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經國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說也。而尚理或病于艱深,修詞或傷于藻繪,則不足以觸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四十種,所以繼《明言》、《通言》而刻也。明者,取其可以導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適俗也。恒則習之而不厭,傳之而可久。三刻殊名,其義一耳。
夫人居恒動作言語不甚相懸。一旦弄酒,則叫號躑躅,視塹如溝,度城如檻。何則?酒濁其神也。然而斟酌有時,雖畢吏部、劉太常未有時時如濫泥者。豈非醒者恒而醉者暫乎?繇此推之,惕孺為醒,下石為醉;卻哮為醒,食嗟為醉;剖玉為醒,題石為醉。又推之,忠孝為醒,而悖逆為醉;節檢為醒,而淫蕩為醉;耳和目章、口順心貞為醒;而即聾從昧,與頑用囂為醉。人之恒心,亦可思已。從恒者吉,背恒者兇。心恒心,言恒言,行恒行。人夫婦而不驚,質天地而無怍。下之巫醫可作,而上之善人君子聖人亦可見。恒之時義大矣哉!自昔濁亂之世,謂之天醉。天不自醉人醉之,則天不自醒人醒之。以醒天之權與人,而以醒人之權與言。言恒而人恒,人恒而天亦得其恒,萬世太平之福,其可量乎!則茲刻者,雖與《康衢》、《擊壤》之歌,並傳不朽可矣。 崇儒之代,不廢二教,亦謂導愚適俗,或有藉焉。以二教為儒之輔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為六經國史之輔,不亦可乎?若夫淫譚褻語,取快一時,貽穢百世,夫先自醉也,而又以狂藥飲人,吾不知視此“三言”者,得失何如也?
天啟丁卯中秋,隴西可一居士題于白下之棲霞山房。
紫荊枝下還家日,花萼樓中合被時。
同气從來兄与弟,千秋羞詠豆萁詩。
這首詩,為勸人兄弟和順而作,用著二個故事,看官听在下一一分剖。第一句說:“紫荊枝下還家日”。昔時有田氏兄弟三人,小同居合爨。長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并無閒言。惟第三的年小,隨著哥嫂過日。后來長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為人不賢,恃著自己有些妝奩,看見夫家一鍋里煮飯,一桌上吃食,不用私錢,不動私秤,便私房要吃些東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攛掇:“公堂錢庫田產,都是伯伯們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里,你是暗里。用一說十,用十說百,哪里曉得!目今雖說同居,到底有個散場。若還家道消乏下來,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說,不如早早分析,將財產三分撥開,各人自去營運,不好么?”田三一時被妻言所惑,認為有理,央親戚對哥哥說,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時不肯,被田三夫婦內外連連催逼,只得依允。將所有房產錢穀之類,二分撥開,分毫不多,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一捆大紫荊樹,積祖傳下,极其茂盛,既要析居,這樹歸著哪一個?可惜正在開花之際,也說不得了。田大至公無私,議將此樹砍倒,將粗本分為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余零枝碎葉,論秤分開。商議已妥,只待來日動手。
次日天明,田大喚了兩個兄弟,同去砍樹。到得樹邊看時,枝枯葉萎,全無生气。田大把手一推,其樹應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向樹大哭。兩個兄弟道:“此樹值得甚么!兄長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樹也。思我兄弟三人,產于一姓,同爺合母,比這樹枝枝葉葉,連根而生,分開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葉,所以榮盛。昨日議將此樹分為三截,樹不忍活活分离,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离了,亦如此樹枯死,豈有榮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三聞哥哥所言,至情感動:“可以人而不如樹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愿依舊同居合爨。三房妻子听得堂前哭聲,出來看時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歡喜,惟三嫂不愿,口出怨言。田三要將妻逐出。兩個哥哥再三勸住。三嫂羞慚,還房自縊而死。此乃自作孽不可活。這話擱過不題。再說田大可惜那棵紫荊樹,再來看其樹無整理,自然端正,枝枝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爛熳。田大喚兩個兄弟來看了,各人嗟訝不已。自此田氏累世同居。有詩為證:
紫荊花下說三田,人合人离花亦然。
同气連枝原不解,家中莫听婦人言。
第二句說“花萼樓中合被時”。那花萼樓在陝西長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為韋氏亂政,武三囚專權,明皇起兵誅之,遂即帝位。有五個兄弟,皆封王爵,時號“五王”。明皇友愛甚篤,起一座大樓,取>之義,名日花萼。時時召五王登樓歡宴。又制成大幔,名為“五王帳”。帳中長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時常同寢其中。有詩為證:
羯鼓頻敲玉笛催,朱樓宴罷夕陽微。
宮人秉燭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歸。
第四句說“千秋羞詠豆萁詩”。后漢魏王曹操長子曹丕,篡漢稱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聰明絕世。操生時最所寵愛,几遍欲立為嗣而不果。曹丕銜其舊恨,欲尋事而殺之。一日,召子建問曰:“先帝每夸汝詩才敏捷,朕未曾面試。今限汝七步之內,成詩一首。如若不成,當坐汝欺誑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詩已成,中寓規諷之意。詩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見詩感泣,遂釋前恨。后人有詩為證:
從來寵貴起猜疑,七步詩成亦可危。
堪歎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盡誅夷。
說話的,為何今日講這兩三個故事?只為自家要說那《三孝廉讓產立高名》。這段話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沒子建風流,胜如紫荊花下三田,花萼樓中諸李,隨你不和順的弟兄,听著在下講這節故事,都要學好起來。正是:
要知天下事,須讀古人書。
這故事出在東漢光武年間。那時天下安,万民樂業。朝有梧鳳之鳴,野無谷駒之歎。原來漢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時。他不以科目取士,惟憑州郡選舉。雖則有博學宏詞、賢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為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洁。孝則忠君,廉則愛民。但是舉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事勢,州縣考個童生,還有几十封荐書,若是舉孝廉時,不知多少分上鑽刺,依舊是富貴子弟鑽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參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揚名顯姓。只是漢時法度甚妙,但是舉過芋人孝廉,其人若困然有才有德,不拘資格,驟熬升擢,連舉主俱紀錄受賞;若所舉不得其人,后日或貪財坏法,輕則罪黜,重則抄沒,連舉主一同受罪。那荐人的与所荐之人,休戚相關,不敢胡亂。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肅。不在話下。
且說會稽郡陽羡縣,有一人姓許名武,字長文,十五歲上,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田產童仆,奈門戶單微,無人幫助。更兼有兩個兄弟,一名許晏,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則幼小無知,終日赶著哥哥啼哭。那許武日則躬率童仆,耕田种圃,夜則挑燈讀書。但是耕种時,二弟雖未胜鋤,必使從旁觀看。但是讀時,把兩個小兄弟坐于案旁,將句讀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于家廟之前,痛自督責,說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愿父母有靈,吞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才起身,并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舖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丰盛。有人勸許武娶妻,許武答道:“若娶妻,便當与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繇是晝則同耕,夜則同讀,食必同器,宿必同床。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為“孝弟許武”,又傳出几句口號,道是:
陽羡許季長,耕讀晝夜忙。教誨二弟俱成行,不是長兄是父娘。
時州牧郡守俱聞其名,交章荐舉,朝廷徵為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奉旨,檄下縣令,刻日勸駕。許武迫于君命,料難推阻,吩咐兩個兄弟:“在家躬耕力學,一口我在家之時,不可懈廢業,有負先人遺訓。”又囑咐奴仆:“俱要小心安分,听兩個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業。”囑咐已畢,收拾行裝,不用官府車輛,自己雇了腳力登車,只帶一個童儿,望長安進發。不一日,到京朝見受職。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荐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欲還家省視。遂上疏,其略云:
臣以菲才,遭逢圣代,致位通顯,未謀報稱,敢圖暇逸?但古人云:“人生百行,孝弟為先。”“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學業未立;臣三十未娶。五天子覽奏,准給假暫歸,命乘傳衣錦還鄉,复賜黃金二十斤為婚禮之費。許武謝恩辭朝,百官俱于郊外送行。正是:
報道錦衣歸故里,爭夸白屋出公卿。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乃納還官誥,只推有病,不愿為官。過了些時,從容召二弟至前,詢其學業之進退。許晏、許普應答如流,理明詞暢。許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數,比前恢廓數倍,皆二弟勤儉之所積也。武于是遍訪里中良家女子,先与兩個兄弟定親,自己方才娶妻,續又与二弟婚配。
約莫數月,忽然對二弟說道:“吾聞兄弟有析居之義。今吾与汝,皆已娶婦,田產不薄,理宜各立門戶。”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過,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仆至前,將所有家財,一一分剖。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為貴臣,門宜,体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得竹廬茅舍足矣。”又閱田地之籍,凡良田悉歸之已,將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眾盛,交游日廣,非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令。汝輩合力耕作,正須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饋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
眾父老一向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占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凌之意。眾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几個剛直老人气忿不過,竟自去了。有個心直口快的,便想要開口,說公道話,与兩個小兄弟做喬主張。其中又有個老成的,背地里捏手捏腳,教他莫說,以此罷了。那教他莫說的,也有些見識,他道:“富貴的人,与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未必听從,枉費了唇舌,到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嘔這閒气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事非干已休多管,話不投机莫強言。
原來許晏、許普,自從蒙哥哥教誨,知書達禮,全以孝弟為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為理之當然,絕無几微不平的意思。許武分撥已定,眾人皆散。許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許晏、許普各住一邊。每日率領家奴下田耕种,暇則讀書,時時將疑義叩問哥哥,以此為常。妯娌之間,也与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順。從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許武之所為,都可怜他兩個兄弟,私下議論道路:“許武是個假孝廉,許晏、許普才是個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体同气,听其教誨,唯唯諾諾,并不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任分多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起初里中傳個好名,叫做“孝弟許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許家”,把許晏、許普弄出一個大名來。那漢朝清議极重,又傳出几句口號,道是:
假孝廉,做官員;真孝廉,出口錢。假孝廉,据高軒;真孝廉,守茅檐。假孝,富田園;真孝廉,執鋤鐮。真為玉,假為瓦,瓦登廈,玉拋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時明帝即,下詔求賢,令有司訪問篤行有學之士,登門禮聘,傳驛至京。詔書到會稽郡,郡守分諭各縣。縣令平昔已知許晏、許普讓產不爭之事,又值父老公舉他真孝真廉,行過其兄,把二人申報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聞其名,一同舉荐。縣令親到其門,下車投謁,手奉玄束帛,備陳天子求賢之意。許晏、許普謙讓不已。許武道:“幼學壯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辭。”
二人只得應詔,別了哥嫂,乘傳到于長安,朝見天子。拜舞已畢,天子金口玉言,問道:“卿是許武之弟乎?”晏、普叩頭應詔。天子又道:“聞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讓,有過于兄,朕心嘉悅。”晏、普叩頭道:“圣運龍興,辟門訪落,此乃帝王盛典。郡縣不以臣晏臣普為不肖,有溷圣聰。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訓,兢兢自守,耕耘誦讀之外,別無他長。弟等何能及兄武之万一。”天子聞對,嘉其謙德,即日俱拜為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居官雖不如乃兄赫赫之名,然滿朝稱為廉讓。忽一日,許武致家書于二弟。二弟拆開看之,書曰:
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极榮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既無出類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賢路。晏、普得書,即日同上疏辭官。天子不許。疏三上,天子問宰相未均道:“許晏、許普壯入仕,備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屢屢求退,何也?”未均奏道:“晏、普兄弟二人,天性孝友。今許武久居林下,而晏、普并駕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并召許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輔政何如?”未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于至誠。陛下不若姑從所請,以遂其高。异日更下詔徵之。或仿先朝故事,就近与一大郡,以展其未盡之才,因使便道歸省,則陛下好賢之誠,与晏、普友愛之義,兩得之矣。”天子准奏,即拜許宴為丹陽郡太守,許普為吳郡太守,各賜黃金二十斤,寬假三月,以盡兄弟之情。許晏、許普謝恩辭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長亭,相餞而別。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陽羡,拜見了哥哥,將朝廷所賜黃金,盡數獻出。許武道:“這是圣上恩賜,吾何敢當!”教二弟各自收去。次日,許武備下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塋,拜奠了畢,隨即設宴遍召里中父老。許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雖然他不以富貴驕人,自然聲勢赫奕。聞他呼喚,不敢不來,况且加個請字?那時眾父老來得愈加整齊。許武手捧酒卮,親自勸酒。眾人都道:“長文公与二哥三哥接風之酒,老漢輩安敢僭先!”比時風俗淳厚,鄉党序齒,許武出仕己久,還叫一句“長文公”。那兩個兄弟,又下一輩了,雖是九卿之貴,鄉尊故舊,依舊稱“哥”。許武道:“下官此席,專屈諸鄉親下降,有句肺腑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眾人被勸,只得吃了。許武教兩個兄弟次第把盞,各敬一杯。眾人飲罷,齊聲道:“老漢輩承賢昆玉厚愛,借花獻佛,也要奉敬。”許武等三人,亦各飲訖。眾人道:“适才長文公所諭金玉之言,老漢輩拱听已久,愿得示下。”許武疊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听者毛骨聳然。正是:
斥鷃不知大鵬,河伯不知海若。
圣賢一段苦心,庸夫豈能測度。
許武當時未曾開談,先流下淚來。嚇得眾人惊惶無措。兩個兄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事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數年,今日不得不言。”指著晏、普道:“只因為你兩個名譽未成,使我作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于祖宗,貽笑于鄉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籍,把与眾人觀看。原來田地屋宅及歷年收斂米粟布帛之數。眾人還未曉其意。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個兄弟,原要他立身修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二弟在家,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徵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親,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終身名節。我故倡為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強奴巧婢,悉据為已有。度吾弟素敦愛敬,決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吾弟有廉讓之名。困蒙鄉里公評,榮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常無玷,吾志已遂矣。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豈可一人獨享!這几年以來,所收米谷布帛,分毫不敢妄用,盡數開載在那冊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為兄的向來心跡,也教眾鄉尊得知。”
眾父老到此,方知許武先年析產一片苦心,自愧見識低微,不能窺測,齊聲稱歎不已。只有許晏、許普哭倒在地,有累兄長。今日若非兄長自說,弟輩都在夢中。兄長盛德,從古未有。只是弟輩不肖之罪,万分難贖。這些小家財,原是兄長苦掙來的,合該兄長管業。弟輩衣食自足,不消兄長挂念。”許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頗知生殖。況且宦情已淡,便當老于鋤,以終天年。二弟年富力強,方司民社,宜資庄產,以終廉節。”晏、普又道:“哥哥為弟輩而冊籍,聊減弟輩万一之罪。”
眾父老見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讓,你不收,我不受,一齊向前勸道:“賢昆玉所言,都則一般道理。長文公若獨得了這田產,不見得向來成全兩位這一段苦心;兩位若逕受了,又負了令兄長文公這一段美意。依老漢輩愚見,宜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才見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你推我讓。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几個剛直的,挺身向前,厲聲說道:“吾等适才分處,甚得中庸之道,若再推遜,便是矯情沽譽了。把這冊籍來,待老漢与你分剖。”許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憑他主張,當時將田產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中間大宅,仍舊許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狹,以所在粟帛之數補償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眾父老都稱為公平。許武等三人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歡而散。
許武心中終以前香析產之事為歉,欲將所得良田之半,立為義庄,以贍鄉里,許晏、許普聞知,亦各出己產相助。里中人人歎服,又傳出几句口號來,道是:真孝廉,惟許武;誰繼之?晏与普。弟不爭,兄不取。作義庄,贍鄉里,嗚呼孝廉誰可比!
晏、普感兄之義,又將朝廷所賜黃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与哥哥會飲。如此三月,假期已滿,晏、普不忍与哥哥分別,各要納還官誥。許武再三勸諭,責以大義,二人只得听從,各攜妻小赴任。
卻說里中父老,將許武一門孝弟之事,備細申聞郡縣,郡縣為之奏聞。圣旨命有司旌表其門,稱其里為孝弟里。后來三公九卿,交章荐許武德行絕倫,不宜逸之田野,累詔起用。許武只不奉詔,有人問其緣故,許武道:“兩弟在朝居位之時,吾曾諷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复出應詔,是自食其吾了。況方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勢利相傾,恐非縉紳之福;不如躬耕樂道之為愈耳。”人皆服其高見。
再說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后聞其兄高致,不肯出仕。弟兄相約,各將印綬納還,奔回田里,日奉其兄為山水之游,盡老百年而終。許氏子孫昌茂,累代衣冠不絕,至今稱為“孝弟許家”云。后人作歌歎道:
今人兄弟多分產,古人兄弟亦分產。
古人分產成弟名,今人分產但囂爭。
古人自污為義,今人自污爭微利。
孝義名高身并榮,微利相爭家共傾。
安得盡居孝弟里,卻把鬩牆人愧死。
年少爭夸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俞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言叫做幫襯。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于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惻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于幫襯,所以亞仙心中捨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后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為國夫人。蓮花落打出万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床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為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之徒,大興苑囿,專務游樂,不以朝政為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里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舖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一絕,為人傳誦。詩云:
朱帘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惊鴛并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令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儿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方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攜老扶幼,棄家逃命。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儿,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里,結隊而走。
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饑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愿不逢韃虜。正是:宁為太平犬,莫作亂离人!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陣敗殘的官兵。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沖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傍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于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摜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儿,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沖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听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么?”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里,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与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見我女儿,千万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与他吃了,吩咐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儿,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宁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余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致,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款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怜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网中。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于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几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哪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迂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并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儿,無腳蟹,我索性与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并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儿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听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教他吃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臨安城中,這些當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离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支《挂枝儿》,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中,誰似得王美儿的標致,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余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哪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儿,也情愿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儿做金子看成,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圣旨,并不敢違拗。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皆因鴇儿愛財,不顧痛苦;那子弟也只專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十五謂之摘花。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為過時。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支《挂枝儿》來:
王美儿,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与人湯一湯。有名無實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痒。
王九媽听得這些風聲,怕坏了門面,來勸女儿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王九媽心里又惱他,又不里得難為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愿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与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于床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气和暖,又沒几層衣服。媽儿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云散。正是:
雨中花蕊方開罷,鏡里娥眉不似前。
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儿用計,破了身子。自怜紅頻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里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几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儿說聲:“我去也。”媽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儿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賀,還要吃几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异,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于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燥,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与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儿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愿与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省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劉四媽吃了几杯茶,轉到后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侄女!”美娘听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四媽看他桌上舖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儿,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贊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一個伶俐女儿,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几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山個對儿么?”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為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与九阿姐叫喜。”美儿听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儿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儿牽著,叫聲:“我儿,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四媽道:“我儿,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几個粉頭,哪一個赶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种,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后,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么意儿?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蚕一般,哪個把桑葉喂他?做娘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与他爭口气儿,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的!”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么?”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儿,用著女儿。僥幸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后,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后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儿。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可惜你聰明標致,從小嬌美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体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价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里,掙不起了。不如千歡万喜,倒在娘的怀里,落得自己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儿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胜造九級浮圖。若要我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宁甘一死,決不情愿。”劉四媽道:“我儿,從良是個有志气的事,怎么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几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
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儿,耐心听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舍不下。一個愿討,一個愿嫁。好像捉對的蚕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么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著一主大錢,動了媽儿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為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賺錢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
“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之。媽儿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抬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与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后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
“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棋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別口气,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了几場,發回媽家,追取原价;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赶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田無道:“我儿,老身教你個万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己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儿。千錯万錯,不該落于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机,若不幫他几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儿。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曉得哪個該從,哪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儿,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儿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肮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撂在水里,還有扑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愿,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儿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后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与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美娘听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后來還當感激我哩。”說罷起身。王九媽立在樓門之外,一句句都听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熔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复帳的主儿,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后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支>,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儿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姑,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听了劉四媽一席話儿,思之有理。以后有客求見,欣然相接。复帳之后,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价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畏揀個知心著意的,急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价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外,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理。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后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伙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
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余。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存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几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丑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伙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赶他出門。邢權与蘭花兩個里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几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与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柜里銀子几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几次,朱十老年老糊涂,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与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若起是非不小,万一老者不听,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儿情愿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几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余了,又怪你不与他定親,心下怨悵,不愿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去。”朱十老歎口气道:“我把他做親儿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連不上,繇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与朱重,打發出門。寒夏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生喪命為讒言。
親生儿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儿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儿,放下被窩等件,買巨鎮儿鎮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几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并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夠本錢,做什么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熱間。這些油坊多曾与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家伙,剩下的銀兩,都交付与油坊取油。那油坊里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伙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与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与人,也放些寬,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并無妄廢。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挂著父親,思想:“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复姓為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复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一個賣油的,复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儿,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气,不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此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气晴明,游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簫鼓,往來游玩,觀之不足,玩之有余。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子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篱門,里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里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后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頻嬌麗,体態輕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子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么人家。方正疑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發的丫頭,倚門閒看。那媽媽一眼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才要去買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里,何不与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也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才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那丫鬟也認得几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那賣油的姓秦。”媽媽也听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吩咐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与你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与丫鬟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甚么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良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抬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后邊跟著兩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里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甚么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付与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一個捧著几個手卷,腕上挂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抬起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怏怏的去。
不過几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气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下。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那邊金漆篱門內是什么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才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是什么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儿,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涌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与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与他住。”秦重听得說是汴京人,触了個鄉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還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娼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痴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么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蝦蟆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儿,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哪里來這几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痴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万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余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里,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舖,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挂著美人,哪里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匆匆挑了王媽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里面張望,王媽媽恰才買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困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井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二次見。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与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里,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欠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余。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几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積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舖里,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与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包子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极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馬。秦重盡包而兌,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余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余。”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儿,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几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万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几根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后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于袖中,把房門鎖了,一逕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复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听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濟楚,往哪里去貴干?”
