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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林拾趣

宋词故事合辑 · 南唐李煜至南宋末张炎 二十一家
【词林拾趣 · 整理说明】

本书为藏经阁宋词故事合辑,汇两书之精华,按词人编排,自南唐李煜至南宋末张炎,凡二十一家。所收词人故事,或记其生平遭际,或录其传世名词,词后附注释与掌故,可读可诵。

一、马丽宁、司垚编著《宋词故事》(中华经典故事丛书,中华书局2012年版)——录五代至北宋林逋、范仲淹、柳永、晏殊、张先、杜安世、宋祁诸家故事,全文入藏。

二、王月亮著《藏在宋词里的趣事》(中国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录李煜至苏轼八家全文,秦观至张炎各家仅QQ阅读免费试读数段,暂标注待补;待会员全文或纸本摄录后回填。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史上最会写词的皇帝——李煜

从“隐士”意外成为“皇帝”

公元958年初秋,一场西风吹散了连日的阴霾,被烟雨笼罩的江南终于迎来了一年中最宜人的天气。蹴鞠场上,身姿俊逸的南唐晋王李景遂猛地一个转身,一脚将球踢进了球门,四周围观的官兵纷纷叫好。晋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喜悦的神情。

此时的李景遂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他生性恬淡,对无休止的尔虞我诈和战场杀戮倍感厌倦,多年来,宫廷里暗潮汹涌的夺储之争尤令他疲惫不堪。如今,他主动请辞“太弟”之位,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藩国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了,顿时感到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拿水来!”晋王一边挥汗,一边对身边的侍从说。

随身侍从急忙从丫鬟手里接过凉水递给晋王。晋王接过水,一饮而尽。突然,他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口吐鲜血而亡。

晋王的死,宣告了夺储之争的彻底结束。而杀死晋王的,正是他多年来的宿敌——他的侄子,南唐太子李弘冀。在领兵打仗方面,李弘冀杀伐决断、有勇有谋,且能在危急时刻择良将于瞬息,颇具军事才能。但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南唐太子野心勃勃又极爱猜忌。由于他的父皇偏爱晋王,曾立晋王为“皇太弟”,即使在他竭力争取到太子之位后他的父皇仍摇摆不定,总想起用晋王,为免夜长梦多,他杀心顿起,暗中派人下毒杀害了这位在国内颇具声望、令他惴惴不安的劲敌。

而历史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给予人的命运无情的嘲弄与打击——就在这场充满血腥的宫廷变故后不到三个月,一心想登上王位的李弘冀也一命呜呼了。

宫廷内接二连三的变故令南唐皇帝李璟感到心力交瘁,刚刚尘埃落定的太子之位又面临空缺——那么,谁是最合适的东宫人选呢?

朝中有大臣认为老七李从善具有治国才能,是理想的太子人选,但思来想去,李璟却最终决定立李煜为太子。

这或许是宿命在作祟。

相传李煜天生有一只眼睛重瞳,即有两个瞳孔,这也是李煜字“重光”的缘由;后来,他又长出骈齿——在古代,重瞳和骈齿被视为圣人之象、帝王之相。因为这一原因,李煜曾多次遭到兄长李弘冀的无端猜忌。为了保全自己,他自号“钟隐”,以表明自己志在山水,无意争位。这时的李煜已经在文学上初露才华,他早年写过的两首《渔父词》,风格清丽,可以看作他这一时期的心情写照。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由于李煜长期以来一直不关心政治,对此也未表现出丝毫野心和兴趣,这才让多疑的李弘冀稍稍放心。然而,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吊诡,想得到的人偏得不到,不想得到的人却往往“得来全不费功夫”——南唐其余四个较大的皇子皆因各种原因相继夭折、早逝,如今太子又年纪轻轻突然暴毙,阴差阳错,使得重瞳骈齿的李煜成了长子——这,恐怕很难不令李璟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而选择李煜当太子,其中尤为重要的原因,是李璟对李煜情感上的偏爱。

李璟虽为一国之君,却颇爱文学,在诗词上也有一定的造诣。因为喜爱诗词,他爱屋及乌,格外惜才。冯延巳是五代时颇具才华的词人,那首传世名作《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便出自他手: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因为写得一手好词,冯延巳获得了李璟的欣赏与器重,仅凭借文学才能就当上了宰相。有一次他的弟弟冯延鲁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数万,李璟也没有深究罪责。

对一个臣子尚且惜才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呢?李璟器重冯延巳,又请冯延巳做六皇子李煜的老师,就已不难看出他对李煜的偏爱了。而李煜也未辜负父亲对他的厚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就已书法、绘画、音律、诗词样样精通。他在诗词上的造诣,从他早年的作品中已可见一斑,比如这首《长相思》: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如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这是李煜早年的代表作,全词描写了:秋夜雨打芭蕉,一个年轻女子松松挽起如云的头发,插着一支玉簪。她穿着薄薄的丝绸裁成的罗裙,微微蹙眉,思念着心中的人。

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片诗情画意。全词相思愁意甚浓,却不见一个“愁”字,可见李煜在诗文上的功力。然而,这位心思细腻的皇子,却整日将心思花在观察宫廷女子的发饰、衣着、神态与心情上,并没有宏大的抱负与志向。

但这不是伪装,而是李煜的真性情——他是个才华横溢的风流才子,同时继承了父亲精致奢华的生活习性,他崇尚的不是武力征服,而是一种春风暖雨、落絮飞燕的诗意生活。当这种生活无法实现,他便沉醉在宫廷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里,希望借此忘记现实的烦恼,这在他的另一首词《浣溪沙》中描写得淋漓尽致: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金炉里煨着兽形的香炭,宫女们遍着绫罗绸缎、头上满是金钗,钟鼓丝乐在舞池间飞旋,宫廷的歌舞彻夜不休,日高三丈了大家都还兴致勃勃——这是怎样的奢靡放纵!

乱世需要枭雄,虽然李煜怎么看都不是太子的合适人选,但皇帝李璟喜欢他,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对于立李煜为太子一事,大臣钟谟曾提出反对意见,结果被李璟一怒之下贬官、流放到了饶州。

公元961年,李璟驾崩,李煜顺理成章继承王位,成了南唐第三任皇帝——后主。

“锦洞天”里的温柔乡

李煜登基即位时,距离唐朝灭亡才不过半个世纪,藩镇割据、自立为王、恃强凌弱的趋势正愈演愈烈。此前,盘踞北方的后周在世宗柴荣的改革与治理下国力日益强盛,经过多次南下征战,后周逐渐收复失地,并迫使南唐向它割地称臣。那一年是公元958年,当时李璟还在世,此后的南唐虽名义上仍为国家,实际却已是后周的附属国,一国之君也被剥夺了“帝”号,南唐皇帝已非真正的皇帝了。而比这更为严峻的是,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开始了更为紧锣密鼓的兼并之战,他的军队势不可当,没人知道下一个被吞并的将会是谁。

然而,南唐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新国君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切。面对南唐已呈现出的衰颓晚景,李煜无心也无力力挽狂澜。他是个善良仁厚的好人,曾到监狱里亲自办案,且常常“赏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过,惟恐其闻”。但正如大臣钟谟对他的评价——“德轻志懦”“非人主才”,李煜不具有强势的性格,也缺乏治国强国的雄才大略,再加上他生在帝王之家,多年来目睹了太多骨肉相残与钩心斗角的惨况,且一直无端遭受兄长李弘冀施予的精神高压,时间一久,便逐渐养成了面临压力时一味逃避的消极态度——因此,面临北宋咄咄逼人之势,李煜并不想积极地富国强兵来进行抵抗,他的策略是“量南唐之物力,结北宋之欢心”,然后趁尚能偏安一隅,继续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这一时期,李煜的生活可谓极尽奢华——春天,他命人用百花将整个宫殿布置成“锦洞天”,令嫔妃们在鬓间插上鲜花、扮成仙女饮酒作乐。七夕,他命人用琉璃屏风、红白各色的绫罗及金莲花,将宫殿布置成一座有银河、鹊桥的人间月宫——而他自己,则在四溢的花香、在仙子般的美人的簇拥下、在管弦丝竹的乐声中醉生梦死。

除了奢华,这位多情的国君同时还拥有世上最令人羡慕的爱情。“大周后”娥皇不仅拥有绝世美貌,还能歌善舞,是个精通乐律的才女。宋代大诗人陆游曾如此评价大周后:“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至于采戏弈棋靡不妙绝,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

据说有一次在宫廷宴会上,娥皇举杯邀李煜共舞,李煜对她说:“要我跳舞,除非你能马上为我谱一支新曲。”不料娥皇沉吟片刻,随口吟唱,很快挥笔写就了曾在南唐盛传一时的《邀醉舞破》。此外,据说爱好音律的李煜曾收集残缺乐谱重谱《霓裳羽衣曲》,但总觉得韵味不对,于是娥皇考订旧谱谬误、增删调整,并以琵琶弹奏,使乐声“清越可听”。

娥皇对李煜的性情与创作影响颇深,而李煜对娥皇也十分宠爱,娥皇喜欢香风薰雾,他便为她专设司香宫女,焚香器具均为金玉精制而成,数量达数十件之多。此外,他还为娥皇写下了不少诗词,那首著名的《玉楼春》便是专门为她所写: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月圆之夜,宫廷中大兴歌舞,嫔妃宫女一个个画眉点唇,欢笑着从大门鱼贯而入,在烛光与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媚动人。乐声响起,美貌绝伦的娥皇效仿盛唐美人杨贵妃,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跳起霓裳羽衣舞……想必此刻看着娥皇舞蹈的李煜,觉得自己比拥有“解语花”杨玉环的李隆基还幸福吧?

可惜娥皇才当了短短数年皇后就得了重病。在她生病期间,妹妹“小周后”经常出入宫中,那时的她正值豆蔻年华,已出落得婷婷袅袅,而才华与容貌均不逊于姐姐。很快,“小周后”就与李煜相恋,李煜的一首《菩萨蛮》,写的就是当年背着重病的“大周后”娥皇与“小周后”幽会的情景: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公元965年娥皇病逝后,小周后取代姐姐成了李煜的皇后。李煜常携小周后游览金陵美景,寄情山水与诗词,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然而,此时的南唐却是内忧外患,一面是北宋频频来犯,前线屡屡战败;另一面是国内的臣子纷纷降宋——李煜的内心果真如他看上去那般逍遥自在,享有“世上如侬有几人”的幸福吗?

李煜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缺乏治国才能,但身处其位,怎么可能完全将国事置之不理?但他没有办法,因此只能继续当鸵鸟,表面纵情酒色,内心却充满了难掩的愁苦与寂寞——这从他中期的词作中可见一斑,如那首《长相思》: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古代有重阳节共赏菊花、共插茱萸的习俗,菊花和茱萸一样,是家人团聚的象征。据说这首《长相思》是李煜因其弟李从善入宋不归而作。“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无尽的秋意中蕴含着淡淡苦涩——连南唐的皇子、自己的亲弟弟都归顺了宋朝,南唐还能有什么指望?他又能有什么指望?

对李煜来说,剩下的日子恐怕是无尽的煎熬与等待。

“多少恨”“多少泪”成就“千古词帝”

公元976年,李煜和小周后一起乘着轿辇,在一支宋军的护送下离开金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坐在轿辇里的李煜不住地叹气,小周后也只是沉默地陪伴在侧,一路缄默不语。

南唐灭亡了,曾经的南唐后主如今成了北宋的“违命侯”,过去的奢华生活如浮云般被风吹散。李煜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这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难以接受从九五至尊沦为阶下囚。然而,往日他还能寄情山水、借助纵情歌舞与诗酒来寻求解脱,那么此时,他又能如何逃避呢?

他无处可逃!

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是他断送了南唐。他是亡国之君,很可能留下“昏君”的千古骂名,他已失去了皇位,失去了名声,失去了自由,接着还将失去什么?……想到这些,李煜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亡国的沉痛、对现实处境的无奈、对北上后势必屈辱的俘虏生活的担忧,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在他内心汹涌翻腾,令他感到战栗。

北上之后,李煜被软禁起来,一言一行都要受到监视。他像笼中的鸟儿,满腔愁绪无处诉说,想出去走走亦成空想,只能通过回忆与诗词来寻求一丝精神的慰藉。

然而,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亡国令李煜感到万分痛苦,但也正是这种切肤的苦痛,扩大了李煜的创作题材,淬炼了他的情感与语言,令他的诗词创作更上一个台阶,成就他在千古词坛“南面王”的地位。

在李煜存世不多的数十首词中,多数佳作都写于亡国之后,虽然多为回忆过往或慨叹现实之作,但极具艺术性与感染力,读来令人唏嘘,比如这首为人们熟知的《望江南·多少恨》: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又如《望江南·多少泪》: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寥寥数语就已淋漓尽致地写出李煜身为囚徒时的心绪,且“欲说还休”,传达的情感和意境远远超过了文字本身。

还有他的两首《相见欢》,同样着字不多,却满是一个寂寥的亡国之君不可名状的悲苦与哀愁: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人生如春花,花开有时落有时,终难避免被风雨摧残的结局——这是花的命运,也是人的命运。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人生如天上月,又如轮回的四季,阴晴圆缺,春夏秋冬,无常流转。李煜知道他的月圆时分、他人生繁花似锦的春夏已然过去,接下来等待他的,只有冷月清辉下无尽萧瑟寒冷的秋冬了。

而在李煜的所有诗词中,最为人们称道的,莫过于那首《虞美人》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虞美人》是李煜的代表作,也是他的绝命词,写于公元978年的七夕,也是李煜的生日。

此时的李煜,已在宋朝当了近三年的俘虏,这三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烛光斧声”事件。谋杀兄弟登上皇位的赵光义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耻之徒,他垂涎小周后的美色已久,一掌握大权,就强行将小周后从李煜身边带走了。

望着小周后频频回头时眼神里流露出的幽怨,李煜的内心痛苦到了极点。他明白他已经一无所有,如果说他还剩下些什么,那就是他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了。可是,面临心爱之人频频被北宋皇帝召幸的奇耻大辱,他这个阶下囚除了悲愤、痛苦,除了“多少泪”“多少恨”,除了借诗词抒怀,还能做什么呢?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这首《乌夜啼》,尤其是“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两句,淋漓尽致地写出了李煜内心无限的凄凉与悲怆,以及难以诉说的隐痛与绝望!

又是一年七月初七夜,这一天,李煜与随他一道被俘虏来的后妃们在小楼上吹奏弹唱,希望借薄酒和音乐来排遣心中的苦闷。据说这天在场的,还有奉宋太宗之命前去探视李煜的南唐旧臣徐铉。

见到徐铉,许多故国旧事如在眼前,李煜想起了潘佑,他曾为挽救时局推行变法,变法失败后又有感于国运衰弱,连上八疏,请求让李平当尚书令来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又想起他轻信李平妖言惑众、煽动潘佑犯上的言论,后下令将潘佑、李平逮捕入狱,致使两人自杀的悲痛往事,不禁叹息道:“当初我错杀潘佑、李平,悔之不已!”

