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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

鲁迅 著 · 小说集 · 一九二六年 · 全十一篇

Produced by Yi-Hsien Wang

祝福 著者:鲁迅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 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著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 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 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 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 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 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 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 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 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祝福”。这是鲁镇年 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 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绞丝银镯子。煮熟之 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 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 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 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烟霭和忙碌的气色, 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 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 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 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 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 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 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 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会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 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 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 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 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著。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 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 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 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 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 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 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 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 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 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 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 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 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著神 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 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 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 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 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著什么不祥的豫 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 去。福兴楼的请墩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 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 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 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 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 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著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 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 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著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 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著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 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 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著。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 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 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 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 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 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 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 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 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 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 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 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我静听著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 来了,头上扎著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 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 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 个寡妇。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著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 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 著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 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 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 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 说鲁四老爷家里雇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 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 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 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 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 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 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 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 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 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掏箩的影 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 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 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 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拖进船去了。 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就走上 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于。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 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著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 “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 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 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著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 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 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 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 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 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若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 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贸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 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 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 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 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 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 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 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 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 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 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 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 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 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 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 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婢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 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 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 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 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 上扎著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 色,顺著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 领著,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 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 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 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 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 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 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著说。“我单知道下 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 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 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 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 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 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 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著那只小篮 呢。……”她接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踌,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 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 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 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 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 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 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 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 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 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 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 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 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 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 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 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向,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 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 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 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 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 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 的评论著。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 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 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 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们,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 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 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 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 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 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 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 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 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了,坐只看柳妈洗器 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著,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著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 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晤晤。”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 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著。”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 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 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 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 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 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 上便都围著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 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 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 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 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一个看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眼睛,不 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大家以为耻辱的记 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 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 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 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 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 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 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 鼠,否则呆坐,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 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 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 到卫老婆于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 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 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 接著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 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 云,夹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 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 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伤逝【1】 ──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 快,我爱子君,仗著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 我重来时,偏偏空著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 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 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 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 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著期待﹔期待 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著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 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著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 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 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 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 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 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 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 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 布底鞋的长班〔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新皮鞋的邻院的 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 脸上带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 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 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 弥漫著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 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 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 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 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 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 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 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 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 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 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 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 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 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 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 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 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 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 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 见我含泪握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 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 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惊疑的光,虽然力 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 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 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 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 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 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 著,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 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 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 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 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 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 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 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 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 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 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著正屋 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 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 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 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 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 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 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 家低头沉思,却并未想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 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 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5〕时买来的两盆小草 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 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 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 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 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 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 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 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 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 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 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 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 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 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 却倾注著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 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 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经忠告她:我不 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 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她在洗碗。听到打 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 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著的就是:奉局长谕史涓生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 启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 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 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 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 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 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 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很深的影响。我 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 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 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 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 漫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 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 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 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 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 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 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 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 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 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 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 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我的工作的 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 总是散乱著碗碟,弥漫著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 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 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 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 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 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 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 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 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 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 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 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 〔6〕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 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 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 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 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 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 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 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7〕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 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 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 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 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 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 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这生活压迫的 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 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 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 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 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著不死不活的煤 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著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 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 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 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 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 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 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 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 〔8〕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 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著阿 随悲愤,为著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 候。又须回到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 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 来,笑著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 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懮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 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 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懮疑的神色 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 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 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 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 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 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 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 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 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 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 倘使只知道捶著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 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 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 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9〕。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 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 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著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 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 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 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 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 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 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 子在饥渴中寻求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著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 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 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著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 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 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 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 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 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著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 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著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 书券〔10〕: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 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 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 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 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著。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 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 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 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 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 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 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 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著,在合著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 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 托似的看著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 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 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著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 中走著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 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 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 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 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著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 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 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 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 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 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11〕,寓京很久, 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 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 “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 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 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虚空的重担来走所 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 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 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著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 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著我 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 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耳中 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 然看到地面,却盘旋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 工的冷眼,大半就为著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 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 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 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 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 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 等著,等著,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 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 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 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 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 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 我活著,我总得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 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 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 之用。〔3〕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来称呼一般的“听差”。〔4〕伊 孛生(H.Ibsen,1828─1906)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泰戈 尔(R.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一九二四年曾来过我 国。当时他的诗作译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飞鸟集》等。雪莱(P.B.She lley,1792─1822),英国诗人。曾参加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因 传播革命思想和争取婚姻自由屡遭迫害。后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风颂》、 《云雀颂》等著名短诗,“五四”后被介绍到我国。〔5〕庙会又称“庙市”, 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6〕赫胥黎(T.Hux 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他的《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 (今译《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传达尔文的进化论的重要著作。〔7〕 草标旧时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为出卖的标志。〔8〕摩托车当 时对小汽车的称呼。〔9〕《诺拉》通译《娜拉》(又译作《推偶之家》)﹔ 《海的女人》,通译《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10〕书券购书 用的代价券,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旧时有的报刊用它代替现金支付稿 酬。〔11〕拔贡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十二年) 选拔“文行计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称为“拔贡”。是贡生的 一种。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 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 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 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 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 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 土。窗外只有渍痕班驳的墙壁,帖著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 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 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来离旅馆并不远。我 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 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 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 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 櫺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客人,酒。……”