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并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儿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哪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里便是菜,捉在籃里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里面客座里細講。”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整百次,這客座里交椅,還不曾与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
王九媽到了客座,不免分賓而,坐對昅內里喚茶。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么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是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止住笑,放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一杯酒儿。”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几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几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哪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与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么?”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儿的身价!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夠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适興罷。”秦重把頸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几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哪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為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里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与鴇儿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与鴇儿,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后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一時高興,日后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于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儿,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儿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詩社;后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里。你且到大后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几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体面。又有句話,你穿昅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教這些丫鬟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与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舖里買了一件見成半新半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死怕和尚們批點,且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去,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仆從,在那里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到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里來接公子的。”秦重己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持還未曾別,重复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
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拉去東庄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几日。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万年,小可也情愿等著。”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張主!”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各沒客,老身把個實信与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余。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后,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這一厘是欠著甚么?”九媽道:“這一厘么?正主儿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么?”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是沒份。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里,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舖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里。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挂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舖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九媽讓秦小官坐于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儿,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醞,未曾到口,香气扑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怀暢飲几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于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儿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复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晚,昭慶寺里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气悶。卻被鴇儿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气。只听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离坐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于門首,醉眼蒙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里吃酒?”九娘道:“我儿,便是我向日与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擱他一月有余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并不聞說起有甚么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儿,這是涌金門內開緞舖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涌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与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万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万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听得,佯為不聞。美娘万福過了,坐于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里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鍾。鴇儿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儿醉了,少吃些么!”美儿那里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后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銀,也不卸頭,也不解帶,瀀脫了毰,和衣上床,倒身而臥。鴇儿見女儿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為甚么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儿又勸了秦重几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儿送入房,向耳傍吩咐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儿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身只得去了。
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里,帶轉房門,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里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于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云,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胜,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乾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嗽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与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里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腌,重重里著,放于床側,依然上床,擁抱似初。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傍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哪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仕么?”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怀里。小娘子果然仕后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飲了兩甌。”美娘大惊道:“髒巴巴的,吐在哪里?”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哪里?”秦重道:“連衣服里著,藏過在那里。”美娘道:“可惜坏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余瀝。”美娘听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里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甚么樣人?為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极,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听說,愈加可怜,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乾折了多少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為万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并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么?”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痴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
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姜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几口姜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傍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為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与秦重道:“昨夜難為你,這銀兩權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哪裏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异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哪里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捲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鴇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
來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后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一日。有詩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哪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桃之夭夭,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并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知朱重賃居眾安橋下,挑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拾他回來,老死有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家伙,搬回十老家里。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后,仍先開店。原來這油舖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余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沖散了女儿瑤琴,夫妻兩口,凄凄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了几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儿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赶逐,無可奈何,偶然听見金中說起朱家油舖,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舖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荐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沒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与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与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婦在內。兩口儿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余。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愿白白把女儿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复一日,擔擱下去。正是:
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繡。雖然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后,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后,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為福州大守。這吳八公子,打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王美娘聞他气質不好,不愿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几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游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吩咐家中:“一應客來,都与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听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余個狠仆,來接美娘游湖。因見鴇儿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凶,打家打伙,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儿,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吩咐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儿。
吳家狼仆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后,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下了湖船,方才放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賤。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見了,放下面皮,气忿忿的像關云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狼仆侍立于傍。面吩咐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哪里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吩咐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吩咐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哪里肯去?只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几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教狼仆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几兩銀子,不為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回去,不難為你。”美听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毰脫下,去其里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歟相似。教狼仆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渜瑛,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怜香几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于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庄婦人,也胜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
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惊,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听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与美娘裹腳,親手与他拭淚。又与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儿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儿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儿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听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体正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得。又見女儿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儿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于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儿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游仙好夢,喜得魄蕩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云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
一個是足力后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怀想,費几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夜相思,喜僥幸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紅粉妓傾翻粉盒,羅帕留痕。賣油郎打潑油瓶,被窩沾濕。可笑村儿乾折本,作成小子弄風梳。
云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与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万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后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哪有怜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罕翕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愿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于君前,振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聲价,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布,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為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亮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路:“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几個相知的人家,美良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后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哪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直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沒別孝順只有十兩金子,奉与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儿沒縫,便道:“自家儿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与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儿可是肯出手的么?也得老身見他一見,与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良莫管問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路:“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与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后來報你。”
劉四媽雇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甚么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為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鱉魚落地,馬蟻儿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几個幫閒,連宵達且,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好。有些不到之處,口里就出粗,哩羅的罵人,還要弄損你家伙,又不好告訴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况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几日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万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和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气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怀好意,還要到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气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常是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微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气。當初他年紀小時,還听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夸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气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愿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
王九媽道:“我如今与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口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几兩銀子的,女儿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儿,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听,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与侄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例,只有賤買,哪有賤賣?況且美儿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哪里?”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气,終日里抬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哪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万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并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万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与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万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子不題。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口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与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儿到了不曾?那話儿在哪里?”美娘指著床頭道:“在這几只皮箱里。”美娘把五六只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价,足勾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惊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几個粉頭,一般接客,赶得著他哪里!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几文錢在荷包里,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儿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与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余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几件東西,奉与姨娘為伐柯之敬。”利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愿自家贖身,一般身价,并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賣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听得說女儿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然之色。你道卻是為何!世間只有鴇儿的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里,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儿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儿出門,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為美娘盛名下,相交都是大頭儿,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触犯,故此臥房里面,鴇儿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哪里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赶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跨里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儿?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与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价,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价錢。若換与人,還便宜得几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儿,到是個老實頭儿,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忖与美儿。美儿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他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舖蓋之類。但是鴇儿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几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眾小娘都來与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与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惊。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三朝之后,美娘教丈夫備下几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并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后,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有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余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舖生理,都是丈人莘善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气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于各寺廟喜舍合殿油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弁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气,養移体,儀容魁岸,非复幼時面目,秦公哪里認得他是儿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只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朱重听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么?莫非也是汴梁人么?”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出家?共有几年了?”秦公把自己鄉里,細細告訴:“芋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儿秦重,過繼与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儿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為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于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与其便!”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与父親同宿,各敘情節。
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复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愿隨儿子回家。秦重道路:“父親別了八年,孩儿缺侍奉。況孩儿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与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与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安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复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几日喜酒。秦公不愿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于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余,端坐而化。遺命葬于本山。此是后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孩儿,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夸人善于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采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為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于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獨處于內。童仆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跡不出園門。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倘佯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惊訝道:“這時節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异,又說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逕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万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道:“儿家与處相近。今与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异,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与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体態輕盈,或濃或淡,妝東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艷。正不知從里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人。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云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士愛重,妾等順便相謝。”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眾怕惊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眾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十八姨道:“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体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气,近其旁,不覺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于上席,眾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
不一時,眾青衣取到酒肴,擺設上來。佳肴异果,羅列滿案。酒味醇,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座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請為歌之。”歌云: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歌聲清婉,聞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顏胜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
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几杯,漸漸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余,殊為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連杯打翻。
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里盡潑在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點,其色便敗,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又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為抗耶?”亦拂衣而起。眾女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后無狀,望勿記怀。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眾女子与玄微作別,向花叢中四散而走。
玄微卻觀其蹤跡,隨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眾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惟覺余馨滿室。雖异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眾皆喜道:“言甚善。”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触之,此后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只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
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者,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眾女各里桃李花數斗來謝道:“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為報。鉺此花英,可延年卻老。愿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后得道仙去。有詩為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采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与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為异,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擱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的故事,待小子說与位看官們听。若平日愛花的,听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哪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未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离城只去三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儿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于其事。若偶覓得种异花,就是拾著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极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樹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舍,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儿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种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了一個大園。那園周圍編竹為篱,篱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姜、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篱數步,盡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柏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覆,卻高爽寬,窗明亮。堂中挂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洁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后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云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万种芬芳。
篱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云爛熳,香气襲人,小舟蕩槳采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晒网。也有戲魚的,結网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胜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游人,畫船簫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万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苹紅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群集,嘹嚦干云,哀聲動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天唱漁歌即采蓮。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胜歡躍。或暖酒儿,或烹甌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万歲三聲,然后坐于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為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离。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雨,即披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几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歎息,常至墮淚。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于盤中,時賞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瓮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后親捧其瓮,深埋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后送入湖中,謂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占得一時,一時中又只占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歎!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后复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采鳥啄虫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強者為干,弱者為枝,一干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花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干,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于花下,閨妝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鮮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后,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与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著那一种花儿,宁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傍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愿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怜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与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凄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為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游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才放進去。又恐穢气触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后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儿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為群。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谷置于空處飼之,又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并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余,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為秋公。他自稱為灌園叟。有詩為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為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為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舍,扎害良善。触著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才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庄上遣悶。那庄正在長樂村中,离秋公家不遠。一日早飯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篱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到也幽雅,是哪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痴。”張委道:“我常聞得說庄邊有甚么秋老儿,种得异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儿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
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一酒儿,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听得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气直沖。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儿不認得我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庄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游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种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并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儿恁般可惡!看看花儿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哪里肯听,向前叉開手。當胸一,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蹌蹌,直撞過半邊。眾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凶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篱門掩上,隨著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眾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种有名异品。哪五种?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
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為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于洛陽?只為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儿,名喚張易之、張昌宗,于冬月之間,要游后苑,寫出四句詔來,道:
來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花。次日駕幸后苑,只見千紅万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儿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于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于天下。有一支《上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里,占斷韶華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与你。
那花正种在草堂對面,周圍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眾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听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儿住在我庄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么?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哪見得聞一聞就坏了花?你便這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儿,酒還到貴庄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志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肴取到,舖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丈儿不出,到會种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不敢從命!”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么?”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惊訝,答道:“這園是老漢的性命,如何舍得賣?”張委道:“甚么性命不性命!賣与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眾人齊道:“你這儿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气得手足麻軟,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儿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儿,送到縣里去。”秋公气不過,欲要搶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气答道:“衙內總要買,必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驟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死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才開得這几朵。不爭折損了,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二三日就謝了,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与你何干!”把手去推開。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与你摘的。”眾人道:“這丈其實可惡!衙內采朵花儿,值甚么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連天,舍了張委,拼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赶向張委身邊,撞個滿怀。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腳不住,翻勇斗跌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坏也!”齊將花撇下,便赶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赶上前打得個支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气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听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籍,眾人正在行凶,鄰里盡吃一惊,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到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气,送出篱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
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儿放聲號慟。眾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与他帶上篱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這老官儿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儿,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种花的煩難。只這几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舍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污,心中凄慘,又哭道:“花啊!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坏一瓣一葉,哪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秋公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游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為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么?”秋公道:“小娘休得取笑!哪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听說,化悲為喜道:“小娘真個有這術法么?”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為報,但每一种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漾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碗清水出來,抬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并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為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痴。
當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并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口,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儿。”一逕赶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右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里看漁人晒网。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气,虧著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逕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哪一邊去的?”二老聞言,惊訝道:“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這女子去几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并沒個人走動,哪見甚么女子?”秋公听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儿?”秋公將女子之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
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异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几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即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几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吩咐道:“坐憑列位觀看,切莫要采便了。”眾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眾人說:“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花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盡打個稀爛,方出這气。”眾人道:“這園在衙內庄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坏,還留几朵,后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長智。”眾人一齊起身,出得庄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變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后,剛剛我們打坏,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布他。”眾人道:“衙內之言极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眾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著,這園少不得要的。”彎彎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艷,光采倍生,如對人笑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惊訝,那吞占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眾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
眾人問道:“衙內如何不与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于我。”眾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來,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為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儿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与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眾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門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听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布置停當,讓張霸与緝捕使臣先行,自己与眾子弟隨后也來。
緝捕使臣一逕到秋公園上,那老儿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為意。眾人發一聲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這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眾人口口聲聲,罵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惊,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寒。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老,同几個平日与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后,便与眾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后赶上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台上,見傍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從實招來!”秋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于長樂村中,并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甚么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占園打花,并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哪里肯信,乃笑道;“少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儿,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哪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
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估頭暈,險些儿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与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愿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甚么!”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与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
到夜間,將他上了因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愿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貺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王母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党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后,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抬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牆,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听得下邊一棒鑼聲,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惊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惊覺,原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
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胜歡喜,乃道:“這丈儿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儿与我們樂罷。”眾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儿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肴,逕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
且說張委同眾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棋滿地,眾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儿來嚇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儿,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舖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怀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群虎嘯,響合万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眾人大惊,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艷,團團立做一大堆。眾人因見恁般標致,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余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气熏熾,毒手摧殘,复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眾女郎齊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扑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風翻亂飄,冷气入骨。眾人齊叫有鬼,撇了家伙,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亂了多時,方才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檢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几個生力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听得大梅樹下有呻今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庄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眾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万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并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籍,殘羹淋漓。眾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复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哪里。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眾人見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了眾庄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惊詫不已,教眾庄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還去抓尋一遍。”眾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歎了口气,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么?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系。”此時庄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
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庄客在東邊牆角下叫道:“大爺有了!”眾人蜂擁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巾么?”眾人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彎處,有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庄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念佛,和鄰舍們自回。眾庄客抬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
兩個凶人离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后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暉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獄中吊出秋公,立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与他園門張挂,不許閒人損坏他花木。眾人叩謝出府。
秋公向鄰里作謝,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眾人治酒,与秋公壓惊。秋公便同眾人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后,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之資,悉皆布施。不數年間,發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万里無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樂嘹。异香扑鼻,青鷥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幢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一見,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為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著眾仙,登時帶了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鄰里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云端延頭望著眾人,良又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謂之惜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center>世芒芒無了休,寄身誰識等浮漚。</center> <center>謀生盡作千年計,公道還當万古留。</center>
這八句詩,奉勸世人公道存心,天理用事,莫要貪圖利己,謀害他人。常言道:“使心用心,反害其身。”你不存天理,皇天自然不佑。昔有一人,姓韋名德,乃福建泉州人氏,自幼隨著大親,在紹興府開個傾銀舖儿。那老儿做人公道,利心頗輕,為此主顧甚多,生意盡好。不几年,攢上好些家私。韋德年長,娶了鄰近單裁縫的女儿為媳。那單氏到有八九分顏色,本地大戶,情愿出百十貫錢討他做偏房,單裁縫不肯,因見韋家父子本分,手頭活動,況又鄰居,一夫一婦,遂就了這頭親事。何期婚配之后,單裁縫得病身亡。不上二年,韋老亦病故。韋德与渾家單氏商議,如今舉目無親,不若扶柩還鄉。單氏初時不肯,拗丈夫不過,只得順從。韋德先將店中粗重家伙變賣,打疊行李,雇了一只長路船,擇個出行吉日,把父親靈柩裝載,丈妻兩口儿下船而行。
原來這稍公叫做張稍,不是善良之輩,慣在河路內做些淘摸生意的。因要做這私房買賣,生怕伙計泄漏,卻尋著一個會渜徨賴域舕做個幫手。今日曉得韋德傾銀多年,囊中必然充實,又見單氏生得美麗,自己卻沒老婆,兩件都動了火。下船時就起個不良之心,奈何未得其便。
一日,因風大難行,泊舟于江郎山下。張稍心生一計,只推沒柴,要上山砍些亂柴來燒。這山中有大虫,時時出來傷人,定要韋德作伴同去。韋德不知是計,隨著張稍而走。張稍故意彎彎曲曲,引到山深之處。四顧無人,正好下手。張稍砍下些叢木在地,卻教韋德打捆。韋德低著頭,只顧檢柴,不防張稍從后用斧劈來,正中左肩,扑地便倒。重复一斧,向腦袋劈下,血如涌泉,結果了性命。張稍連聲道:“乾淨,乾淨!來年今日,叫老婆与你做周年。”說罷,把斧頭插在腰里,柴也不要了,忙忙的空身飛奔下船。
單氏見張稍獨自回來,就問丈夫何在。張稍道:“沒造化!遇了大虫,可怜你丈夫被他吃了去。虧我跑得快,脫了虎口,連砍下的柴,也不敢收拾。”單氏聞言,捶胸大哭。張稍解勸道:“這是生成八字內注定虎傷,哭也沒用。”單氏一頭哭,一頭想道:“聞得虎遇夜出山,不信白日里就出來傷人。況且兩人雙雙同去,如何偏揀我丈夫吃了?他又全沒些損傷,好不奇怪!”便對張稍道:“我丈夫雖然銜去,只怕還掙得脫不死。”張稍道;“貓儿口中,尚且挖不出食,何況于虎!”單氏道:“然雖如此,奴家不曾親見。就是真個被虎吃了,少不得存几塊骨頭,煩你引奴家去,檢得回來,也表我夫妻之情。”張稍道:“我怕虎不敢去。”單氏又哀哀的哭將起來。張稍想道:“不引他去走一遍,他心不死。”便道:“娘子,我引你去看,不要哭。”單氏隨即上岸,同張稍進山路來。
先前砍柴,是走東路,張稍恐怕婦人看見死尸,卻引他從西路走。單氏走一步,走了多時,不見虎跡。張稍指東話西,只望單氏倦而思返。誰知他定要見丈夫的骨血,方才指實。張稍見單氏不肯回步,扯個謊,望前一指道:“小娘子,你只管要行,兀的不是大虫來了?”單氏抬頭而看,才問一聲:“大虫在哪里?”聲猶未絕,只听得林中喇的一陣怪風,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額虎,不歪不斜,正望著張稍當頭扑來。張稍躲閃不及,只叫得一聲“阿呀”,被虎一口銜著背皮,跑入深林受用去了。
單氏惊倒在地,半日方醒,眼前不見張稍,己知被大虫銜去,始信山中真個有虎,丈夫被虎吃了,此言不謬。心中害怕,不敢前行,認著舊路,一步步哭將轉來。未及出山,只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東西,從東路直沖出來。單氏只道又是只虎,叫道:“我死也!”望后便倒,耳根道忽听說:“娘子,你如何卻在這里?”雙手來扶。單氏睜眼看時,卻是丈夫韋德,血污滿面,所以不像人形。原來韋德命不該死,雖然被斧劈傷,一時悶絕。張稍去后,卻又醒將轉來,掙扎起身,扯下腳帶,將頭里縛停當,挪步出山,來尋張稍講話,卻好遇著單氏。單氏還認著丈夫被虎咬傷,以致如此。听韋德訴出其情,方悟張稍欺心使計,謀害他丈夫,假說有虎。后來被虎咬去,此乃神明遣來,剿除凶惡。夫妻二人,感謝天地不盡。回到船中,那啞子做手勢,問船主如何不來。韋德夫妻与他說明本末。啞子合著掌,此亦至异之事也。韋德一路相幫啞子行船,直到家中,將船變賣了,造一個佛堂与啞子住下,日夜燒香。韋德夫婦終身信佛。后人論此事,詠詩四句:
偽言有虎原無虎,虎自張稍心上生。
假使張稍心地正,山中有虎亦藏形。
方才說虎是神明遣來,剿除凶惡,此亦理之所有。看來虎乃旦獸之王,至靈之物,感仁吏而渡河,伏高僧而護法,見于史傳,种种可据。如今再說一個義虎知恩報恩,成就了人間義夫節婦,為千古佳話。正是:
說時節婦生顏色,道破奸雄喪膽魂。
話說大唐天寶年間,福州漳浦縣下鄉,有一人姓勤名自勵,父母俱存,家道粗足。勤自勵幼年時,就聘定同縣林不將女儿潮音為妻,茶棗俱已送過,只等長大成親。勤自勵十二歲上,就不肯讀書,出了學堂,專好使槍輪棒。父母單生的這個儿子,甚是姑息,不去拘管著他。年登十六,生得身長力大,猿臂善射,正藝過人。常言“同聲相應,同气相求”,自有一班無賴子弟,三朋四友,和他擎鷹放鷂,駕犬馳馬,射獵打生為樂。曾一日射死三虎。忽見個黃衣老者,策杖而前,稱贊道:“郎君之勇,雖昔日卞庄、李存孝不是過也!但好生惡殺,万物同情。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郎君何故必欲殺之?此獸乃百獸之王,不可輕殺。當初黃公有道術,能以赤刀制虎,尚且終為虎害。郎君若自恃甚勇,好殺不已,將來必犯天之忌,難免不測之憂矣。”勤自勵聞言省悟,即時折箭為誓,誓不殺虎。
忽一日,獨往山中打生,得了几項野味而回。行至中途,地名大樹坡,見一黃斑老虎,誤陷于檻阱之中,獵戶偶然未到,其虎見勤自勵到來,把前足跪地,俯首弭耳,口中作聲,似有乞怜之意。自勵道:“業畜,我已誓不害你了。但你今日自投檻阱,非干我事。”其虎眼觀自勵,口中嗚嗚不已。自勵道:“我今做主放你,你今后切莫害人。”虎聞言點頭。自勵破阱放虎。虎得命,狂跳而去。自勵道:“人以獲虎為利,我卻以放虎為仁。我欲仁而使人失其利,非忠恕之道也。”遂將所得野味,置于阱中,空手而回。正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可施恩處便施恩。
只因勤自勵不務本業,家道漸漸消乏,又且素性慷慨好客,時常引著這三朋四友,到家蒿惱,索酒索食。勤公、勤婆愛子之心無所不至。初時猶勉強支持,以后支持不來,只得對儿弓說道:“你今年已大長,不思務本作家,日逐游蕩,有何了日!別人家儿子似你年紀,或農或商,胡亂得些進益,以食父母。似你有出气,無進气,家事日漸凋零,兀自三兄四弟,酒食征逐,不知做爹娘的將沒作有,千難万難,就是衣飾典賣,也有盡時。將來手足無措,連爹娘也有餓死之日哩。我如今与你說過,再引人上門時,茶也沒有一杯与他吃了,你莫著急!”勤自勵被爹娘教訓了一遍,嘿嘿無言,走出去了。真個好几日沒有人上門蒿惱。
約莫一月有余,勤自勵又引十來個獵戶到家,借鍋煮飯。勤公也道:“容他煮罷。”勤婆不肯道:“費柴費火,還是小事,只是才說得儿子回心,清淨了這几日,老娘心里不喜歡。今日又來纏帳,開了端,辭得哪一個!他日又賠茶賠酒。老娘支持得怕了,索性做個冷面,莫慣他罷。”勤公見勤婆不允,閃過一邊,勤婆將中門閉了,從門內說道:“我家不是公館,柴火不便,別處去利市。”眾人聞言,只索去了。
勤自勵滿面羞慚,歎口气,想道:“我自小靠爹娘過活,沒處賺得一文半文,家中來路又少,也怪爹娘不得。聞得安南作亂,朝廷各處募軍,本府奉節度使文牒,大張榜文。眾兄弟中已有几個應募去了。憑著我一身本事,一刀一槍,或者博個衣錦還鄉,也未見得。守著這六尺地上,帶累爹娘受气,非丈夫之所為也。只是一件,爹娘若知我應募從軍,必然不允。功名之際,只可從權,我自有個道理。”當下蹣迥勤公、勤婆,竟往府中投軍。太守試他武藝出眾,將他充為隊長,軍政司上了名字。不一日招募數足,領兵官點名編號,給了口糧,制辦衣甲器械,擇個出征吉日,放炮起身。勤自勵也不對爹娘說知,直到上路三日后,遇了個縣中差役,方才寫寄一封書信回來,勤公拆書開看時,寫道:
男自勵無才無能,累及爹娘。今已應募,充為隊長,前往安南。幸然有功,必然衣錦還鄉,爹娘不必挂念!