然而,一切悔恨都为时已晚。故国不堪回首,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随时光散去,无法回头。触景伤情的李煜心绪难平,在这样的情形下挥笔写就千古绝唱《虞美人》。

徐铉告退后,将软禁中李煜的言行一五一十告诉了宋太宗。太宗闻之大怒,他不想再容忍李煜,便赐鸩酒让他自尽——一代“千古词帝”,这个被曹雪芹评为“古之伤心人”的不幸之人,在历经诗意至极、又失意至极的人生后,就这样在悲凉的秋夜黯然辞世了。

“梅妻鹤子”林逋的咏草绝调

鹤在中国文化中有崇高的地位,是长寿、吉祥和高雅的象征,常与神仙联系起来,又称为“仙鹤”。把鹤养在家中实在是极为少见的,而林逋竟然养了两只鹤,并且经他训练过的鹤还能派上特殊的用场。林逋经常坐小舟泛游西湖,每当客人来到山庄拜访,家中童子便出来迎接,并打开鹤笼,放出一只仙鹤。这只鹤就会飞翔到云霄之上,盘旋很久,才回到笼内。林逋在湖中看见,就回家见客了。

林逋种梅也很有特点,既不多种也不少种,只种360株。每株梅树结出梅子后,他卖掉梅子换回生活的开销。而每株梅树结子卖的钱,林逋包成一包,投入瓦罐里。这样,一个瓦罐里装了三百多包银两。他每天只取一包,作为生活费,买来柴米油盐酱醋茶。瓦罐空时,刚好是一年过去了,新结的梅子又可换钱了。

林逋终身未娶,他称自己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于是“梅妻鹤子”的称号就传开了。

除了养鹤种梅,林逋还喜欢写字,诗歌也写得极好,可是写完之后随手就扔掉了。别人就说:“为什么不把你的作品收录刊印出来流传后世呢?”林逋说:“我现在隐居山林,不想以诗歌获得现世名声,又怎么会在乎后世之名呢?”不过他的一些门人子侄,还是把他的诗文搜集起来,流传到了后世。

其中有一首十分著名的咏物词《点绛唇》。

这是一首赞颂春草的词。故人远去了,唯有满地春草还在原处,似乎寄予着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离愁常用芳草比喻,芳草萋萋往往象征着离恨悠悠。一是因为春草标志季节的更替,春色容易引起游子怀乡的感情;二是芳草繁茂伸展天外,最能表达无穷无尽的离愁情思,正所谓“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据说,有一次宴席上,梅尧臣与欧阳修同座。席上有人提起了林逋的这首《点绛唇》,特别对“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两句称赏不已,称这首词为咏草至美者。这引起了同样擅长作词的梅尧臣和欧阳修的好胜心。欧阳修便请梅尧臣也作一首咏春草的词,梅尧臣随即写了一首《苏幕遮·草》,其中有“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的句子,欧阳修看后大加赞赏。后来欧阳修自己也作了一首《少年游》,同样也是歌咏春草,上片写道:“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有些暗中要和林逋、梅尧臣较劲的意思。

这三首词都境界高远,可以说写出了春草之“魂”,后世的人也无法将它们分出个高低,于是将这三首词并称为“咏春草绝调”。

点绛唇

金谷年年①,乱生春色谁为主②?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③。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④。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⑤。

这首词以草为题,以荒园暮春为背景抒写离愁别绪。

①金谷:指金谷园,西晋富豪石崇在洛阳建造的一座奢华的别墅,石崇曾在此为友设酒食送行。

②乱生:说明这里杂树繁生的荒芜。

③“余花”两句:写无主荒园在细雨中春色凋零的景象。

④王孙:本是古代对贵族公子的尊称,后来在诗词中,往往代指出门远游之人。

⑤这两句是说唯有茂盛的春草通往四方之路,茫茫无涯。

流传千古的咏梅佳句

古往今来,有很多诗人都写过赞颂梅花的诗词,其中如王安石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等,都成了脍炙人口的名句,林逋也曾写过一首咏梅的诗,名为《山园小梅》,备受后世称道。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其中最有名的是第二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一联诗,历来被读者誉为咏梅的绝唱。乍看上去,全诗没有提到一个“梅”字,似乎让人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我们仔细品读后便能明白,作者不是直接写花的姿态,而更着重写出花的神韵:疏疏落落的梅枝,纵横交错,映在清浅明澈的池塘中,黄昏的淡月下,飘散着缕缕幽香。两句话就把梅花写得如此超凡脱俗、俏丽可人,这大概要归功于作者与梅朝夕相处的独特感受及灵动文思吧。

这首诗对后代文人的影响也很大,后来词牌中的《暗香》《疏影》等,都是从林逋的这首诗中得到的启发。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北宋最忧国忧民的词人——范仲淹

宁说真话不要命

公元1022年,宋朝第三任皇帝宋真宗赵恒因病驾崩,临终前命刘皇后垂帘听政,辅佐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继位——这位太子,就是民间传说“狸猫换太子”的主角——赵桢。

在“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中,宋真宗的两个爱妃刘妃与李妃争宠,后来李妃诞下一名男婴,刘妃生怕李妃因此被册封为皇后,便与宫中总管都堂郭槐勾结,趁李妃产后昏迷之际,将血淋淋的剥去皮的狸猫放于李妃卧房,并命宫女将太子勒死。后因宫女不忍,太子逃过一劫,而其生母李妃却因诞下“妖怪”被打入冷宫,直到后来太子历经磨难辗转成为皇帝,母子二人才终于相认。

在历史上,“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虽是子虚乌有,但确有宋仁宗赵桢认母一事。宋仁宗赵桢的生母不是刘皇后,而是刘皇后身边的一名李氏侍女。而他之所以会寄养在刘氏膝下,是因为刘氏自入宫以来一直备受真宗宠幸,只因多年不孕与皇后之位仅差一步,所以她用移花接木之计,将侍女李氏派去服侍皇帝,并在皇帝默许的情况下,将李氏诞下的皇子据为己有。

宋真宗去世后,从皇后变为太后的刘氏把持朝政长达11年之久,直到公元1033年去世,当时二十三岁的赵桢才开始亲政。

刘太后在垂帘听政那些年,做出了一些僭越古代礼制的事。如公元1029年太后生辰,她竟要求皇帝和百官跪在殿前为她祝寿。还有,古代男子到了二十岁要行冠礼,表示已经成年,可宋仁宗到了二十岁,刘太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没有交出权力的意思。

满朝文武大臣有许多人对刘太后的做法不满,可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这时有个刚入京当官不久的秘阁校理,写了《谏仁宗率百官上皇太后寿奏》《乞太后还政奏》两篇文章,直言上疏,劝谏太后不要混淆了家礼和国礼,因而损害一国之君的威严,还请太后撤帘罢政,把治理国家的大权归还给皇帝——这个敢于直谏不要命的人,就是北宋著名政治家范仲淹。

跟直谏死磕到底

宋仁宗赵桢是个有抱负、有仁德的皇帝,因为他的宽厚大度,在他亲政期间,除了铁面无私的“包青天”,还涌现出许多有名的谏臣,而范仲淹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范仲淹,几乎人人都知道他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过,范仲淹这种忧国忧民的抱负与情怀,并非当官以后才有,其实早在十几岁时,他就立下了不为良相就为良医的志向,立志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

为实现抱负,公元1009年,在长白山醴泉寺念书的范仲淹“划粥断齑”,留下了一段佳话。这倒不是因为家里贫寒吃不起饭,他之所以这么清苦自律,就是生怕自己在富贵和安乐中失去了志向。范仲淹曾在一首诗中直言不讳:“有客狂且淳,少小爱功名。”这样的性格,注定他在官场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选择折中退缩——直谏,哪怕死也要直谏,几乎成了范仲淹毕生的选择。

年少成名的晏殊比范仲淹小两岁,是范仲淹的举荐人,对范仲淹有知遇之恩。公元1027年,晏殊以京官身份任应天府知府,听说了范仲淹在兴化县亲率百姓筑捍海堰之事,对他十分赞赏。次年,在晏殊的举荐下,在地方当了多年小官的范仲淹终于时来运转,被召为秘阁校理,成了一名京官。

秘阁校理是个闲职,官衔不大,却相当于皇帝的文学侍从,不但能经常见到皇帝,还能耳闻不少朝廷机密。当范仲淹上疏太后还权后,作为举荐人的晏殊对他的行为很是不解,责备他这样做太过草率,不仅会被朝中大臣视为沽名钓誉、博取谏臣之名,还会连累举荐他的自己。面对晏殊的提醒与责问,范仲淹给恩公晏殊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义正词严地回复道:“惟惧忠不如金石之坚,直不如药石之良,才不为天下之奇,名不及泰山之高,未足副大贤人之清举。”(《上资政晏侍郎书》)意思是,我正是怕辜负了恩公您的举荐,生怕自己称不上忠良,才不顾一切地直谏呀!

不过,范仲淹的这次直谏并没有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此后不久到河中府任通判,也是他自己申请的。

数年后刘太后逝世,皇帝终于亲政。因为范仲淹上一次的上疏事件,宋仁宗对他颇有好感,所以一亲政,就立刻把范仲淹召回京城,让他担任右司谏。这正合了范仲淹的心意——有了言官的身份,便可以直言不讳。

范仲淹入京不久,朝中就发生了因一个巴掌引发的“废后风波”。原来,因宋仁宗宠幸尚、杨两个妃子,惹得郭皇后十分不快。一天,尚妃因当面对郭皇后说了不客气的话,致使郭皇后大打出手。原本,郭皇后是想给尚妃一点教训,不料宋仁宗上来劝架,她的一巴掌竟打在了皇帝身上。

郭皇后为刘太后所立,宋仁宗又对她感情不深,早有了废后之意。巴掌事件后,在一向与郭皇后不和的吕夷简的怂恿下,宋仁宗更是决意要废后。但在范仲淹看来,皇后乃一国之母,“重父必重母,正邦先正家”,因此,他在一年中写了许多篇反对废后的奏疏。皇帝被他搞得很烦,直到把他贬官外放到睦州,才落得耳根清净。

不过,历经这么多波折后,范仲淹还是不改耿直忠贞的秉性。公元1035年,废后风波过去后,仁宗又将范仲淹召回京城,对他委以重任,可不到一年,他又因向皇帝直谏当朝宰相吕夷简广开后门、滥用私人与吕夷简交恶,再次被贬出京。

范仲淹被贬饶州后,妻子病故,自己也患了重疾。当时在建德县当县令的梅尧臣写了一首《啄木》和一篇《灵乌赋》寄给他,规劝他不要像乌鸦一样只报忧不报喜,虽然不好的事跟乌鸦无关,但在人们看来乌鸦就意味着凶兆。

范仲淹对梅尧臣的关怀和慰问很感激,但他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秉性,在回复梅尧臣的同名《灵乌赋》中,他这样写道:“故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焚而可变,孰为英琼。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便是铮铮铁骨、一身正气的范仲淹!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官场失意人

公元1040年,西夏开国皇帝元昊破金明寨,围困延州。北宋朝廷派刘平、石元孙两军紧急赶往救援,不料援军在三川口遭遇全歼,刘、石二人被俘,宋朝满朝震惊。

当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的韩琦上奏朝廷,希望将范仲淹调往西北边境助他一起歼敌。就这样,业已五十一岁的范仲淹骑上快马,从越州出发,一路匆忙赶往战事吃紧的西北边境,开始了一段虽然短暂却荡气回肠的军旅生涯。

范仲淹是个有文韬武略之才且很实干的人,到西北后,他着力整顿军纪,根据实况采取积极防御战略,渐渐使战局有了扭转之态。然而,作为一名文士,从小在江南长大,此后又一直在江南一带当官,如今却远在边关、与家人相隔千里,看着边塞截然不同的风景,范仲淹不禁胸中波涛起伏,写下了不少感叹生活的诗词。

在北宋初年,词虽较五代时更为普及,但仍以“诗余”的从属地位存在,因此,在范仲淹的诸多诗词中,诗明显要多于词。然而,他的词数量虽少,但每一首都堪称佳作。比如,被后世誉为词中绝唱的《苏幕遮·碧云天》: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词中一“天”一“地”,一“山”一“水”,写出了西北边塞壮阔空旷、秋草离离的景象,这景象与中原、江南是多么不同!然而,夜来望见明月高悬、不禁对月怀人的,又岂止范仲淹一人?可以说,《苏幕遮》一词写出的,正是万千戍边将士的无边寂寥和思乡之情。

《渔家傲·秋思》一词,也是范仲淹在西北任陕西经略副使兼延州知州时所作: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跟《苏幕遮》一样,这也是一首写思乡的词,全词充满了悲凉、壮阔、深沉的意境,而在悲凉之中,又透着戍边将士有家难归的无奈,以及为戍边献身国家的英雄气概。

范仲淹的词作虽然不多,却气象开阔,词境深远,其词风与当时流行的晏殊等人的婉约之风迥然不同,其气势堪与盛唐诗人王昌龄等人的边塞诗相比,可谓开了豪放派的先河。而范仲淹能写出这样的词句,正与他一生正气、胸怀大志的个人特质有关。

公元1043年春,在范仲淹、韩琦等人的努力下,西北边关的布防得到了完善。边境之忧得以缓解,此时,范仲淹的宿敌吕夷简病倒了,晏殊取而代之、成为主持朝政的一把手,而已经亲政十年的宋仁宗也感受到北宋的积弊,迫切想要改变现状——可以说,此时是万事俱备,一切都在朝着有利于变革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年,范仲淹这股“东风”被召回京城,就任参知政事。上任后,他便提出“均公田”“厚农桑”等十项改革措施,在仁宗的许可下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

然而,范仲淹的改革触犯了朝廷上许多官员的切身利益,而皇帝也因后来西夏跟北宋议和而认为国家已太平无事,对推行新政失去了兴趣与决心,故而“庆历新政”犹如昙花一现,不足一年时间就在大臣们的一片反对声中结束了。

公元1045年,力主新政的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等人纷纷被贬。此后,一心忧国忧民的范仲淹辗转各地,在邠州、邓州、杭州等地任地方官,再未进入中央权力中心。

英雄迟暮,壮志未酬,即使铁骨铮铮如范仲淹,也难免会有内心伤感的时刻,而《定风波·自前二府镇穰下营百花洲亲制》一词,便是这种愁绪的真实写照: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悲无欢绪。

毕竟岁月不饶人,范仲淹老了,身体已十分衰弱,纵然他想“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的忧如今有谁知道?又有谁能解?

都说五十而知天命。此时年近花甲的范仲淹即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认命了。因此才滋生了“百花洲上寻芳去”的归隐之心。

有一年,范仲淹在与跟他同样仕途不得志的好友欧阳修见面喝酒时,写下了《剔银灯·与欧阳公席上分题》一词: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在当时的范仲淹看来,像曹操、刘备、孙权这样的英雄人物,用尽权谋,到头来也不过落得三分天下的局面,人的一生长不过百年,年少时无知,年老时病弱,真正大好的年华只有中间短短数十年,纵使用来追求功名利禄,得了高官厚禄又怎样?谁能逃得出老死的结局?

综观《剔银灯》全词,无不透露出一个失意之人对功名的失望。

话虽如此,公元1046年应滕子京之请写下《岳阳楼记》时,时任邓州知府的范仲淹似乎又从消极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故而才能在《岳阳楼记》中写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样的句子。

而范仲淹的确是这样一个豁达之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不论被调到何处,他都依然像年轻时那样干劲十足,尽自己所能为当地百姓施行惠政,直到公元1052年病逝于奔赴颍州任职途中。

范仲淹镇守边关《渔家傲》

范仲淹少年时便志向远大,立志要为朝廷拼尽己身。然而当时朝中腐败不堪,奸臣当道,他有心无力,空怀报国之志却不得施展。在他五十岁时,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事发生了,党项族首领元昊(hào),突然另建西夏国,自称皇帝,并调集十万军马,侵略大宋。两年不到,宋朝北部的数百里边寨,大多被西夏军洗劫或夺去。

国难当头,范仲淹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强烈要求上前线。这年秋天,五十二岁的范仲淹临危受命,紧急挂帅,风尘仆仆地赶往西部战场,仕途上的艰辛蹉跎使他早已霜染鬓发,但是他忠心报国的热忱却不减当年。

到任后,范仲淹立即着手改革,积极修建各种防御工事;认真地改编军旅,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对沿边少数民族居民,则诚心团结。

范仲淹在军事上也颇有智谋。庆历二年(1042)三月的一天,范仲淹秘密下令长子纯佑和大将赵明,率兵偷袭西夏军,夺回了庆州西北的马铺寨。他本人又随后引军出发。将领们谁也不知道这次行动的目的,当部队快要深入西夏军防地时,他突然发令:就地动工筑城。建筑工具他事先早已令人准备好,于是只用了十天,荒地上便筑起了一座新城。这便是宋夏夹界间那座著名的孤城——大顺城。西夏不甘失利,派兵来攻,却发现宋军以大顺城为中心,已构成堡寨呼应的坚固防线。自此以后,西夏人便互相告诫他们自己不能侵犯中原边境,并到处传诵着这样一句话:“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在他镇守边疆的那段时间里,敌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对中原地区较大的骚扰和侵犯。

尽管范仲淹满怀报国热忱,但连年驻守边塞的他也免不了对故土的眷恋,再加上他年事已高却不知归期,这种乡愁便更显得沉重了。这年秋天,五十四岁的范仲淹遥望天空南飞的大雁,心中生出无尽感慨。他夜不能眠,便挑灯填了几首《渔家傲》,寄给在京城的欧阳修,开头都是“塞下秋来”,现流传下来的却只有一首。

这首名作很快就传到了朝廷,欧阳修便经常开玩笑说他这首词为“穷塞主之词”,意思是说,只有在那穷苦蛮荒的边疆才具有这不寻常的感触,才能写出这么苍凉、悲壮的作品。范仲淹那豪迈的英雄气概和浓浓的故乡之思在这首词中可以说是尽显无遗了。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①,衡阳雁去无留意②。四面边声连角起③,千嶂里④,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⑤。羌管悠悠霜满地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写边塞荒寒,将士劳苦,流露出年老无功、忧患边防又体恤士兵的复杂心情。

①塞(sài)下:边境,此指西北边疆。

②“衡阳”句:今湖南衡阳旧城南,有回雁峰,山似雁之回旋,相传雁至此不再南飞。

③边声连角起:边声,如风号、马鸣一类边地悲凉之声。角,号角。

④嶂:像屏障一样的山峰,也泛指山峰。

⑤燕然未勒(lè):还没有杀敌建立功绩。东汉窦宪曾击败北匈奴,登燕然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杭爱山),勒石记功。勒,刻。

⑥羌(qiāng)管:一种乐器,也叫羌笛,出自羌(少数民族)地。

范仲淹:以身作则的典范

范仲淹非常注重个人的自我修养和完善,他的名作《岳阳楼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是他追求品德自我完善的最高境界,也是他一生言行最精炼的总结。他官居要职,一直身体力行,严于律己,政绩显赫。范仲淹在当时的知识分子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成为他们的典范性人物。

有一个事例可以说明以范仲淹为代表的群臣在当时的影响力。苏轼在他的《范文正公文集叙》中回忆道:自己刚入学时,听到老师在诵读《庆历圣德诗》,他就在一旁也跟着默记诵读。他问老师:“诗歌中赞扬的都是什么人呀?”老师答:“小孩子知道什么呀,别瞎问了。”苏轼说:“如果这些都是天人,我就不敢问了;如果是普通人,我可以学习啊。”老师非常赞赏苏轼的言行,于是将庆历年间大臣的事迹详细告诉了苏轼,并且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人中豪杰。”所以,苏轼从小就以他们为榜样。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最多情的婉约派“慢词第一人”——柳永

一夜成名的柳公子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西湖的十里荷花已半焦枯,但山中的桂花开得正盛,金桂、银桂、丹桂,花香飘满了整座杭州城。当明月升上半空时,在一片桂花香中,时任两浙转运使的孙何大人府上高朋满座,人们在热闹的酒席上觥筹交错,吃着精美的点心,气氛好不欢愉。

席间,一个明眸皓齿、衣着华丽的貌美女子拨动琴弦,悠悠地唱了起来: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歌声响起,正在谈笑的人们渐渐静了下来。只见孙何与周围的朋友小声耳语了几句,一曲结束后,他拊掌赞道:“好!好词!这是谁填的词?”