堂棺懒懒的说著,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 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 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 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 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会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 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著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 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 棺,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 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 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 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 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 著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 脸,然而衰瘦了。精神跟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 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 射人的光来。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 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 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著喷出的 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 使他先喝著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 ,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 指定了四样莱: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烟卷,一只手扶酒杯,似笑 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 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 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 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 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 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 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 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 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春天,一个堂兄 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 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著急,几乎几夜睡不著,──她又自己能看信 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

“一直挨到现在,趁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干 一杯酒,看说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 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因为我豫料那地下的应该早 已朽烂了,──带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 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 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 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著他对土 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 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 了。待到掘著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 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自去拔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 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 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 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 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 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著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 著。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 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 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佯,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 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 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 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 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 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 样子,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 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 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 还对我怀著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 “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 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 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 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 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 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 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 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活。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 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 戴著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 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S城里尚且 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我对于这差使倒并不以为烦厌,反而很喜欢﹔为阿顺,我实在还有些愿 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有一天,长富正在家,不知 怎的我和他闲谈起来了。他便要请我吃点心,荞麦粉,并且告诉我所加的是白 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可见决不是一个穷船户了,所以他也吃得很 阔绰。我被劝不过,答应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识世故,便嘱咐阿顺 说,‘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调好端 来的时候,仍然使我吃一吓,是一大碗,足够我吃一天。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 比起来,我的也确乎算小碗。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 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 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 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 半碗来,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咙灌下去 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 候的吃尽一碗拌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 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著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 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一生幸福,愿 世界为她变好。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 笑,接著也就忘却了。

“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但因为母亲一说起,便也 记得了荞麦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来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 有﹔一直到济南……”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技山茶树上滑下去了, 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 小鸟雀啾唧的叫著,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 早回巢来休息了。

“一直到了济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转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几口烟, 接著说。“我才买到剪绒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总之是绒 做的罢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就买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红 的,都带到这里来。

“就是今天午后,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他 的家倒还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他的 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大了。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姊姊,简 直像一个鬼,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我就问那小子,知 道长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而 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我支吾退走了,我现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 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这回的差使是不 能不办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店主的母亲,老 发奶奶,倒也还在,而且也还认识我,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我们寒暄几 句之后,我就说明了回到S城和寻长富的缘故。不料她叹息说:

“‘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

“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她就见得黄瘦,后来 忽而常常下泪了,问她缘故又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 气,骂她年纪大了,发了疯。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过小伤风,终于躺倒了, 从此就起不来。直到咽气的前几天,才肯对长富说,她早就像她母亲一样,不 时的吐红和流夜汗。但是瞒著,怕他因此要担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 硬借钱,──这是常有的事,──她不给,长庚就冷笑说:你不要骄气,你 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她从此就发了愁,又伯羞,不好问,只好哭。长富赶紧将 她的男人怎样的挣气的话说给她听,那里还来得及?况且她也不信,反而说: 好在我已经这样,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还说,‘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愉 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 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 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长庚说的全是诳。只可 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白送了性命。──但这也不能去怪谁, 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一份好福气。’

“那倒也罢,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 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 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 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 仍旧教我的‘子日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日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 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 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 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他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叹 息,一时没有话可说。楼梯上一阵乱响,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是矮子, 拥肿的圆脸﹔第二个是长的,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此后还有 人,一叠连的走得小楼都发抖。我转眼去著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我 就叫堂倌算酒账。

“你借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

“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 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 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 了。我独自向著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 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孤独者

一

我和魏连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 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 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 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 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 魏,是连著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 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 有。全山村中,只有连著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 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 著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 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 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 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 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著去,往返至少就 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 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 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著的呢?……”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著 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 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2〕,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 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 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3〕。总而言之:是全都照 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 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唾沫,新奇地听候 消息﹔他们知道连著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 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著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 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 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 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著他的嘴。只见连著神色 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 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 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 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在给死 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 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 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 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 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 感叹的声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 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 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著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 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 但连著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就失声,立刻又变 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愤怒和悲 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 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 堆。但他却只是兀坐著号啕,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著,哭著,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 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 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 论,说连著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 送终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 焦,也终于阻当不住。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 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 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二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 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 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著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 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 人也不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 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 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 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著手指了,才抛 在地面上。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著,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 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 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的眼里却即刻发 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著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 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 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著,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著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 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4〕的罢,时常 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 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 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 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 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 祖母传作笑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 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 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 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 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 是无端……。”我因为闲著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 〔5〕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 任意地说。

然而连著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 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 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 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 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 哀模样,半仰著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 孩,拿了一片芦叶指著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 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 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 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 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 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 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的老女 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 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的 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著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 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 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著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 吸烟,没有回答。

三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安住。渐渐地,小 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 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 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 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著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 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 过因为我希望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 非这一回特别恶。