勤公看畢,呆了半晌,開口不得。勤婆道:“儿子哪里去了?寫甚么言語在書上?你不對我說?”勤公道:“對你說時,只怕急坏了你!儿子應募充軍,從征安南去了。”勤婆笑道:“我多大難事,等儿子去十日半月后,喚他回來就是了。”勤公道:“婦道家不知利害!安南离此有万里之遙,音信尚且難通,況他已是官身,此去刀劍無情,凶多吉少。万一做了沙場之鬼,我兩口儿老景誰人侍奉?”勤婆就哭天哭地起來,勤公也流淚不止。過了數日,林親家亦聞此信,特地自來問個端的。勤公、勤婆遮瞞不得,只得實說了,傷感了一場。木公回去說知,舉家都不歡喜。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离。
他人分离猶自可,骨肉分离苦殺我。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勤自一去,杳無音信。林公頻頻遣人來打探消息,都則似金針墮海,銀瓶落井,全沒些影響。同縣也有几個應募去的,都則如此。林公的媽媽梁氏對丈夫說道:“勤郎一去,三年不回,不知死活存亡。女儿年紀長成了,把他擔誤,不是個常法,你也該与勤親家那邊討個決裂。雖然親則是親,各儿各女,兩個肚皮里出來的。我女儿還不認得女婿的面長面短,卻教他活活做孤孀不成?”林公道:“阿媽說的是。”即忙來到勤家。對勤公道:“小女年長,令郎杳無歸信。倘只是不歸,作何區處?老荊日夜愁煩,特來与親家商議。”勤公已知其意,便道:“不肖子無賴,有誤令愛芳年。但事已如此,求親家多上覆親母,耐心再等三年。若六年不回,任憑親家將令愛別許高門,老漢再無言語。”林公見他說道理,只得唯唯而退。回來与媽媽說知。梁氏向來知道女婿不學本分,心中百喜。今三年不回,正中其意,听說還要等三年,好不焦燥,恨不得十縮做一日,把三年一霎儿過了,等女儿再許個好人。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來公道:“勤親家之約已滿了,我再去走一番,看更有何說?”梁氏道:“自古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既有言在前,如今怪不得我了。有路自行,又去對他說甚么!且待女儿有了對頭,才通他知道,心不遲。”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然雖如此,也要与孩儿說知。”梁氏道:“潮音這丫頭有些古怪劣別,只如此對他說,勤郎六年不回,教他改配他人,他料然不肯,反被勤老儿笑話,須得如此如此。”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次日,梁氏正同女儿潮音一處坐,只見林公從外而來,故意大惊小怪的說道:“阿媽,你知道么?怪道勤郎無信回來,原來三年前便死于戰陣了。昨日有軍士在安南回,是他親見的。”潮音听說,面如土色,閣淚而不敢下,慌忙走進自己房里去了。媽媽亦假做歎息,連稱可怜。過了數日,林婆對女儿說道:“死者不能复生。他自沒命,可惜你青春年少。我已教你父親去尋媒說合,將你改配他人,乘這少年時,夫妻恩愛,莫教挫過。”潮音道:“母親差矣!爹把孩儿從小許配勤家,一女不吃兩家茶。勤郎在,奴是他家妻;勤郎死,奴也是他家婦。豈可以生死二心?奴斷然不為!”媽媽道:“孩儿休如此執見,爹媽單生你一人,并無兄弟。你嫁得著人時,爹媽木得半子之靠。況且未過門的媳婦,守節也是虛名。現放著活活的爹媽,你不念他日后老景凄涼,卻去戀個死人,可不是個痴愚不孝之輩!”潮音被罵,不敢回言。就有男媒女的,來說親事。
潮音拗爹媽不過,心生一計,對爹媽說道:“爹媽主張,孩儿焉敢有違?只是孩儿一聞勤郎之死,就將身別許他人,于心何忍。容孩儿守制三年,以畢夫妻之情,那時但憑爹媽;不然,孩儿宁甘一死,決不從命。”林公与梁氏見女儿立志甚決,怕他做出短見之事,只得繇他。只得繇他。正是:
一人立志,万夫莫奪。
卻說勤公夫婦見儿子六年不歸,眼見得林家女儿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后來聞得媳婦立志要守三年,心下不胜之喜。“若巴得這三年內儿子回家,還是我的媳婦。”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潮音只認丈夫真死,這三年之內,素衣蔬食,如真正守孝一般。及至年滿,竟絕了葷腥之味,身上又不肯脫素穿色,說起議婚,便要尋死。林公与媽媽商議:“女孩儿執性如此,改嫁之事,多應不成。如之奈何?”梁氏道:“密地擇了人家,在我哥哥家受聘,不要通女孩儿得知。到臨嫁之期,只說內侄做親,來接女孩儿。哄得他易服上轎,鼓樂人從,都在半路迎接。事到其間,不怕他不從。”林公又道:“媽媽說得是。”林公果然与舅子梁大伯計議定了,許了李承家三舍人。自說親以至納聘,都在梁大伯家里。夫妻兩口去受聘時,對女儿只說梁大伯大儿子定親。潮音哪里疑心。
吉期將到,梁大伯假說某日与儿子完婚,特迎取姐夫一家中去接親。梁氏先自許過他一定都來。至期,大伯差人將兩頂轎子,來接姐姐和外甥女。梁氏自己先裝扮了,教女儿換了色服同去。潮音不知是計,只得易服隨行。女孩儿家不出閨門,不知路徑,行了一會,忽然山凹里燈籠火把,鼓樂喧天,都是取親的人眾,中途等候,擺列轎前,吹打而來。潮音覺道事体有變,沒奈何在轎內啼啼哭哭。眾人也哪里管他,只顧催趲轎夫飛走。到一個去處,忽然陰云田合,下一陣大雨。眾人在樹林中暫歇,等雨過又行。走不上几步,抖然起一陣狂風,燈火俱滅,只見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從半空中跳將下來。眾人發聲喊,都四散逃走。
未知性命如何?已見亡魂喪膽。
風定虎去,眾人叫聲謝天,吹起火來,整頓重行。只見轎夫叫道:“不好了!”起初兩乘轎子,都是實的,如今一乘是空的。舉火照時,正不見了新人,轎門都撞坏了。不是被大虫銜去是甚么!梁氏听說,嗚嗚的啼哭起來,這些娶親的沒了新人,好沒興頭,樂人也不吹打了,燈火也熄了一半。眾人商量道:“如何是好?”欲待追尋,黑夜不便,也沒恁般膽气。欲待各散去訖,怕又遇別個虎。不若聚做一塊,同到林家,再作區處。所謂乘興而去,敗興而回。
且說林公正閉著門,在家里收拾,听得敲門甚急,忙來開看,只見兩乘轎子,依舊抬轉,許多人從,一個個垂頭喪气,都如喪家之狗。吃了一惊,正不是甚么緣故?“莫非女孩儿不從,在轎里又弄出甚么把戲?”心頭猶如几百個榔捶打著。急問其故,梁氏在轎中哭將出來,哽哽咽咽,一字也說不出。眾人將中途遇虎之事,敘了一遍。林公也捶胸大慟,懊悔無及:“早知我儿如此薄命,依他不嫁也罷!如今斷送得他好苦!”一面令人去報李承務和梁大伯兩家知道,一面聚集庄客,准備獵具,專等天明,打點搜山捕獲大虫,并尋女儿骨殖。正是:
悲悲切切思閨女,口口聲聲恨大虫。
話分兩頭,卻說勤自勵自從應募投軍,從征安南,力戰有功,都督哥舒翰用為帳下虞候,解所佩寶劍賜之,甚加信用。三年之后,吐番入寇,勤自勵又隨哥舒翰調兵征討。平定之后,朝廷拜哥舒翰為元帥,率領本部將校,雄軍十万,鎮守潼關。勤自勵以兩次軍功,那時已做到都指揮之職。何期安祿反亂,殺到潼關,哥舒翰正值患病,抵敵不住,開關納降。勤自勵孤掌難鳴,棄其部下,只身仗劍而逃。一路辛苦不題。
事有湊巧,恰好林公嫁女這一晚,勤自勵回到家中,見了父母,拜伏于地,口稱:“恕孩儿不孝之罪。”勤公、勤婆仔細看時,方才認得是儿子。去時雖然長大,還沒這般雄偉,又添上一嘴胡須,邊塞風俗,容顏都改變了。勤公、勤婆痛定思痛,不覺流淚。勤公道:“我儿如何一去十年,音信全無?多有人說,你已沒于戰陣,哭得做爹媽的眼淚俱枯了。”婆道:“莫說十年之前,就是早回一日也還好,不見得媳婦隨了別人。”勤自勵道:“我媳婦怎么說?”勤婆道:“你去了三年之后,丈人就要將媳婦別許人家,是你爹爹不肯,勉強留了三年。以后媳聞你身死,自家立志守孝三年。如今第十個年頭,也難怪他,剛剛是今晚出門嫁人。”勤自勵听說,眉根倒堅,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叫道:“哪個鳥百姓敢討勤自勵的老婆!我只教他認一認我手中的寶劍!”說罷,狠狠的仗劍出門。爹媽從小管他下的,今日哪里留得他住,只得繇他,捏著兩把汗。在草堂中等候消息。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去,吉凶事全無未保。
卻說勤自勵自小認得丈人林公家里,打這條路迎將上去。走了多時,將近黃昏,遇了一陣大雨,衣服都沾濕了。記得這地方喚做大樹坡,有一株古樹,約莫十來圍大,中間都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勵走到樹邊,捱身入內,甚是寬轉。那雨雖然大,落不多時就止了。勤自勵卻待跳出,半空中又刮起一陣大風。勤自勵想一想道:“等著過了這陣風走罷。”又道:“這風有些妖气,好古怪!”伸著頭往外張望,見兩盞紅燈,若隱若現,忽地刮喇的一聲響亮,如天崩地裂,一件東西向前而墜,惊得勤自勵倒身入內。
少頃風定,耳邊但聞呻吟之聲。此時云開雨散,天邊露出些微月。勤自勵就月光下卜前看時,那呻吟的卻是個女子。勤自勵扶起,細叩來歷,那女子半晌方言,說道:“奴家林氏之女潮音也。”勤自勵記得妻子的小名,未知是否,問道:“你可有丈夫么?”潮音道:“丈夫勤自勵雖曾聘定,尚未過門。只為他十年前應募從軍,久無音信。爹媽要將奴改适他姓,奴家誓死不從。爹媽背地將奴不知許与誰家,只說舅舅家來接,騙奴上轎,中路方知。正待尋死,忽然一陣狂風,火光之下,看見個黃斑吊睛白額虎,沖人而來,逕向轎中,將奴銜出,撇在此地。虎已去了,幸不損傷。官人不知尊姓何名?若得送奴還歸父母之家,家中必有厚報。”勤自勵道:“則小生便是勤自勵,先征吐番,后來又隨哥舒元帥鎮守潼關,适才回家。听說你家中將你嫁人,就在今晚,以此仗劍而來,欲剿那些敗坏綱常之輩。何期于此相遇!這是天遣大虫送還与我,省得我勤自勵舞刀輪劍,乃是万千之幸!”潮音道:“官人雖如此說,奴家未曾過門,不識丈夫之面。今日一言之下,豈敢輕信!官人還是引奴回家,使我爹爹識認女婿,也不負奴家數年苦守之志。”勤自勵道:“你家老禽獸把一女許配兩家,這等不仁不義之輩,還去見他則甚!我如今背你到我家中,先參見了舅姑,然后遣人通知你家,也把那老禽獸羞他一羞。”說罷,不管潮音肯不肯,把他負于背上,左手向后攔住他的金蓮,右手仗劍,踏著爛地而回。
行不多步,忽聞虎嘯之聲,遙見前山之上,雙燈冉冉,細視,乃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那兩個紅燈,虎之睛光也。勤自勵猛然想起十年之前,曾在此處破開檻阱,放了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今日如何就曉得我勤自勵回家,去人叢中銜那媳婦還我,豈非靈物!”遂高聲叫道:“大虫,謝送媳婦了!”那虎大嘯一聲,跳而藏影。后人論起那虎報恩事,以為奇談,多有題詠,惟胡曾先生一首最好,詩曰:
從來只道虎傷人,今日方知虎報恩。
多少負心無義漢,不如禽獸有情親。
再說勤公、勤婆在家懸懸而望,听得腳步響,忙點燈出來看時,只見儿子勤自勵背上負了一個人,來到草堂,放于地下,叫道:“爹媽,則教你今夜認得媳婦!”勤公、勤婆見是個美貌女子,細叩來歷,方知大虫報恩送親一段奇事。雙雙舉手加額,連稱慚愧。勤婆遂將媳婦扶到房中,粥湯將息。次早差人去林親家處報信。
卻說林公那日黑早,便率領庄客,繞山尋綽了一遍,不見動靜,歎口气,只得回家。忽見勤公遣人報喜,說夜來儿子已回,大虫銜來送還他家。哪里肯信!“我曉得了,這是勤親家曉得女孩儿被虎銜去,故造此話來奚落我!”媽媽梁氏道:“天下何事不有!前日我家走失了一只花毛雞,被鄰舍家收著。過了一日,野貓銜個雞到我家來:赶脫了貓儿,看那雞,正是我家走失的這一只花毛雞。有這般巧事!況且虎是個大畜生,最有靈性。我又聞得一個故事:昔時有個書生,住在孤村,夜間听得門外聲響,看時,窗欞里伸一只虎掌進來,掌有竹刺甚大。書生悟其來意,拔出其刺。明晚,虎銜一羊來謝,可見虎通人性。或者天可怜女孩儿守志,遣那大虫來送歸勤家,亦未可知。你且到勤家看女婿曾回不曾回,便有分曉。”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當日林公來到勤家,勤公出迎,分賓而坐,細述夜來之情。林公滿面羞慚,謝罪不已。“求見賢婿和小女之面。”勤自勵初時不肯認丈人,被爹娘先勸了多時,又礙渾家的面皮,故此只得出來相見,气忿忿的作了個揖,就走開去了。勤公教勤婆將媳婦裝扮起來,卻請林公進房,父女會面,出于意外,猶如夢中相逢,歡喜無限。要接女儿回家,勤公、勤婆不肯。擇了吉日,就于家中拜堂成親。李承務家已知勤自勵回來,自沒話說。
后來郭、李一元帥恢复長安,肅宗皇帝登极,清查文武官員。肅宗自為太子時,曾聞勤自勵征討之功,今番賊党簿籍中,沒有他名字,嘉其未曾從賊,再起為親軍都指揮使,累征安慶緒、史思明有功。年老致仕,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親。
奉勸人行方便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蠢動含靈俱一性,化胎濕卵命相關。
得人濟利休忘卻,雀也知恩報玉環。
這四句詩,單說漢時有一秀才,姓楊名寶,華陰人氏,年方弱冠,天資穎异,學問過人。一日,正值重陽佳節,往郊外游玩,因行倦,坐于林中歇息。但見樹木蓊郁,百鳥嚶鳴,甚是可愛。忽聞扑碌的一聲,墮下一只鳥來,不歪不斜,正落在楊寶面前,口內吱吱的叫,卻飛不起,在地上亂扑。楊寶道:“卻不作怪!這鳥為何如此?”向前拾起看時,乃是一只黃雀,不知被何人打傷,叫得好生哀楚。楊寶心中不忍,乃道:“將回去喂養好了放罷!”正看間,見一少年,手執彈弓,從背后走過來道:“秀才,這黃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見還。”楊寶道:“還亦易事,但禽鳥与人体質雖异,生命則一,安忍戕害!況殺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万鳥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別為生業?我今愿贖此雀之命。”便去身邊取出錢鈔來。少年道:“某非為口腹利物,不過游戲試技耳。既秀才要此雀,既便相送。”楊寶道:“君吹取樂,禽鳥何辜!”少年謝道:“某知過矣!”遂投弓而去。
楊寶將雀回家,貯于巾箱中,日采黃花蕊飼之,漸漸羽翼長換。育至百日,便能飛翔。時去時來,楊寶十分珍重。忽一日,去而不回。楊寶心中正在气悶,只見一個童子單眉細眼,身穿黃衣,走入其家,望楊寶便拜。楊寶急忙扶起。童子將出玉環一雙,遞与楊寶道:“蒙君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聊以微物相奉。掌此當累世為三公。”楊寶道:“与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說?”童子笑道:“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彈,君巾箱中飼黃花蕊之人也。”言訖,化為黃雀而去。后來楊寶生子震,明帝朝為太尉;震子秉,和帝朝為太尉;秉子賜,安帝朝為司徒;賜子彪,靈帝朝為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業相繼,有詩為證。
黃花飼雀非圖報,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纓看盛美,始知仁義值千金。
說話的,那黃雀銜環的故事,人人曉得,何必費講!看官們不知,只為在下今日要說個少年,也因彈了個异類上起,不能如彈雀的恁般悔悟,乾把個老大家事,弄得七顛八倒,做了一場話柄,故把銜環之事做個得胜頭回。勸列位須學楊寶這等好善行仁,莫效那少年招災惹禍。正是:
得閉口時須閉口,得放手時須放手。
若能放手和閉口,百歲安宁有八九。
話說唐玄宗時,有一少姓王名臣,長安人氏,略知書史,粗通文墨,好飲酒,善擊劍,走馬挾彈,尤其所長。從幼喪父,惟母在堂,娶妻于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過人,武藝出眾,充羽林親衛,未有妻室。家頗富饒,童仆多人,一家正安居樂業。不想安祿山兵亂,潼關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隨駕扈從,王臣料道立不住,棄下房產,收拾細軟,引母妻婢仆,避難江南。遂家于杭州,地名小水灣,置買田產,經營過日。后來聞得京城克复,道路宁靜,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尋訪親知,整理舊業,為歸鄉之計。告知母親,即日收拾行囊,止帶一個家人,喚做王福,別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揚州馬頭上。
那揚州隋時謂之江都,是江淮要沖,南北襟喉之地,往來檣櫓如麻。岸上居民稠密,做買做賣的,挨擠不開,真好個繁華去處。當下王臣舍舟登陸,雇倩腳力,打扮做軍官模樣,一路游山玩水,夜宿曉行,不則一日,來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漢時樊噲所封食邑之處。這地方离都城已不多遠。因經兵火之后,村野百姓,俱潛避遠方,一路絕無人煙,行人亦甚稀少。但見:
岡巒圍繞,樹木陰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岭崔嵬橫碧漢。斜飛瀑布,噴万丈銀濤;倒挂藤蘿,揚千條錦帶。云山漠漠,鳥道逶迤行客少;煙林靄靄,荒村寥落土人稀。山花多艷如含笑,野鳥無名只亂啼。
王臣貪看山林景致,緩轡而行,不覺天色漸晚,听見茂林中,似有人聲。近前看時,原來不是人,卻是兩個野狐,靠在一株古樹上,手執一冊文書,指點商确,若有所得,相對談笑。王臣道:“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葚么書?且教他吃我一彈。”按住絲韁,綽起那水磨角靶彈弓,探手向袋中,摸出彈子放上,覷得較親,弓開如滿月,彈去似飛星,叫聲:“著!”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時,不防林外有人窺看,听得弓弦響,方才抬頭觀看,那彈早己飛到,不偏不斜,正中執書這狐左目。棄下書,失聲叫,負痛而逃。那一個狐,卻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彈,打中左灤癆放下四足,叫逃命。王臣縱馬向前,教王福拾起那書來看,都是蝌蚪之文,一字不識。心中想道:“不知是甚言語在上,把去慢慢訪博古者問之。”遂藏在袖里,撥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來。
那時安祿山雖死,其子安慶緒猶強,賊將史思明降而复叛,藩鎮又各擁重兵,俱蓄不臣之念。恐有奸細,至京探听,故此門禁十分嚴緊,出入盤詰,剛到晚,城門就閉。王臣抵城下時,已是黃昏時候。見城門已扃,即投旅店安歇。到店門口,下馬入來。主人家見他懸弓佩劍,軍官打扮,不政怠慢,上前相迎道:“長官請坐。”便令小二點杯茶儿遞上。王福將行李卸下,馱進店中。王臣道:“主人家,有穩便房儿,開一間与我。”答道:“舍下客房盡多,長官只揀中意的住便了。”即點個燈火,引王臣往各房看過,擇了一間洁淨所在,將行李放下,把牲口牽入后邊喂料。
收拾停當,小二進來問道:“告長官,可吃酒么?”王臣道:“有好酒打兩角,牛肉切一盤,伴當們照依如此。”小二答應出去。王臣把房門帶轉,也走到外邊。小二捧著酒肉問道:“長官,酒還送到房里去飲,或就在此間?”王臣道:“就在上罷。”小二將酒擺在一副座頭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過兩二杯,主人家上前問道:“長官從哪鎮到此?”王臣道:“在下從江南來。”主人家道:“長官言音,不像江南人物。”王臣道:“實不相瞞,在下原是京師人氏,因安祿山作亂,車駕幸蜀,在下挈家避難江南。今知賊党平复,天子還都,先來整理舊業,然后迎接家小歸鄉。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軍官打扮。”主人家道:“原來是自家人!老漢一向也避在鄉村,到此不上一年哩。”彼此因是鄉人,分外親熱,各訴流离之苦。正是:
江山風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兩下正說得熱鬧,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主人家,有空房宿歇么?。”主人家答應道:“房頭還有,不知客官有几位安歇?”答道:“只有我一人。”主人家見是個單身,又沒包里,乃道:“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那人怒道:“難道賴了你房錢,不肯留我?”主人家道:“客官,不是這般說。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師,頒榜遠近旅店,不許容留面生歹人。如隱匿藏留者,查出重治,況今史思明又亂,愈加緊急。今客官又無包里,又不相認,故一好留得。那人答道:“原來你不認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轉回,赶進城不及,借你店里歇一宵,故此沒有包里。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門上去,問那管門的,誰個不認得我!”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儿一磕,便信以為真,乃道:“老漢一時不曉得是郭爺長官,莫怪,請里邊房里去坐。”又道:“且慢著。我肚里餓了,有酒飯討些來吃了,進房不遲。”又道:“我是吃齋,止用素酒。”走過來,向王臣桌上對面坐下。小二將酒菜放下。
王臣舉目看時,只他把一只袖子遮著左眼,似覺疼痛難忍之狀。那人開言道:“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兩個毛團,跌坏了眼。主人家道:“遇著甚么?”答道:“從樊川回來,見樹林中兩個野狐打滾嘯叫,我赶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絆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損眼睛。”主人家道:“怪道長官把袖遮著眼儿。”王臣接口道:“我今日在樊川過,也遇著兩個野狐。”那人忙問道:“可曾拿到么?”王臣道:“他在林中把冊書儿觀看,被我一彈,打了執書這狐左眼,遂棄書而逃。那一個方待去拾,又被我一彈,打在腮上,也亡命而走,故此只取得這冊書,沒有拿到。”那人和主人家都道:“野狐會看書,這也是奇事!”那人又道:“那書上都是甚么事体?借求一觀!”王臣道:“都是异樣篆書,一字也看他不出。”放下酒杯,便向袖中去摸那冊書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手還未到袖里時,不想主人家一個孫儿,年才五六歲,正走出來。小廝家眼淨,望見那人是個野狐,卻叫不出名色,奔向前指住道:“老爹!怎么這個大野貓坐在此?還不赶他!”王臣听了,便省悟是打坏眼的這狐,急忙拔劍,照頂門就砍。那狐望后一躲,就地下打個滾,露出本相,往外亂跑。王臣仗仡追赶了十數家門面,向個牆里跳進。王臣因黑夜之間,無門尋覓,只得回轉。主人家點個燈火,同著王福一齊來迎著道:“饒他性命罷!”王臣道:“若不是令孫看破,几乎被這孽畜賺了書去。”主人家道路:“這毛團也奸巧哩!只怕還要生計來取。”王臣道:“今后有人把野狐事來誘我的,定然是這孽蓄,便揮他一劍。”一頭說,已到店里。店左店右住宿的客商聞得,當做一件异事,都走出來訊問,到拌得口苦舌乾。
王臣吃了夜飯,到房中安息。自想野狐忍痛來掇賺這冊書,必定有些妙處,愈加珍秘。至三更時分,外邊一片聲打門叫道:“快把書還了我!尋些好事酬你!若不還時,后來有些事故,莫要懊悔。”王臣听得,气忿不過,披衣起身,拔劍在手,又恐惊動眾人,悄悄的步出房來,去摸那大門時,主人家已自下了鎖。心中想道:“便叫起主人開門出去,那毛團已自走了,砍他不著,空惹眾人憎厭,不如別著鳥气,來朝卻又理會。”王臣依先進房睡了。那狐喊了多時方去。合店的人,懊悔何及!”王臣若是個見机的,听了眾人言語,把那冊書擲還狐精,卻也罷了。只因他是個倔強漢子,不依眾人說話,后來被那狐把他個家業弄得七零八落。正是:
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淚。
當下王臣吃了早飯,算還房錢,收拾行李,上馬進城。一路觀看,只見屋宇殘毀,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非昔日光景。來到舊居地面看時,只有一片瓦礫之場。王臣見胜凄慘,無處居住,只得尋個寓所安頓了行李,然后去訪親族,叩也存不多几家。相見之間,各訴向來蹤跡,說到那傷心之處,不覺扑簌簌淚珠拋洒。王臣又言:“今欲歸鄉,不想屋宇俱已蕩盡,沒個住身之處。”親戚道:“自兵亂已來,不知多少人家,父南子北,被擄被殺,受無限慘禍。就是我們一個個都從刀尖上脫過來的,非容易得有今日。像你家太平無事,止去了住宅,已是無量之福了。況兼你的田產,虧我們照管,依然俱在。若有念歸鄉,整理起來,還可成個富家。”王臣謝了眾人,遂買了一所房屋,制備日用家伙物件,將田園逐一經理停妥。
約過兩月,王臣正走出門,只見一人從東而來,滿身穿著氃唷肩上背個包里,行屐如飛,漸漸至近。王臣舉目觀看,吃了一惊。這人不是別個,乃是家人王留儿。王臣急呼道:“王留儿,你從哪里來?卻這般打扮?”王留儿見叫,乃道:“原來官人住在這里,教我尋得個發昏!”王臣道:“你且住!為何恁般妝束?”王留儿道:“有書在此,官人看就知道。”至里邊放下包里,打開取出書信,遞与家主。王臣接來拆開看時,卻是母親手筆。上寫道:
從汝別后,即聞史明复亂,日夕憂慮,遂沾重疾,醫禱無效,旦夕必登鬼籍矣。年逾六秩,已不為夭,第恨衰年值此亂离,客死遠鄉,又不得汝兄弟送我之終,深為痛心耳。但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而又慮賊勢方熾,恐京城复如前番不守,又不可居。終日思之,莫苦盡棄都下破殘之業,以資喪事。迎吾骨入土之后,原返江東。此地田土丰阜,風俗醇厚,況昔開創甚難,決不可輕廢。俟干戈宁靜,徐圖歸鄉可也。倘違吾言,自罹羅网,顛覆宗祀,雖及泉下,誓不相見。汝其志之!