女子起身作揖,柔声答道:“大人,是柳七柳公子填的词。”

孙何微微仰起脸,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

原来,这柳七便是京官柳宜的公子柳永,不过此时,他的名字还是柳三变。柳宜是南唐旧臣,十分仰慕后主李煜的才华,闲暇时也常作些诗词自娱。受父亲影响,柳永从小就能吟诗作词,十七岁时为家乡崇安所写的《巫山一段云·六六镇游洞》,就已崭露才华:

六六真游洞,三三物外天。九班麟稳破非烟。何处按云轩。

昨夜麻姑陪宴。又话蓬莱清浅。几回山脚弄云涛。仿佛见金鳌。

崇安位于武夷山麓,峰奇水秀,风景迷人。因父亲在外当官,不便将家人带在身边,所以柳永的童年主要是在崇安度过的。后来,他随父亲在汴京生活了一段时间,又随叔父回到了崇安。此次从水路取道杭州,正是为了北上汴京参加科考。

柳永原本只想在杭州歇个脚,不料一到杭州,就被这里繁华的都市风情与旖旎的湖光山色迷住了。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在杭州当官的孙何与柳家是世交,就想登门拜访,希望能得到举荐。谁知孙府门禁森严,他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因而灵机一动,写了一首描绘杭州盛景的《望海潮·东南形胜》,委托新结识的钱塘歌妓在中秋节当着孙何的面弹唱,希望能以此为敲门砖,与孙大人因词结缘。

创作《望海潮·东南形胜》一词时,柳永年仅十九岁,虽然年轻,但他在作词上的才华与技巧却已超出了同时代的许多人,形成了含蓄细腻、善于铺叙白描的风格。由于他的词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望海潮》一词不久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可以说,柳永几乎在一夜之间名声大噪。

因为《望海潮》一词,柳永得以出入孙府,与孙何成了布衣之交。次年春天,在孙何还京前夕,柳永还曾追陪左右,并作《玉蝴蝶·渐觉芳郊明媚》一词赠别:

渐觉芳郊明媚,夜来膏雨,一洒尘埃。满目浅桃深杏,露染风裁。银塘静、鱼鳞簟展,烟岫翠、龟甲屏开。殷晴雷,云中鼓吹,游遍蓬莱。

徘徊。集旟前后,三千珠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尊罍。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这一年,孙何回到了京城,柳永却还没过够放任自流的生活,继续留在杭州。他在《长寿乐·繁红嫩绿》一词中描写了他当时的生活:

繁红嫩翠。艳阳景,妆点神州明媚。是处楼台,朱门院落,弦管新声腾沸。恣游人、无限驰骤,娇马车如水。竟寻芳选胜,归来向晚,起通衢近远,香尘细细。

太平世。少年时,忍把韶光轻弃。况有红妆,楚腰越艳,一笑千金何啻。向尊前、舞袖飘雪,歌响行云止。愿长绳、且把飞乌系。任好从容痛饮,谁能惜醉。

是啊,春光和青春如此美好,韶光亦逝,何不趁着年少四处游乐、在歌舞的陪伴下欢饮达旦、一醉方休?

告别了杭州,柳永又来到苏州和扬州,见苏、杨风光无限好,不禁心旌荡漾,停留于苏、扬一带,迟迟不肯动身,直到公元1007年冬,才在父亲的一再催促下继续北上。

四次落第与“奉旨填词”

公元1008年,柳永终于抵达了汴京。当时,距离北宋建朝已有半个世纪之久,国家渐趋安定、富裕,作为京城的汴京更是繁华至极:宽阔的街道上宝马香车竞驰,街道两侧到处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穿着丝绸绫罗的人在集市上穿行,沿街的茶坊酒肆间不断传出琴声、歌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总之,人们的生活过得十分悠闲、富足,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氛。

生活在这温柔乡中,自恃才高又生性风流的柳永哪里还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在他看来,考取功名于他而言易如反掌——这种自信或说自负,在次年春试前他所写的《长寿乐·尤红殢翠》一词中展露无遗:

尤红殢翠。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解严妆巧笑,取次言谈成娇媚。知几度、密约秦楼尽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

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香袅,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等恁时、等著回来贺喜。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

从词中“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句可以看出,此时的柳永自信满满,料定自己胜券在握,因此他认为自己尽可以沉醉于美人的怀抱,继续为她们填词作乐,而美人也不必替他操心,只要等着他金榜题名的好消息就可以了。

结果,柳永失算了——公元1009年举行的这次春试,他落榜了。

“定然魁甲登高第”的大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柳永心里肯定不好受,不过这年他才二十五岁,来日方长,于是他写了《如鱼水·帝里疏散》这首小词来宽慰自己:

帝里疏散,数载酒萦花系,九陌狂游。良景对珍筵恼,佳人自有风流。劝琼瓯。绛唇启、歌发清幽。被举措、艺足才高,在处别得艳姬留。

浮名利,拟拚休。是非莫挂心头。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莫闲愁。共绿蚁、红粉相尤。向绣幄,醉倚芳姿睡。算除此外何求。

在古代,当官可以说是文人读书的最高理想,柳永虽表现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内心却对仕途充满了向往,他说“是非莫挂心头”,其实正是因为内心在乎,他说“算除此外何求”,其实恰恰反映了他落第后内心的失落。

但柳永才高气盛,不愿承认自己的内心情感,越是在意,越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科举失利后,仍旧与红粉佳人们过着“共绿蚁”“醉倚芳姿睡”的生活。

然而,虽然柳永天赋极高又颇具才华,但在接下来的两次由礼部主持的考试中,他竟然连连失利!这是柳永不曾料到的。第三次落榜时,他愤怒了,怀着愤慨的心情,写下了《鹤冲天·黄金榜上》一词: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在柳永看来,黄金榜上之所以没有他柳三变的大名,是考官有眼无珠、不懂欣赏,因此才会发生“遗贤”这种事。既然考官不懂得欣赏他,而青楼女子个个是他知己,他还不如回到“烟花巷陌”中去,继续过“偎红倚翠”、为歌女填词、与她们一道“浅斟低唱”的生活。

这原本不过是自视甚高的柳永控制不住情绪发出的牢骚,不想却影响了他一生的命运。

原来,因为被不断传唱,《鹤冲天·黄金榜上》竟然传到了仁宗皇帝那里。结果,柳永原本已在公元1024年的科考中及第,可就因为《鹤冲天·黄金榜上》中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一句,仁宗在临轩放榜时故意黜落他,还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正因宋仁宗“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句评语,柳永知道自己仕途无望,因此以“奉旨填词”自嘲,当起了专业词人。

“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

公元1024年秋,汴京的郊外已是落叶纷飞。傍晚,一场大雨过后,蝉声叫得比先前更加凄切。风在汴河上冷飕飕地刮着,不断掀起岸边离人的衣襟和裙袂,一对恋人在岸上相拥而立,一边淌着眼泪,一边互诉衷肠——这对难分难舍的恋人,便是多情才子柳永和他心爱的虫娘。

柳永一生风流,作为才华横溢的京城名少,当时京城的歌妓都争相向他求词,其中也有不少对他眉目传情、暗生情愫的女子。虽然官场失意,柳永的情场却甚为得意,以至于当时的楚馆秦楼流传着这么一段话:“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不说别人,就连陈师师、赵香香这样的京城名妓,也与柳永往来甚密,不惜花重金求这位大才子一词。柳永曾作《西江月·师师生得艳冶》一词,毫不隐讳地记述了这段令他十分得意的风月场韵事:

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

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按。奸字中心著我。

在众多柳永交往的女子中,除了有名的谢玉英,还有个女子曾与柳永有过一段恩爱生活,这个女子便是虫娘。

在汴京的这些年,柳永为虫娘写下了不少词。如《木兰花·虫娘举措皆温润》一词,就是专为她而写:

虫娘举措皆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香檀敲缓玉纤迟,画鼓声喧莲步紧。

贪为顾盼夸风韵,往往曲终情未尽。坐中年少暗消魂,争问青鸾家远近。

虫娘是个才艺双绝的歌妓,平时举止温柔婉顺,跳起舞来又顾盼生辉,常露出傲然姿态。当时,有不少阔少争着亲近她,但她唯独钟情于浪子柳永,多年来对他一片痴心,即使后来柳永屡试不第、渐渐落魄,她也依然像最初那样爱他,对他不离不弃,有时还拿出自己的体几接济他。

柳永十分珍惜这样一位红颜知己,这从他的《集贤宾·小楼深巷狂游遍》一词可以看出:

小楼深巷狂游遍,罗绮成丛。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几回饮散良宵永,鸳衾暖、凤枕香浓。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

近来云雨忽西东。诮恼损情悰。纵然偷期暗会,长是匆匆。争似和鸣偕老,免教敛翠啼红。眼前时、暂疏欢宴,盟言在、更莫忡忡。待作真个宅院,方信有初终。

虽有陈师师、赵香香,但在柳永心中,最令他中意的还是“虫虫”,因而许下“待作真个宅院,方信有初终”的誓言,可见他对虫娘的一片真情。

然而如今,对仕途感到无望的柳永要离开京城去远方了,虫娘无法随行,只好忍着伤心,在城外设帐为他饯行。

天快黑了,船家等得着急,忍不住催了又催。柳永安慰了虫娘几句后,松开她的手,快步踏上船板。此刻,他心中所有的离愁别绪,都凝结成了《雨霖铃·寒蝉凄切》一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首被后人视为婉约派代表词作的《雨霖铃》,将临别时的景象描写得十分细致,整首词充满了缠绵悱恻的情感。

离开京城后,柳永沿着汴河一路南下,回到了年轻时他曾流连忘返的江南。他一边随性漫游,一边继续与江南的歌妓打成一片,只是不同于当年:当时的他意气风发、风流倜傥,是阔绰的柳公子,为歌妓们谱曲填词只是出于他的一时雅兴;而如今,他已过不惑之年,却一无所成、囊中羞涩,为人填词成了一种谋生手段。

故地重游,却韶光已逝,物是人非。

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初到江南时内心是多么喜悦,所有事物都熠熠闪光,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希望;可是现在,仿佛一切都像被阴云笼罩一般愁雾惨淡,令柳永感到无限惆怅,不禁在一个细雨微凉的秋日,提笔写下传颂千古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小雨无尽地飘洒,江水滔滔不绝地向东奔流,一如多年前的江南。然而登高望远,因为心情变了,看到的景象也变了:风成了“凄紧”的“霜风”,山河也染上了清冷萧条的气息,而那被秋风秋雨洗濯后花叶萎地的景象,更令人倍感凄凉。

柳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故乡、独自在外四处漂泊,忍受这孤苦无依的羁旅之苦。此时,身在江南的他不禁有些厌倦行无定踪的生活,他满怀愁绪地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故人,想要回去,却又不知该回哪儿去。

群妓合葬柳屯田

公元1034年,柳永迎来了人生中短暂的辉煌。此前一年,因刘太后去世,刚刚亲政的宋仁宗为笼络士人,决定特开“恩科”并放宽要求,使得历届科场沉沦之士能有入仕的机会。

这一年,柳永虽已离开江南,却仍在各地漫游。听闻朝廷特开“恩科”的消息,他火速从鄂州赶往汴京,唯恐耽误了这次机会难得的考试。这时的柳永已是半百之人,历经世事沧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一身傲气的柳公子。回京路上所作的《轮台子·一枕清宵好梦》,很好地传达出了此时柳永忐忑迷惘的心情:

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匆匆策马登途,满目淡烟衰草。前驱风触鸣珂,遇霜林、渐觉惊栖鸟。冒征尘远况,自古凄凉长安道。行行又历孤村,楚天阔、望中未晓。

念劳生,惜芳年壮岁,离多欢少。叹断梗难停,暮云渐杳。但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恁驰驱、何时是了。又争似、却返瑶京,重买千金笑。

千里迢迢骑马赶路自然是辛苦的,而且回京后前途未卜,途中一路荒凉,夜晚只能暂歇于一个个相隔颇远的小村庄,但一想起即将在京城举行的这场春试,柳永的内心就燃起了希望。虽然从字面上看,他此番如此匆忙返京,似乎是为了“重买千金笑”,而实际上,掩藏在他浪子行迹背后的,是一颗强烈渴望功名的心!

欣慰的是,这一年,柳永终于进士及第了!

他怀着喜悦的心情,写下了那首意气风发的《柳初新》:

东郊向晓星杓亚。报帝里,春来也。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妆点层台芳榭。运神功、丹青无价。

别有尧阶试罢。新郎君、成行如画。杏园风细,桃花浪暖,竞喜羽迁鳞化。遍九阳、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在这个春日里,眼前所见的一切又变得美好起来:红花绿叶都娇态可爱,风是细的、温柔的,桃花也是暖的、可人的——总之,人逢喜事精神爽,年已半百的柳永,此时似乎变回了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第二年,柳永来到睦州任推官,后来,他又被调往余杭任县令,此后还在定海的盐场当过盐监、在泗州当过判官。宦途奔波,柳永一身疲惫,但每到一任他都兢兢业业,在当地做了不少实事,留下了不错的名声。

按理说,柳永有这样的才干,应该得到晋升,可一晃十几年过去,此时的柳永虽已是闻名全国的大词人,但仕途却很坎坷,一直得不到升迁的机会。直到他年近六十,宫中有位公公欣赏他的才华,不忍看他如此潦倒不济,便从中牵线,给了他一个为皇帝献词的机会。

好运突然从天而降,柳永怎能不激动?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作词的才华,于是欣然提笔,写下《醉蓬莱》一词: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写完后,柳永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为免皇帝还记得当年那个写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柳三变,他特意改名为柳永,这才将词稿呈了上去。

柳永原本以为自己飞黄腾达的一天就要来临了,却不料词中“此际宸游,凤辇何处”一句竟与皇帝所写的《真宗挽词》中有句话暗合,令仁宗对他“惟务钩摘好句,却不参考出处”的做法十分不快,而“太液波翻”一句中的“翻”字更令皇帝感到厌恶。结果,虽然《醉蓬莱》一词传开后为天下人所称颂,但对柳永的前程来说却是弄巧成拙——宋仁宗看罢反感地将他的词稿扔在了地上。

此后十年中,柳永一直沉沦下僚,仕途再未有什么起色,直到六十九岁,才当上了小小的屯田员外郎,但即便这么小的官职,他也只做了一年,不久就因到了七十致仕的年纪退休了。

退休后的柳永,无钱、无力也无心再四处漂泊,他像秋日的枯叶,静静地落了下来。当他带着一身疲惫,望着傍晚的余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放浪形骸和此后郁郁不得志的一生时,苍老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苦笑。

不久,这位才华超群却一生潦倒的词坛大家,在异乡孤独地死去了。死时,柳永家无余财,还是一群重情的妓女凑钱安葬了他。

《望海潮》引来十万金兵

这一天,柳永去找孙何,结果因为穿着太过寒酸被孙何的门卫拦住。

柳永很是尴尬,反复对门卫说:“麻烦你帮我通报太守一声,就说故友来访。”

门卫却半点也不将他放在眼里,甚至冷笑一声说:“来我们这儿说要见太守大人的故友多了去了,我可从没见过你。再说了,太守大人这时候没空见客,你还是请回吧!”

柳永又气又急,想当年自己跟孙太守可是哥们,若论文学水平,自己也并不比孙何逊色呀,而现在就是想见他一面都要被门卫奚落,越是回想越是生气。

忽然柳永灵机一动,那孙何爱好文艺,又听说礼贤下士。今天自己被拦着不让进也是因为那些下人不给通报。要是自己写出一首好词想办法让孙何看到,他一定会很高兴接待我的。

想到这里,柳永便立刻磨墨铺纸,行动起来。没多大会儿,一首带有豪迈气概而且颇具歌功颂德意味的《望海潮》便写好了。

写好了词,柳永就去找他的老朋友—一个有名的歌女帮忙,他真诚地说:“我想拜访太守大人却苦于没有门路,现在只能依靠您美妙的歌喉了。您只要把我写的这首词唱给他听,便可以了。”

这歌女平时没少唱柳永写的词,便爽快地答应了。果然,没多久孙何摆宴,邀请这位歌女到府上唱歌表演,歌女就借着这个机会,在宴会上婉转悠扬地唱起了柳永这首词。

孙何一听,果然很高兴,问道:“这么好的歌词是谁写的?”

歌女回答说:“是柳永。”

孙何于是马上叫人邀请柳永参加宴会,席间更是对他赞赏有加。

柳永成功见到了故友,可是事情却并没有到此结束。

由于孙何的赞叹、传颂,柳永这首词作很快传遍全国,甚至还传到了金国。

金主完颜亮读到词中“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等句时,心中极为羡慕这天然的美景,他感叹道:“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拥有这人间难得的风物,该多么美好啊!”