其时我正忙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 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 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著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 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著的一部汲古阁初印 本《史记索隐》〔6〕,正是连著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 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 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 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著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 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了,更加大声地 叫,并且伸手拍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 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就是,一会儿总 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7〕,满 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S城决没有 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懮郁慷慨的 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脏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 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 桌旁对著房门坐下。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 是连著。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 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 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 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 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 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

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著,突然,仰起脸来看著我问道,“你在图谋 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 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 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 纸包里。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连著,”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著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 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 闲著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8〕, 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著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 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 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 地说,

“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 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著,默默地喝酒, 吃完了一个熏鱼头。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 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著 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我的一 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 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著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 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 好看,穿著描金的红衣服,戴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 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 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 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 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 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 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 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 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 我进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 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 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 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 时候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 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著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 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 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 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 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 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著烟卷,低了头,想著。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 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著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四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 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 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著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 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 “衣食足而知礼节”〔8〕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著 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 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 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 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著 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 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 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 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 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10〕,连推荐连著 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著,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 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 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 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 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 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 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著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 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 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 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著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 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 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著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 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

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 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 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 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

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 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 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 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 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 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 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

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 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 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

现在我还用著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 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 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 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 醒起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 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 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 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 我现在已‘好’了。连著。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 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 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 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 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 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 我记起连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先生》,《连 著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 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 事”〔11〕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 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 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 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 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 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 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著。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五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 我便又决计回S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 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的了,到后,便决 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 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 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 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著一张斜角纸〔12〕。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 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 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几个短衣的粗 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著白的孝帏, 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著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 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十来碗饭 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 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著的关系,大 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 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 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一大绺苧麻丝 〔13〕。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 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 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著。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 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 著嘴,合著眼,睡著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 实还在呼吸著。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 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 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道歉之意﹔这样地能 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 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 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 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 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 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 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 〔14〕,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 ‘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 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 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 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 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 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著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 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 哩,哪,现在还穿,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著的病症,她却不大 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 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 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 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 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 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 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 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 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 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 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 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著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 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 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 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著是加外衣。

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 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 是连著很不妥帖地躺著,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 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著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 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打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著。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著,合了眼,闭著嘴,口角间仿佛含著 冰冷的微笑,冷笑著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 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 已经散去,挂著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著,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 什么挣扎著,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 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著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承重孙”按封建宗法制度,长子先亡,由嫡长孙代替亡父充当 祖父母丧礼的主持人,称承重孙。

〔3〕法事原指佛教徒念经、供佛一类活动。这里指和尚、道士超度亡 魂的迷信仪式,也叫“做功德”。

〔4〕《沉沦》小说集,郁达夫著,内收中篇小说《沉沦》和短篇小说 《南迁》、《银灰色的死》,一九二一年十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这些 作品以“不幸的青年”或“零余者”为主人公,反映当时一部分小资产阶 级知识分子在帝国主义、封建势力压抑下的懮郁、苦闷和自暴自弃的病态 心理,带有颓废的倾向。

〔5〕吃素谈禅谈禅,指谈论佛教教义。当时军阀官僚在失势后,往 往发表下野“宣言”或“通电”,宣称出洋游历或隐居山林、吃斋念佛, 从此不问国事等,实则窥测方向,伺机再起。

〔6〕《史记索隐》唐代司马贞注释《史记》的书,共三十卷。汲古 阁,是明末藏书家毛晋的藏书室。《史记索隐》是毛晋重刻的宋版书之一。

〔7〕“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语出《诗经•王风•采葛》:“一日 不见,如三秋兮。”

〔8〕独头茧绍兴方言称孤独的人为独头。蚕吐丝作茧,将自己孤独 地裹在里面,所以这里用“独头茧”比喻自甘孤独的人。

〔9〕“衣食足而知礼节”语出《管子•牧民》:“仓廪实则知礼 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10〕挑剔学潮一九二五年五月,作者和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其他 六位教授发表了支持该校学生反对反动的学校当局的宣言,陈西滢于 同月《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二十五期发表的《闲话》中,攻击作者等 是“暗中挑剔风潮”。作者在这里借用此语,含有讽刺陈西滢文句不 通的意味。

〔11〕“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语出《史记•司马 相如列传》:“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12〕斜角纸我国旧时民间习俗,人死后在大门旁斜贴一张白 纸,纸上写明死者的性别和年龄,入殓时需要避开的是哪些生肖的 人,以及“殃”和“煞”的种类、日期,使别人知道避忌。(这就 是所谓“殃榜”。据清代范寅《越谚》:煞神,“人首鸡身”, “人死必如期至,犯之辄死”。)

〔13〕苧麻丝指“麻冠”(用苧麻编成)。旧时习俗,死者 的儿子或承重孙在守灵和送殡时戴用,作为“重孝”的标志。

〔14〕仙居术浙江省仙居县所产的药用植物白术。

示众

首善之区〔2〕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 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 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 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 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3〕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 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 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著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 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