王臣看畢,哭倒在地道:“指望至此重整家業,同歸故鄉,不想母親反為我而憂死,早知如此,便不來得也罷!悔之何及!”哭了一回,又問王留儿道:“母親臨終,可還有別話?”王留儿道:“并無別話,止叮囑說:此處產業向已荒廢,總然恢复,今史思明作反,京城必定有變,斷不可守,教官人作速一切處置,備辦喪葬之事,迎柩葬后,原往杭州避亂。若不遵依,死不瞑目。”王臣道:“母親遺命,豈敢違逆!況江東真似可居,長安戰爭未息,棄之甚為有理。”急忙制辦裳,擺設靈座,一面扛人往墳上收拾,一面央人將田宅變賣。
王留儿住了兩日,對王臣道:“官人修筑墳墓起來,尚有整月延遲,家中必然懸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王臣道:“此言正合我意。”即便寫下家書,取出盤纏,打發他先回。王留儿臨出門,又道:“小人雖去,官人也須作速處置快回。”王臣道:“我恨不得這時就飛到家,何消叮囑!”王留儿出門,洋洋而去。
且說王臣這些親戚曉得,都來吊唁,勸他不該把田產輕廢,不臣因是母命,執意不听眾人言語,心忙意急,上好田產,都只賣得個半价。盤桓二十余日,墳上開筑穴,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后打疊行裝,帶領仆從离了長安,星夜望江東赶來,迎靈車安葬。可怜:
仗劍長安悔浪游,歸心一片水東流。
北堂空作斑衣夢,淚洒白云天盡頭。
話分兩頭,且說王臣母妻在家,真個聞得史思明又反,日夜憂王臣,懊悔放他出門。過了兩三月,一日,忽見家人來報,王福從京師信回了。姑媳聞言,即教喚進。王福上前叩頭,將書遞上,卻見王福左眼損坏。無暇詳問,將書拆開觀看。上寫道:
自离膝下,一路托庇粗安。至都查核舊業,幸得一毫不廢,已經理如昔矣。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門下,頗蒙青,扶持一官幽薊,誥身已領,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書至,即將江東田產盡貨,火速入京,勿計微值,有誤任期。相見在邇,書不多贅。男臣百拜。
姑媳看罷書中之意,不胜歡喜,方問道:“王福,為甚損了一目?”王福道:“不要說起!在牲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來,磕損了這眼。”又問:“京師近來光景,比舊日何如?親戚們可都在么?”王福道:“滿城殘毀過半,与前大不相同了,親戚們殺的殺,擄的擄,逃的逃,總來存不多几家。尚還有搶去家私的,燒坏屋宇的,占去田產的。惟有我家田園屋宅,一毫不動。”姑媳聞說,愈加歡悅,乃道:“家業又不曾廢,卻又得了官職,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謝不盡!到臨起身,須做場好事報答,再祈此去前程遠大,福祿永長。”又問道:“那胡八判官是誰?”王福道:“這是官人的故交。”王媽媽道:“向來從不見說起有姓胡做官的來往。”媳婦道:“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王福接口道:“正是近日相識的。”當下問了一回,王媽媽道:“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飯,歇息則個。”到了次日。王福說道:“奶奶這里收拾起來,也得好几日。官人在京,卻又無人服侍。待小人先回覆,打疊停當,候奶奶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王媽媽道:“此言甚是有理。”寫起書信,付些盤纏銀兩,打發先行。
王福去后,王媽媽將一應田地宇舍,什物器皿,盡行變賣,止留細軟東西,因恐誤了儿子任期,不擇善价,半送与人。又延請僧人做了一場好事,然后雇下一只官船,擇日起程。有几個平日相往的鄰家女眷,俱來相送,登舟而別,离了杭州,由嘉禾、蘇州、常、潤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進發。那些奴仆,因家主家主得了官,一個個手舞足蹈,好不興頭!
避亂南馳實可哀,誰知富貴逼人來。
舉家手額歡聲沸,指日長安晝錦回。
且說王臣自离都下,兼程而進。不則一日,已到揚州馬頭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發牲口去了。吃了飯,教王福向河下雇覓船只,自己坐在客店門首,守著行囊,觀看往來船只。只見一只官船溯流而上,船頭站著四五個人,喜笑歌唱,甚是得意。漸漸至近,打一看時,不是別個,都是自己家人。王臣心中惊异道:“他們不在家中服役,如何卻在這只官船上?”又想道:“想必母親亡后,又歸他人了。”正疑訝間,艙門帘儿啟處,一個女子舒頭而望。王臣仔細觀看,又是房中侍婢,連稱:“奇怪!”剛欲詢問,那船上家人卻也看見,齊道:“官人如何也在這里?卻又恁般服色?”忙教稍子攏船。早惊動艙中王媽媽姑媳,掀帘觀看。
王臣望見母親尚在,急將氃嘈,打開包裹,換了衣服巾幘。船上家人登岸相迎。王臣教將行李齊搬下船,自己上船來見母親。一眼覷著王留儿在船頭上,不問情繇,揪住便打。王媽媽走出說道:“他又無罪過,如何把他來打?”王臣見母親出來,放手上前拜道:“都是這狗才將母親書信至京,誤傳凶信,陷儿于不孝!”姑媳俱惊訝道:“他日日在家,何嘗有書差到京中!”王臣道:“一月前,濴母親書來,書中寫的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住了兩日,遣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后將田產處置了,星夜赶來,怎說不曾到京?”合家大惊道:“有這等异事!哪里一般又有個王留儿?”連王留儿到笑起來道:“莫說小人到京,就是這個夢也不曾做。”王媽媽道:“你且取書來看,可像我的字跡?”王臣道:“不像母親字跡,我如何肯信?”便打開行李,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幅素紙,哪有一個字影,把王臣惊得目睜口呆,只管將這紙來翻看。王媽媽道:“書在哪里?把來我看。”王臣道:“卻不作怪!書上寫著許多言語,如何竟變做一幅白紙?”王媽媽不信道:“焉有此理!自從你出門之后,并無書信往來。直至前日,你差王福將書接我,方有一信,令他先來覆你。如何有個假王留儿將假書哄你?如今卻又說變了白紙!這是哪里學來這些鬼話!”
王臣听說王福曾回家這話,也甚惊駭,乃道:“王福在京,与儿一齊起身到此,几曾教他將書來接母親?”姑媳都道:“呀!這話愈加說得混賬了!一月前王福送書到家,書上說都中產業俱在。又遇甚么胡八判官引在兀丞相門下,得了官職,教將江東田宅,盡皆賣了,火速入京,同往任上,故此棄了家業,雇倩船只入京。怎說王福沒有回來?”王臣大驁道:“這事一發奇怪!何曾有甚胡八判官引到元丞相門了,選甚官職,有書迎接母親?”王媽媽道:“難道王福也是假的?”快叫來問。王臣道:“他去喚船了,少刻就來。”
眾家人都到船頭上一望,只見王福遠遠跑來,卻也穿著凶服。眾人把手亂招。王福認得是自家人,也道詫异,說:“們如何都在這里?”走近船邊,眾人看時,与前日的王福不同了。前日左目已是損坏,如今這王福兩只大眼滴溜溜,恰如銅一般。眾人齊問道:“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又好好地?”王福向眾人噴一口涎道:“啐!你們的眼便瞎了!我何曾回家?卻又咒我眼瞎!”眾人笑道:“這事真個有些古怪。奶奶在艙中喚你,且除下身上氃唷快去相見。”王福見說,呆了一呆道:“奶奶還在?”眾人道:“哪里去了,不在?”王福不信,也不脫氃唷逕撞入艙來。王臣看見,喝道:“這狗才,奶奶在這里,還不換了衣服來見?”王福慌忙退出船頭,脫下,進艙叩頭。王媽媽擦磨老眼,你細看時,連稱:“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目已損,今卻又無恙,料然前日不是他了。”急去開了那封書來看時,也是一張白紙,并無一點墨跡。那時合家惶惑,正不知假王留儿、王福是甚變的?又不知有何緣故,卻哄騙兩頭把家業破毀?還恐后來尚有變故,惊疑不定。
王臣沉思凝想了半日,忽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而悟,乃道:“是了!是了!原來卻是這孽畜變來弄我。”王媽媽急問是甚東西。王臣乃將樊川打狐得書,客店變人詒騙,和夜間打門之事說出,又道:“當時我只道這孽畜不過變人來騙此書,到不提防他有恁般賊智。”眾人聞言,盡皆搖道咋舌道:“這妖狐卻也奸狡利害哩!隔著几多路,卻會仿著字跡人形,把兩邊人都弄得如耍戲一般,早知如何此,把那書還了他去也罷。”王臣道:“叵耐這孽畜無禮!如乞越發不該還他了!若再纏賬,把那禍种頭一火而焚之。”于氏道:“事已如此,莫要閒講了,且商量正務。如今住在這里,不上不下,還是怎生計較?”王臣道:“京中產業俱已賣盡,去也沒個著落。況兼路途又遠。不如且歸江東。”王媽媽道:“江東田宅也一毫無存,卻住在何處?”王臣道:“權賃一所住下,再作區處。”當下撥轉船頭,原望江東而回。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熱,到此時化做冰一般冷,猶如斷線偶戲,手足撣軟,連話都無了。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舊居左近賃了一所房屋,制辦日用家伙,各色停當,然后發起行李,迎母妻進屋。計點囊橐,十無其半,又惱又气。門也不出,在家納悶。這些鄰家見媽媽去而复回,齊來詢問。王臣道知其詳,眾人俱以為异事,互相傳說。遂嚷遍了半個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見外邊一人走將入來,威儀濟楚,服飾整齊。怎見得?但見:
頭戴一頂黑紗唐巾,身穿一領綠羅道袍。碧玉環正綴巾邊,紫絲濌金圍袍上。襪似兩堆白雪,如一朵紅云。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落落襟怀,養就凌云之气。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間官宰。
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細打一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當下王宰向前作揖道:“大哥別來無恙?”王臣還了個禮,乃道:“賢弟,虧你尋到這里!”王宰道:“兄弟到京回舊居時,見已化為白地。只道罹于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訪問親故,方知合家向已避難江東。近日大哥至京,整理舊業,因得母親凶問,剛始离京。兄弟聞了這信,遂星夜赶來。适才訪到舊居,鄰家說新遷于此,母親卻也無恙,故此又到舟中換了衣服才來。母親如今在哪里?為何反遷在這等破屋里邊?”王臣道:“一言難盡!待見過了母親,与你細說。”引入后邊,早有家人報知王媽媽。王媽媽聞得次儿歸家,好生歡喜,即忙出來,恰好遇見。王宰倒身下拜,拜畢起身。王媽媽道:“儿,我日夜挂心,一向好么?”王宰道:“多謝母親記念。待儿見過了嫂嫂,少停細細說与母親知道。”當下王臣渾家并一家婢仆,都來見過。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媽媽也隨出來,至堂中坐下,問道:“大哥,你且先說,因甚弄得恁般模樣?”王臣乃將樊川打狐起,直至兩邊掇賺,變賣產業,前后事細說一遍。王宰听了說:“原來有這個緣故,以致如此!這卻是你自取,非干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書,你是官道行路,兩不妨礙,如何卻去打他,又奪其書?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來賺你書,想是万不得已而然。你不還他罷了,怎地又起惡念,拔劍斬逐?及至夜間好言苦求,你又執意不肯,況且不識這字,終于無用,要他則甚!今反吃他捉弄得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禍。”王媽媽道:“我也是這般說。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累!”王臣被兄弟數落一番,嘿然不語,心下好不耐煩。王宰道:“這書有几多大?還是甚么字体?”王臣道:“薄薄的一冊,也不知甚么字体,一字也識不出。”王宰道:“你且把我看看。”王媽媽從旁襯道:“正是。你去把來与兄弟看看,或者識得這字也不可知。”王宰道:“這字料也難識,只當眼見希奇物罷了。”當時王臣向里邊居出。到堂中,遞与王宰。
王宰接過手,從前直揭至后,看了一看,乃道:“這字困然稀見!”便立起身,走在堂中,向王臣道:“前日王留儿就是我。今日天書已還,不來纏你了,請放心!”一頭說,一頭往外就奔。王臣大怒,急赶上前,大喝道:“孽畜大膽,哪里走?”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勢發,扯的力猛,只听得聒喇一響,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見出本相,向門外亂跑,風團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齊赶到街上,四顧觀看,并無蹤影。王臣一來被他破蕩了家,二來又被他數落這場,三來不忿得這書,咬牙切齒,東張西望尋覓。只見一個瞎道人,站在對面檐下。王臣問道:“可見一個野狐從哪里去了?”瞎道人把手指道:“向東邊去了。”王臣同家人急望東而赶。行不上五六家門面,背后瞎道人叫道:“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這里。”眾人聞得,复轉身來。兩野狐執著書儿在前戲躍。眾人奮勇前來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飛也似去了。王臣剛奔到自己門首,王媽媽叫道:“去了這敗家禍胎,已是安穩了,又赶他則甚!還不進來?”王臣忍著一肚子气,只得依了母親,喚轉家人進來,逐件檢起衣服觀看,俱隨手而變。你道都是甚么東西?
破芭蕉,化為羅服;爛荷葉,變做紗巾。碧玉環,柳枝圈就;紫絲縧,蘿薜搓成。羅襪二張白素紙,朱舄兩片老松皮。
眾人看了,盡皆駭异道:“妖狐神通這般廣大,二官人不知在何處,卻變得恁般廝像?”王臣心中轉想轉惱,气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王媽媽請醫調治,自不必說。
過了數日,家人們正在堂中,只見走進一個人來,看時,卻王宰,也是紗巾羅服,与刖妖狐一般打扮。眾家人只道又是假的,一齊亂喊道:“妖狐又來了!”各去尋棍覓棒,擁上前亂打。王宰喝道:“這些潑男女,為這等無禮!還不去報知奶奶!”眾人哪個采他,一味亂打。王宰止遏不住,惹惱性子,奪過一根棒來,打得眾人四分五落,不敢近前,都閃在里邊門旁,指著罵道:“你這孽蓄!書已拿去了,又來做甚?”王宰不解其意,心下大怒,直打入去。眾人往內亂跑。早惊動王媽媽,听得外邊喧嚷,急走出來,撞見眾人,問道:“為何這等慌亂?”眾人道:“妖狐又變做二官人模樣,打進來也。”王媽媽惊道:“有這等事!”