这想法令他坐不住了,于是,他竟然率领大军南下,一路进攻北宋来了。

望海潮

东南形胜①,三吴都会②,钱塘自古繁华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④。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⑤。市列珠玑⑥,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⑦,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⑧,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⑨。异日图将好景⑩,归去凤池夸⑪。

这首词歌咏杭州的繁华和西湖的美丽,可以归结为三个字:钱塘好。

①形胜:地理形势重要,交通便利之地。

②三吴:旧以吴兴、吴郡、会稽为三吴,也即长江下游地区。

③钱塘:即杭州。

④参差:差不多,大约。十万人家:这还是杭州在北宋前期的规模,到北宋末期已有二十余万户。

⑤天堑:旧称长江为天堑,此指钱塘江。

⑥珠玑:圆的称“珠”,有边角的称“玑”。

⑦重湖:西湖被白堤分为里湖外湖,故称重湖。(yǎn):山峰,山顶。

⑧高牙:军前的大旗,竿上以象牙为饰,称牙旗,是主将的旗帜。这里指孙何,柳永这首词就是写给他的。

⑨烟霞:指代风景。

⑩图将:画成。将,语助词。

⑪凤池:这里指朝廷。

柳永这个人

柳永,北宋词人。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qí)卿,因排行第七,世人又称柳七,曾做官屯田员外郎,世人又称他为柳屯田。柳永为人放荡不羁,终身潦倒。他的词多描绘城市风光与歌妓生活,尤其擅长抒写羁旅行思之情。他词风婉约,词作很多,是北宋第一个专力写词的词人。他的词作也流传极广,当时有“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的说法。

柳永“奉旨填词”

第一回落榜后他尚且淡定,轻轻一笑,填词道:“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意思是,功名利禄的事怎么能是人决定的,时时保持高远的志向才能有所成就。

然而,连续几次科举考试都没有及第的柳永还是怒了,激愤之下作了一首《鹤冲天》词。

这首词抒发他在科举考试失败后的牢骚,并且自诩(xǔ)“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宣扬要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态度游戏人生,借此嘲弄科举考试。

本来,柳永写这首词不过是发发牢骚,说我没考上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有才,也一样会被社会承认,做一个不穿官服的官。要那些浮名有什么用?还不如把它换来喝酒唱歌。

在当时,词是配上音乐来歌唱的,柳永的这首词被配上优美的旋律,很快流行起来,最后竟传到了宫里。

当时的皇帝宋仁宗听到了,自然十分恼火。

柳永虽然连续落第,但他也像封建时代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热衷功名,把从政作为人生的第一目标。所以三年后,他又参加了科举考试。

这回柳永终于以出众的才华通过了考试,但不得不说,他的运气实在不佳。

宋仁宗皇帝圈点放榜时,看到柳三变(柳永原名柳三变)的名字,想起了他那首《鹤冲天》,就问随从:“这个柳三变莫非就是填词的那个柳三变?”

随从答:“是。”

宋仁宗皇帝当即就皱了眉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既然如此,还参加科举考试做什么。”于是皇帝就把他的名字勾掉了,并在旁边批道:且去填词。

皇帝这么轻轻一笔,就把柳永推到市民堆去写他的歌词了,柳永只好自我解嘲说:“我这是奉旨填词。”

从此他常常流连在歌馆茶楼、市井巷陌,他的文学才华与那里喧闹的生活气息、优美的丝竹管弦、多情婀娜的女子发生共鸣。直到后来,他改名为永,才做了一个卑微的小官。也正是仕途的失意成就了独特的词人柳永,使他的艺术天赋在词的创作领域得到充分发挥,形成了独特的“俚俗词派”。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①?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②。且恁偎红倚翠③,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④。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⑤!

这首词真切细致地表达了柳永科举考试失利之后的思想活动和心理状态。

①恣(zì):听取,放任。

②堪:能够。

③恁(nèn):如此,这样。

④一饷(xiǎng):片刻,指时间短暂。

⑤斟:指往杯子里倒酒。

白衣卿相

白衣,平民的服装,指平民;卿和相都指高官。

唐朝时皇帝为了对抗门阀(指封建社会中的世代贵显之家),开始大规模采用科举考试选拔官员,由此产生进士,由进士对抗门阀出身的官员。到了宋代,科举官员大量出现,他们取代门阀官员成为了官员的主流,于是出现所谓养“读书种子”的说法。如果某位平民出身的文人作出一首诗词,名动天下,那么他就可以在官员的大型宴会上光明正大地作为嘉宾出席,并且在当时,这种人不但不会让主人觉得丢脸,反而会让主人非常有面子。这种无官阶且出席官员宴会的人就被称为白衣卿相。

《雨霖铃》叹惋失意人生

然而,少年时的叛逆让柳永错过大好时机,最后才华横溢的他丢掉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功名,只落得了一个“奉旨填词”的名号。受此打击的柳永,从此自称“白衣卿相”,更加无所顾忌地混迹于酒楼之中,与歌女和乐工为友。

有人说,对于风流浪漫、放荡不羁的柳永来说,这不正合了他的意吗?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细读柳永这一时期的词作,我们不难发现,尽管柳永因失望而对官场心生厌恶,对歌女们也充满同情,但他也常常表露出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苦闷。在他内心深处,还是未曾抛却对科举、对功名的执著追求。这种矛盾心理让他十分苦闷,因而常发些牢骚之语。

柳永曾写下一首离别词,成为了后世争相传诵的绝唱,这首词便是《雨霖铃》。

这首词中的离别之痛是显而易见的,但更深处却包含着柳永当时仕途失意、前途渺茫的苦闷。

五十一岁时,柳永终于考取了进士,也算是实现了毕生的愿望,然而此时他早已老迈。柳永十分关心下层百姓的生存状态,他去福建的盐场,目睹那些盐民们赤脚挑盐,盐性碱毒使他们趾枯足烂,血流淋漓,于是便作了一篇《煮海歌》,对当时以煮盐为生的民众给予了深切的同情。柳永一生只当了短短两年的官,然而他的姓名却被载入了《海内名宦录》中,可见他在为官治世上的天赋。然而命运多舛(chuǎn)的他却没能将这种天赋更好地发挥出来,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柳永晚年穷愁潦倒,死的时候也一贫如洗。相传,他的歌女姐妹们最后集资将他安葬,死后无亲族祭奠,但出殡之时,东京满城歌女都来送葬,半城缟(gǎo)素,一片哀声。于是便留下了一段“群妓合金葬柳七”的佳话。此后每年清明节,歌女都相约赴其坟地祭扫,并相沿成习,称之“吊柳七”或“吊柳会”。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①,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②,留恋处③、兰舟催发④。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⑤,暮霭沉沉楚天阔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⑦,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⑧。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一首感伤离别的词,是柳永最负盛名的作品。

①长亭:古代设在大路旁的亭舍,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供行人歇息。

②都门帐饮:在京城门外设帐饯行饮酒。无绪:没有心情。

③处:时,不是“地方”。

④兰舟:木兰舟,泛指船。

⑤去去:不断远去,越走越远。

⑥楚天:古时长江中下游一带属楚国,故指其天空为楚天。

⑦经年:年复一年。

⑧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是说如果没有相爱的人陪伴,美好的光景就等于虚设。

长亭送别

柳永《雨霖铃》中有一句“对长亭晚”,这里的“长亭”究竟指什么呢?

其实,长亭就是古代人送别的地方。古代道路约隔十里设一个长亭,五里设一个短亭,供旅途上的人休息和送别,后来“长亭”就成了送别地的代名词。古今很多诗词中都会提到“长亭”,李白在《菩萨蛮》里写道:“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李叔同的《送别》说:“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可以看出,文学作品中“长亭”的意义已经固定下来了,只要一提“长亭”,大家就能立刻想到送别的场景。

除了“长亭”以外,古代诗歌里的“劳劳亭”“谢亭”等也都是送别地的代名词。“谢亭”,又称谢公亭,在今天安徽宣城的北面,是南朝诗人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他曾在此送别朋友范云,后来谢亭就成为宣城著名的送别之地。李白曾经写过一首叫做《谢公亭》的诗,其中有两句:“谢亭离别处,风景每生愁。”我们在读古代诗词时,只要看到这类的字眼,就很容易理解作者的感情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词坛父子兵——宰相词人晏殊和他的“痴”儿子

十四岁的神童小进士

公元1004年,早就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女政治家辽国萧太后与辽圣宗以收复瓦桥关为由,亲率大军深入宋境。辽军以强大的兵力长驱直入,使得整个宋廷为之震动。视辽人如猛虎的宋真宗本想迁都一走了之,但在宰相寇准的力荐下不得已被迫亲征。而为这支亲征队伍开路的,不是别人,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杨家将——杨业之子杨嗣、杨延朗等人。

一则因宋军指挥有方,二则因辽军战线过长,经过数月激战,宋军渐渐居于上风。寇准主张乘胜追击、趁此大好时机收复战略要地燕云十六州,可皇帝却想尽早结束战争,而辽军也因补给问题缺乏继续挺进的信心,于是两军一拍即合,才有了日后宋朝以岁币和绢帛换取和平的“潭渊之盟”。

“潭渊之盟”后,长达半个世纪的辽宋战争终于告一段落。从宋真宗起,北宋迎来了长达百余年的治世。此时,距离唐朝分崩离析尚不足一百年时间,因惧怕重蹈唐朝藩镇割据的覆辙,宋廷采取了重文抑武的治国方略,流传至今的“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三句,便来自宋真宗本人为读书人所写的《励学篇》。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读书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大量平民也有了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像范仲淹、王安石、欧阳修等北宋名臣,都是通过读书之路走上仕途的。而北宋的词人宰相晏殊,可以说是通过读书飞黄腾达的典范。

晏殊出生于江西一个平凡的家庭,除了他,家中还有两个兄弟。不过三兄弟中,数晏殊最聪明,相传他五岁能作诗、七岁能写文章,是当地出了名的“神童”。

公元1003年,时任洪州通判、自己也写诗的李虚已,因欣赏晏殊的才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晏殊为妻。此后,这位岳父大人发挥自己在官场和文坛的影响力,竭力向当时的文坛名家杨大年等人推荐晏殊。

公元1004年,也是北宋与辽国签订“潭渊之盟”这年,江南安抚张知白以“神童”之名举荐晏殊。公元1005年,晏殊被宋真宗赐“同进士出身”,擢秘书省正字——而此时,他才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善作小令的宰相大人

晏殊的一生,和许多读书人相比是极为幸运的。幸运的光环从一开始就照耀在他的头顶,进士及第后,他又官运亨通,从秘书省正字起步,一路升迁,不到三十岁就成了翰林学士,成为未来宰相的后备人选,不久又被选为左庶子,四十刚出头就升任参知政事,成为副宰相,半百之年,终于成为大权在握、位极人臣的宰相。

在政治上,晏殊支持改革,是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的有力支持者。而且他积极兴办官学,十分爱才,“遇人必以诚,得一善,称之如己出”。晏殊为相期间,提拔、重用了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欧阳修、余靖、王素等也都受过他的提携,称得上慧眼识才的伯乐和“庆历新政”的幕后推手。晏殊去世后,与他同时代的史学家范镇曾在挽词中这样评价他:“平生欲报国,所得是知人。”

当然,晏殊的身份并不仅是宰相,还是文学家。真正让他名垂千古的,还是他文学上的才华与造诣。

晏殊从小饱读诗书,一身才气,诗词、文章、书法无一不工,而其中成就最高的是晏词。由于生活的年代国家安定,个人仕途又颇为顺利,数十年来一直过着富贵优游的生活,晏殊得以有许多闲暇时间来创作诗词,为后人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词作,在历史上享有“词人宰相”的美誉。

而晏殊的词作以小令最为突出。小令的特点是篇幅短小精悍,字数通常在五十八字以内。比如,那首朗朗上口、为后世传颂的《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就是一首小令: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大概因为生活安逸悠闲,晏殊的词中没有愤世嫉俗,也少有悲苦叹息,词的语言清丽、声调和谐,词的内容也往往从寻常可见的景象与事物入手,抒发对生命的思考和对人生的感叹。但是随着年岁渐长,对生命体验的升华,晏殊早年和晚年的词作,虽词风接近,境界却相差很大。

年少时,晏殊功成名就、仕途通达,对人生尚无太多感慨,因此词中总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朝气,像春光般明媚,如《采桑子·阳和二月芳菲遍》一词:

阳和二月芳菲遍,暖景溶溶。戏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艳中。

何人解系天边日,占取春风。免使繁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从词中可见,少年人春风得意,心情舒朗,全然不识愁滋味。

但纵使晏殊衣食无忧,也挡不住岁月的无情流逝,而亲友间的生离死别,名利场的尔虞我诈,又令他生出许多感慨。这一切,都被晏殊用细腻含蓄之笔写进了他的词作中。如脍炙人口的《喜迁莺·花不尽》一词: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

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这是一首送别挚友的赠别词。花开了又谢,柳叶绿了又枯,在晏殊看来,人生也同这花草一样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有重逢必有分离,有得意必有失意,因此他的人生态度,正如他在《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中所言: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时光匆匆,人生有限,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怜取眼前人”,珍惜当下,不负所爱。

晏殊是个写离愁的高手,给后世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而其中最负盛名、意境最为高远的,莫过于那首《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的这些词作,表面似在写离别之情,内里却流露出他的生命态度与哲学。

晏殊虽长期跻身上流、一生显贵,但内心深处却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是因为他看到了历史轮回,看到了人生短暂,看到了名利场尔虞我诈最终一场空的滑稽可笑,故而他不愿过多涉足这些纷争,常常保持中立的态度,因此被后世称为“太平宰相”。然而,他的这一处世哲学,往往不被人理解。

不说别人,就是曾受过他奖掖、一向以学生自居、并对他十分敬重的欧阳修,就曾因晏殊这种政治上的“暧昧”态度而对他不满。

公元1041年冬的一天,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正值西夏不断侵扰北宋边境,战事吃紧,欧阳修刚从地方调回京城,前往晏府探望老师,恰逢晏殊在西园置好酒席招待大家一同赏雪。

欧阳修本以为晏殊正在为边境之事烦忧,不料却见他心情大好。目睹此情此景,欧阳修忍不住即兴作了一首带讽谏之意的诗,其中有几句说道:“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言下之意是,数十万将士尚守卫在边疆忍受着冰天雪地的寒冷,晏大人您只知道赏雪却把他们忘了可不行呀!听了这等挖苦讽刺,晏殊的大好心情一扫而空。也许在晏殊看来,慰问惦记边疆将士并不急于这一时,你欧阳修又何必如此不合时宜、在这种时候扫人兴致呢?

晏殊与欧阳修性格迥异,为官的方式也截然不同。晏殊娴静平和,主张清静无为、垂衣而治,而欧阳修好论时弊、好争长短,常因激烈的言论令老师晏殊下不来台。公元1044年,晏殊想遣欧阳修外任,结果遭朝中两名大臣联名弹劾以致罢相,这使晏殊感到甚为不平也甚为不满。

客观来讲,倘若没有晏殊举荐提拔,又在改革中当和事佬,为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等人保驾护航,“庆历新政”的施政纲领恐怕连出台的机会都没有。晏殊的保守,又何尝不是为国家保存元气,为僚友、后生也为自己免去更大祸患、得以从容进退留下余地?然而,能真正理解他、体谅他的人却少之又少。想起这些,晏殊有时也不免伤心落寞。

一些读不懂晏殊的人,说他的词有无病呻吟之嫌。而真正懂得晏殊的人,知道他的表达一如他的为人较为含蓄委婉。他由花草、梧桐、春雨、归燕引发的感慨,饱含着他对生活的诸多思考,以及他对生命、人生的看法与态度。因此就词风而论,称晏殊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是很妥帖的。

恃才傲物的豪门公子哥

公元1038年,晏府上下忙忙碌碌,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卧房里传来阵阵喊叫,丫鬟们端着水盆在屋里进进出出,晏殊迈着方步,在大堂踱来踱去。

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一个稳婆匆匆从卧房走出,向晏殊道喜:“恭喜老爷,是个公子!”晏殊听了,方才的紧张立刻转为喜悦。而这个刚出生的男婴,就是日后在词坛与父亲晏殊并称为“大晏小晏”的晏几道。

晏几道是晏殊的第七个儿子,他出生时,晏殊已经四十七岁,可谓老来得子。当时,晏殊在朝廷的官职已经很高,再过几年就是位极人臣的宰相了,因此,晏几道完全称得上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贵公子。

从小在优渥的家庭中长大,宴府里往来无白丁,晏几道自是见多识广,加上他天生继承了父亲的诗词天赋,年纪轻轻就已写得一手好词,被广为传唱。

晏几道的词风格清丽旖旎,和父亲晏殊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那首怀念歌女小苹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虽简短,却写出了见月思人的一片真情,又写出了人去楼空的空寂与哀婉,令人沉浸在朦胧的意境和淡淡的愁绪中无法自拔,实是词中的绝品。

由于生活在父亲晏殊的庇护之下,年轻时的晏几道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常年流连于酒坊歌肆,因此他的词作多为写离愁、相思的小令。如为后世传颂的《鹧鸪天·醉拍春衫惜旧香》一词: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行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又如《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一词: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这些词,无一不写得词句精美、风流绮丽,感情真挚而凄迷。所以后人评价晏几道的词在同类词中“一时独步”,“至于北宋小令……砥柱中流,断非几道莫属”。(陈匪石《声执》)

不过,这个才华绝伦、心思细腻的富家公子,虽然才华完全不输父亲,但性情却与父亲截然不同。晏殊为人低调、待人宽厚,处世圆融变通,但这位七公子却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用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的一段话来评价他最为贴切:“余尝论:叔原固人英也;其痴处亦自绝。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旨:‘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皆负之而不恨,已信之终不疑其欺已,此又一痴也。’乃共以为然。”

的确如黄庭坚所言,晏几道是个“痴”人。

论家世,他出生相门,不仅父亲是高官,姐夫富弼、杨察,还有他父亲的门生范仲淹、欧阳修、韩琦等人,都是朝廷高官。只要他愿意,仕途顺遂并不难。即便不出仕,靠着父亲留给他的家财,也足以富贵一生。

但晏几道天性狂傲,得罪了许多人,又不想放下身段来求人,结果四处碰壁,一辈子只当了判官、通判之类的小官。尤其在富弼、欧阳修等人相继离世后,他更是失去了庇护,又因不善理财,轻信他人,不久就千金散尽、家道中落,以至于沦落到“家人寒饥”的地步,令人扼腕。

而晏几道的“痴”,不仅表现在生活中,还表现在文学上——他很固执,当整个北宋文坛都在提倡诗文革新时,他却不追随当时流行的文体,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令词风中。

元祐年间,当时已成为文坛领袖的苏轼觉得晏几道是个人才,但他最擅长的小令词已经过时,就想通过门生黄庭坚见一见晏几道,和他探讨创作的问题。这本是一番好意,想不到晏几道不仅断然回绝了苏轼,还傲慢地说:“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言下之意是,我爹当宰相时曾有那么多人求见,如今这些人都在朝廷当大官,我尚且没有时间见他们,哪有闲工夫见你这个不相干的人呢?