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 冷冷地坐著。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 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著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 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著绳头,绳的那 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 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 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 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 著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 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 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 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 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著去 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 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 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 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 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 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 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 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 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裤腰右行,幸 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著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 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 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 外面围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 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 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红鼻子。胖小孩本是 注视著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 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 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 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 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 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 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 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 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 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 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拼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著耳朵边就有 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 拿著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 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 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 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 〔4〕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脸颊,旋转身, 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 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 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 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 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 顾,没有留意,头上梳著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5〕便碰了站 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 去,向著圈外,嚷著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 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著,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 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 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著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著肩后 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 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 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 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著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 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 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著,一 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 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 依然坐著,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 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 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 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头,挤细了眼 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 的……。”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 第二十二期。

〔2〕首善之区指首都。《汉书•儒林传》载:“故教化之行 也,建首善,自京师始。”这里指北洋军阀时代的首都北京。

〔3〕铜盏一种杯状小铜器。旧时北京卖酸梅汤的商贩,常用两 个铜盏相击,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以招引顾客。

〔4〕弥勒佛佛教菩萨之一,佛经说他继承释迦牟尼的佛位而成 佛。常见的他的塑像是胖圆笑脸,袒胸露腹,俗称大肚子弥勒佛。

〔5〕“苏州俏”旧时妇女所梳发髻的一种式样,先流行于苏州 一带,故有此称。

高老夫子〔1〕 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 教科书》和查《袁了凡纲鉴》〔2〕里﹔真所谓“人生识字懮患 始”〔3〕,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且这不平之 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 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桑树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 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医治,至今左边的眉棱上还带著一 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长头发,左右分 开,又斜梳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 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 下镜子,怨愤地吁一口气。

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 的书虽然和《了凡纲鉴》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 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拉在一处。但待到他瞥著那夹在教 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途辞职的历史教员来了,因为那纸 条上写的是:

“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

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 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国,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 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种,满肚子都是,一学期也许 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了,谁料偏偏 是东晋。他又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

“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 为从声音和举动上,便知道是暗暗[足辟]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 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喝酒, 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 国史之义务》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 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 头,板著脸正正经经地回答道:

“不要胡说!我正在豫备功课……。”

“你不是亲口对老钵说的么:你要谋一个教员做,去看看女学 生?”

“你不要相信老钵的狗屁!”

黄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镜子和一堆 乱书之间,发见了一个翻开著的大红纸的帖子。他一把抓来,瞪著 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今敦请尔础高老夫子为本校历史教员每周授课四小时每小时敬 送修金大洋三角正按时间计算此约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衽谨 订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4〕立

“‘尔础高老夫子’?谁呢?你么?你改了名字了么?”黄三 一看完,就性急地问。

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地一笑﹔他的确改了名字了。然而黄三只 会打牌,到现在还没有留心新学问,新艺术。他既不知道有一个俄 国大文豪高尔基〔5〕,又怎么说得通这改名的深远的意义呢?所 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并不答复他。

“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黄三放下聘 书,说。“我们这里有了一个男学堂,风气已经闹得够坏了﹔他们 还要开什么女学堂,将来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才罢。你何苦也 去闹,犯不上……。”

“这也不见得。况且何太太一定要请我,辞不掉……。”因为 黄三毁谤了学校,又看手表上已经两点半,离上课时间只有半点 了,所以他有些气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

“好!这且不谈。”黄三是乖觉的,即刻转帆,说,“我们说 正经事罢: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局面。毛家屯毛资甫的大儿子在这 里了,来请阳宅先生〔6〕看坟地去的,手头现带二百番〔7〕。 我们已经约定,晚上凑一桌,一个我,一个老钵,一个就是你。你 一定来罢,万不要误事。我们三个人扫光他!”

老杆──高老夫子──沉吟了,但是不开口。

“你一定来,一定!我还得和老钵去接洽一回。地方还是在我 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出茅庐’,我们准可以扫光他!你将那一 副竹纹清楚一点的交给我罢!”

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来,到床头取了马将牌盒,交给他﹔一看 手表,两点四十分了。他想:黄三虽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经做了 教员,还来当面毁谤学堂,又打搅别人的豫备功课,究竟不应该。 他于是冷淡地说道:

“晚上再商量罢。我要上课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纲鉴》看了一眼,拿起教科 书,装在新皮包里,又很小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黄三出了门。他 一出门,就放开脚步,像木匠牵的钻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 走,不多久,黄三便连他的影子也望不见了。

高老夫子一跑到贤良女学校,即将新印的名片交给一个驼背的 老门房。不一忽,就听到一声“请”,他于是跟驼背走,转过两 个弯,已到教员豫备室了,也算是客厅。何校长不在校﹔迎接他的 是花白胡子的教务长,大名鼎鼎的万瑶圃,别号“玉皇香案吏” 〔8〕的,新近正将他自己和女仙赠答的诗《仙坛酬唱集》陆续登 在《大中日报》上。

“阿呀!础翁!久仰久仰!……”万瑶圃连连拱手,并将膝关 节和腿关节接连弯了五六弯,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

“阿呀!瑶翁!久仰久仰!……”础翁夹皮包照样地做,并 且说。

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高 老夫子看看对面的挂钟,还只两点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点。

“阿呀!础翁的大作,是的,那个……。是的,那──‘中国 国粹义务论’,真真要言不烦,百读不厌!实在是少年人们的座右 铭,座右铭座右铭!兄弟也颇喜欢文学,可是,玩玩而已,怎么比 得上础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声说,“我们的盛德乩坛〔9〕 天天请仙,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础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罢。那乩仙, 就是蕊珠仙子〔10〕,从她的语气上看来,似乎是一位谪降红尘 的花神。她最爱和名人唱和,也很赞成新党,像础翁这样的学者, 她一定大加青眼〔11〕的。哈哈哈哈!”