言還未畢,王宰已在面前,看見母親,即撇下棒子,上前叩拜道:“母親,為甚這些潑男女將儿叫做狐孽畜,執棍亂打?”王媽媽道:“你真個是孩儿否?”王宰道:“儿是母親生的,有甚么假!”正說間,外面七八個人,扛抬舖程行李進來,眾家人方知是真,上前叩頭謝罪。王宰問其緣故,王媽媽乃將妖狐前后事細說,又道:“汝兄為此气成病症,尚未能愈。”王宰聞言,亦甚惊駭道:“恁樣說起來,儿在蜀中,王福曾濴書至,也是這狐假的了!”王媽媽道:“你且說書上怎寫?”王宰道:“儿是隨駕入蜀,分隸于劍南節度嚴正部下,得蒙拔為裨將。故上皇還京,儿不相從歸國。兩月前,忽見王福濴哥哥書來,說:向避難江東,不幸母親有變,教儿速來計議,扶柩歸鄉。王福說要至京打掃塋墓,次日先行。儿為此辭了本官,把許多東西都棄下了,輕裝兼程趲來,才訪至舊居,鄰家指引至此,知母親無恙,复到舟中易服來見,正要問哥為甚把這樣凶信哄我,不想卻有此异事!”即去行李中開出那封書來看時,也是一幅白紙。合家又好笑,又好惱。王宰同母至內見過嫂子,省視王臣,道其所以。王臣又气得個發昏。王媽媽道:“這狐雖然憊懶,也虧他至蜀中賺你回來,使我母子相會,將功折罪,莫怨他罷!”王臣病了兩個月,方才痊可,遂入籍于杭州。所以至今吳越間稱拐子為野狐精,有所本也。
蛇行虎走各為群,狐有天書狐自珍。
家破業荒書又去,令人千載笑王臣。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盧花深處吹。
湖面風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未時楊備游太湖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余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万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帶三州。哪三州?蘇州、湖州、常州。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謂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日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日金鼎湖,林屋之東日東皋里湖:吳人只稱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余諸山,或遠或近,若浮或沉,隱見出沒于波濤之間。有元人計謙詩為證:
周回万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极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徑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游兩山者,必假舟揖,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舟如竹葉信浮沉。
科頭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于貨殖,八面四路,去為商為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后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了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長似高標二歲。高贊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谷,教著兩個女儿讀書。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至二十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儿,美艷非常,有詩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裊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儿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儿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到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區嫁去,也自愿情愿。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的。高贊訪得他子弟才不壓眾,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許允。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愿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個不挨風緝縫,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后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人才出眾的,便与他同來見我。合意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為是,傳言未必真。
試金今有石,惊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万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詩為證:
出落唇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
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惊。
青錢万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出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与老仆錢興相依同住。錢興逐日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饑兩飽。幸得其年游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与錢生同庚生,都則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為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嘗定親。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与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丑陋。怎見得?亦有詩為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
痘疤密擺泡頭釘,黃發鋒松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
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丑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借他館地,為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气,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為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也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几擔橙橘回來,裝做一盤,到顏家送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到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里!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几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里。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為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里面坐了領教。”顏俊坐座啟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顏俊道:“此來非為別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的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与你去說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老兄為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么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東三西四,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儿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約。隨他古怪煞,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了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了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里雖則是恁般說了,身子卻又轉來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儿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向女婿。但得他當面見得中意,才將女儿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极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沖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丑,更有比大官人胜過几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關人若不是把与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厘二厘;若是當面一看,便万分難成了。”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与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言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万,千万!說得成時,把你二十五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當得,當得!”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与尤辰,為明日買舟之費。顏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听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犬舍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挂,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圣廟中求簽,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簽筒搖了几搖,扑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簽。簽上寫的有簽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几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簽,心中大怒,連聲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丑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歎了一口寡气,呆呆而佳,准准的悶了一日。不題。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只三櫓快船,趁著無風靜浪,咿呀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帖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与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与宅上門戶相當。此子佃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后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肚文才,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里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几年為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几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于為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因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于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
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道:“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經目,終不于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小子并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万一不成,舍親何面目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不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丑,即忙轉口道:“既然尊意決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駕動定。”說罷,告別。高公哪里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余,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舖陳,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扰。”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
尤辰作謝下船。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体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嘿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頻俊到里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与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么計策,正是:
為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适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万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胜几分儿。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得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万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与我至親,又相處得极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儿,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万選夜飯,酒肴比常分外整齊。錢万選愕然道:“日日相扰,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万選道:“小弟但可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么樣事?”顏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与失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夸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后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万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后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甚么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与你甚么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縮。”錢万贊听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為;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万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薰得扑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掙襪絲鞋。只有頭巾不對,時与他折了一頂新的。又封著二兩銀子送与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后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与賢弟穿了。日后只求賢弟休向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小弟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顏俊道:“古人車馬輕裘,与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几件粗衣奉与賢弟穿了,不為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下,那銀子斷然不敢領。”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托了。”錢青方才受了。
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為不敢得罪于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只,及船中供應食物,和舖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服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极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過了一夜,侵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穿著。錢青貼里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致。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次日早飯過后,約莫高贊起身,錢青全柬寫顏俊名字拜帖,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門首投下,說:“尤大舍引顏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仆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贊傳言快請。假顏俊在前,尤辰在后,步入中堂,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后生,人物軒昂,衣冠濟楚,心下已自三分歡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里暗暗喜歡:“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說前日相扰。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說:“此位就是令親顏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尤辰代言:“舍親表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贊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气,十分溫雅。高贊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儿出來相見,盤他一盤,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吩咐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舍出來見客。”
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著一個垂髫學生出來。眾人一齊起身作揖。高贊一一通名:“這位是小儿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儿高標。”錢青看那學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著:“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顏兄好造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吳江顏伯雅,年少高才。”那陳先生已會了主人之意,便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哪三個?”錢青答言:“范蠡、張翰、陸龜蒙。”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譚天說地,講古論今,惊得先生一字俱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西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拽開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湯十菜,掭案小吃,頃刻間,擺滿了桌子,真個咄嗟而辦。
你道為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贊的媽媽金氏,最愛其女,聞得媒人引顏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背后吊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准備筵席,一等吩咐,流小的就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后飯,飯后酒,直吃到紅日銜山。錢青和尤辰起身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欲攀留日。錢青那里肯住?高贊留了几次,只得放他起身。錢青拜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与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不得再來告別!”高贊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氏已備下几色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顏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若得少梅居間成就,万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才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顏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真到更深,方才抵家,顏俊兀自秉燭夜坐,專听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顏俊見親事已成,不胜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為謝禮。就擇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并不推阻。
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高贊為選中了乘龍佳婿,到處夸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准備大開筵宴,遍請遠近親鄰吃喜酒,先遣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吃了一惊,忙來對顏俊說了,顏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他舉家都看個勾,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里。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累小子必然受辱!”顏俊听說,反抱怨起媒人來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哪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并不作難。這是我命中注定,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才肯成!況且他家已受了聘禮,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么?你攪我今番自去,他怎生發付我?難道賴我的親事不成?”尤辰搖著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哪里去?若不肯把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顏俊道:“多帶些人從去,肯便肯,不肯時打進去,搶將回來,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為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并沒差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惡龍不斗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無減。万一弄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儿訴說,求親的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与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累錢大官人前程干系,不是耍處。”
顏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縣沒有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夸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顏俊道:“如此,怎么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無別策,只是再央令表弟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去。結婚之后,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顏俊頓了一頓口道:“話到有理!只是我的親事,到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顏俊又喜又惱。
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顏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才妥當。”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泛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這個斷然不可!”顏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如今忽換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系,卻不是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坏了?若得賢弟迎回來,成就之后,不怕他閒言閒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
顏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吩咐了說話,不許漏泄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眾人誰敢依。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顏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都封得停停當當。其錢青所用,及儒巾圓領絲皂靴,并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只,一只坐新人,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載眾人;小船四只,一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余只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一路流星炮杖,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气,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离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親迎禮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青絹暖轎,四抬四綽,生簫鼓樂,逕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并足,如看神會故事的般熱鬧。錢青端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采。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揀著了。”不題眾人。
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燭通紅。只听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嬌客轎子到門了。”儐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念了詩賦,請出轎來。眾人謙恭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后諸親一一相見。眾人見新郎標致,一個個暗暗稱羡。獻茶后,吃了茶果點心,然后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与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于席上,只听得眾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里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几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反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殷。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仆從的酒都吃完了。
約莫四鼓,小乙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陪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原來半夜里便發大了風。那風刮得好利害!只見: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只為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听時,一片風聲,吹得怪響,眾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新入席,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刮得彤云密布,雪花飛舞。眾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塊儿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里占。”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又一個道:“風太急了,住了風,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還怕的是風雪。”眾人是恁般閒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气悶!又捱一會,吃了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腊月,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難万難之際,坐間有個老者,喚做周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里之事,見高贊沉吟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高贊道:“足下計將安在?”周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既已到宅,何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客回去,豈非全美!”眾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机。當下便吩咐家人,准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上。忽見周全發此議論,暗暗心惊,還道高老未必听他,不想高老欣然應允,老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气寒冷,二來心緒不佳,斟著大杯,只顧吃。吃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錢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哪里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況賢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位親鄰,再三央及,不愿在此結親。眾人都是奉承高老的,哪一個不极口贊成。
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時,卻叫顏小乙与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教錢秀才推辭,此外別無良策。錢青道:“我辭之再四,其奈高老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樁大事,并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主仆二人正在講話,眾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官人不須疑慮!”錢青嘿然無語。眾人揖錢青請進。什飯已畢,重排喜筵。儐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堂規行禮,結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老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几遍催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甚么意故。只得服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錢青心上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道:“你們先睡。”丫鬟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去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几支蜡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著一肚子悶气,和衣在床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儿頭東頭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書館中去梳流。高贊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為怪。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進房。女孩儿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儿也不敢触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才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里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儿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歡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儿預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衣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貼著床里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儿滿怀不樂,只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訴爹娘。到第四日,天气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只,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儿過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与錢青、尤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挂了雜彩,鼓樂振天,好生熱鬧。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船,赶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顏俊自從打發眾人迎親去后,懸懸而望,到初二日半夜,听得刮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遲,只怕挫了時辰,哪想道過不得湖!一應燭筵席,准備十全。等了一夜,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這等大風,到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憂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父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儿送來,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几時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掇,權且迎來,那時我哪管時日利与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
到第四日風息,料道決有佳昔。等到午后,只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不過十里之遙。”顏俊問道:“吉期挫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過好日,定要結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顏俊道:“既結了親,這二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小乙道:“睡是同床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眠的。”顏俊罵道:“放屁!哪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心,天神監察。’”顏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掌將小乙打在一邊,气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
恰好船已攏岸。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咐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為自反無愧,理直气壯,昂昂的步到頻家門首,望見頻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情。誰知顏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等開言,便扑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罵道;“天殺的!你好快活!”說聲未畢,氁貆五指,將錢青和巾和發,扯做一把,亂踢亂打,口里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与你見成受用!”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頻俊打罵忙了,哪里听他半個字儿。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錢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听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丑漢,將新郎痛打,正不知甚么意故。都走攏來解勸,哪里勸得他開?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罵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儿。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怀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丑漢。顏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与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顏俊和錢青是對廝打,以后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未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重重疊疊,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轎,至于北門,見街上震天喧嚷,卻是廝打的,停了轎子,喝教拿下。眾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只有顏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審,不許攙口。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高贊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為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丑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卻是那丑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儿為婚,卻將那姓戔的后生,冒名到小人家里。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里么?”高贊道:“叫做尤辰,見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罵道:“弄假成真,以非為是,都是你弄出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喝教取夾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顏俊如何央小人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后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始末,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上是實情了。顏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被別人奪了頭籌,木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顏俊,審其口詞,顏俊已听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气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兩口相同。
大尹結未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几分愛他怜他之意,問道:“你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此事原非生員所,愿只為顏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谷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為親情而往,就不該与那女儿結親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迎。只為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顏俊從傍磕頭道:“青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問錢青:“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床,生員和衣而睡,并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來,只有一個柳下惠坐怀不亂。那魯男子就自知不及,風雪之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你少年子弟,血气未定,豈有三夜同床,并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哪一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皂鉞儿,便知真假。”大尹想道;“那女儿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速來回話。
不一時,穩婆來覆知縣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顏俊在階下听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坏,小的情愿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贊道:“你心下愿將女儿配哪一個?”高贊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后來女儿又与他做過花燭。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与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儿另嫁顏俊,不惟小人不愿,就是女儿也不愿。”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心下到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為公不為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下。宁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談論。”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兩番替人誆騙,便是行止有虧,干礙前程了。今日与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愿,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遂舉筆判云: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床已招,何慚秉燭云長。風伯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于前,又不合奮老拳于后。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啟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青冒名一事彰聞于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顏俊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几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題。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殷致謝道:“若非賢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几乎錯配匪人。今日到要己賢婿同小女到舍下少住几時,不知賢婿宅上還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贊道:“既如此,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离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聞知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后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丑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怜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
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 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 三生簿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生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舖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艷麗,意態妖嬈,非常標致。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并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題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他完親。方待教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覆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託,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道:「令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太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為。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計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完親,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只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恆,原是舊家子弟。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恆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他是孫寡婦。
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美,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題。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寡婦母子相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覆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覆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盒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想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床邊,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量道:「孩兒病勢恁樣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沖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沖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起。萬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分付了張六嫂,不要題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吉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泄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極是刁鑽,專一要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急,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寡婦見他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又道:「你去對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總是兒女年紀尚小,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令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教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推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教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他進去坐了,你們再去從長計較回他,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說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此位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堂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教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
劉媽媽即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俺大娘聞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上覆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末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有些身子不快,也是偶然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於,這斷不能勾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才支持得停當。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正要得喜事來沖,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還借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定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家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覆親母,不必擔憂,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他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汗的藥,正熟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言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說話忙了,茶也還沒有吃,如何便去?」即邀到里邊。又道:「我房裡醃腌臢臢,到在新房裡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全愈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他整備得停當,信以為實。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也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致的了,不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付張六嫂:「是必來覆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主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到沒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六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
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結?」玉郎道:「想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朗道;「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見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樣,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一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裡,看個下落。倘有二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件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昔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侍你去便了!」計較巳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他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覆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的環兒。此乃女子平常時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穿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箔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迎親人來。
到了黃昏時候,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天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裡,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賓相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個自然!」不題孫寡婦。
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他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劉媽媽道:「我有道理.教女兒賠拜便了。」即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念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始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打,引新人進房,來至臥床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昏迷。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蘇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到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采。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他想;「媳婦懲般美貌,與兒正是—對兒。若得雙雙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姓,豈不目前空喜!」不題劉媽媽心中之事。
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流標致。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為婦。」這里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他標致,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眠獨宿。若我丈夫像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燭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伯不穩便,由他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差,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陪你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到不消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著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致,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來陪臥,這事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計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鉤!」心下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床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玉郎道:「到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他意兒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慧娘見燈火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嫂嫂話兒到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即道:「姑娘先請。」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恁樣占先了。」便解衣先睡。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舖兒睡下。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床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里床,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床前一隻小桌兒上,解衣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鑽下被裡,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舖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哩。」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惱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你今夜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哩!」玉郎依舊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他的被兒,提過身來,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摸至胸前,一對小乳,豐隆突起,溫軟如綿;乳頭卻象雞頭肉一般,甚是可愛。慧娘也把手來將玉郎渾身一摸道:「嫂嫂好個軟滑身子。」摸他乳時,剛剛只有兩個小小乳頭。心中想道:「嫂嫂長似我,怎麼乳兒到小?」玉郎摩弄了一回,便雙手摟抱過來,嘴對嘴將舌尖度向慧娘口中。慧娘只認作姑嫂戲耍,也將雙手抱住,含了一回;也把舌兒吐到玉郎口裡,被玉郎含住,著實咂吮。咂得慧娘遍體酥麻。便道:「嫂嫂如今不象女夫妻,竟是真夫妻—般了。」玉即見他情動,便道:「有心頑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羞。」便解開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處。慧娘雙手即來遮掩道:「嫂嫂休得羅皂。」玉郎捧過面來,親個嘴道;「何妨得,你也摸我的便了。」慧娘真個也去解了他的褲來摸時,只見一條玉莖鐵硬的挺著。吃了—驚,縮手不迭。乃道:「你是何人?卻假妝著嫂嫂來此?」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問怎的?」一頭即便騰身上去,將手啟他雙股。慧娘雙手推開半邊道:「你若不說真話,我便叫喊起來,教你了不得。」玉郎道了急,連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說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聞得你哥哥病勢沉重,未知怎地。我母親不捨得姐姐出門,又恐誤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妝嫁來,等你哥哥病好,然後送姐姐過門。不想天付良緣,到與娘子成了夫婦,此情只許你我曉得,不可泄漏!」說罷,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原來你們恁樣欺心!」玉郎那有心情回答,雙手緊緊抱住,即便恣意風流:
一個是青年男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花燭,到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說,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偎抱而睡。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舖上,眼也不合。聽著他們初時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床棱搖戛,氣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瘡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元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到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得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因,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到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象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子。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沖破二人之事,到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人物十分標致,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紮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愈,不面行動,叫丫鬟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到背轉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他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閣起一邊。—日午飯己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二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以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床,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里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決些開門!」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為甚,閃在一邊。
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快快實說,便饒你打罵。若—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娘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若不允時,拼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女兒,要看下落,教爹媽另自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換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他干休不得!拼這老性命結果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面。
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教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擔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教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教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麼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博,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裡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教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時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閣過—邊,全你的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到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略哭,乃是女兒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想,到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家教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他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為,—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罵道:「老亡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丫鬟著了忙,奔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璞在塌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犬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愈、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亡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其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劉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前,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公。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不氣!一徑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干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樣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賤刀!真個是老亡八。女兒現做著恁樣醜事,那個不曉得了!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亡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里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喧嚷,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亡八打得好!我與你到府里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遍。劉璞道:「他家如何便曉得了?此其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風,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伶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罵道:「老亡八,縱女做了醜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扭住,兩下又打將起來。兩張狀詞,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直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教各跪—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相打?」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老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年都十五歲了。小人因是老年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理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來爺爺台下投生,他又起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教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奸了小人女兒。正要告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女妝,自然有異。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辨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艷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女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三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於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
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卻?」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頓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怨。」玉郎叩頭泣謝。喬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
喚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今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於,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敢答應。
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家,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為夫婦。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之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教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教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了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親之後,都無說話。李都管本欲唆孫寡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善於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段良姻、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下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濮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並於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詩,單夸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床遮盡醜,喬公不枉叫青天。
世事紛紛一局棋,輸贏未定兩爭持。
須臾局罷棋收去,畢竟誰贏誰是輸?
這四句詩,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世局千騰萬變,轉瞬皆空,正如下棋的較勝爭強、眼紅喉急,分明似孫龐斗智,賭個你死我活;又如劉項爭天下,不到烏江不盡頭。及至局散棋收,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隱士,往往寄興棋枰,消閒玩世。其間吟詠,不可勝述,只有國朝曾狀元應制詩做得甚好,詩曰:
兩君相敵立雙營,坐運神机決死性。十里封疆馳駿馬,一川波浪動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旌旗逼楚城。興盡計窮征戰罷,松陰花影滿棋枰。
此詩雖好,又有人駁他,說虞姬、漢將一聯,是個套話。第七句說興盡計窮,意趣便蕭索了。應制詩是進御的,聖天子重瞳觀覽,還該要有些气象。同時洪熙皇帝御制一篇,詞意宏偉,遠出尋常,詩曰:
二國爭強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營戒遠征。
乘險出車收散卒,隔河飛炮下重城。等閒識得軍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日為何說這下棋的話?只為有兩個人家,一個叫做陳青,一個叫做朱世遠,兩家東西街對面居住。論起家事,雖然不算大富長者,靠祖上遺下些田業,盡可溫飽有餘。那陳青與朱世遠皆在四旬之外,累代鄰居,志同道合,都則本分為人,不管閒事,不惹閒非。每日吃了酒飯,出門相見,只是一盤象棋,消閒遣日。有時迭為賓主,不過清茶寡飯,不設酒餚,以此為常。那些三鄰四舍,閒時節也到兩家看他下棋頑耍。其中有個王二老,壽有六旬之外,少年時也自歡喜象棋,下得頗高。近年有個火症,生怕用心動火,不與人對局了。日常無事,只以看棋為樂,早晚不倦。說起來,下棋的最怕旁人觀看。常言道:“傍觀者清,當局者迷。”倘或傍觀的口嘴不緊,遇煞著處溜出半句話來,贏者反輸,輸者反贏者,欲待發惡,不為大事;欲待不抱怨,又忍气不過。所以古人說得好:
觀棋不語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未曾分局時,絕不多口;到胜負已分,卻分說哪一著是先手,所以贏,哪一著是後手,所以輸。朱陳二人倒也喜他講論,不以為怪。
一日,朱世遠在陳青家下棋,王三老亦在座。吃了午飯,重整棋枰,方欲再下,只見外面一個小學生踱將進來。那學生怎生模樣?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光著靛一般的青頭,露著玉一樣的嫩手。儀容清雅,步履端詳。卻疑天上仙童,不信人間小子。那學生正是陳青的儿子,小名多壽,抱了書包,從外而入。跨進坐啟,不慌不忙,將書包放下椅子之上,先向王三老叫聲公公,深深的作了個揖。王三老欲待回禮,陳青就座上一把按住道:“你老人家不須多禮。卻不怕折了那小廝一世之福?”王三老道:“說哪里話!”口中雖是恁般說,被陳青按住,只把臀儿略起了一起,腰儿略曲了一曲,也算受他半禮了。那小學生又向朱世遠叫聲伯伯作揖下去。朱世遠還禮時,陳青卻是對坐,隔了一張棋桌,不便拖拽,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學生見過了二位尊客,才到父親跟前唱喏,立起身來,稟道:“告爹爹:明日是重陽節日,先生放學回去了,直過兩日才來。吩咐孩儿回家,不許頑耍,限著書,還要讀哩。”說罷,在椅子上取了書包,端端正正,走進內室去了。王三老和朱世遠見那小學生行步舒徐,語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禮數,口中夸獎不絕。王三老便問:“令郎几歲了?”陳青答應道:“是九歲。”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湯餅會時,宛如昨日。倏忽之間,已是九年,真個光陰似箭,爭教我們不老!”又問朱世遠道:“老漢記得宅上令愛也是這年生的。”朱世遠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歲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漢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親家?古時有個朱陳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適然相符,應是天緣。況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見,有何不美?”朱世遠已自看上了小學生,不等陳青開口,先答應道;“此事最好!只怕陳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無別言。”陳青道:“既蒙朱兄不棄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煩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個重陽日,陽九不利。後日大好個日子,老夫便當登門。今日一言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漢只圖吃幾杯見成喜酒,不用謝媒。”陳青道:“我說個笑話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對親,商量道:兩親家都是皇帝,也須是個皇帝為媒才好,乃請玉皇帝往下界去說親。人皇見了玉皇,大惊道:‘那做媒的怎的這般樣黑?’玉皇道:‘從來媒人哪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遠都笑起來。朱陳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
只因一局輸贏子,定了三生男女緣。
次日,重陽節無話。到初十日,王三老換了一件新開折的色衣,到朱家說親。朱世遠已自与渾家柳氏說過,夸獎女婿許多好處。是日一諾無辭,財禮并不計較。他日嫁送,稱家之有無,各不責備便了。王三老即將此言回覆陳青。陳青甚喜,擇了個和合吉日,下禮為定。朱家將庚帖回來。吃了一日喜酒。從此親家相稱,依先下棋來往。時光迅速,不覺過了六年。陳多壽年一十五歲,經書皆通。指望他應試,登科及第,光耀門楣。何期運限不佳,忽然得了個惡症,叫做癩。初時只道疥癬,不以為意。一年之后,其疾大發,形容改變,弄得不像模樣了:
肉色焦枯,皮毛皴裂。渾身毒气,發成斑駁奇瘡;遍体虫鑽,苦殺晨昏怪痒。
任他凶疥癬,只比三分;不是大麻瘋,居然一樣。
粉孩儿變作蝦蟆相,少年郎活像老頭。搔爬十指帶膿腥,齷齪一身皆惡臭。
陳青單單生得這個儿子,把做性命看成,見他這個模樣,如何不慌?連象棋也沒心情下了。求醫問卜,燒香還愿,無所不為。整整的亂了年,費過了若干錢鈔,病勢不曾減得分毫。老夫妻兩口愁悶,自不必說。朱世遠為著半子之情,也一般著忙,朝暮問安,不离門限。延捱過三年之外,絕無個好消息。朱世遠的渾家柳氏,聞知女婿得個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兒又不腌臭起來,為甚忙忙的九歲上就許了人家?如今卻怎么好!索性那癩蝦蟆死了,也出脫了我女兒。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兒年紀看看長成,嫁又嫁他不得,賴又賴他不得,終不然看著那癩子守活孤孀不成!這都是王三那老烏龜,一力攛掇,害了我女兒終身!”把王三老千烏龜、萬烏龜的罵,哭一番,罵一番。朱世遠原有怕婆之病,憑他夾七夾八,自罵自止,並不敢開言。一日,柳氏偶然收拾櫥柜子,看見了象棋盤和那棋子,不覺勃然發怒,又罵起丈夫來,道:“你兩個老忘八,只為這幾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儿,還要留這禍胎怎的!”一頭說,一頭走到門前,把那象棋子亂撒在街上,棋盤也摜做几片。朱世遠是本分之人,見渾家發性,攔他不住,洋洋的躲開去了。女兒多福又怕羞,不好來勸,任他絮聒個不耐煩,方才罷休。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柳氏鎮日在家中罵媒人,罵老公,陳青已自曉得些風聲,將信未信;到滿街撒了棋子,是甚意故,陳青心下了了。與渾家張氏兩口儿商議道:“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我自家晦气,兒子生了這惡疾,眼見得不能痊可,卻教人家把花枯般女兒伴這癩子做夫妻,真是罪過,料女兒也必然怨傷。便強他進門,終不和睦,難指望孝順。當初定這房親事,都是好情,原不曾費甚大財。千好萬好,總只一好,有心好到底了,休得為好成歉。從長計較,不如把媳婦庚帖送還他家,任他別締良姻。倘然皇天可憐,我孩儿有病痊之日,怕沒有老婆?好與他定房親事。如今害得人家夫妻反目,哭哭啼啼,絮絮聒聒,我也於心何忍。”計議已定,忙到王三老家來。王三老正在門首,同幾個老人家閒坐白話,見陳青到,慌忙起身作揖,問道:“令郎兩日尊恙好些么?”陳青搖首道:“不濟。正有句話,要與三老講,屈三老到寒舍一行。”王三丈連忙隨著陳青到他家座啟內,分賓坐下。獻茶之後,三老便問:“大郎有何見教?”陳青將自己坐椅掇近三老,四膝相湊,吐露衷腸。先敘了儿子病勢如何的利害,次敘著朱親家夫婦如何的抱怨。這句話王三老卻也聞知一二,口中只得包慌:“只怕沒有此事。”陳青道:“小子豈敢亂言?今日小子到也不怪敝親家,只是自己心中不安,情愿將庚帖退還,任從朱宅別選良姻。上繫兩家穩便,並無勉強。”王三老道:“只怕使不得!老漢只管撮合,哪有拍開之理?足下異日翻悔之時,老漢卻當不起。”陳青道:“此事已與拙荊再四商量過了,更無翻悔。就是當先行過些須薄禮,也不必見還。”王三老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也必然還璧。但吉人天相,令郎尊恙,終有好日,還要三思而行。”陳青道:“就是小兒僥倖脫体,也是水底撈針,不知何日到手,豈可擔擱人家閨女?”說罷,袖中取出庚帖,遞與王三老,眼中不覺流下淚來。王三老亦自慘然,道:“既是大郎主意已定,老漢只得奉命而行。然雖如此,料令親家是達禮之人,必然不允。”陳青收淚而答道:“今日是陳某自己情愿,並非舍親家相逼。若舍親家躊躇之際,全仗二老攛掇一聲,說陳某心中計較,不是虛情。”三老連聲道:“領命,領命!”