试想,晏几道如此不谙人情世故,如此狂傲,还有谁愿意和他交往呢?

难怪有一次,当落魄的晏几道拿着自己的新作去拜见父亲的旧时门生韩维、希望得到提携时,韩维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他,大意是说他虽有才华,但德行欠佳,要想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赞赏,首先得改一改德行。

韩维所谓的德行欠佳,倒不是说晏几道品德低劣,而是指他太过狂傲,不谙处世之道。

面对韩维的指责,晏几道不以为然。他高傲依旧,并继续沉湎于豪饮与歌舞,生平除了黄庭坚、沈廉叔、陈君友少数几个意趣相投的好友,称得上朋友的,恐怕就只剩下在酒宴中萍水相逢的歌女、舞女了。而在这些女子中,晏几道对沈、陈两位公子哥家的几位歌女感情最深,每有新作,就会拿去两位好友家让歌女演奏弹唱,在一遍遍的吟唱中,这位多情的公子也不知不觉对她们生出了爱怜的情愫。他有大量的词,就是专为这些歌女所作的。

如《鹧鸪天·小令尊前见玉箫》一词,写了晏几道对酒宴上邂逅的一位歌女的怀念: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而《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一词的上阕,所写的便是当年美人挥袖歌舞时令人陶醉的情景: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可惜随着沈、陈两位好友一病一逝,歌女易主,留给晏几道的,就只剩下无边的落寞和绵绵的离愁了。

公元1089年,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被派往颖昌担任知府,成了晏几道的上司。范纯仁是个念旧情的人,且很欣赏晏几道的才华,一到颖昌,他就去拜见了晏几道,提议晏几道将过往词作整理成册,集结成书,而晏几道也正有此意,于是便有了流传至今的《小山词》。

晏殊、王琪对句《浣溪沙》

直到侍从读了一首诗:

晏殊听到这里直叫好,连忙问侍从:“这是哪位写的?”

侍从回答说:“写诗的人是江都县尉王琪。”

晏殊喜上眉头,连忙让侍从去请王琪。王琪来到后,依礼拜见了晏殊。晏殊请王琪吃饭,席间两人十分投缘,聊得很开心。

王琪博古通今,才气过人,晏殊十分欣喜。饭后,两人一块儿到后花园去散步。正是晚春时节,满地都是落花。微风吹过,花瓣随风起舞,好看极了。晏殊看了,一下子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忍不住向王琪请教:“王先生,有个句子,我想了好几年,也没琢磨出个好的下句,今还请王先生指教。”

王琪连忙问:“请大人说说是个什么句子?”

晏殊于是念了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

这是晏殊在花园饮酒时,看到满地落花,留恋春景又无法挽留,一时感伤作的一句词,只是好几年苦思冥想,他也没有想出下一句来。见王琪确实才学过人,便谦虚地请教起来。

王琪听了,想了一下就说:“‘似曾相识燕归来’,大人觉得可好?”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天气转暖,燕子又从南方飞回来了,这些燕子好像去年曾见过面。

晏殊一听,拍手叫好,连声说:“妙,妙,王先生这下句实在太妙了!”

王琪的下句对得确实好,跟上句一样,说的都是春天的景色。“燕归来”对“花落去”,又工整又巧妙。用“似曾相识”对“无可奈何”也恰到好处,而且音调正好,平仄相对,念起来和谐好听,晏殊非常喜欢。

晏殊当即叫来侍从,取来文房四宝,将这副联语用在了新作《浣溪沙》里。

王琪拍手叫绝,直赞道:“这首词鲜明生动,精炼浑成,定能万口流传。”

后来,晏殊爱慕王琪诗才,请他当自己的幕僚,王琪敬佩晏殊谦和惜才,于是欣然应允。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①。

这首词借眼前景物抒发了春天将逝去的感伤,给人一种哲理性的启迪。

①香径:落花满径,留有芬芳,所以说香径。

“宰相词人”甲天下

晏殊,字同叔,江西临川人,北宋前期婉约派词人之一。晏殊从小聪明好学,五岁能作诗,有“神童”之称。十四岁时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千名考生同时入殿参加考试,从容应试,才华横溢,受到宋真宗的嘉赏,赐同进士出身。北宋仁宗时,他升官做了集贤殿学士,在此期间,他极重视书院的发展,大力扶持应天府书院,邀请范仲淹到书院讲学,培养了大批人才。应天府书院,又称“睢(suī)阳书院”,与白鹿洞、石鼓、岳麓合称宋初四大书院。这是自五代以来,学校屡遭禁废后,由晏殊开创大办教育之先河;到庆历三年,他官居宰相,又与范仲淹一起,倡导教学改革,这就是有名的“庆历兴学”。

晏殊虽多年身居要位,却平易近人。他唯贤是举,范仲淹、王安石等均出自他的门下;韩琦、富弼、欧阳修等经他栽培、引荐,都得到重用。韩琦连任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三朝宰相;富弼是晏殊的女婿,但晏殊举贤不避亲,后来富弼也官拜宰相。

晏殊在文学上有多方面的成就和贡献。他能诗善词,而以词的成就最为突出,他的词语言清丽,声调和谐,写景重其精神,善于赋予自然物以生命,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有“宰相词人”之称。

杜安世改写《蝶恋花》

有一天参加宴会,大家饮酒赏歌,十分快乐。席间主人家有一位美丽的歌女弹唱起晏殊的《蝶恋花》,缠绵婉转,声音也如同珠玉落在银盘上一样动听。听得席间的人如痴如醉,喝彩声一片。

唯独杜安世却一脸不屑的样子。

刚开始没人注意,他急了,直接发出“嗤”的一声嘲笑,果然惹人注目。

身边的人见到就好奇地问他:“大家都说词好唱得也妙,杜兄你不这样认为吗?”

杜安世大声道:“我觉得这首词写得不怎么样啊!”

众人都被他高声吸引,看他语气这么狂妄,顿时都来了兴趣,纷纷说道:“杜兄可以再多讲评一下。”

杜安世一看有了这么多听众,越发得意洋洋,他煞有介事地说:“其实这首词意思还算可以,就是用词太啰嗦。”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也有人忍不住掩口而笑。有人又问:“怎么说?”

杜安世自信地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中间,见众人都被他吸引,这才胸有成竹地说道:“第一句,说草木和人的感受相通,说菊花也好,兰花也好,选择一样就好了,为什么要画蛇添足说菊花带雾,又讲兰花如同哭泣呢?”

“‘罗幕轻寒’和‘燕子双飞去’,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明月不知道离别的愁苦,又怎么会一直照着门户呢?”

“彩笺与尺素都指书信,何必又重复?书信无法寄,想必是不知道对方地址在哪里,不然就算山高水阔,又怎么会不知寄往何处呢?”

他说这些话,乍一听还有些道理,他说完后,倒也引得一些人的点头肯定。杜安世正得意,这时有人提议道:“既然杜兄如此高见,不如改写一首,也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知道什么叫做好词!”

杜安世听了略一沉吟,随即叫人备了笔墨,当场挥毫泼墨,将这一首《蝶恋花》改成《端正好》:

槛菊愁烟沾秋露。天微冷、双燕辞去。月明空照别离苦,透素光、穿朱户。夜来西风凋寒树,凭栏望,迢遥长路。花笺写就此情绪,特寄传、知何处!

杜安世写完后,把笔一扔,摆出潇洒的姿态,等着大家夸赞,谁知道等来的却是哄堂大笑。有的人还顾及他几分面子,只是掩口而笑,而有些人就不那么客气,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个精通诗词的文人,不客气地说道:“两首词一读就能分出高低好坏。一首晶光焕发,奇彩四射。一首干瘪粗陋,暗淡无光!”

杜安世顿时羞愧得红了脸,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诗词讲求用词、意境、格局,如果单是平铺直叙,就谈不上是一首好的诗词。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①,罗幕轻寒②,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③,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④,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是一首伤离怀远的词,境界高远。

①愁烟:秋天早晨,菊花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上去好像在含愁。泣露:兰花上沾有露珠,像哭过了一样。

②罗幕:帘幕。

③谙:了解、知道。

④彩笺:指题诗的诗笺。尺素:指书信。

王国维谈人生三境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三句都出自宋朝著名词作者的名词句。第一境即晏殊《蝶恋花》里的词句,第二境则来自柳永的《凤栖梧》,第三境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

古人治学讲究“厚积薄发”,所以第一阶段,重点在于“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要博览;第二阶段就是要思考,《论语》说“学而不思则罔”。学和思结合,才能有所得,冥思苦想,外显出来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样,才能达到第三个阶段的顿悟、通透,也就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最风流 最长寿 绰号最多的词人——张先

风流才子和美艳小尼姑

公元990年,距离北宋建朝已有三十年,宋太祖赵匡胤和他的继承人通过攘外安内、“杯酒释兵权”、鼓励读书人出仕等一系列重大举措,使得一度受到兵乱重创的政局渐趋稳定,民生经济也渐渐得到复苏与发展。

太湖一带,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在社会安定的大环境下,人们的衣食有了保障,读书人也就渐渐多了。太湖的南边有个叫乌程的地方,当时出了一个名叫张维的读书人,他守着一片田园,白天劳作,夜间读书,闲暇时背上行囊去溪涧山谷四处漫游,若在市井或山野间遇见能触动他的事物就赋诗一首,随时记录自己的感悟和心情。比如那首《戏题斗促织》,就是他从日常生活中获得的感悟:

自离草莽得登堂,贤主恩优念不忘。

饱食瓮城常养锐,怒临沙堑敢摧强。

敌声夜振须仍奋,壮气秋高齿渐长。

眼底孽余平剪后,功成谁复论青黄。

张维虽然不曾富贵显达,但因为写诗结交了一些地方上有身份的文人朋友,如张舍人、丁秀才、马太守等,常聚在一起诗酒唱和,自得其乐。

公元990年,这年北宋没发生什么大事,但对张家来说却很重要——因为正是在这一年,张维的儿子张先出生了!张先日后官爵显赫,张家得以光耀门楣,张维也父凭子贵、被史书记上了一笔。而作为诗人,张维的许多诗是因为被张先画成《十咏图》而得以留名至今的。

张维和张先生活的年代仅隔了短短三十几年,时代风气却已截然不同,虽然父子俩都是“文青”,不过老爹是爱写诗的“旧人”,儿子却成了文化新领域“词坛”上的代表人物,在当时与柳永齐名。

在北宋初年,词的地位还很低,依然只是饭后茶余、酒坊歌肆的消遣之物,张维的词和同时代的柳永一样,内容多反映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及男女之情,而且往往能凭借歌姬们的传唱红遍大江南北。比如,那首流传至今的《碧牡丹·晏同叔出姬》就是如此:

步帐摇红绮。晓月堕,沈烟砌。缓板香檀,唱彻伊家新制。怨入眉头,敛黛峰横翠。芭蕉寒,雨声碎。

镜华翳。闲照孤鸾戏。思量去时容易。钿盒瑶钗,至今冷落轻弃。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

宋代的许多达官显贵都会蓄养家姬,《碧牡丹·晏同叔出姬》描写的正是晏殊在家宴上招待张先的一位歌姬。

相传晏殊有位宠姬美貌而善歌。晏殊只比张先小一岁,和张先算得上同龄人,俩人同在朝廷为官,又是意趣相投的词友,因此每每设宴,晏殊都会把张先请来,令宠姬演唱张先的词曲。

后来,因晏夫人不满,晏殊无奈,只好将这位宠姬赶走,心里却仍对她念念不忘。张先知道老朋友的心底事,因此再次来宴府做客时,特意写了这首《碧牡丹》,令歌姬们演唱。词中从“唱彻伊家新制”的过往,写到歌姬“至今冷落轻弃”的现状,今昔对比,令人心酸,而一句“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更是道尽了歌姬无尽的苦恋与相思。晏殊听后万分感慨,说道:“人活着就是要快乐,我何必自己苦自己呢!”不久又花重金将这位宠姬迎回了府里。(见《古今词话》)

经晏殊的家姬演唱,《碧牡丹》一词从晏府逐渐传开,最终成为家喻户晓的一首著名词曲。不过,能写出如此感人又如此深谙女人心的词,张先靠的绝不仅仅是才华。除了精通音律、写得一首好词,他还是个风流才子——女子是他词曲的传播者,是他创作的素材,同时也跟他一起,谱写了许多风流韵事。

张先曾写过《一丛花令·伤高怀远几时穷》一词: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这是一首写离愁别绪的词,写得十分哀婉动人。但如此缠绵多情的词,竟是张先为一位尼姑所作。

这位尼姑不是寻常的尼姑,而是张先的一位情人。一日,她在池边与张先偶遇,张先见小尼姑容貌惊人,不觉对她一见钟情,而小尼姑虽然出了家,却凡心未泯,看到眼前有这么一位风流倜傥的大才子对自己动情,也禁不住春心荡漾。自那日相见后,小尼姑就常常与张先私会。

小尼姑住在池中岛的阁楼上,因为戒律森严,张先每次都要等夜深人静时才敢偷偷与之相会。半夜,小尼姑听见楼下有动静,就悄悄将梯子放下让张先上楼。

私会尼姑这样的风流韵事注定不可能长久。《一丛花令·伤高怀远几时穷》一词,正是张先以小尼姑的角度写就的一段内心独白。

“十八新娘八十郎”

张先在富贵安逸中活了八十八个年头,称得上是北宋最长寿的词人了。他之所以长寿,一是因为生活优渥悠闲,同时也与他超脱大度的生活态度有关。

北宋时,都城汴京经济繁荣,街道两侧尽是青楼妓馆。虽是青楼女子,但其中不乏颇具才情、色艺双绝的佳人,她们与词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名妓需要靠词人的词来成名、以此抬高身价,而词人则要靠名妓的演唱来传播新作;此外,才子与佳人,又往往惺惺相惜、互为知己。

当时,汴京有个能歌能诗、气质超群的绝世美人,令文人争相追捧,且被后人赞为“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她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李师师。

相传,李师师爱唱新词,平日里结交的都是当时文坛赫赫有名的大腕,如晏殊、晏几道、柳永、周邦彦、秦观、晁冲之等人。在当时,别的歌妓都需要向这些词坛大腕索词,但李师师不一样,不用她求词,这些大词人就会主动赠词给她。张先就曾特地为她写过一首《师师令》:

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学妆皆道称时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

都城池苑夸桃李。问东风何似。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于珠子。正是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

不说张先与李师师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能于众才子之间游刃有余,被晏几道赞为“遍看颍川花,不如师师好”,与她交往本身就是一件雅事吧?