但高老夫子却不很能发表什么崇论宏议,因为他的豫备──东 晋之兴亡──本没有十分足,此刻又并不足的几分也有些忘却了。 他烦躁愁苦﹔从繁乱的心绪中,又涌出许多断片的思想来:上堂 的姿势应该威严﹔额角的瘢痕总该遮住﹔教科书要读得慢﹔看学生 要大方。

但同时还模模胡胡听得瑶圃说著话:

“……赐了一个荸荠……。‘醉倚青鸾上碧霄’,多么超 脱……那邓孝翁叩求了五回,这才赐了一首五绝……‘红袖拂天 河,莫道……’蕊珠仙子说……础翁还是第一回……这就是本校的 植物园!”

“哦哦!”尔础忽然看见他举手一指,这才从乱头思想中惊 觉,依指头看去,窗外一小片空地,地上有四五株树,正对面是 三间小平房。

“这就是讲堂。”瑶圃并不移动他的手指,但是说。

“哦哦!”

“学生是很驯良的。她们除听讲之外,就专心缝纫……。”

“哦哦!”尔础实在颇有些窘急了,他希望他不再说话,好给 自己聚精会神,赶紧想一想东晋之兴亡。

“可惜内中也有几个想学学做诗,那可是不行的。维新固然可 以,但做诗究竟不是大家闺秀所宜。蕊珠仙子也不很赞成女学,以 为淆乱两仪〔12〕,非天曹所喜。兄弟还很同她讨论过几 回……。”

尔础忽然跳了起来,他听到铃声了。

“不,不。请坐!那是退班铃。”

“瑶翁公事很忙罢,可以不必客气……。”

“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为振兴女学是顺应世界的潮 流,但一不得当,即易流于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许不过是防微 杜渐的意思。只要办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国粹为 归宿,那是决无流弊的。础翁,你想,可对?这是蕊珠仙子也以 为‘不无可采’的话。哈哈哈哈!”

校役又送上两杯白开水来﹔但是铃声又响了。

瑶圃便请尔础喝了两口白开水,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引导他 穿过植物园,走进讲堂去。

他心头跳著,笔挺地站在讲台旁边,只看见半屋子都是蓬蓬 松松的头发。瑶圃从大襟袋里掏出一张信笺,展开之后,一面 看,一面对学生们说道:

“这位就是高老师,高尔础高老师,是有名的学者,那一篇 有名的《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是谁都知道的。 《大中日报》上还说过,高老师是:骤慕俄国文豪高君尔基之为 人,因改字尔础,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诚吾中华文坛之幸 也!现在经何校长再三敦请,竟惠然肯来,到这里来教历史 了……”

高老师忽而觉得很寂然,原来瑶翁已经不见,只有自己站在 讲台旁边了。他只得跨上讲台去,行了礼,定一定神,又记起了 态度应该威严的成算,便慢慢地翻开书本,来开讲“东晋之兴 亡”。

“嘻嘻!”似乎有谁在那里窃笑了。

高老夫子脸上登时一热,忙看书本,和他的话并不错,上面 印著的的确是:“东晋之偏安”。书脑〔13〕的对面,也还是 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不见有别的动静。他猜想这是自己的疑 心,其实谁也没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书本,慢慢地讲下 去。当初,是自己的耳朵也听到自己的嘴说些什么的,可是逐渐 胡涂起来,竟至于不再知道说什么,待到发挥“石勒〔14〕之 雄图”的时候,便只听得吃吃地窃笑的声音了。

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半屋子都是 眼睛,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两个鼻孔, 这些连成一气,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闪烁地汪洋地正冲著他 的眼光。但当他瞥见时,却又骤然一闪,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 头发了。

他也连忙收回眼光,再不敢离开教科书,不得已时,就抬起 眼来看看屋顶。屋顶是白而转黄的洋灰,中央还起了一道正圆形 的棱线﹔可是这圆圈又生动了,忽然扩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 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将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见可怕的眼睛 和鼻孔联合的海,只好再回到书本上,这时已经是“淝水之战” 〔15〕,苻坚快要骇得“草木皆兵”了。

他总疑心有许多人暗暗地发笑,但还是熬讲,明明已经讲 了大半天,而铃声还没有响,看手表是不行的,怕学生要小觑﹔ 可是讲了一会,又到“拓跋氏〔16〕之勃兴”了,接著就是 “六国兴亡表”,他本以为今天未必讲到,没有豫备的。