當下起身,到於朱家。朱世遠迎接,講禮而坐。柳氏終日在家中千烏龜、萬烏龜及開言,朱世遠連聲喚茶。這也有個緣故,那柳氏終日在家中千烏龜、万烏龜指名罵媒人,王三老雖然不聞,朱世遠卻於心有愧,只恐三老見怪,所以殷喚茶。誰知柳氏恨殺王三老做錯了媒,任丈夫叫喚,不肯將茶出來。此乃婦人小見。坐了一會,王三老道:“有句不識進退的話,特來與大郎商量。先告過,切莫見怪。”原來朱世遠也是行一,里中都稱他朱大郎。朱世遠道:“有話盡說。你老人家有甚差錯,豈有見怪之理?”王三老方才把陳青所言退親之事,備細說了一遍:“此乃令親家主意,老漢但傳言而已,但憑大郎主張。”朱世遠終日被渾家聒絮得不耐煩,也巴不能個一搠兩開。只是自己不好啟齒,得了王三老這句言語,分明是朝廷新頒下一道赦書,如何不喜?當下便道:“雖然陳親家賢哲,誠恐后來翻悔,反添不美。”王二老道:“老漢都曾講過。他主意已決,不必怀疑。宅上庚帖,亦交付在此,大郎請收過。”朱世遠道:“聘禮未還,如何好收他的庚帖?”王三老道:“他說些須薄聘,不須提起。是老漢多口,說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朱世遠道:“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過他十二兩銀子,分毫不敢短少。還有銀釵二股,小女收留,容討出一併奉還。這庚帖權收在你老人家處。”王三老道:“不妨事,就是大郎收下。老漢暫回,明日來領取聘物。卻到令親處回話。”說罷分別。有詩為證:
月老系繩今又解,冰人傳語昔皆訛。
朱世遠隨即入內,將王三老所言退親之事,述与渾家知道。柳氏喜不自胜,自己私房銀子也搜括將出來,把與丈夫,湊足十二兩之數。卻與女孩儿多福討那一對銀釵。卻說那女儿雖然不讀詩書,卻也天生志气。多時听得母親三言兩語,絮絮聒聒,已自心慵意懶。今日与他討取聘釵,明知是退親之故,並不答應一字,逕走進臥房,閉上門儿,在里面啼哭。朱世遠終是男子之輩,見貌辨色,已知女孩兒心事,對渾家道:“多福心下不樂,想必為退親之故。你須慢慢偎他,不可造次。萬一逼得他緊,做出些沒下稍勾當,悔之何及!”柳氏听了丈夫言語,真個去敲那女儿的房門,低聲下气的叫道:“我儿,釵子肯不肯繇你,何須使性!你且開了房門,有話時,好好与做娘的講。做娘的未必不依你。”那女儿初時不肯開門,柳氏連叫了几次,只得拔了門閂,叫聲:“開在這里了。”自向凳子上气忿分心的坐了。柳氏另掇個兀子傍著女儿坐了,說道:“我儿,爹娘為將你許錯了對頭,一向愁煩。喜得男家愿退,許了一万個利市,求之不得。那癩子終無好日,可不誤了你終身之事。如今把聘釵還了他家,恩斷義絕。似你恁般容貌,怕沒有好人家來求你?我儿休要執性,快把釵儿出來還了他罷!”女儿全不做聲,只是流淚。柳氏偎了半晌,看見女儿如此模樣,又款款的說道:“我儿,做爹娘的都只是為好,替你計較。你愿与不愿,直直的与我說,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過意。”女儿恨窮道:“為好,為好!要討那釵子也尚早!”柳氏道:“呵呀!兩股釵儿,連頭連腳,也重不上二三兩,甚么大事。若另許個富家,金釵玉釵都有。”女儿道:“哪希罕金釵玉釵!從沒見好人家女子吃兩家茶。貧富苦樂,都是命中注定。生為陳家婦,死為陳家鬼,這銀釵我要隨身殉葬的,休想還他!”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柳氏沒奈何,只得對丈夫說,女儿如此如此:“這門親多是退不成了。”朱世遠与陳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親,只為渾家絮聒不過,所以巴不得撒開,落得耳邊清淨。誰想女儿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歡喜,便道:“恁的時,休教苦坏了女孩儿。你与他說明,依舊与陳門對親便了。”柳氏將此言對女儿說了,方才收淚。正是:
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難移烈女心。
當晚無話。次日,朱世遠不等王三老到來,卻自己走到王家,把女儿執意不肯之情,說了遍,依舊將庚帖送還。王三老只稱:“難得,難得!”隨即往陳青家回話,如此這般。陳青退此親事,十分不忍,听說媳婦守志不從,愈加歡喜,連連向王三老作揖道:“勞動,勞動!然雖如此,只怕小儿病症不痊,終難配合。此事異日還要煩三老開言。”王三老搖手道:“丈漢今番說了這一遍,以后再不敢奉命了。”閒話休題。
卻說朱世遠見女儿不肯悔親,在女婿頭上愈加著忙,各處訪問名醫國手,賠著盤纏,請他來看治。那醫家初時來看,定說能醫,連病人服藥,也有些興頭。到后來不見功效,漸漸的懶散了。也有討著荐書到來,說大話,誇大口,索重謝,寫包票,都只有頭無尾。日复一日,不覺又捱了二年有余。醫家都說是個痼疾,醫不得的了。多壽歎口气,請爹媽到來,含淚而言道:“丈人不允退親,訪求名醫用藥,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藥無效,眼見得沒有好日。不要賺了人家儿女。孩儿決意要退這頭親事了。”陳青道:“前番說了一場,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婦執意不從,所以又將庚帖送來。”多壽道:“媳婦若曉得孩儿愿退,必然也放下了。”媽媽張氏道:“孩儿,且只照顧自家身子,休牽挂這些閒事!”多壽道:“退了這頭親,孩儿心下到放寬了一件。”陳青道:“待你丈人來時,你自与他講便了。”說猶未了,丫鬟報道:“朱親家來看女婿。”媽媽躲過。陳青邀入內書房中,多壽与丈人相見,口中稱謝不盡。朱世遠見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好生不悅。茶罷,陳青推故起身。多壽吐露衷腸,說起自家病勢不痊,難以完婚,決要退親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預先寫下的四句詩。朱世遠展開念道:
命犯孤辰惡疾纏,好姻緣是惡姻緣。今朝撒手紅絲去,莫誤他人美少年。
原來朱世遠初次退親,甚非本心,只為渾家逼迫不過。今番見女婿恁般病体,又有親筆詩句,口气決絕,不覺也動了這個念頭。口里雖道:“說哪里話!還是將息貴体要緊。”卻把那四句詩褶好,藏于袖中,即便抽身作別。陳青在坐啟下接著,便道:“适才小儿所言,出于至誠,望親家委曲勸諭令愛俯從則個。庚帖仍舊奉還。”朱世遠道:“既然賢喬梓諄諄吩咐,權時收下,再容奉覆。”陳青送出門前。朱世遠回家,將女婿所言与渾家說了。柳氏道:“既然女婿不要媳婦時,女孩儿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詩意解說与女儿听,料他必然回心轉意。”朱世遠真個把那柬帖遞与女儿,說:“陳家小官人病体不痊,親自向我說,決要退婚。這四句詩便是他的休書了。我儿也自想終身之事,休得執迷!”多福看了詩句,一言不發,回到房中,取出筆硯,就在那詩后也寫四句:
運蹇雖然惡疾纏,姻緣到底是姻緣。從來婦道當從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揚千里。”只為陳小官自家不要媳婦,親口回絕了丈人。這句話就傳揚出去,就有張家嫂,李家婆,一班靠撮合山養家的,抄了若干表號,到朱家議親。說的都是名門富室,聘財丰盛。雖則媒人之口,不可盡信,卻也說得柳氏肚里熱蓬蓬的,分明似錢玉蓮母親,巴不得登時撇了王家,許了孫家。誰知女儿多福,心如鐵石,並不轉移。看見母親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為別件。丈夫病症又不痊,爹媽又不容守節,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淨。夜間燈下取出陳小官詩句,放在桌上,反覆看了一回,約莫哭了兩個更次,乘爹媽睡熟,解下束腰的羅帕,懸梁自縊。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無常万事休。
此際已是三更時分。也是多福不該命絕,朱世遠在睡夢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邊只聞得女儿嗚嗚的哭聲,吃了一惊,擦一擦眼睛,搖醒渾家,說道:“适才聞得女孩儿啼哭,莫非做出些事來?且去看他一看。”渾家道:“女孩儿好好的睡在房里,你卻說鬼話。要看時,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覺哩。”朱世遠披衣而起,黑暗里開了房門,摸到女儿臥房門首,雙手推門不開。連喚几聲,女孩儿全不答應。只听得喉間痰響,其聲异常。當下心慌,盡生平之力,一腳把房門踢開,已見桌上殘燈半明不滅,女儿懸梁高挂,就如走馬一般,團團而轉。朱世遠吃這一惊非小,忙把燈儿剔明,高叫:“阿媽快來,女孩儿縊死了!”柳氏夢中听得此言,猶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馱了被儿,就哭儿哭肉的跑到女儿房里來。朱世遠終是男子漢,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儿放下,抱在身上,將膝蓋緊緊的抵住后門,緩緩的解開頸上的死結,用手去摩。柳氏一頭打寒顫,一頭叫喚。約莫半個時辰,漸漸魄返魂回,微微轉气。柳氏口稱謝天謝地,重到房中穿了衣服,燒起熱水來,灌下女儿喉中,漸漸蘇醒。睜開雙眼,看見爹媽在前,放聲大哭。爹媽道:“我儿!螻蟻尚且貪生,怎的做此短見之事?”多福道:“孩子儿一死,便得完名全節。又喚轉來則甚?就是今番不死,遲和早少不得是一死,到不如放孩儿早去,也省得爹媽費心。譬如當初不曾養下孩儿一般。”說罷,哀哀的哭之不已。朱世遠夫妻兩口,再三勸解不住,無可奈何。
比及天明,朱世遠教渾家窩伴女儿在床眠息,自己逕到城隍廟里去抽簽。簽語云:“時運未通亨,年來禍害侵。云開終見日,福壽自天成。”細詳簽意,前二句已是准了。第三句“云開終見日”,是否极泰來之意。末句“福壽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壽,難道陳小官人病勢還有好日?一夫一婦,天然成配?心中好生委決不下,回到家中。渾家兀自在女儿房里坐著,看見丈夫到來,慌忙搖手道:“不要則聲!女儿才停了哭,睡去了。”朱世遠夜來刎燈之時,看見桌上一副柬帖,無暇觀攪。其時取而觀之,原來就是女婿所寫的詩句,后面又有一詩,認得女儿之筆。讀了一遍,歎口气道:“真烈女也!為父母者,正當玉成其美,豈可以非理強之!”遂將城隍廟簽詞,說与渾家道:“福壽天成,神明嘿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護佑。況女孩儿詩自誓,求死不求生。我們如何看守得他多日?倘然一個眼,女儿死了時節,空負不義之名,反作一場笑話。据吾所見,不如把女儿嫁与陳家,一來表得我們好情,二來遂了女儿之意,也省了我們干紀。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柳氏被女儿嚇坏了,心頭兀自突突的跳,便答應道:“隨你作主,我管不得這事!”朱世遠道:“此事還須央王三老講。”
事有湊巧,這里朱世遠走出門來,恰好王三老在門道走過。朱世遠就迎住了,請到家中坐下,將前后事情,細細述了一遍。“如今欲把女儿嫁去,專求三老一。”言王三老道:“老漢曾說過,只管撮合,不管撒開。今日大郎所言,是仗義之事,老漢自當效勞。”朱世遠道:“小女儿見了小婿之詩,曾和得一首,情見乎詞。若還彼處推托,可將此詩送看。”王三老接了柬帖,即便起身。只為兩親家緊對門居住,左腳跨出了朱家,右腳就跨進了陳家,甚是方便。陳青听得王三老到來,只認是退親的話,慌忙迎接問道:“三老今日光降,一定朱親家處有言。”王三老道:“正是。”陳青道:“今番退親,出于小儿情愿,親家那邊料無別說。”王三老道:“老漢今日此來,不是退親,到是要做親。”陳青道:“三老休要取笑。”王三老就將朱宅女儿如何尋死,他爹媽如何心慌。“留女儿在家,恐有不測,情愿送來服侍小官人。老漢想來,此亦兩便之事。令親家處脫了干紀,獲其美名。你賢夫婦又得人幫助,令郎早晚也有個著意之人照管,豈不美哉!”陳青道:“雖承親家那邊美意,還要問小儿心下允否?”王三老就將柬帖所和詩句呈于陳青道:“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詩。他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從,必然送了他性命,豈不可惜!”陳青道:“早晚便來回覆。”當下陳青先与渾家張氏商議了一回,道:“媳婦如此性烈,必然賢孝。得他來貼身看覷,夫婦之間,比爹娘更覺周備。萬一度得個种時,就是孩儿無命,也不絕了我陳門后代。我兩個做了主,不怕孩儿不依。”當下雙雙兩口,到書房中,對儿子多壽說知此事。多壽初時推卻,及見了所和之詩,頓口無言。陳青已知儿子心肯,回覆了王三老,擇卜吉日,又送些衣飾之類。那邊多福知是陳門來娶,心安意肯。至期,笙簫鼓樂,娶過門來。街坊上听說陳家癩子做親,把做新聞傳說道:“癩蛤蟆也有吃天鵝肉的日子。”又有刻薄的閒漢,編為口號四句:
伯牛命短偏多壽,嬌香女儿偏逐臭。紅綾被里合歡時,粉花香与膿腥斗。
閒話休題。卻說朱氏自過門之后,十分和順。陳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怎見得?著意殷勒,盡心伏侍。熬湯煎藥,果然昧必親嘗;早起夜眠,真個衣不解帶。身上東疼西痒,時時撫摩;衣裳血臭膿腥,勤勤煎洗。分明傅母官嬌儿,只少開胸喂乳;又似病姑逢孝婦,每思割股烹羹。雨云休想歡娛,歲月豈辭勞苦。喚嬌妻有名無實,怜美婦少樂多憂。
如此兩年,公姑無不歡喜。只是一件,夫婦日間孝順無比,夜里各被各枕,分頭而睡,并無同床共枕之事。張氏欲得他兩個配合雌雄,卻又不好開言。忽一日進房,見媳婦不在,便道:“我儿,你枕頭齷齪了,我拿去与你拆洗。”又道:“被儿也齷齪了。”做一包儿卷了出去,只留一床被、一個枕頭在床。明明要他夫婦二人共枕同床,生儿度种的意思。
誰知他夫婦二人,肚里各自有個主意。陳小官人肚里道:“自己十死九生之人,不是個長久夫妻,如何又去污損了人家一個閨女?”朱小娘子肚里又道:“丈夫恁般病体,血气全枯,怎禁得女色相侵?”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分頭而睡。是夜只有一床被,一個枕,卻都是朱小娘子的臥具。每常朱小組子伏侍丈夫先睡,自己燈下還做針指,直持公婆都睡了,方才就寢。當夜多壽与母親取討枕被,張氏推道:“漿洗未干,胡亂同宿一夜罷。”朱氏將自己枕頭讓与丈夫安置。多壽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窩,和衣而臥。多福亦不解衣。依舊兩頭各睡。次日,張氏曉得了,反怪媳婦做格,不去勾搭儿子干事,把一團美意,看做不良之心,捉雞罵狗,言三語四,影射的發作了一場。朱氏是個聰明女子,有何難解?惟恐傷了丈夫之意,只作不知,暗暗偷淚。陳小官人也理會得了几分,甚不過意。
如此又捱過了一個年頭。當初十五歲上得病,十六歲病凶,十九歲上退親不允,二十一歲上做親。自從得病到今,將近十載,不生不死,甚是悶人。聞得江南新到一個算命的瞎子,叫做靈先生,甚肯直言。央他推算一番,以決死期遠近。原來陳多壽自得病之后,自嫌丑陋,不甚出門。今日特為算命,整整衣冠,走到靈先生舖中來。那先生排成八字,推了五星運限,便道:“這賈造是宅上何人?先告過了,若不見怪,方敢直言。”陳小官人道:“但求据理直言,不必忌諱。”先生道:“此造四歲行運,四歲至十一,童限不必說起,十四歲至二十一,此十年大忌,該犯惡疾,半死不生。可曾見過么?”陳小官人道:“見過了。”先生道:“前十年,雖是個水缺,還跳得過。二十四到一十一,這一運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漿舵,馬逢峭壁斷韁繩,此乃夭折之命。有好八字再算一個,此命不足道也!”小官人聞言,慘然無語。忙把命金送与先生,作別而行。腹內尋思,不覺淚下。想著:“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已自准了,后十年運限更不好,一定是難過。我死不打緊,可怜賢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并無一宵之好。如今又連累他受苦怎的?我今苟延性命,与死無二,便多活几年,沒甚好處。不如早早死了,出脫了娘子。也得他趁少年美貌,別尋頭路。”此時便萌了個自盡之念。順路到生藥舖上,贖了些砒霜,藏在身邊。
回到家中,不題起算命之事。至晚上床,卻与朱氏敘話道:“我与你九歲上定親,指望長大來夫唱婦隨,生男生女,把家當戶。誰知得此惡症,醫治不痊。惟恐擔擱了娘子終身,兩番情愿退親。感承娘子美意不允,拜堂成親。雖有三年之外,卻是有名無實。并不敢污損了娘子玉体,這也是陳某一點存天理處。日後陳某死了,娘子別選良緣,也教你說得嘴響,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婦。”朱氏道:“官人,我与你結髮夫妻,苦樂同受。今日官人患病,即是奴家命中所招。同生同死,有何理說!別選良姻這話,再也休題。”陳小官人道:“娘子烈性如此。但你我相守,終非長久之計。你伏事我多年,夫妻之情,已自過分。此恩料今生不能補報,來生定有相會之日。”朱氏道:“官人怎說這傷心話儿?夫妻之間,說甚補報?”兩個你對我答,足足的說了半夜方睡。正是:
夫妻只說一分話,今日全拋一片心。
次日,陳小官人又与父母敘了許多說話,這都是辦了個死字,骨肉之情,難割難舍的意思。看看至晚,陳小官人對朱氏說:“我要酒吃。”朱氏道:“你閒常怕發痒,不吃酒。今日如何要吃?”陳小官人道:“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想酒,你与我熱些燙一壺來。”朱氏為他夜來言語不樣,心中雖然疑惑,卻不想到那話儿。當下問了婆婆討了一壺上好釅酒,燙得滾熱,取了一個小小杯儿,兩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陳小官人道:“不用小杯,就是茶匝吃一兩匝,到也爽利。”朱氏取了茶匝,守著要斟。陳小官人道:“慢著,持我自斟。我不喜小菜,有果子討些下酒。”把這句話遣開了朱氏,揭開了壺蓋,取出包內砒霜,向壺中一傾,忙斟而飲。朱氏走了几步,放心不下,回頭一看,見丈夫手忙慌腳亂,做張做智,老大疑惑,恐怕有些蹺蹊。慌忙轉來,已自呷一碗,又斟上第二碗。朱氏見酒色不佳,按住了匝子,不容丈夫上口。陳小官人道:“實對你說,這酒內下了砒霜。我主意要自盡,免得累你受苦。如今已吃下一匝,必然無救。索性得我盡醉而死。省得費了工夫。”說罷,又奪第二匝去吃了。朱氏道:“奴家有言在前,与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義不獨生。”遂奪酒壺在手,骨都都吃個罄盡。此時陳小官人腹中作耗,也顧不得渾家之事。須臾之間,兩個做一對儿跌倒。時人有詩歎此事云:
病中只道歡娛少,死后方知情義深。
相愛相怜相殉死,千金難買兩同心。
卻說張氏見儿子要吃酒,妝了一碟巧搪,自己送來。在房門外,便听得服毒二字,吃了一惊,一步做兩步走。只見兩口儿都倒在地下,情知古怪。著了個忙,叫起屈來。陳青走到,見酒壺里面還剩有砒霜。平昔曉得一個單方,凡服砒霜者,將活羊殺了,取生血灌之,可活。也是二人命中有救,恰好左鄰是個賣羊的屠戶,連忙喚他殺羊取血。此時朱世遠夫妻都到了。陳青夫婦自灌儿子,朱世遠夫婦自灌女儿。兩個虧得灌下羊血,登時嘔吐,方才蘇醒。余毒在腹中,兀自皮膚迸裂,流血不己。調理月余,方才飲食如故。有這等异事!朱小娘子自不必說,那陳小官人害了十年癩症,請了若干名醫,用藥全無功效。今日服了毒酒,不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這句醫書,皮膚內迸出了許多惡血,毒气泄盡,連癩瘡漸漸好了。比及將息平安,瘡痂脫盡,依舊頭光面滑,肌細膚榮。走到人前,連自己爹娘都不認得。分明是脫皮換骨,再投了一個人身。此乃是個義夫節婦一片心腸,感動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禍得福,破泣為笑。城隍廟簽詩所謂“云開終見曰,福壽自天成”,果有驗矣。陳多壽夫婦俱往城隍廟燒香拜謝,朱氏將所聘銀釵布腦作供。王三老聞知此事,率了三鄰四舍,提壺摯盒,都來慶賀,吃了好几日喜酒。
陳多壽是年二十四歲,重新讀書,溫習經史。到三十二歲登科,三十四歲及第。靈先生說他十年必死之運,誰知一生好事,偏在這几年之中。從來命之理微,常人豈能參透?言禍言福,未可盡信也。再說陳青和朱世遠從此親情愈高,又下了几年象棋,壽并八十余而終。陳多壽官至金憲,朱氏多福,恩愛無比。生下一雙儿女,盡老百年。至今子孫繁盛。這回書喚作《生死夫妻》。詩曰:
從來美眷說朱陳,一局棋抨締好姻。
只為二人多節義,死生不解賴神明。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
歷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髻時,生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中躲避。那廟中先有一老姬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儿坐地。那雨越下越大了,出頭不得。老姬看見桑茂標致,將言語調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姬要他干事。臨上交時,原來老軀腰間到有本錢,把桑茂后庭弄將起來。事畢,雨還未止。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儿?”老姬道:“小官,我實對你說,莫要泄漏于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气,做一手好針線,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巨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闊,多与婦女同眠,恣意行樂。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媚藥儿,待他睡去,用水噴在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付我莫說。我今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婦,同眠同臥,隨身食用,并無缺乏,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么?”老嫗道:“似小官恁般標致,扮婦女极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為師,隨我一路去,我就与你纏腳,教導你做針線,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儿,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藥方儿傳授与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桑茂被他說得心痒,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為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姬便走。那老嫗一路与桑茂同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与桑茂三綹梳頭,包裹中取出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儿,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姐。后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分付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久位。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要換湯,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儿,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与男子相近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后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游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數。到三十二歲上,游到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線。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舍,住了二十余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中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囑咐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里,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人書房,攔腰抱位,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競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褲擋。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摸著那話儿,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向來行奸之事,污穢不堪。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為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凌遲重辟,決不待時。可怜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于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坏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恰似:薰蕕不共器;堯舜好相形。毫厘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佐河西務鎮上。這鎮在運河之旁,离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揖聚泊,如螞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徐家,邊河為市,好不富庶。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徐,并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几間房屋,數十畝田地,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儿。劉公平昔好善,极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与他,他便勾了自己价銀,徐下的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萄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与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何反把來退還少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罰做無把之鬼,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里不該時,錯得了一分到手,或是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几錢,卻不到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為劉長者。一日,正值隆冬天气,朔風凜測,彤云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能穿幃幕,善度帘攏。乍飄數點,俄惊柳絮飛揚;狂舞一香,錯認梨花亂墜。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校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裳。王孫績席倒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气寒冷,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向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而來。看看至近,那人扑的一交,跌在雪里,掙扎不起。小廝便向前去攙扶。年小力徽,兩個一拖、反向下邊跌去,都滾做一個肉餃儿。抓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劉公擦摩老眼看時,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儿,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檻樓。這小廝到也生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橫靴:那老儿把身上雪片抖淨,向小廝道:“儿,風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里有酒在此,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便走人店來,向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廝坐于旁邊。劉公去暖一壺熱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儿托過來擺在桌上。小廝捧過壺來,斟上一杯,雙手遞与父親,然后篩与自己。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道:“這位是令郎么?”那老儿道:“正是小犬。”劉公道;“今年几歲了?”答道:“乳名申儿,十二歲了。”又問道;“客官尊姓?是往哪里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儿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宁。今要回去取討軍庄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人家尊姓,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宁离此尚遠,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那里雇得起腳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那盤牛肉,全然不動。問道:“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么?”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什么齋!”劉公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儿?”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菜飯儿,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几日的口糧,怎生得到家里?”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公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風寒,你只管用,我這里不算賬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里,比別家不同。若過往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几何,怎說這奉酬的話!”老漢方才舉著。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饑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餐虎咽,盡情一飽。這才是: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渴者易為飲,饑者易為食。
當下吃完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還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才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到像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万上了包里,作辭起身。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儿。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几步。小廝道:“爹,這般大雪,如何行走?”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舖盡有,何不就此安歇,等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攪不當。”劉公道:“說那里話題!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快進來,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里,把包里放下。看床上時,席子草荐都有。劉公還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老軍打開包里,將出被窩舖下。此時天气尚早,准頓好了,同小廝走房來。劉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向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軍道:“好到好,只是奶奶在那里,恐不穩便。”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坐于火邊。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號來,說:“近河,怎么只有老夫妻兩位?想是令郎們另居么?”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六十四歲,從來不曾生育,那里得有儿子?”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服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里初時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事,反惹閒气,不如沒有的到得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兩個閒話一回,看看已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儿子到客房中來安歇。對儿子說:“儿,今日天幸得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也要凍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蚤些走罷。打攪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父子上床安息。
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熬起來,口內只是气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里,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他又不敢惊動,原把門儿掩上,守在床前。少頃,听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儿,如何起得早恁早?”小廝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劉公道:“噯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么吃得?待我燒湯与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他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劉公送到房里,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著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為你老人家!怎生報答?”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便好了。”小廝放倒下与他蓋好,見那被儿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的汗出?”媽媽在門外听見,即去取出一條被絮來道:“老官儿,有被在此,你与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气,不是當要的。”小廝便來接去。劉公与他蓋得停當,方才走出。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可有汗么?”小廝道:“我才摸時,并無一些汗气。”劉公道:“若沒汗時,這寒气是感的重的了,須請個太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勾發泄?”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我在此。”小廝听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為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宿,我便是親人了,起忍坐視!你自去房中服侍,老漢与你迎醫。”
其日雪止天齊,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為泥泞,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木屐,出街望了一望,复身進門。小廝看劉公轉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淚珠,方欲上前叩問,只見劉公從后屋牽出個驢儿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才放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驢儿,家人背著藥箱,隨在后面,到門首下了。劉公請進堂中,吃過茶,然后引至房里。此時老軍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以入于奏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兩感傷寒不需治,陰陽毒過七朝期。’此乃不治之症。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如下,敗倒在地上,哭說道:“先生可怜我父子是個异鄉之人,怎生用帖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我做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万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帖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机,速來報我,再將藥与他吃。若沒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藥箱儿,撮了一帖藥劑遞与劉公道:“用生姜為引,快煎与他吃。這也是万分之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与太醫道:“些少藥資,全為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劉公夫妻兩口,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与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連飯也沒功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心中荒急,哪里要吃。在三勸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碗,摸那老軍身上,病無一些汗粒。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准准到七日,嗚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無常万事休。
可怜那小廝申而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的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道:“方小官,死者不可覆生,哭之無益。你且將小廝雙膝跪下哭告道:“儿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与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為万千之幸。誰料皇天不佑,父忽聚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胜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儿情愿終身為奴仆,以償大恩,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修慮!這送終之事,都在于我,豈可把來窩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以出望外,豈敢复累恩人費心坏鈔!此恩此德,教儿將何補報?”劉公道:“這是我平昔自愿,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捻棺木,喚兩個土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更飯祭鄭,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抬到屋后空地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碑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停當,小廝向劉公夫婦拜謝。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回鄉,又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故鄉,然后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儿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儿雖不才,倘蒙不棄,收充奴仆,朝夕服侍,少效一點孝心。万一恩人百年之后,亦堪為墳前拜掃之人。那時到京取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側,永守于此,這便是儿之心愿。”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与我為嗣!豈有為奴仆之理!今后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爹媽。”便兩椅儿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為父子,遂改姓為劉。劉公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為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公夫婦,极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生一般看待。有詩為證: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里己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下了半月有余。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沸湯一般,又緊又急。往來的船只坏了無數。一日什后,劉方在店中收拾,只听得人聲鼎沸。他只道甚么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上流頭一只大客船,被風打坏,淌將下來。船之人,飄溺己去大半,余下的抱桅攀舵,呼號哀泣,只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怜’而已。忽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釣子二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釣摘傷几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气息將絕,尚緊緊抱住一只竹箱,不肯放舍。劉方在旁睹景情,触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与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尸骸不佑歸于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怜救了,且回去与爹媽說知,救其性命。’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事,為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媽,怎敢擅便?’劉公道:‘說那里話!我与你同去。’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眾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點點頭儿。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一個年幼力弱,一個年老力衰,全不濟事。旁邊轉過一個軒刺的后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向前一抱,輕輕的就扶了起來。那后生在右,劉公在左,兩旁挾住膊便走。竹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与你馱了。’把來背在肩上,在前開路。眾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后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气。這個异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并沒有個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儿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儿,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順,比嫡親的尤胜,這也算是天報他了。’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老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与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的親族。以后見土人紛紛傳說,方才曉得,無不贊歎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且說劉公同那后生扶少到家,向一間客房里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后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与他換下濕衣,然后扶在舖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盡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与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到次早,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己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床稱謝。劉公急止住道:‘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拔,實再生之公母。但不知公尊姓?’劉公道:‘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与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那里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公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數日之內,公母俱喪,無力扶柩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為利了,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向劉公夫婦叩頭泣謝。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劉奇見如此殷,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釣傷之處潰爛成瘡,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不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為家。