当然,除了李师师这样炙手可热的名妓,张先也给别的歌妓作词。尤其在老年退休后,他有了更多闲暇时间,就经常为官妓填词。不过,由于太多美人向他索词,张先有时也会应接不暇。当时有个名叫龙靓的歌妓,就因得不到张先的词而急得向张先写了一首索词诗:

天与群芳千样葩,独无颜色不堪夸。

牡丹芍药人题遍,自分身如鼓子花。

张先看了龙靓的诗,赶紧为她写了一首《望江南》:

青楼宴,靓女荐瑶杯。一曲白云江月满,际天拖练夜潮来。人物误瑶台。

醺醺酒,拂拂上双腮。媚脸已非朱淡粉,香红全胜雪笼梅。标格外尘埃。

据说因为得了这首词,龙靓一时宾客盈门,立马成了当时的歌馆红人。

从张先和歌妓们的交往来看,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的他生活在一群佳人间,不缺红颜知己,想必过得十分逍遥。不过,这对张先来说还不够。这位词坛才子一生风流,如果将他的风流韵事汇编成册,恐怕有厚厚一本,而他自己的词,如实记录了这些韵事。譬如《谢池春慢·玉仙观道中逢谢媚卿》一词,写的就是张先去玉仙观的途中偶遇佳人谢媚卿的一段情事: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幕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无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

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而在张先的情史中,像谢媚卿这样的女子恐怕不在少数。虽是才子佳人、你情我愿的美好相逢,但无法长相厮守毕竟令人遗憾,因此便催生了“琵琶流怨”,催生了张先的一首“相思调”。

而张先的一生,最风流的一件事,莫过于八十岁纳小妾一事。娶妾之后他还颇为得意地赋诗一首: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张先年事已高,心却未老,他不仅在八十岁纳了一个小妾,到了八十五岁高龄,又娶了个正值花季的侍妾。

为此,作为忘年交的苏轼忍不住写了一首戏作《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打趣张先: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

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

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收到苏轼的诗,张先倒也不觉得受了冒犯,反而生怕苏轼误会,特地写了信去为自己辩解:“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大意是说:我这绝非好色,只是妻子去世了,长夜漫漫十分寂寥,这才娶了小妾排解愁绪。

因写词收获绰号一箩筐

在仕途上,张先的一生没有跌宕起伏的经历:四十岁考中进士,后来在各地担任知县、判官、通判、知府等官职,后来进尚书省,成了一名都官郎中,直到七十四岁退休,既没有平步青云的大喜,也没有遭受贬谪流放的坎坷挫折,可以说一辈子风平浪静。

或许正是这样平静的生活,让张先有闲心享受生活,也有闲情创作词曲,再加上他善交游,又才华横溢,在宋初词坛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张先词曲中的那些名句,也几乎人人都能念上两句,因为这些词句,张先还收获了不少雅号。

比如,张先曾写过一首描写怀春女子的小令《行香子·舞雪歌云》:

舞雪歌云。闲淡妆匀。蓝溪水、深染轻裙。酒香醺脸,粉色生春。更巧谈话,美情性,好精神。

江空无畔,凌波何处,月桥边、青柳朱门。断钟残角,又送黄昏。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虽然是写闺情,却没有那么重的脂粉气,而是有“雪”有“云”,意蕴恬淡,营造出一种朦胧美。尤其是“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一句,连用三个“中”字,仅十个字,就由外而内写出了这位伤春女子心事重重、泪光点点,在黄昏时翘首企盼情人归来的神态与心情,用语之妙令人称绝。因此,《行香子·舞雪歌云》一出,“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就在歌坊妓馆间传唱。因为这首词,张先获得了“张三中”的雅号。

除了“张三中”,张先还有一个雅号叫“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云破月来花弄影”也是张先词中的名句,出自《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是张先晚年所写的一篇词作。虽然他的生活一直优游自在,但也难免会有发愁烦闷的时候。于是,他令家姬演唱《水调歌》,边听歌边喝酒,本想借歌酒消愁,却越听越愁。不知不觉在昏昏沉沉中睡去,待酒醒了,愁仍在。

这是一种怎样的愁?“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这种无法排遣的苦闷,原来是因回忆年少时的往事引起的。傍晚时分,看门前成对的鸳鸯静静游于水上,自己却形影相吊,不觉心事重重。然而,青春不再,往事如烟,年轻时错过的就永远错过了,许多事只能追忆而无法再追寻。

张先没有点明他追忆的是何事何人,但“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写暮春之夜云破月出,突然洒下一片月光,既写出了清朗的夜景之美,又婉约含蓄地点明了此时月下人内心的变化。

《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一词抒发的虽是张先日常生活的小感慨,却把一日的心情写得跌宕起伏,堪称词中精品,在当时广为流传。而“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正是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这一雅号的由来。据说,宋初的“状元郎”词人、又称“红杏尚书”的宋祁去张先家拜访时,就让随从这样通报:“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

此外,张先因写给小尼姑的《一丛花令·伤高怀远几时穷》,得了“桃杏嫁东风郎中”的绰号。不过,在诸多雅号和绰号中,最为著名的“张三影”,则是他自己取的。

据说有一次,一个十分崇敬张先的客人对他说:“听说人人都称您‘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张先听了,有些不以为然地问对方:“为什么不叫‘张三影’呢?”见客人不知道“三影”的出处,张先解释道:“‘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押残花影’‘柳径无人,坠絮飞无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见《古今诗话》)

“娇柔懒起,帘押残花影”出自《归朝欢》:

声转辘轳闻露井。晓引银瓶牵素绠。西园人语夜来风,丛英飘坠红成径。宝猊烟未冷。莲台香蜡残痕凝。等身金,谁能得意,买此好光景。

粉落轻妆红玉莹。月枕横钗云坠领。有情无物不双栖,文禽只合常交颈。昼长欢岂定。争如翻作春宵永。日曈昽,娇柔懒起,帘押残花影。

“柳径无人,坠絮飞无影”则出自张先的另一首名为《剪牡丹·舟中闻双琵琶》的词:

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汀洲日落人归,修巾薄袂,撷香拾翠相竞。如解凌波,泊烟渚春暝。

彩绦朱索新整。宿绣屏、画船风定。金凤响双槽,弹出今古幽思谁省。玉盘大小乱珠迸。酒上妆面,花艳眉相并。重听。尽汉妃一曲,江空月静。

而“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押残花影”“柳径无人,坠絮飞无影”三句,不仅是张先自己的得意之作,也被历代后人广为传诵,以致“张三影”在词坛上比张先更出名了。

“张三中”改名“张三影”

起来后酒是醒了,但闲愁却还闷在心里无处消散,他感伤消逝的流年,想着迢迢往事,心中更是伤感不已。外面起风了,张先想,这样的风,明天又会吹得落花满院了吧。

第二天有友来访,张先总算一扫之前的愁绪,跟好友把酒言欢,十分愉快。并将新作的词拿给友人看,正是一首《天仙子》。

友人大赞:“你这词写得好,下字精美,意境高妙。”

张先被友人称赞,当然十分高兴。

友人见他高兴,就问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有个绰号叫做‘张三中’? ”

张先觉得奇怪:“这绰号是怎么来的?”

友人笑着说:“你那《行香子》中,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的句子,可不就是‘三中’么?”

《行香子》也是张先较为满意的作品,但对这个绰号他却不是很满意,于是想了想,问友人:“‘三中’还凑合,但是为什么不叫我‘张三影’? ”

友人不解张先的意思,问他:“这怎么讲?”

张先颇有些得意地说:“‘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这三句可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你觉得如何?”

友人笑着拍手赞叹。

于是“张三影”的名号就这么叫出去了。

其实,如果再加上《青门引》中的“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木兰花》中的“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张三影简直可以改称“张五影”了。

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①,往事后期空记省②。沙上并禽池上暝③,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首词表达了作者伤春惜春的感情。

①流景:流年;逝去的岁月。

②后期:日后的约会。记省(xǐng):记得清楚。

③并禽:双栖的鸟。暝(míng):日暮,黄昏。

“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

“三影”之中,这首《天仙子》中的“云破月来花弄影”最为有名,当时的名人宋祁就直呼张先为“‘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据记载,在这首词的诞生地今浙江嘉兴,有一个亭子名叫“花月亭”,又名“来月亭”,取的就是“云破月来花弄影”的意思。

近代著名学者王国维别具慧眼,撇开人人赞赏的“影”字,说:“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的确,这个表示动作的“弄”字一出,不仅使花和影顿时有了动感和生机,也和前面的“破”字呼应,使云和月也充满了光彩。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的强大影响力,才奠定了这首词的地位。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百科全书式的词人——“醉翁”欧阳修

连中两元的“科举移民”

公元1028年秋的一天,一个穿着单薄布衫的年轻人挎着简单的包裹,出现在汉阳军权知军胥府门口。他看上去二十岁出头,风尘仆仆,脸上显出憔悴,看样子他应该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在胥府门前停留片刻后,年轻人鼓起勇气走上前,向家丁说明了来意。

这个年轻人,就是日后成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北宋文坛领军人物欧阳修。不过在年轻时,欧阳修的生活过得并不容易,他幼年丧父,由寡母抚养长大,虽从小聪颖好学,但科举考试接连失利,先是早年乡试时落选了一次,后来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时又落选了。回乡途中,看着北雁南归,又一年即将过去,而自己已二十出头仍碌碌无为,欧阳修感到十分着急。

按照当时的律法规定,如果礼部会试不中,就要回到原籍所在地重新参加乡举,再次取解后才能参加来年的会试,一来一去又将耗费数年光阴。地方上取解比例低、难度大,而京城的录取比例要远超出地方数倍,为了不浪费时间又能提高考中率,家里有钱有势的考生都会想方设法走后门,以获取在开封府考试的资格,其实际身份,相当于如今的“高考移民”。这样的做法律法上虽明令禁止,但在当时却屡禁不止。

欧阳修家中无法为他提供走后门的条件,离京返乡途中,他一直想着自己的出路,要想不走常规科举之路,就得另辟蹊径,找到一个愿意奖掖提携他的伯乐。终于,在途经云梦这个地方时,欧阳修灵光一现,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当时在汉阳任知军的胥偃。

胥偃是被派到汉阳管理政务和军事的朝廷命官,也是当时的文坛名人,欧阳修拿着自己写的文章向胥偃毛遂自荐,倘若能获得他的赏识,就有愿走上一条通向功名的康庄大道。

事实证明,欧阳修这回算是走对了路子。胥偃十分欣赏欧阳修的才华,将他留在家中不遗余力地指点,还带他四处拜谒文坛名人,使得欧阳修这个籍籍无名的晚辈很快成了活跃于当时文坛的一颗新星。

公元1029年,在恩施胥偃的保举下,欧阳修顺利取得了国子监的参考机会,并一举夺得了解元和监元,又在次年的省试中考了第一。

据说,连中“小三元”的欧阳修自信满满,还没参加殿试就为自己备好了状元袍,但这件状元袍,却被后来与他成为连襟的同科考生王拱辰先试穿了一下,结果揭榜之日一看,王拱辰中了状元。

那一年,欧阳修虽然未能如愿连中三元,不过第十四名的成绩也已相当不错,更何况宋代有“榜下择婿”的风俗,胥偃近水楼台先得月,将爱女许配给欧阳修,二十三岁的欧阳修双喜临门,不久又被派去洛阳当官,真可谓好事连连、春风得意。

考取了功名、娶了美人又当了官的欧阳修,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同时也拥有了写词的闲暇。这一时期的欧阳修还十分年轻,人生尚未经历多少沉浮,因此他的词多为馈赠友人及唱和之作。如那首作于公元1032年春的《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当时,欧阳修与友人梅尧臣相邀共游洛阳城东旧地,他忍不住发出了亲友相聚匆匆、聚散无常的感慨。虽只是一曲伤时惜别的小作,但整首词清新洒脱,行气如虹,不难看出欧阳修的才气。

逍遥自在的“艳词”达人

五代十国时期,浙江临安人钱镠据江南十三州建立吴越国,以钱塘为都城自立为王。公元978年,宋军势如破竹直捣南方,以召吴越王钱俶攻打常州、宣州为由将其骗入汴梁并扣留,钱俶无计可施,只得自献封疆于宋,吴越国自此灭亡。吴越归宋之后,钱氏子孙有许多都在宋朝当官,钱俶第十四子钱惟演便是其中一个。

钱惟演比欧阳修年长三十岁,博学多才,是宋初诗坛著名流派“西昆体”的骨干成员,那首读来令人慨叹伤感的《木兰花·城上风光莺语乱》便出自他的手: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虽然钱惟演善用歌功颂德、政治联姻等手段来谋权邀宠,为当时许多人所不齿,不过他爱才、惜才这一点却很值得赞赏。欧阳修金榜题名被派到洛阳当官时,钱惟演正任河南府兼西京(即洛阳)留守,据说有一次欧阳修与僚友谢绛一道翘班去嵩山赏雪,俩人登高远眺时,见一队人马从远处踏雪而来,近前才知道,原来是钱上司派来厨子和歌姬,专门为他们两个助兴来了。钱惟演还让人捎话,叫两个年轻的下属尽情赏雪,不必急于回府办公。

有如此体恤下属的上司,欧阳修在洛阳当官那些年活得逍遥惬意。因免去了琐碎公务的烦扰,他得以常常与梅尧臣、尹洙等好友相聚游山玩水、切磋诗文学问,又受上司钱惟演“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的治学影响,勤奋学习,为日后在文学和其他学问上的厚积薄发奠定了基础。

可以说,欧阳修是北宋一代百科全书式的文学巨匠,不仅在诗词文章上开创了一代新风,在经学、史学、金石学、书法、农学等各方面也造诣颇深,留下了《集古录跋尾》《五代史记》《洛阳牡丹记》等著作。

年轻时的欧阳修在朝廷做过馆阁校勘,后来又担任过知谏院、右正言、知制诰等职。公元1043年,他的老朋友、一代改革家范仲淹当了副宰相,跟枢密副使富弼等人一起积极推进“庆历新政”,欧阳修积极参与其中,成了改革派的一员大将。虽也有一些被贬到地方当官的波折,但欧阳修的仕途总体还算顺利,晚年时更是在朝中任翰林学士、参知政事、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等要职,成为仁宗时代颇具影响的政治人物。有了这样的地位,欧阳修又大力倡导诗文革新,积极奖掖后进,成为驱动北宋文坛改革的领袖人物。

不过对欧阳修而言,词作为“诗余”,只是闲暇时的一种消遣,因此他的词作内容多半为日常琐事与感慨,如那首《踏莎行·候馆梅残》,就是通过馆前残梅来写离愁别绪的: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而《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一词,写的则是夏日的雨后景象: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畔有堕钗横。

自古才子皆风流,爱情永远是词人们绕不开的一大主题。虽然欧阳修的文章多数写得一本正经,但他绝非不解风情的老古董,相反,他也曾有过一段游饮无度的生活史,并写了大量闺情闺怨的“艳词”,其中最有名的大概是《生查子·元夕》了: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他的另一首著名词作《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细致刻画了一个伤春女子独守空房的孤独与寂寞: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生查子·元夕》通过今昔对照,寥寥数语就点出了一个失恋少女的忧伤,词短情长,被后人视为词中精品。明代杂剧家徐士俊甚至认为,元曲中称得上绝品的作品,都是效仿此作而来。而《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则被清人毛先舒评为“意欲层深,语欲浑成”。

在欧阳修的词作中,这些描写闺情的词作数量虽少,但艺术成就极高,虽词风不免沿袭了五代词的套路,但扩大了词的抒情功能,审美趣味也由贵族式的富丽转向了通俗——这也是他在词的创作上的开拓与创新。

在山水与酒之间放浪形骸

除了美人,欧阳修的词还离不开一个主题,那便是“酒”。

从年轻时起,欧阳修就是个十足的“酒徒”,虽然他并不耽于酒色,是个积极追求功名的读书人,但游乐时以酒助兴、失意时借酒消愁,会友时把酒言欢,何尝不是人生美事?

对自号“醉翁”的欧阳修来说,“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是他的人生座右铭。他是个将自己浸在酒坛子里的词人,他的词也往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味”。

如《蝶恋花·海燕双来归画栋》一词:

海燕双来归画栋。帘影无风,花影频移动。半醉腾腾春睡重。绿鬟堆枕香云拥。

翠被双盘金缕凤。忆得前春,有个人人共。花里黄莺时一弄。日斜惊起相思梦。

写的是相思闺愁,但这浓浓春意中的花和人都展现出几分半醉半醒的慵懒。

欧阳修的“酒词”还有很多,其中五首《采桑子》可以说是最为集中的体现。

公元1049年,已是不惑之年的欧阳修被派到颍州当太守,他十分喜爱颍州山水,一口气写下了十首描绘颍州西湖的《采桑子》。颇有意思的是,这十首词中,竟有一半是与酒有关的。

如《采桑子·画船载酒西湖好》: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

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再如《采桑子·何人解赏西湖好》: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又如《采桑子·清明上巳西湖好》:

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采桑子·荷花开后西湖好》: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

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采桑子·残霞夕照西湖好》: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由这些词可以看出,“醉翁”不愧是“醉翁”!对欧阳修来说,无酒不成欢,无酒也不成行。虽然他曾在《醉翁亭记》里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但倘若少了美酒相伴,恐怕游山玩水的兴致就不会那么浓,所见之景也不会那么灵动吧?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受非议最多的词坛“圣人”——王安石

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狂县令

公元1047年,这年江南的雨水丰沛,阴雨连绵的天气一直从初春持续到夏季。因雨水过多,许多地方闹了水患,致使田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百姓叫苦连天。

受天灾影响,到了秋季,江南各地米价疯狂上涨,一路从每石400文飞涨到1500文。各地官府一面向朝廷求援,希望从别处调来赈灾粮食;另一面极力抑制米价、惩办奸商,这才使得米价重新回到了一石500文左右。

然而,就在所有官员都在努力赈灾抑价时,位于浙江沿海的鄞县新县令却做出了一项违背常理的举动:他不仅没有抑制哄抬米价的奸商,反倒发出公文,强令米价维持在每石3000文左右!不仅如此,他还私下收受米商贿赂,如有不给的,竟还派人去索要!