他自己觉得讲义忽而中止了。

“今天是第一天,就是这样罢……。”他惶惑了一会之后, 才断续地说,一面点一点头,跨下讲台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门。

“嘻嘻嘻!”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 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他便惘惘然,跨进植物园,向对面的 教员豫备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惊,至于连《中国历史教科书》也失手落在地上 了,因为脑壳上突然遭了什么东西的一击。他倒退两步,定睛 看时,一枝夭斜的树枝横在他面前,已被他的头撞得树叶都微 微发抖。他赶紧弯腰去拾书本,书旁边竖一块木牌,上面写 道:桑桑科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 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抚摩头上已经疼痛 起来的皮肤,只一心跑进教员豫备室里去。

那里面,两个装白开水的杯子依然,却不见了似死非死 的校役,瑶翁也踪影全无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 新帽子在黯淡中发亮。看壁上的挂钟,还只有三点四十分。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许久之后,有时全身还骤然一 热﹔又无端的愤怒﹔终于觉得学堂确也要闹坏风气,不如停闭 的好,尤其是女学堂,──有什么意思呢,喜欢虚荣罢了!

“嘻嘻!”

他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这使他更加愤怒,也使他辞职 的决心更加坚固了。晚上就写信给何校长,只要说自己患了足 疾。但是,倘来挽留,又怎么办呢?──也不去。女学堂真不 知道要闹到什么样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们为伍呢?犯不上 的。他想。

他于是决绝地将《了凡纲鉴》搬开﹔镜子推在一旁﹔聘书 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觉得那聘书实在红得可恨,便抓过来 和《中国历史教科书》一同塞入抽屉里。

一切大概已经打叠停当,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眼界清净 得多了。然而还不舒适,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但他当即省 悟,戴上红结子的秋帽,径向黄三的家里去了。

“来了,尔础高老夫子!”老钵大声说。

“狗屁!”他眉头一皱,在老钵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说。

“教过了罢?怎么样,可有几个出色的?”黄三热心地问。

“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

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胖到像一个汤圆。

“阿呀!久仰久仰!……”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膝关节 和腿关节接二连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亭兄。”老钵指高老夫 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向他连连 拱手,并且点头。

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黄三一面招呼客 人,一面和一个小鸦头布置座位和筹马。不多久,每一个桌 角上都点起一枝细瘦的洋烛来,他们四人便入座了。

万籁无声。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 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

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但他总还抱什么不平。他本来 是什么都容易忘记的,惟独这一回,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 虽然面前的筹马渐渐增加了,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使他乐 观。但时移俗易,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不过其时很晚, 已经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凑成“清一色”〔17〕的时候 了。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北京《语丝》 周刊第二十六期。

〔2〕《袁了凡纲鉴》即《了凡纲鉴》,明代袁黄采录朱 熹《通鉴纲目》编纂而成,共四十卷,清末坊间有刻本流 行。袁黄,字坤仪,号了凡,江苏吴江人,明万历进士,还 著有《历法新书》、《群书备考》等。

〔3〕“人生识字懮患始”语见宋代苏轼《石苍舒醉墨 堂》诗。

〔4〕菊月吉旦即夏历九月初一。旧时常用花期来指称 月份,九月盛开菊花,称为菊月。吉旦,初一。

〔5〕高尔基(M﹒BCDEFGH,1868─1936) 原名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A﹒M﹒IJKFC L),苏联无产阶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福玛•高尔杰耶 夫》、《母亲》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 《我的大学》等。作者在本篇中让一个思想极端腐败、连 高尔基的姓名都不了解(以为姓高名尔基)的人物改名高 尔础,这是对当时中国社会上这一伙人丑态的辛辣讽刺, 同时也是对于把外国人的姓译作中国式姓名模样的译法的 调侃。参看《华盖集•咬文嚼字(一)》。

〔6〕阳宅先生即所谓“堪舆家”,俗称“风水先生” 。他们称生人的住宅为“阳宅”,称墓地为“阴宅”。

〔7〕番“番饼”的简称。旧时我国某些地区称从外国 流入的银币为番饼(后来也泛指银元)。

〔8〕“玉皇香案吏”旧时附庸风雅的文人,常从古人 诗词中摘取词句作为别号。“玉皇香案吏”见于唐代元稹 《以州宅夸于乐天》:“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 莱。”

〔9〕乩坛扶乩的场所。扶乩是一种迷信活动,由二人 扶一丁字形木架,使下垂一端在沙盘上划字,假托为神鬼 所示。

〔10〕蕊珠仙子道教传说中的仙女,所居之处称为蕊 珠宫。唐代赵嘏《赠道者》:

“华盖飘飘绿鬓翁,往来朝谒蕊珠宫。”