卻說劉方与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相同,遂結拜為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美質,何不習些書史?’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云。不幸先人棄后。無心于此。賢弟肯讀書時,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及弟之幸也。’連忙對劉公說知。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里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胜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扰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卻暫辭公公,負先人骸骨葬。服闋之后,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孝心,怎好阻當,但不知几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与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陵路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于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只何走得遠路?’劉奇道:‘這也易處。’便教媽媽整備酒肴,与劉奇送行。飲至中間,劉公泣道:‘老拙与官人萍水相逢,聚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离。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佑后日可能得再見否?’說罷,欷不胜。劉媽媽与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實非得己。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候,幸勿過悲。’劉公道:‘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佑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后,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既蒙吩咐,敢不如命。’一宿晚景不題。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又整頓酒飯与他吃了。劉公取出一個包里,放在桌上,又叫劉方到后邊牽出那小驢儿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己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他去罷,省得路上雇倩。這包里內是一床被窩,几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与道:‘這三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后,即來走走,万勿爽信。’劉奇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為犬馬以酬万一。’劉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里竹箱都裝在生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送出門首,洒淚而別。劉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饑餐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風大雨,黃河泛溢,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遙望時,几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吹將骸骨埋葬于此,卻又無處依栖,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處,然后舉事。遂往各處鎮鄉村訪問親舊,一無所有。住了月余,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生口,星夜赶來。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生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里合著一本書儿在那里觀看。劉奇叫聲:‘賢弟,公公媽媽一向好么?’劉方抬頭看時,卻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生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在此念兄,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迭。見罷,問道:‘尊人之事,想己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己無處容身,今复攜骸骨而來,欲求一搭余地葬埋,就拜公公為,依傍于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為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為父子,將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自此兄弟二人,并力同心,勸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服侍公母,備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一個不欣羡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余。金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服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公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我夫婦老年孤弓,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意天地怜念,賜汝二人与我為嗣。名雖義子,情胜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世之后,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產,我于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又延兩日,夫妻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淘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辦衣衾棺槨,极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荐。入殮之后,兄弟商議筑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柩迎來,擇了吉日,以劉公夫婦葬于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于左邊,劉方父母葬于右邊,三墳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弟兄之孝,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后,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价公道,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己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家伙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几個富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与之議姻。劉奇心上己是欲得,只是劉方卻執意不愿。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己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為何不愿?’劉方答道;‘我与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向來友愛,何等安樂,万一娶了一個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為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十持了生意時,里面絕然無人照管。況且交游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体面?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指望子孫延他宗祀,世守此墳。今若不娶,必然湮絕,豈不負其初念,何顏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中去探望。兩個偶然言又姻事,劉奇乃把劉方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易見。他与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后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与之為媒,包你一說就是。’劉奇被人言所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古怪,人面前就害羞。你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里等你回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
劉奇方才信劉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甚么意故。一日,見梁上燕儿營巢。劉奇遂題一詞于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于后,詞曰: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己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惊道:‘据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服。原來他卻學大蘭所為。’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又到欽大郎家中,將詞念与他听。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确然不是男子。但与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向來并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与他恩義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啟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与兄成配,恩義兩全,有何不可。’談論己久,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兩人對酌,竟不覺至晚。劉奇回至家時,己是黃昏時候。劉方看見,見他己醉,扶進房中問道:‘兄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己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和燕子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居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曰: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人空歲月。何怜和氏璧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困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為男扮。后因父歿,尚埋淺土,未得与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父遺此產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難成,故复遲延。今見兄屢勸妾婚配,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与你同榻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女人丈夫,可敬可羡!但弟詞人己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數載,昔為兄弟,今為夫婦,此豈人謀,實由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不佑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墳墓,俱在于此,妾若适他人,公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愿也。但無媒私合,于禮有虧。惟兄裁酌而行,免受傍人談議,則全美矣。’劉奇道:‘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次早,劉奇与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為媒,与劉方說合。劉方己自換了女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然后花燭成親,大排筵席,廣請鄰里。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為异事,贊歎劉家人門孝義貞烈。劉奇成親之后,人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盛,遂為巨族。人皆稱為劉方三義村云。有詩為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儿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然雖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与李、杜爭強,作賦与班、馬斗胜。這都是山川秀气,偶然不鐘于男而鐘于女。且如漢有曹大家,他是個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后世。晉時有個謝道韞,与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于大宋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于筆札。有詩為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与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心欠〕摘。守著窗儿,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听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后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說話的,為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為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順、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鐘于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允明,別號老泉。當時稱為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儿,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穎濱。二子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于一門。兩個儿子未為希罕,又生個女儿,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于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說:“門前客到!”老泉閣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邱,迎眸爛熳總清幽。白云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后四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羡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复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儿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歎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儿,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愛其女,恣其讀書博學,不复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与之為配。急切難得。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与之敘話。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初及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虱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异日必為奸臣,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怀恨在心。后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舍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气,今人結交為勢利。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酌,不覺忘怀酩酊。荊公偶然夸能:“小儿王〔雨↑方↓〕,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儿子讀兩遍!”荊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惊道:“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气,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与老泉道:“此乃小儿王〔雨↑方↓〕窗課,相煩點定。”老泉納于袖中,唯唯而出。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今介甫將儿子窗課屬吾點定,必為求親之事。這頭親事,非吾所愿,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梳洗已畢,取出王〔雨↑方↓〕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儿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与女傳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分付丫鬟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轉送与小姐,教他到批閱完時,速來回話。”丫鬟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分付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歎道:“好文字!此必聰明才子所作。但秀气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于卷面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余,享大年則不足。
后來王〔雨↑方↓〕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几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后話。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鬟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惊:“這批語如何回复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相公還分付過,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愿諧秦晉。”老泉道:“相府請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并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領命,回复荊公。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中儿子之意,密地差人打听。原來蘇東坡學士,常与小姐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胡子,小妹嘲云:
口角几回無覓處,忽聞毛里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复答云:
几回拭臉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复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若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閣起不題。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以后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名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与女孩儿自閱。也有一筆涂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儿選中了此人。分付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余的都与我辭去。”誰知眾人呈卷的,都在討信,只有秦觀不到。卻是為何?那秦觀秀才字少游,他是揚州府高郵人。腹飽万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銜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才放心。”打听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岳廟燒香,趁此机會,改換衣裝,覷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為甚么?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秦少游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游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后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儿,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黃絛,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侵早就到東岳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游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游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嬈美麗,卻也清雅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約莫焚香已畢,少游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個問訊云:
小姐有福有壽,愿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問訊云:
愿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舍。
少游直跟到轎前,又問訊云:
小娘子一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云:
風道人恁地貪痴,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游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風道人’得對‘小娘子’,万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听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里來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儿后隨。老院子將童儿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儿道:“是高郵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就与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里,小妹才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妝的,付之一笑,囑付丫鬟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游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丑,況且應答如響,其才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复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挂榜,脫白挂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旁贊成。是夜与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晝。少游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擺著小小一張桌儿,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儿,三個盞儿,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青衣小鬟守立旁邊。少游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准進房。這三個紙封儿便是題目在內。”少游指著三個盞道:“這又是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万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尋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止要做個七字對儿,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游道:“請第一題。”丫鬟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少游看時,封著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做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云游道人,在岳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筆寫詩一首于題后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褶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少游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
強爺胜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游見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從窗隙遞進。少游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儿,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為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時覺道容易,仔細思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對。听得譙樓三鼓將闌,构思不就,愈加慌迫。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听妹夫消息。望見少游在庭中團團而步,口里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游為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庭中有花缸一只,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東坡望見,触動了他靈机,道:“有了!”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体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那水為磚片所激,躍起几點,扑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游當下曉悟,遂援筆對云:
投石沖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只听呀的一聲,房門大開,內又走出一個侍儿,手捧銀壺,將美酒斟于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游此時意气揚揚,連進三盞,丫鬟擁入香房。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后少游宦游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异,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鳥鳥啼啼時時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發發滿滿
枝枝鶯鶯雀雀相相呼呼喚喚岩岩畔畔花花紅紅似似錦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麗麗山山前前煙煙霧霧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水爰〕〔水爰〕水水景景幽幽深深處處
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
洁洁玲玲瓏瓏似似墜墜銀銀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
溪溪畔畔草草青青雙雙蝴蝴蝶蝶飛飛來來到到落落花花
林林里里鳥鳥啼啼叫叫不不休休為為憶憶春春光光好好
楊楊柳柳枝枝頭頭春春色色秀秀時時常常共共飲飲春春
濃濃酒酒似似醉醉閒閒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競競
憶憶游游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歸歸去去來來休休役役
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念与你听。”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
有思春气桃花發,春气桃花發滿枝。
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岩畔。
岩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
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
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水爰〕水。
浪促潺〔水爰〕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游。
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
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瓏。
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
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
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
落花林里鳥啼叫,林里鳥啼叫不休。
不休為憶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
楊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時常共飲。
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
似醉閒行春色里,閒行春色里相逢。
相逢競憶游山水,競憶游山水心息。
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听念,大惊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為男子,官位必遠胜于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并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儿寄与少游。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少游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后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歎。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复。字字如聯珠,行行如貫玉。
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复。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触。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制成疊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思伊久阻歸期
靜憶
轉漏聞時离別
少游書信到時,正值東坡与小妹在湖上看采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与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仿佛印禪師之体也。”即念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离。憶別离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歎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采蓮胜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与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蓮人在綠楊津
采一
玉嗽聲歌新闕
東坡詩云:
花歸去馬如飛
賞酒
暮已時醒微力
照少游詩念出,小妹疊字詩,道是:
采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闕新。一闕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采蓮人。
東坡疊字詩,道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游讀罷,歎賞不已。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后來少游以才名被征為翰林學士,与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并居史職,古所希有。于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后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終身不复娶云。有詩為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胜丈夫。
三難新郎真异事,一門秀气世間無。
文章落處天須泣,此老已亡吾道窮。
才業謾夸生仲達,功名猶繼死姚崇。
人間便覺無清气,海內安能見古風。
平日万篇何所在?六丁收拾上瑤宮。
這八句詩是誰做的?是宋理宗皇帝朝一個官人,姓劉名庄,道號后村先生做的。
單說那神宗皇帝朝有個翰林學士,姓蘇名軾字子瞻,道號東坡居士,本貫是西川眉州眉山縣人氏。這學士平日結識一個道友,叫做佛印禪師。你道這禪師如何出身?他是江西饒州府浮梁縣人氏,姓謝名端卿表字覺老,幼習儒書,通古今之蘊;旁通二氏,負傅洽之聲。一日應舉到京,東坡學士聞其才名,每与談論,甚相敬愛。屢同詩酒之游,遂為莫逆之友。忽一日,神宗皇帝因天時亢旱,准了司天台奏章,特于大相國寺建設一百八分大齋,征取名僧,宣揚經典,祈求甘雨,以救万民。命翰林學士蘇試制就吁天文疏,就命軾充行禮官主齋。三日前,便要到寺中齋宿。先有內官到寺看閱齋壇,傳言御駕不日親臨。方丈中舖設御座,一切規模務要十分齊整,把個大相國寺打掃得一塵不染,妝點得万錦攢花。府尹預先差官四圍把守,不許閒人入寺,恐防不時触突了圣駕。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謝端卿在東坡學士坐間聞知此事,問道:“小弟欲兄長挈帶入寺,一瞻御容,不知可否?”東坡那時只合一句回絕了他,何等干淨!只為東坡要得端卿相伴,遂對他說道:“足下要去,亦有何難?只消扮作侍者模樣,在齋壇上承直。圣駕臨幸時,便得飽看。”謝端卿那時若不肯扮做侍者,也就罷了,只為一時稚气,遂欣然不辭。先去借辦行頭,裝扮的停停當當,跟隨東坡學士入相國寺來。東坡已自分付了主僧,只等報一聲圣駕到來,端卿就頂侍者名色上殿執役。閒時陪東坡在淨室閒講。
且說起齋之日,主僧五鼓鳴鐘聚眾。其時香煙繚繞,燈燭輝煌,幡幢五彩飄揚,樂器八音嘹亮,法事之盛,自不必說。東坡學士起了香頭,拜了佛像,退坐于僧房之內。吃齋方罷,忽傳御駕已到。東坡學士執掌絲綸,日覲天顏,到也不以為事,慌得謝端卿面上紅熱,心頭突突地跳。矜持了一回,按定心神,來到大雄寶殿,雜于侍者之中,無過是添香剪燭,供食舖燈。不一時神宗皇帝駕到,東坡學士同眾僧擺班跪迎,進入大殿。內官捧有內府龍香,神宗御手拈香已畢,舖設淨褥,行三拜禮。主僧引駕到于方丈。神宗登了御座。眾人叩見了畢,神宗夸東坡學士所作文疏之美。東坡學士再拜,口稱不敢。主僧取旨獻茶,捧茶盤的卻是謝端卿。
原來端卿因大殿行禮之時,擁擁簇簇,不得仔細瞻仰,特地充作捧茶盤的侍者,直捱到龍座御膝之前。偷眼看圣容時,果然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天威咫尺,毛骨俱悚,不敢恣意觀瞻,慌忙退步。卻被神宗龍目看見了。只為端卿生得方面大耳,秀目濃眉,身軀偉岸,与其他侍者不同,所以天顏刮目。當下開金口,啟玉言,指著端卿問道:“此侍者何方人氏?