做出如此疯狂之举的鄞县县令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王安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以为他是个公然不顾朝廷法令、趁荒年打劫百姓的贪官污吏,若不是王家世代为官,王安石差点被治了罪。不过,数月过后,江南其他地方纷纷出现米商囤米不售,又因朝廷没能及时调来赈灾粮食,致使百姓或奔走他乡,或饿死街头,市井一片萧条,而鄞县却依然一副太平景象,这时王安石这一疯狂之举才渐渐被人们理解。

原来,自鄞县规定每石米价必须维持在3000文后,各地米商纷纷赶来鄞县做生意。鄞县自古为鱼米之乡,百姓生活富足,家中多少有些积蓄。对富人来说,虽然对王安石哄抬米价不无怨言,但能在饥荒年代买到粮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谁还在乎钱多钱少?至于那些出不起高价买米的贫困百姓,王安石则用从米商那里收来的“贿赂”救济他们。

王安石此举表面看是在哄抬米价,实则一举三得——一来,这么做使得鄞县米粮充足,即使朝廷无法从别处调来赈灾粮食,也不必担心买不到粮食;二来,无异于通过官府之手,从富人的口袋中将余钱取来帮助穷人,使得真正需要赈济的穷人渡过难关;三来,随着大量米商的涌入,鄞县米粮充足,而数月后各地新米即将上市,米商为尽快将粮食贩卖出去,必将自动降价,到时候撤销每石3000文的公告,米价便会重新回归合理——如此高明的度荒良策,恐怕除了王安石,很难有第二个人能想到了,而此时的王安石才二十六岁。

虽然十分年轻,但王安石当官做事雷厉风行,很有一套方法,且常常不按套路出牌。除哄抬米价一事,他在鄞县当县令时还曾有过两项创举:一是以青苗为抵押,在荒年或每年青黄不接时将官粮以低息贷给农民,等农民有了收成,再将本息归还政府;二是建立联保制度,加强地方治安组织——而这两项创举,正是后来“青苗法”和“保甲法”的前身。

“铁血宰相”的诗词人生

从公元1042年进士及第踏入仕途到公元1068年入京主持变法,在这长达二十余年的仕宦生涯中,王安石当过地方县令、通判,在提点刑狱司任过职,并担任过举人考试官和制科考官。而正因为这二十余年丰富的历练和经验,王安石得以接触国家政体的方方面面,并通过自身实践,为日后的变法做好了准备。

公元1068年,宋英宗驾崩后,年仅十九岁的宋神宗登上帝位。这个敢作敢为的年轻人对北宋疲弱的现实十分不满,因而大胆启用王安石,开启了北宋历史上长达十几年的熙宁变法!

无疑,在这场政治变革中,宰相王安石和年轻皇帝宋神宗是台前幕后最为关键的两个人。和历史上所有变革一样,想要力挽狂澜、革除北宋积贫积弱的旧弊,变法势必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也势必招致激烈反对。而在面对如浪潮般涌来的反对之声时,王安石因得神宗的信任与支持,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三不足”精神——“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他大胆起用新人、强力扫除一切阻挠变法的障碍,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铁血宰相”。

或许是因为变法影响太大,人们在提及“王安石”三个字时总是绕不开“变法”二字,殊不知,这位政坛上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还是北宋文坛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大家——他的文章雄健简练、奇崛峭拔,就连写日常公文也充满才气;他的诗歌风格清新、意境幽远,自创“王荆公体”,被后人评为“荆公绝句妙天下”;而他的词,虽然传世的不多,却一扫当时词坛旖旎糜弱的风气,呈现出一种豪纵沉郁的气象,可以说王安石开创了北宋词坛豪放词风的先河。

如今仍为人们称道的咏史吊古词《桂枝香·金陵怀古》,就出自王安石之手: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金陵(今南京)位于长江下游中部地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它曾无数次遭受兵燹之灾,但又屡屡从瓦砾荒烟中重整繁华。到北宋时,已有六个王朝在金陵建都,因此王安石在词中有“六朝旧事”之说。但于王安石,金陵不仅是一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千年古城,同时与他的一生也有着不解之缘。

先是公元1037年,王安石的父亲王益在江宁府,即金陵任通判,王安石随父来到金陵居住。两年后王益卒于江宁,并葬于江宁,此后王安石一家便在江宁定居下来,所以江宁堪称他的第二故乡。

后来,王安石又曾几度在江宁为官:第一次是公元1067年,即变法前夕,这年英宗驾崩,神宗继位,当时居住在江宁的王安石被任命江宁知府,但不久就被召回京城授予要职;第二次是公元1074年,新法首次受挫,王安石再度回到江宁任知府;第三次则是公元1076年,王安石第二次被罢相后,他第三次回到江宁当地方官,此后一直住在江宁,直至去世。

金陵城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千年老人,见证了王安石一生的宦海沉浮,同时它又如一面明镜,让王安石在观照自身的同时也看见了千百年来朝代兴衰的历史。

作为一个自小就有雄心壮志、十几岁就立下“矫世变俗”志向的人,王安石不同于纯粹的文人,当他在金陵城登高望远之时,他看见的不只是金陵壮丽的秋日景象,而是由眼前“千里澄江”的现实之河联想到了由时间汇聚而成的漫漫历史长河,“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的景象逐渐隐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曾在金陵建都的六个王朝的历历往事。

然而,往事如烟,六朝旧事就像那东流水早已逝去,但王朝代代更替,可有人真正从前朝的灭亡中吸取教训?——“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一句,正是这首词的文眼,它道出了王安石透过金陵看到的宋王朝令人担忧的未来!

除了《桂枝香·金陵怀古》,王安石的另一首写于金陵的怀古词《南乡子·自古帝王州》,也反映了他胸怀家国大事,鉴古思今,对现实忧心的臣子情怀: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

绕水恣行游。上尽层城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

从词中可见,帝王们在金陵城建功立业、随后这些功业灰飞烟灭的往事,始终萦绕在王安石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他为那些在时间之河中覆灭的王朝感到惋惜,多希望当今圣上可以以史为鉴,力挽狂澜,缔造出历史上又一个盛世。然而,他能做的却只是独自一人在水边恣意闲游,眼看着长江滚滚流逝,时光悠悠流逝,新王朝重蹈旧王朝的覆辙。

《南乡子·自古帝王州》虽然充满了无奈的喟叹,却有着深厚的情怀与大气的格局,仍不失为一首绝佳的豪迈之作。

而《浪淘沙令·伊吕两衰翁》一词,作于公元1068年王安石被召入京受重用之际,因此更具昂扬之气:

伊吕两衰翁。历遍穷通。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

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

其实,早在公元1058年秋,当时年仅三十七岁的王安石被调为度支判官,他趁着进京述职,就曾以冷峻的文笔写下《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在文中总结了自己十几年来的地方官经历,指出国家存在经济困窘、社会风气败坏、国防安全堪忧等隐患,并以晋武帝司马炎、唐玄宗李隆基等人只图安逸、不求改革、终至覆灭的事实,提醒皇帝效法古圣先贤之道,对宋初以来的法度进行全盘改革,革除积弊。

宋仁宗看到这份《言事书》,内心或许受到了触动,然而他尽管宽厚,却是个相对保守的皇帝,加上当年“庆历新政”失败的教训仍历历在目,遂将王安石的奏疏搁置一旁,未予理睬。

王安石一心期待的改革,一等就是十年。他没想到就在自己年届半百之时,有机会获神宗的赏识与信任,得以将酝酿已久的变法付诸行动,于是不由自主地从自身想到了古代的伊尹和吕尚——这两位贤臣,一个曾是水边渔翁,一个曾是田间农夫,倘若不是因为遇见了汤王和文王,就不可能创立名扬千秋的功业——而神宗之于他,难道不正像汤王和文王吗?

《浪淘沙令·伊吕两衰翁》一词既是王安石对神宗的赞颂与感激,同时也表露了他建立一番奇功伟业的气魄和决心。

当然,这位在推行变法上不遗余力、甚至不讲情面的“铁血宰相”,在他刚强的性格背后,其实也藏着一颗惜春伤春的诗意的心,如《伤春怨·雨打江南树》便是这种心态的反映: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绿叶渐成阴,下有游人归路。

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把酒祝东风,且莫恁、匆匆去。

一场春雨过后,娇美的花儿一夜之间绽放,然而转眼绿树成荫,美好的季节很快就消逝了。因要与友人分别,王安石想起了时光匆匆、春光易逝,不禁想端起酒杯向东风祈祷,希望它能永远停留。

这首词十分简短,却将“铁血宰相”性格中的另一面展露无遗——原来,他并非一个只有满腔报国热情的政治家,他的内心,其实也充满着无限的浪漫与温柔。

骑驴看山、看水的王荆公

公元1076年,王安石因变法遭遇重重阻力,且暴露出许多弊端而被罢相,自此从人生的高峰跌落。

说起这场变法,其利弊得失,历史上从来褒贬不一:有人称它是祸国殃民的恶法,公元1073年中原遭逢大旱时,曾有人趁机呈上《流民图》,说正因王安石乱祖宗之法,才导致了这次天灾;当然,也有人称它是历史上最伟大、最前卫的一场政治变革。

作为主持这场变法的核心人物,王安石本身也卷入了各类言论,成了历史上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物——恨他的人斥他为奸臣,而拥护他的人则盛赞他为“圣人”,关于他的各种奇闻逸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

比如,有传言称,王安石衣着邋遢、长期不洗脸、不换衣服,而且还有一身怪癖。有一次,宋仁宗邀请众大臣在御花园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鱼宴,当大家都兴致勃勃在池中钓鱼时,王安石却坐在一边,将满满一盘鱼饵吃了个干净。据说因为这件事,宋仁宗对王安石有了看法,认为他是个虚伪做作、搏出位的狡诈之徒,因此不愿重用他。而在苏洵的《辨奸论》中,对王安石也有“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的描述。

另一件事说的是王安石当上宰相后,王夫人娘家一个姓萧的亲戚来王府拜见他。这位萧公子原以为能在相府得到热情款待,却不料中午吃饭时间过去了很久,主人才命人端上来一点小酒,两个胡饼,还有几碟清汤寡水、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小菜。这位萧公子大失所望,但又不好意思不吃,因而拿起胡饼,在中间随便咬了两口就丢下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王安石竟朝他这边伸过手来,将他丢弃的饼渣拿过去,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还有一件轶事,说的是王安石不近女色。据说有一次,王夫人怕外面传言他惧内,因此主动为他买了个侍妾,但王安石竟不买账,当天就把侍妾打发走了(见《邵氏闻见录》)。

据今人研究,许多关于王安石的轶事传闻都无凭无据,甚至连苏洵的《辨奸论》也是假的,很可能是不喜欢王安石的人或反对新法的人捏造出来诋毁他的假证据。

王安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往事如烟云般散去,我们也许很难还原历史上那个真实的王安石,但文如其人,通过王安石亲笔写下的诗词,多少可窥探些许这位备受争议的人物的内心世界。

不论王安石是否如传说那样不修边幅,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写出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这些千古传颂的诗句。一个人倘若没有一颗高洁的心,倘若没有深邃的思想、非凡的抱负与情怀,又怎能写得出如此清新高雅、意境深远的诗句?

自公元1076年第二次被罢相后,王安石就在金陵过起了长达十年的隐居生活。他不喜欢静坐,每天不是躺着,就是随便吃点饭,然后骑着毛驴去山林间转悠一趟,累了就在林中躺下休息(见叶梦得《避暑录话》)。此间,他写下了不少描写山水风光的景物词,这些词作宛若一幅幅生动的写生画,记录了他晚年隐居时的行踪与一幕幕日常生活。

如《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文人一旦隐居,诗词的字里行间总会透出不食人间烟火的隐逸之气,或是远离尘世的清冷之气。王安石的这首词总体基调十分清淡:环绕的青山,小桥流水,一路野花野草,几间竹旁茅屋,有鸟语,有鸡鸣,俨然一幅平易近人的尘世山居图——一个当年在政坛叱咤风云的人物,隐退后能满足于几间茅屋、骑驴代步的生活,可见其性情之真、之平。

再如《浣溪沙·百亩中庭半是苔》,记述的是王安石隐居山林后落寞的生活场景:

百亩中庭半是苔,门前白道水萦回。爱闲能有几人来?

小院回廊春寂寂,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

想当年他是宰相时,门庭若市、求谏者无数;如今他退隐山中,虽被封为荆公,却已失去权力,前来看望他的人寥寥无几,以至于门前的道路都长满了青苔。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这是王安石面对满山桃花发出的感慨,同时也是回首一生发出的慨叹。

而《菩萨蛮·数间茅屋闲临水》一词,写的则是王安石老来卜居茅舍,心却不无牵系家国朝廷的内心状态:

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

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数间茅屋”是他的住处,“窄衫短帽”是闲居时王安石的穿着,看花看水看月,则是他日复一日的闲居生活。因无事可做,他常常午觉醒来天就黑了。然而,这位退休宰相的生活果真过得如此具有闲趣吗?

“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为什么黄鹂的鸣叫最能牵引他的心?因为著名隐士戴颙曾说黄鹂的啼鸣为“俗耳针砭,涛肠鼓吹”之音。(见《云仙杂记》)

从王安石这些平淡素静的词中展现出来的,是一个活脱脱的有真性情、有政治情怀,安于平淡生活但又时时挂念朝廷的改革家形象。

也许,他当年为推行变革、为国家大利,曾表现出不近人情的一面,也曾因此得罪人而树敌无数,但如苏轼这样正直的大臣,与他虽是“政敌”,在人格上对他却十分敬重。

公元1086年,眼看着神宗皇帝先他而去,而他与这位皇帝为之努力了十数年的新法逐一被废,王安石在万般忧愤与无奈中郁郁死去,享年六十五岁。

王安石去世后,苏轼曾写有《王安石赠太傅》敕文一篇,文中说:“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间,靡然变天下之俗……”

敕文中这个“名高一时,学贯千载”“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的伟岸形象,恐怕才是历史上真正的王安石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豪放派鼻祖——一代“词宗”苏东坡

被誉为“百年第一”的全能才子

公元1056年,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座寺庙门口停下,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另外还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看上去面目清秀,文质彬彬,他们携带随身包裹跟随父亲进了寺庙,准备在这里暂时寄居下来,和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一样,以迎接来年春天礼部主持的贡举考试。

公元1057年这场春试的主考官,正是当时主张诗文革新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兄弟俩透彻的说理、平易晓畅的文风很符合欧阳公的喜好,轻松地通过了这场考试。尤其是哥哥,他写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一文颇受欧阳修赏识,被赞为脱尽五代宋初以来的浮靡艰涩之风,判了第二名。据说,欧阳修原本要判此文为第一,但疑心此文为自己的得意门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所以改判了第二。

在这场科举考试中名列第二的,正是日后词坛的大文豪苏轼。虽然当时苏轼才二十岁,但已初露锋芒,独具慧眼的欧阳修十分欣赏他文学上的天赋与才华,大胆预言:“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他还曾在给好友梅尧臣的信中如是说:“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就才华而言,苏轼完全当得起如此夸赞,他不仅文章写得好,书法、绘画、诗词、音律无不精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全才。

公元1061年,仁宗皇帝亲自主持选拔优秀人才的制科考试,苏轼又一举拔得头筹,成为数百年制科考试历史上唯一的第三等,被誉为“百年第一”。跟三年一试的常规科举考试不同,制科考试不定期举行,应试者由朝廷命官举荐,在长达数百年的宋朝历史中总共只举行过22次,又因要求极为严格,通过者仅41人,而在所有应试者中,第三等为事实上的最高等,因为从未有人得过第一、二等的殊荣——苏轼的才华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正如《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个才高八斗的年轻人在事业上颇为不顺,先是公元1066年父亲苏洵病逝,他与弟弟苏辙扶柩回乡,守孝三年。三年后,当苏轼、苏辙兄弟再回京城时,为革除宋初制度不完善导致的流弊,年轻气盛的神宗皇帝重用王安石,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熙宁变法。当时朝野上下因变法分成了新党和旧党两大阵营,反对变法的欧阳修等人在朝中受到打击,苏轼也因政治主张与王安石不合而受到排挤。

公元1071年,在朝中手脚被束的苏轼无奈自请离京,到地处江南的杭州当了个通判,虽然官职小,官衔低,但远离了纷争不断的朝廷,这一时期他的内心是平静安宁的,他的词也多为抒情、唱和之作,洋溢着年轻人的青春气息。如那首写给即将离任的杭州太守陈襄的送别诗《虞美人》: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再如远赴润州“出差”赈灾时写给妻子的《少年游》: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从气势上看,这些词篇远不及后期的词作那般气势磅礴,但已突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格局,渐渐形成了“词别是一家”的风格。

超然台上说“超然”的密州太守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首《江城子》写于公元1075年正月,是苏轼悼念亡妻王弗的一首抒情词。全词充满悲凉,沉痛感人。然而,这种因梦见亡妻而生的悲凉,并不仅仅存在于梦境中,或仅停留在梦醒后的片刻,它是不断扩散的广阔的悲凉,犹如北方冰雪覆盖的山川大河一般,是苏轼长期以来挣扎着想要突破却始终无法突破的心境。毕竟,此时的苏轼已年近四十,鬓角渐生白发。青春无法驻留,一个有抱负的人可以一时假装对失意毫不在乎,假装自己享受在江南品茶、写词、论道的生活,但这种自我放逐,是苏轼真正想要的吗?

自开国以来,宋廷就一直与辽、西夏纷争不断,凭借“潭渊之盟”“庆历和议”,北宋与辽、西夏的大战已休,但随着国势强弱的变迁,彼此的边境摩擦和冲突仍不断发生,而百余年的积弊又使宋王朝渐现衰微之势,面对如此内忧外患,苏轼何尝不渴望为国家多做些事?他的《江城子·密州出猎》,就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雄心与抱负: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自称“老夫”是苏轼感慨时光易逝,但此时的他正值壮年,只要给他机会,他就愿意像孙权那般亲自弯弓射虎,像西汉太守魏尚那般奔赴边疆抗击辽和西夏的入侵和滋扰!“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这豪气冲天的壮语,正是苏轼热切渴望的内心写照。

除了《江城子·密州出猎》,在担任密州太守的前后岁月里,苏东坡还写过不少经典的豪放派词作,如《沁园春·孤馆灯青》: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这是公元1074年苏轼由杭州奔赴密州上任途中写给弟弟苏辙的词,词中以西晋诗人陆机、陆云自喻,感慨他与苏辙兄弟二人“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才能和“致君尧舜”的雄心壮志,又化用《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之句来宽解仕途不顺的弟弟和自己。此时的苏轼,不论其词境还是心境,在慨叹现实之余流露出的是大气磅礴与豪放奔腾之气。

然而,苏轼的豪情壮志始终没有用武之地。变法仍在继续,他虽敬仰王安石正直的人品,却无法赞同他过于激进的变革方式,而王安石也无法容忍苏轼的“保守”,这就注定他们在政治上势不两立,王安石在朝廷掌权一天,苏轼就难有所作为。

个人在时代面前是渺小的,苏轼意识到自己在现实面前无能为力,便只好在政治之外寻求解脱。在密州担任太守期间,他曾命人将城北的一座旧台修葺一新,将其命名为“超然台”,希望能成为《望江南·超然台作》中所描述的“超然太守”: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苏轼是词人,也是哲人,他生性豁达,明白人生、历史与这超然台上所见之景一样,逃不过春去秋来荣枯的自然规律,但毕竟身在尘世,纵然明白这些道理,又哪里逃得出现实的苦闷?如果登上超然台可以真的超然,苏轼又何必发出“高处不胜寒”的感慨?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水调歌头》是苏轼在密州时写给远在他乡的苏辙的,词中不仅道出了对兄弟的思念,更传达出这一时期他复杂的心境:既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矛盾,又有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无奈,说“不应有恨”,他真正想表达的,不正是对人生不能遂意的遗憾与苦闷吗?