〔11〕青眼《晋书•阮籍传》载:晋代阮籍以白眼看 他憎恶的人,用青眼看他器重的人。后来“加青眼”就被用 作表示器重和喜爱。

〔12〕两仪原指天地,见《易经•系辞传》。后也用 以指称男女。

〔13〕书脑线装书打眼穿线的地方。

〔14〕石勒(274─333)羯族人,西晋末年于 山东聚众起兵,逐渐发展成割据势力,后灭前赵,建立政 权,史称后赵。

〔15〕“淝水之战”指公元三八三年,东晋军队在安 徽淝水以八万兵力大败前秦苻坚近百万大军的战役。据 《晋书•苻坚载记》:在交战中苻坚登城远望﹔把八公山上 的草木都错看成是晋军。成语“草木皆兵”即由此而来。

〔16〕拓跋氏古代鲜卑族的一支。公元三八六年拓跋 [王圭]自立为魏王,后日益强大,据有黄河以北各地。公元 三九八年,拓跋[王圭]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称帝改元, 史称北魏。

〔17〕“清一色”打麻将的用语。指某一家手中所掌 握的牌全由一种花色组成。

离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 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 人捏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 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 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八三摆成一个“八” 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 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 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 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 依。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 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 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 了,〔2〕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 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 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 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 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3〕, 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 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 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 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 刀,打著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木三点头说。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 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 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 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 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 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 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 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 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 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4〕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 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 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 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 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船已经要停 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 著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 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 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著念 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著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 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 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 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

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 了,还吸著。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 的魁星阁〔5〕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到过许多回, 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 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 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 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著一个胖胖的 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

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著 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他跳上岸,爱姑跟著,经 过魁星阁下,向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 见门口一列地泊著四只乌篷船。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两桌船夫和长年。 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 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 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著一个长年,和她父 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 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 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 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很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 定是擦著猪油的。

“这就是‘屁塞’〔6〕,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 拿著一条烂石似的东西,说著,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接著道,“可惜是 ‘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你看,这一点是‘水银浸’……。”

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一个自然是慰老爷﹔还有几位少爷们,因为 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

她不懂后一段话﹔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浸”,便偷空向四处一 看望,只见她后面,紧挨门旁的墙壁,正站“老畜生”和“小畜生”。虽然只 一瞥,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分明都见得苍老了。

接著大家就都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用指头摩 挲著,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么?”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工夫。”

“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但是,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 也闹得够了。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么?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 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 说不通。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 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

“…………”

“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没有这么便宜。这话只有我们 的七大人肯说。”

七大人睁起细眼,看著庄木三,点点头。

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 父亲,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她以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一 段议论之后,虽不很懂,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自己所 揣想那样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了。“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 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 缺。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一个个都像个‘气杀钟馗’〔7〕。那年的黄鼠狼咬死 了那匹大公鸡,那里是我没有关好吗?那是那只杀头癞皮狗偷吃糠拌饭,拱开了鸡 橱门。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夹脸一嘴巴……。”

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知书识理的人什么都知 道。他就是了那滥婊子的迷,要赶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礼〔8〕定来的,花轿抬来 的呵!那么容易吗?……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 不行,还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说。“爱姑,你要是不转头, 没有什么便宜的。你就总是这模样。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 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 办’,那是,……你简直……。”

“那我就拼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拼命的事,”七大人这才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 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 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 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著一 个尖下巴的少爷道,“对不对?”

“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弟兄不敢来,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 的,七大人又不可靠,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地像一个瘪臭虫,还打“顺风 锣”。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一回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 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怨我爹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发昏了。就专凭他们 ‘老畜生’‘小畜生’摆布﹔他们会报丧似的急急忙忙钻狗洞,巴结人……。”

“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后面的“小畜生”忽然说话了。“她在大人面 前还是这样。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 声声‘小畜生’,‘逃生子’。”

“那个‘娘滥十十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爱姑回转脸去大声说,便又 向七大人道,“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哩。他那里有好声好气呵,开口‘贱 胎’,闭口‘娘杀’。自从结识了那婊子,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七大人,你给 我批评批评,这……。”

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 仰,细长胡子围的嘴里同时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来了。

“来--兮!”七大人说。

她觉得心脏一停,接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局面都变了﹔仿佛失足 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然而那男人, 却已经听到了,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将身子牵了两牵, “毛骨耸然”似的﹔一面答应道:

“是。”他倒退了几步,才翻身走出去。

爱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这时才又 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所以太放肆,太粗卤了。她非常后 悔,不由的自己说:

“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她的话虽然微细得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 的了﹔他跳了起来。

“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便向庄木三,“老 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我想你红绿帖〔9〕是一定 已经带来了的,我通知过你。那么,大家都拿出来……。”

爱姑见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进来了,将小乌龟 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10〕递给七大人。爱姑怕事情有变故,连忙去 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

七大人也将小乌龟头拔下,从那身子里面倒一点东西在真心上﹔木棍似的男 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七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掌心,向自己的鼻 孔里塞了两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他皱著鼻子,似乎要打喷嚏。

庄木三正在数洋钱。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 畜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

“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 情……。”

“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 见七大人张著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一件东西,就是 那“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著。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 得多,原先收紧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 气,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 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存,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 “小畜生”,都说著,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对对”是“对不起对不起”之略,或“得罪得 罪”的合音:未详。──作者原注。私生儿。──作者原注。〔1〕本篇最初发 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五十四期。〔2〕拆灶是旧时 绍兴等地农村的一种风俗。当民间发生纠纷时,一方将对方的锅灶拆掉,认为这是 给对方很大的侮辱。〔3〕换贴旧时朋友相契,结为异姓兄弟,各人将姓名、生 辰、籍贯、家世等项写在帖子上,彼此交换保存,称为换帖。〔4〕大菜旧时对西 餐的俗称。〔5〕魁星阁供奉魁星的阁楼。魁星原是我国古代天文学中所谓二十八 宿之一奎星的俗称。最初在汉代人的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昌”的说 法,后奎星被附会为主宰科名和文运兴衰的神。〔6〕“屁塞”古时,人死后常用 小型的玉、石等塞在死者的口、耳、鼻、肛门等处,据说可以保持尸体长久不烂。 塞在肛门的叫“屁塞”。殉葬的金、玉等物,经后人发掘,其出土不久的叫“新 坑”,出土年代久远的叫“旧坑”,又古人大殓时,常用水银粉涂在尸体上,以保 持长久不烂﹔出土的殉葬的金、玉等物,浸染了水银的斑点,叫“水银浸”。 〔7〕“气杀钟馗”据旧小说《捉鬼传》:钟馗是唐代秀才,后来考取状元,因为 皇帝嫌他相貌丑陋,打算另选,于是“钟馗气得暴跳如雷”,自刎而死。民间“气 杀钟馗”(凶相、难看的面孔等意思)的成语即由此而来。〔8〕三茶六礼意为明 媒正娶。我国旧时习俗,娶妻多用茶为聘礼,所以女子受聘称为受茶。据明代陈耀 文的《天中记》卷四十四说:“凡种茶树必下子,移植则不复生,故俗聘妇必以茶 为礼,义固有所取也。”“六礼”,据《仪礼•士昏礼》(按昏即婚),即纳采、 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种仪式。〔9〕红绿帖旧时男女订婚时两家交换 的帖子。〔10〕指鼻烟壶。鼻烟是一种由鼻孔吸入的粉末状的烟。

长明灯〔1〕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 佛还留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熄掉他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 黄历〔2〕,看那上面是否写“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 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 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 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 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 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 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 声,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著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 这灯还是梁武帝〔3〕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4〕造反的时 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 看一看,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 旁听著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 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 一骗,就治好了。”

“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 时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

“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 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 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5〕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 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 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 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 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 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 法,──幸亏我家的死鬼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 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

“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

“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

“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 捏过印靶子著的么?”

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 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 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 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 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 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

“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灰五婶答应著,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就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 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

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 三个是孩子。

但庙门却紧紧地关著。

“好!庙门还关著。”阔亭高兴地说。

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著的他,也 转过脸来对他们看。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 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悲愤疑惧的神 情。短的头发上粘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 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著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 看,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 熄……吹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

“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 要生猪嘴瘟!”

“唏唏!”庄七光也陪著笑。

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著的苇子,对他瞄准著,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

“吧!”

“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 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 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说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 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敛了,沉实 地说道,

“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我先来这么办,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 熄!”他说,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

“喂!”阔亭生气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么?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回 去!你推不开的,你没有法子开的!吹不熄的!还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没法开!”

“…………”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

“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我放火。”

“什么?”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但不一会,就有 几个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又都退了开去﹔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庙后门 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

“老黑呀,不对了!你庙门要关得紧!老黑呀,你听清了么?关得紧!我们去 想了法子就来!”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 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 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 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 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 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 娃,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还要用手捋下颏上的白胡须,似乎想将他们拔下。

“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说,“西头,老富的中风,他的儿子,就说 是:因为,社神不安,之故。这样一来,将来,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就难 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来到府上,麻烦。”

“是么,”四爷也捋上唇的花白的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 “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 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

“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 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还坐 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是喝茶, 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 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说。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 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著。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 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 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著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 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著,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 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 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 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 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 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 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 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著,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 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 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 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 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点心 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著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我说出来 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著。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著木栅,一只手撕 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著嚷著跑出去了。赤 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 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著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著随 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此刻熄,自己熄。戏文唱一出。我放火!哈哈哈!火火火, 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6〕该屯的 粗女人有时以此称自己的亡夫。──作者原注。做过实缺官的意思。──作者原注。

〔1〕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国日报副刊》。

〔2〕黄历我国的旧历书系由朝廷颁布,用黄色纸印制,故称“黄历”。其中载有农时 节气,还杂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某日“诸事不 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梁武帝南朝梁的建立者萧衍(464─549)。他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笃信佛 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婶误称他为“梁五弟”)。

〔4〕长毛指洪秀全(1814─1864)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为了对抗清政府 剃发留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5〕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社老爷即土地神﹔瘟将军 是掌管瘟疫的神﹔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神。

〔6〕据《鲁迅日记》,本篇写作日期当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制作:香港子才 有限公司*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Pang Huang, by Chang-Shou Chou (AKA Shiun 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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