一篇表文引发“乌台诗案”

公元1079年,于苏轼是个多事之秋。

这年春天,苏轼被从徐州调到湖州任太守,按照惯例,他给神宗皇帝写了一篇感恩戴德的《湖州谢上表》,令他想不到的是,这篇表文竟意外掀起了一场震动朝野的轩然大波,他自己差点在这场腥风血雨中含冤死去,许多平日里和他交往密切的好友纷纷受到了牵连。

事情的起因还是离不开新旧党争。当时,四十二岁的苏轼虽在政治上没有多大起色,但在文坛上已是赫赫有名的新一代文坛领袖。新党忌惮苏轼在文坛的影响力,对他诗文中流露出的对新政的微词颇为不满,早想治治这个不听话的“异党”,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不过这回,他们总算抓住了苏轼的“把柄”,原来,苏轼在《湖州谢上表》一文中写了“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收养小民”。新党拿着这句话大做文章,说苏轼妄自尊大、愚弄朝廷,又翻出大量他以前写的诗词,捕风捉影,给他罗列罪名。

经过长达4个月的“潜心钻研”,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向神宗弹劾苏轼:“至于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渎谩骂,而无复人臣之节者,未有如轼也。盖陛下发钱以本业贫民,则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试郡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其他触物即事,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

紧接着,国子博士李宜之,曾为自己的政治前途隐瞒丧母消息而被苏轼讥为“不孝”的御史中丞李定,也相继上奏弹劾苏轼,历数他的“罪行”,声称必须将苏轼斩首才能“奋忠良之心,好恶既明,风俗自革”。

公元1079年7月,苏轼在湖州上任不满三个月,就突然被御史台的人逮捕下狱。其后,在御史台不择手段的逼供下,他屈打成招,承认了种种他们为他罗列的“罪行”。新党内的群小觉得这是个契机,不仅想除去苏轼,还揪出司马光、范镇、张方平等数十名与苏轼过从甚密的朝臣,想借此机会将政敌一网打尽。

苏轼万万没料到,他在表中随意发的一句牢骚话竟会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所幸朝中仍有不少正直的大臣为苏轼等人求情,其中包括他政治上的死敌王安石,而神宗皇帝本人也颇为爱才,不忍杀害苏轼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公元1079年12月底,这场史称“乌台诗案”的风波终于有了定论——皇帝下诏对苏轼从轻发落,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乌台诗案”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成为苏轼人生重大的转折点。

公元1080年春,劫后余生的苏轼终于出狱,他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乌台诗案”带给他的,远不止狱中遭受的身心折磨与煎熬,更有许多绕不开的现实窘境——往日风光不再,优游自在的生活也一去不复返,出狱后的苏轼贫病交加,一路风餐露宿赶到黄州,到黄州后官薪微薄难以养家,只好自盖茅屋、自辟山地勉强糊口。然而,比起生活的困顿与艰苦,最令苏轼唏嘘的还是人情冷暖。“乌台诗案”中,不少与苏轼交好的朝中大臣纷纷受到牵连,被责罚或贬官,诗案了结后,不少往日亲友视他为洪水猛兽,因怕受连累对他避而远之——世态炎凉至此,不免叫人伤心。

经历人生剧变的苏轼,此时的心境大为改变,他的《哨遍·为米折腰》一词,就是此时的内心写照:

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归去来,谁不遣君归。觉从前皆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予归路,门前笑语喧童稚。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闭柴扉。策杖看孤云暮鸿飞。云山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

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内复几时。不自觉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谁计。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

这首词是苏轼为好友董毅夫所写。董毅夫从鄱阳来黄州探望苏轼,苏轼则在田间一边劳作,一边命家僮唱“噫!归去来兮……”,扣牛角击节,为董毅夫唱词。密州时期一身“狂”与“豪”、对仕途充满进取的苏轼已然不再,黄州的苏轼在沉重的打击下不觉产生了“归去”之意。

在这种心境的影响下,苏轼的词作内容也有很大的变化,言志的少了,多写与友人的唱和、对风景的描摹、对事物的歌咏以及对生活的感悟,其风格也不再锋芒毕露,而是渐趋恬淡宁静,有种历经大难后彻悟人生的了然与淡泊。这种了然与淡泊,在苏轼这一时期创作的许多词中均有体现,如《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再如著名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作《定风波》时,苏轼已到黄州整整两年。两年来,尽管生活贫瘠艰辛,但总算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苏轼渐渐从心灰意冷的失意中走出,自制茶饮,自酿美酒,自号东坡,借一片山地,在他的“雪堂”中过起了不问世事的生活。这年阳春三月,苏轼病后初愈,与一众友人共游沙湖,不巧途中风雨大作,大家没带雨具,一时慌乱进退两难,唯有苏轼任凭风雨吹打,依然从容前行。这种从容,是旷达之人经历大风大浪后的悠然淡定,它几乎贯穿了苏轼的整个后半生,在豪放词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也流露出了这一色彩: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黄州位于湖北黄冈,坐落于长江北岸、大别山南麓,出城北汉川门,北面有山陡峭如壁,山石颜色赤红,因此称为“赤壁”。在黄州时,苏轼曾多次游览此地,并于公元1082年秋、冬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前赤壁赋》《后赤壁赋》,还创作了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首词的开篇气势磅礴,然而,多少风流人物、多少英雄豪杰,终归湮没于历史的滚滚长河中,纵然人生得意如雄姿英发的周公瑾又能如何?想到这里,苏轼不禁发出了“人生如梦”的感慨。

既然“人生如梦”,那么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和计较呢?

跌宕起伏的后半生

公元1085年正月的一天,身着庄严帝服的神宗皇帝赵顼端坐于朝堂之上。这年赵顼三十七岁,正值壮年,却已是一脸憔悴、一副抱病老态。

从十九岁即位起,此时赵顼已经当了十八年皇帝。他是个年轻有抱负的皇帝,登基不久就启用王安石开始轰轰烈烈的革新变法,他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亲自主持新政,与政见不同者和既得利益者展开了长达十几年的斡旋与斗争。借助变法去除贫弱、富国强兵是他的理想,可惜因变法操之过急、方法不当,他最终不得不在重重阻力面前屈服,满腔热情的付出,只换得精疲力竭、变法失败的结局。

变法失败已使神宗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而不久前从西北边境传来的战败消息更是雪上加霜,让他在内忧外患的情形下病情加重。虽然他还年轻,但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已升起一种不祥的预兆。朝堂之下,大臣们个个屏气凝神,面色凝重。

终于,在沉默良久后,神宗向朝中大臣环视了一眼,挥了挥手,命人宣读了事先准备好的立储诏书。大臣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年四月,神宗皇帝驾崩,享年三十七岁;哲宗继位,高太后垂帘听政。新政随着神宗时代的逝去暂时告一段落,新党失势,司马光等旧党重新受到重用,年近半百的苏轼也因此迎来了人生中短暂的春天。

其实早在公元1084年奉诏调离黄州,就已预示着苏东坡人生“春天”的临近,但他没有狂喜,其心境恰如《浣溪沙·细雨斜风作小寒》中写的那般平静而清旷: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到了公元1085年,苏轼东山再起,短短数月先是复官朝凤郎,后被诏还朝中,升起居舍人,再升中书舍人,又升翰林学士知制诰,可谓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但无论身在何处,苏轼始终无法改变正直坦荡的秉性,他曾受尽新旧党争的冤苦,如今看到夺回权力的旧党对新党不遗余力的倾轧,又忍不住要站出来抱不平,正如苏辙后来为他撰写的墓志铭中写的那般:“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

正直是美德,但正直之人在斗争激烈的政治领域却往往不受待见。公元1089年,苏轼因不愿与旧党随波逐流,自请外放杭州。他一到杭州就疏浚西湖、筑西湖长堤,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两年后,苏轼一度被召回朝堂,但不久又被贬到颍州、惠州等地当官,人生几度沉浮,不过,这些对年过半百的苏轼而言只是些小风小浪,他都不以为意,坦然笑对。

在贬官惠州期间,苏轼曾作一首《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据说苏轼的爱妾王朝云十分喜爱这首词,时时弹琴吟唱,每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之句就会黯然神伤以致落泪。王朝云多才多艺,是苏轼的红颜知己,她能读懂苏轼的豁达与坦荡,也能读懂苏轼在这旷达背后的隐痛与无奈,因此总是无法将“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句唱出。

但在苏轼的一生中,惠州并非最远的“天涯”。公元1097年,哲宗亲政后重启新党,苏轼再度遭到打压,被贬到比惠州还偏远、荒凉的海南儋州,那里人烟稀少、经济文化都十分落后。此时苏轼已过花甲之年,妻妾均已先他而去,身边只剩小儿子苏过,被贬到这样一个地方,无异于被逼到了绝境,但他仍保持着一贯的旷达,“此心安处是吾乡”,将儋州视为第二故乡,在这里安心办学讲学,传播学问,教化民众,才短短数年,就使在北宋一百多年里从未出过进士的儋州出了乡贡。

苏轼晚年时曾写过一首《点绛唇》:

不用悲秋,今年身健还高宴。江村海甸。总作空花观。

尚想横汾,兰菊纷相半。楼船远。白云飞乱。空有年年雁。

一首词中两个“空”字,正是苏轼对世事的参悟。因为有此参悟,从公元1097年到公元1101年这人生的最后几年,他拖着病躯,像任凭乱风吹拂的白云,从儋州飘到廉州,从廉州飘到永州,后来又奉诏北归,直到卒于北归途中。其间所有的沉浮得失,他都作“空花”观,不悲不喜,无论身在何处、身处何境,都只做自己,尽自己所能,为世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红杏尚书“春意闹”

墨磨好了,宋祁正要下笔,忽然问身边的侍妾:“你们都曾在别人家呆过,见过像我这样清雅脱俗的主人吗?”

侍妾哄他高兴,都说:“确实没有见过。”

宋祁又问其中一个侍妾:“你以前伺候的太尉遇到这种天气时都做些什么呢?”

那女子恭维地回答道:“前主人太尉只是拥着火炉欣赏歌舞,或者看杂剧取乐,要不然就喝一场大醉,哪里比得上学士阁下。”

谁知宋祁却点点头说:“这样也不坏啊。”

于是他搁下笔,找了歌女,饮酒欢歌。

宋祁喜欢华服锦衣,喜欢呼朋引伴。上元佳节的时候,宋祁邀请众人饮酒欢宴,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他哥哥大宋耳朵里,大宋生气地责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某一年的上元夜,你和我吃咸菜煮干饭的事情?”

宋祁笑着说:“那么我们当年吃咸菜煮干饭是为了什么呢?”

没多久,宋祁的新词《木兰花》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大宋听到后,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友人就劝他说:“小宋的思想境界自然不够高明,不过能够坦然说出来,却也是一种洒脱的诚实。”

这词也传到了张先的耳朵里,张先大赞说:“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一‘闹’字,实在用得好。整首词缠绵而不轻薄,造句华美而不浮艳,又含蓄地暗示出作者的洒脱风流,的确是好词。”

宋祁听闻后,专程去拜访张先。那时候张先任都官郎中,每天上门拜访的人很多,张先不厌其烦,经常想办法躲避,因此宋祁便吃了个闭门羹。

宋祁的随从是个机灵的小子,他对张先的门人说:“我们尚书想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张先的绰号),麻烦你给通传一下。”

张先听门人回话后,问道:“莫非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

门人答:“正是。”

张先喜出望外,亲自出去相迎。

两人相见,谈笑甚欢。而“红杏尚书”的名号,就这样不胫而走。

木兰花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①。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②?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③。

这首词写大好春光应及时享受,也有惜春之意。

①縠皱(hú zhòu):绉纱似的波纹。棹(zhào):船桨,这里指船。

②肯:岂肯。

③“为君”二句:因花好而挽留夕阳。

“小宋”的辉煌历史

据记载,宋祁和哥哥宋庠(xiáng)二人一起参加科举考试,宋祁中了状元(第一名),宋庠为探花(第三名),但当时的太后不同意,认为弟弟的名次不能在哥哥前面,就将哥哥宋庠定为状元,而把弟弟宋祁定为第十名。世人称誉兄弟俩为“双状元”,分别称为“大宋”和“小宋”。

小宋这个人,颇有点才学,也特别喜爱卖弄学问,他常常放着浅易的说法不用,专用一些生僻难读的字写文章。欧阳修是主张诗文革新的人,一直想劝劝他,还怕伤了他的面子。于是故意在自己家的墙壁上写上一段似通非通的话:“宵寐非祯,札阀洪休。”宋祁来拜访,一下就解出了这八个字的本意,说道:“这不就是‘夜梦不祥,题门大吉’吗?何必写得这样深奥难懂呢?”欧阳修听了哈哈大笑,说:“我这不是学您在《李靖传》里‘震霆无暇掩聪’之类的句子,显示自己颇有学问吗?可是这样写,有几个人能看懂呢?”宋祁明白他是在讽喻自己,从此文风也逐渐变得浅易起来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最伤感的苏门学士——婉约派“一代词宗”秦观

两个老人在雷州

公元1100年六月的一天,虽然不断有海风吹来,但古城海康(今雷州)的天气依旧有些闷热。这天,被流放到海康的秦观换了一身新衣,在简陋的家中踱着方步,好像在等待某个重要人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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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一腔柔情侠骨的黑丑大汉——贺铸

少年得志的“贺鬼头”

北宋熙宁年间,一个秋风烈烈的清晨,一群游侠纵马驰骋在都城汴京的郊外。膘肥体壮的马儿像风一样从大路上飞驰而过,扬起一地尘土。马上的骑手都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个个长得人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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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词人中的风流音乐家——婉约派“正宗”周邦彦

丧父又丧妻的少年才子

公元1072年的一天,钱塘读书人周原仍像往常一样,大清早起床洗漱后,在书房里点燃一炷香,十分恭敬地行了膜拜之礼,然后走出书房,简单饮食一番,又回到书房,取一本书专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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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婉约派“宗主”——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

李家有女初长成

公元1101年,北宋大臣赵挺之的家中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十分热闹,其中有许多宾客都是当朝高官,他们频频举杯,向主人赵挺之表示祝贺,而刚过花甲之年的赵挺之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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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都山水郞,天教分付与疏狂。”南宋词坛的尘外之音——“词俊”朱敦儒

不肯出仕的“清都山水郎”

公元1126年,几个官差从洛阳出发,骑着飞马一路向西驰骋而去,到了洛阳城,他们在驿站稍事休息后又立马启程,踏上一条通往山里的道路。

大路在山脚消失,山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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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蔡京集团中的一股清流——叶梦得

蔡京集团里的“异见”才子

公元1100年,年仅二十三岁的宋哲宗驾崩,哲宗年轻无嗣,于是他的弟弟赵佶登上帝位,是为宋徽宗。徽宗即位后没几年,文德殿前便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有文臣、武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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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身剑气的豪放派——“词坛飞将军”辛弃疾

闯入金营生擒叛贼

公元1162年正月,黄河以北的中原地区仍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因为战乱和寒冷,人们闭门不出,旷野中鲜有人影出现,大道上也几乎看不见通行的车马。极目远眺,广阔的平原上唯有白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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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 莺和燕。”倒霉囚徒和短命状元——“辛派词人”陈亮

“他日之国士”

公元1161年,婺州知府周葵府上来了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他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脸上尚稚气未脱,眉宇间却透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他坐在宾客的席位上,顾不得喝茶或吃点心,只顾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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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 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仙风道骨的民间大词人——姜夔

“千岩老人”与“白石道人”

在太湖西南之滨,有一片绵亘十数里的山林,林间奇峰怪石林立,其间住着一个自号“千岩老人”的诗人,名叫萧德藻。

萧德藻可不是寻常人物,在当时的文坛,他也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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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豪迈又专情的爱国词人——陆游

会稽山下的失意人

公元1210年腊月和往年的腊月一样寒冷,街上的气氛也如往年一样热闹——年关渐近,街道上已铺陈出各类年货:腊肉、韭黄、生菜、薄荷、胡桃、怡糖、桃符、年画、虎头、爆仗……人们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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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宋词最后的大家——“格律派词人”张炎

西湖吟社的“承平公子”

十三世纪初,漠北的游牧民族在首领铁木真的率领下迅速崛起,他们像势不可当的龙卷风扫平了西北诸地,西辽、西夏、东夏、金,一个个曾经显赫的王朝在蒙古人的铁蹄下纷纷覆灭。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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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林拾趣 · 藏经阁 六象通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