在寺几年了?”主僧先不曾問得備細,一時不能對答。還是謝端卿有量,叩頭奏道:“臣姓謝名端卿,江西饒州府人,新來寺中出家。幸瞻天表,不胜欣幸。”神宗見他應對明敏,龍情大喜,又問:“卿頗通經典否?”端卿奏道:“臣自少讀書,內典也頗知。”神宗道:“卿既通內典,賜卿法名了元,號佛印,就于御前披剃為僧。”那謝端卿的學問,与東坡肩上肩下,他為應舉到京,指望一舉成名,建功立業,如何肯做和尚?常言道“王言如天語”,違背圣旨,罪該万死。今日玉音分付,如何敢說我是假充的侍者,不愿為僧?心下十万分不樂,一時出于無奈,只得叩頭謝恩。
當下主僧引端卿重來正殿,參見了如來,然后引至御前,如法披剃。欽賜紫羅袈裟一領,隨駕禮部官取羊皮度牒一道,中書房填寫佛印法名及生身籍貫,奉旨被剃年月,付端卿受領。端卿披了袈裟,紫气騰騰,分明是一尊肉身羅漢,手捧度牒,重复叩頭謝恩。神宗道:“卿既為僧,即委卿協理齋事。
异日精嚴戒律,便可作本寺住持,勿得玷辱宗門,有負朕意!”
說罷起駕。東坡和眾僧于寺門之外跪送過了,依然來做齋事,不在話下。從此閣起端卿名字,只稱佛印,介人都稱為印公。為他是欽賜剃度,好生敬重。原來故宋時最以剃度為重,每度牒一張,要費得千貫錢財方得到手。今日端卿不費分文,得了度牒為僧,若是個真侍者,豈不是千古奇逢,万分歡喜。只為佛印弄假成真,非出本心,一時勉強出家,有好几時气悶不過,后來只在相國寺翻經轉藏,精通佛理,把功名富貴之想,化作清淨無為之業。他原是個明悟禪師轉世,根气不同,所以出儒入墨,如洪爐點雪。東坡學士他是個用世之人,識見各別。他道:“謝端卿本為上京赴舉,我帶他到大相國寺,教他假充侍者,瞻仰天顏,遂爾披剃為僧,卻不是我連累了他!他今在空門枯淡,必有恨我之意。雖然他戒律精嚴,只恐体面上矜持,心中不能無動。”每每于語言之間,微微挑逗。誰知佛印心冷如冰,口堅如鐵,全不見絲毫走作,東坡只是不信。后來東坡為吟詩触犯了時相,連遭謫貶,到哲宗皇帝元祐年間,复召為翰林學士。其時佛印游方轉來,仍在大相國寺挂錫,年力尚壯。東坡一見,想起初年披剃之事,遂勸佛印:“若肯還俗出仕,下官當力荐清職。”佛印那里肯依!東坡遂嘲之曰:“不毒不禿,不禿不毒。轉毒轉禿,轉禿轉毒。”佛印笑而不答。
那一日,仲春天气,學士正在府中閒坐,只見院子來報:“佛印禪師在門首。”學士听得,教請入來。須臾之間,佛印入到堂上。見學士敘禮畢,教院子點將茶來。茶罷,學士便令院子于后園中洒掃亭軒,邀佛印同到園中,去一座相近后堂的亭子坐定。院子安排酒果肴饌之類。排完,使院子斟酒。
二人對酌,酒至三巡,學士道:“筵中無樂,不成歡笑。下官家中有一樂意,令歌數曲,以助筵前之樂。”道罷,便令院子傳言入堂內去。不多時,佛印驀然耳內听得有人唱詞,真個唱得好!
聲清韻美,紛紛塵落雕梁;字正腔真,拂拂風生綺席。若上苑流鶯巧囀,似丹山彩鳳和鳴。詞歌白雪陽春,曲唱清風明月。
佛印听至曲終,道:“奇哉!韓娥之吟,秦青之詞,雖不遏住行云,也解梁塵扑簇。”東坡道:“吾師何不留一佳作?”
佛印道:“請乞紙筆。”學士遂令院子取將文房四寶,放在面前。佛印口中不道,心下自言:“唱卻十分唱得好了,卻不知人物生得如何?”遂拈起筆來,做一詞,詞名《西江月》:窄地重重帘幕,臨風小小亭軒。綠窗朱戶映嬋娟,忽听歌謳宛轉。既是耳根有分,因何眼界無緣?分明咫尺遇神仙,隔個繡帘不見
佛印寫罷,學士大笑曰:“吾師之詞,所恨不見。”令院子向前把那帘子只一卷,卷起一半。佛印打一看時,只見那女孩儿半截露出那一雙彎彎小腳儿。佛印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雖是卷帘已半,奈帘釣低下,終不見他生得如何。”學士道:“吾師既是見了,何惜一詞?”佛印見說,便拈起筆來,又做一詞,詞名《品字令》:
覷著腳,想腰肢如削。歌罷遏云聲,怎得向掌中托。醉眼不如歸去,強把身心虛霍。几回欲待去掀帘,猶恐主人惡。
佛印意不盡,又做四句詩道:
只聞檀板与歌謳,不見如花似玉眸。
焉得好風從地起,倒垂帘卷上金鉤。
佛印吟詩罷,東坡大笑,教左右卷上繡帘,喚出那女孩儿。從里面走出來,看著佛印,道了個深深万福。那女孩儿端端正正,整容斂袂,立于亭前。佛印把眼一覷,不但唱得好,真個生得好。但見:娥眉淡掃,蓮臉微勻。輕盈真物外之仙,雅淡有天然之態。衣染鮫綃,手持象板,呈露筍指尖長;足步金蓮,行動鳳鞋弓校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好好好,好如天上女;強強強,強似月中仙。
東坡喚院子斟酒,叫那女孩儿近前來,“与吾師把盞。”學士道:“此女小字琴娘,自幼在于府中,善知音樂,能撫七弦之琴,會曉六藝之事。吾師今日既見,何惜佳作?”佛印當時已自八分帶酒,言稱告回。琴娘曰:“禪師且坐,再飲几杯。”
佛印見學士所說,便拿起筆來,又寫一詞,詞名《蝶戀花》:執板嬌娘留客住,初整金釵,十指尖尖露。歌斷一聲天外去,清音已遏行云祝。耳有姻緣能听事,眼有姻緣,便得當前覷。眼耳姻緣都已是,姻緣別有知何處?
佛印寫罷,東坡見了大喜,便喚琴娘就唱此詞勸酒,再飲數杯。佛印大醉,不知詞中語失。天色已晚,學士遂令院子扶入書院內,安排和尚睡了。學士心中暗想:“我一向要勸這和尚還俗出仕,他未肯統口。趁他今日有調戲琴娘之意,若得他与這個妮子上得手時,便是出家不了。那時拿定他破綻,定要他還俗,何怕他不從!好計,好計!”即喚琴娘到于面前道:“你省得那和尚做的詞中意?后兩句道:‘眼耳姻緣都已是,姻緣別有知何處?’這和尚不是好人,其中有愛慕你之心。
你可今夜到書院內相伴和尚就寢。須要了事,可討執照來。我明日賞你三千貫,作房奩之資。我与你主張,教你出嫁良人。如不了事,明日喚管家婆來,把你決竹篦二十,逐出府門。”
琴娘听罷,嚇得顫做一團,道:“領東人鈞旨。”离了房中,輕移蓮步,怀著羞臉,徑來到書院內。佛印已自大醉,昏迷不省,睡在涼床之上,壁上燈尚明。琴娘無計奈何,坐在和尚身邊,用尖尖玉手去搖那和尚時,一似蜻蜓搖石柱,螻蟻撼太山。和尚鼻息如雷,那里搖得覺!
話休絮煩。自初更搖起,只要守和尚省覺,直守到五更,也不剩那琴娘心中好慌,不覺兩眼淚下,自思量道:“倘或今夜不了得事,明日乞二十竹篦,逐出府門,卻是怎地好!”爭奈和尚大醉,不了得事。琴娘彈眼淚,卻好彈在佛印臉上。
只見那佛印颯然惊覺,閃開眼來,壁上燈尚明。去那燈光之下,只見一個如花似玉女子,坐在身邊。佛印大惊道:“你是誰家女子?深夜至此,有何理說?”琴娘見問,且惊且喜,揣著羞臉,道個万福道:“賤妾乃日間唱曲之琴娘也,听得禪師詞中有愛慕賤妾之心,故夤夜前來,無人知覺,欲与吾師效云雨之歡,万乞勿拒則個!”
佛印听說罷,大惊曰:“娘子差矣!貧僧夜來感蒙學士見愛,置酒管待,乘醉亂道,此詞豈有他意?娘子可速回。倘有外人見之,無絲有線,吾之清德一旦休矣。”琴娘听罷,那里肯去。佛印見琴娘只管尤殢不肯去,便道:“是了,是了,此必是學士教你苦難我來!吾修行數年,止以詩酒自娛,豈有塵心俗意。你若實對我說,我有救你之心。如是不從,別無區處。”琴娘見佛印如此說罷,眼中垂淚道:“此果是學士使我來。如是吾師肯從賤妾云雨之歡,明日賞錢三千貫,出嫁良人;如吾師不從,明日喚管家婆決竹篦二十,逐出府門。
望吾師周全救我!”道罷,深深便拜。佛印听罷,呵呵大笑,便道:“你休煩惱!我救你。”遂去書袋內,取出一幅紙,有見成文房四寶在卓上,佛印捻起筆來,做了一只詞,名《浪淘沙》:昨夜遇神仙,也是姻緣。分明醉里亦如然。睡覺來時渾是夢,卻在身邊。此事怎生言?豈敢相怜!不曾撫動一條弦。傳与東坡蘇學士,触處封全。
佛印寫了,意不盡,又做了四句詩:
傳与巫山窈窕娘,休將魂夢惱襄王。
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當下琴娘得了此詞,徑回堂中呈上學士。學士看罷,大喜,自到書院中,見佛印盤膝坐在椅上。東坡道:“善哉,善哉!真禪僧也!”亦賞琴娘三百貫錢,擇嫁良人。
東坡自此將佛印愈加敬重,遂為入幕之賓。雖妻妾在傍,并不回避。佛印時時把佛理曉悟東坡,東坡漸漸信心。后來東坡臨終不亂,相傳已證正果。至今人猶喚為坡仙,多得佛印點化之力。有詩為證:東坡不能化佛印,佛印反得化東坡。若非佛力無邊大,那得慈航渡愛河!
柳色初濃,余寒似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縠紋微皺,碧波粼粼。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鸞簫斗新。万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這首詞調寄《柳梢青》,乃故宋時一個學士所作。單表北宋太祖開基,傳至第八代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后主轉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內殿看玩歷代帝王圖像,見李后主風神体態,有蟬脫穢濁、神游八极之表,再三賞歎。后來便夢見李后主投身入宮,遂誕生道君皇帝。少時封為端王。從小風流俊雅,無所不能。后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為天子。即位之后,海內乂安,朝廷無事。
道君皇帝頗留意苑囿,宣和元年,遂即京城東北隅,大興工役,鑿池筑囿,號壽山銀岳,命宦官梁師成董其事。又命朱勉取三吳二浙三川兩廣珍异花木、瑰奇竹石以進,號曰“花石綱”。竭府庫之積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數載而始成。又號為万歲山。奇花美木,珍禽异獸,充滿其中。飛樓杰閣,雄偉瑰麗,不可胜言。內有玉華殿、保和殿、瑤林殿,大宁閣、天真閣、妙有閣、層巒閣,琳霄亭、騫鳳垂云亭,說不盡許多景致。時許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貫、楊戩、梁師成縱步游賞,時號“宣和六賊”。有詩為證:瓊瑤錯落密成林,竹檜交加爾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單說保和殿西南,有一坐玉真軒,乃是官家第一個寵幸安妃娘娘妝閣,极是造得華麗:金舖屈曲,玉檻玲瓏,映徹輝煌,心目俱奪。時侍臣蔡京等,賜宴至此,留題殿壁。有詩為證:保和新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不說安妃娘娘寵冠六宮。單說內中有一位夫人,姓韓名玉翹,妙選入宮,年方及笄。玉佩敲磐,羅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嬌艷。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寵愛偏在一身,韓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時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紅茵,寒生翠被。月到瑤階,愁莫听其鳳管;虫吟粉壁,怨不寐于鴛衾。既厭曉妝,漸融春思,長吁短歎,看看惹下一場病來。有詞為證: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斷送佳人命。落花無定挽春心。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玄霜著意搗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夢如惊。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漸漸香消玉減。忽一日,道君皇帝在于便殿,敕喚殿前太尉楊戩前來,天語傳宣道:“此位內家,原是卿所進奉。今著卿領去,到府中將息病体。待得痊安,再許進宮未遲。仍著光祿寺每日送膳,太醫院伺候用藥。略有起色,即便奏來。”當下楊戩叩頭領命,即著官身私身搬運韓夫人宮中箱籠裝奩,一應動用什物器皿,用暖輿抬了韓夫人,隨身帶得養娘二人,侍儿二人。一行人簇擁著,都到楊太尉府中。太尉先去時自己夫人說知,出廳迎接。便將一宅分為兩院,收拾西園与韓夫人居住,門上用鎖封著,只許太醫及內家人役往來。太尉夫妻二人,日往候安一次。閒時就封閉了門。門傍留一轉桶,傳遞飲食、消息。正是: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將及兩月,漸覺容顏如舊,飲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歡喜,辦下酒席,一當起病,一當送行。當日酒至五巡,食供兩套,太尉夫婦開言道:“且喜得夫人貴体無事,万千之喜。
旦晚奏過官里,選日入宮,未知夫人意下如何?”韓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儿不幸,惹下一天愁緒,臥病兩月,才覺小可。再要于此寬住几時,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里。只是在此打攪,深為不便。氏儿別有重報,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應允。
過了兩月,卻是韓夫人設酒還席,叫下一名說評話的先生,說了几回書。節次說及唐朝宣宗宮內,也是一個韓夫人,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無計奈何,偶向紅葉上題詩一首,流出御溝。詩曰: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
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卻得外面一個應試官人,名喚于佑,拾了紅葉,就和詩一首,也從御溝中流將進去。后來那官人一舉成名,天子体知此事,卻把韓夫人嫁与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終。這里韓夫人听到此處,驀上心來,忽地歎一口气,口中不語,心下尋思:“若得奴家如此僥幸,也不枉了為人一世!”當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覺頭痛眼熱,四肢無力,遍身不疼不痒,無明業火熬煎,依然病倒。這一場病,比前更加沉重。
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舡遲偏遇打頭風。
太尉夫人早來候安,對韓夫人說道:“早是不曾奏過官里宣取入宮。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開怀抱,安心調理。且未要把入宮一節,記挂在心。”韓夫人謝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儿病入膏肓,眼見得上天遠,入地便近,不能報答夫人厚恩,來生當效犬馬之報。”說罷,一絲兩气,好傷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過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說。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貴体無事。但說起來,吃藥既不見效,枉淘坏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宮,可有甚愿心未經答謝?或者神明見責,也不可知。”韓夫人說道:“氏儿入宮以來,每日愁緒縈絲,有甚心情許下愿心?但今日病勢如此,既然吃藥無功,不知此處有何神圣,祈禱极靈,氏儿便對天許下愿心,若得平安無事,自當拜還。”太尉夫人說道:“告夫人得知:此間北极佑圣真君,与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极是靈應。夫人何不設了香案,親口許下保安愿心。待得平安,奴家情愿陪夫人去賽神答禮。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韓夫人點頭應允,侍儿們即取香案過來。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額,禱告道:“氏儿韓氏,早年入宮,未蒙圣眷,惹下業緣病症,寄居楊府。若得神靈庇護,保佑氏儿身体康健,情愿繡下長幡二首,外加禮物,親詣廟廷頂禮酬謝。”當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韓夫人禱告一回,作別,不提。
可霎作怪,自從許下愿心,韓夫人漸漸平安無事。將息至一月之后,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胜之喜,又設酒起玻太尉夫人對韓夫人說道:“果然是神道有靈,胜如服藥万倍。卻是不可昧心,負了所許之物。”韓夫人道:“氏儿怎敢負心!目下繡了長幡,還要屈夫人同去了還心愿。未知夫人意下何如?”
太尉夫人答道:“當得奉陪。”當日席散,韓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辦賽神禮物,繡下四首長幡。自古道得好: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憑你世間稀奇作怪的東西,有了錢,那一件做不出來。不消几日,繡就長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奪目。選了吉日良時,打點信香禮物,官身私身簇擁著兩個夫人,先到北极佑圣真君廟中。廟官知是楊府鈞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讀疏文,挂起長幡。韓夫人叩齒禮拜。拜畢,左右兩廊游遍。
廟官獻茶。夫人分付當道的賞了些銀兩,上了轎簇擁回來。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廟中。卻惹出一段蹊蹺作怪的事來。正是:情知語是鉤和線,從前釣出是非來。
話休煩絮。當下一行人到得廟中。廟官接見,宣疏拈香禮畢。卻好太尉夫人走過一壁廂,韓夫人向前輕輕將指頭挑起銷金黃羅帳幔來,定睛一看。不看時万事全休,看了時,吃那一惊不小!但見:頭裹金花帕頭,身穿赭衣繡袍,腰系藍田玉帶,足登飛鳳烏靴。
雖然土木形骸,卻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齒。但少一口气儿,說出話來。
當下韓夫人一見,目眩心搖,不覺口里悠悠揚揚,漏出一句俏語低聲的話來:“若是氏儿前程遠大,只愿將來嫁得一個丈夫,恰似尊神模樣一般,也足稱生平之愿。”說猶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過來,說道:“夫人,你卻在此禱告甚么?”韓夫人慌忙轉口道:“氏儿并不曾說甚么。”太尉夫人再也不來盤問。游玩至晚歸家,各自安歇,不題。正是: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卻說韓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烏云,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無言,心心念念,只是想著二郎神模樣。驀然計上心來,分付侍儿們端正香案,到花園中人靜處,對天禱告:“若是氏儿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樣,煞強似入宮之時,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說罷,不覺紛紛珠淚滾下腮邊。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痴想妄想。不道有這般巧事!韓夫人再三禱告已畢,正待收拾回房,只听得万花深處,一聲響亮,見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見:龍眉鳳目,皓齒鮮唇,飄飄有出塵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若非閬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細看時,正比廟中所塑二郎神模樣,不差分毫來去。手執一張彈弓,又像張仙送子一般。韓夫人吃惊且喜。惊的是天神降臨,未知是禍是福;喜的是神道歡容笑口,又見他說出話來。便向前端端正正道個万福,啟朱唇,露玉齒,告道:“既蒙尊神下降,請到房中,容氏儿展敬。”
當時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畢,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禮。今者小神偶然閒步碧落之間,听得夫人禱告至誠。小神知得夫人仙風道骨,原是瑤池一會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靜,玉帝暫謫下塵寰,又向皇宮內苑,享盡人間富貴榮華。謫限滿時,還歸紫府,證果非凡。”韓夫人見說,歡喜無任,又拜禱道:“尊神在上:氏儿不愿入宮。若是氏儿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良人,一似尊神模樣,偕老百年,也不辜負了春花秋月,說甚么富貴榮華!”二郎神微微笑道:“此亦何難。只恐夫人立志不堅。姻緣分定,自然千里相逢。”說畢起身,跨上檻窗,一聲響亮神道去了。
韓夫人不見便罷,既然見了這般模樣,真是如醉如痴,和衣上床睡了。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番來覆去,一片春心,按納不祝自言自語,想一回,定一回:“适間尊神降臨,四目相視,好不情長!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聰明正直為神,不比塵凡心性,是我錯用心机了!”
又想一回道:“是适間尊神丰姿態度,語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難道見了氏儿這般容貌,全不動情?還是我一時見不到處,放了他去?算來還該著意溫存,便是鐵石人儿,也告得轉。今番錯過,未知何日重逢!”好生擺脫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會。及至天明,又睡著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來。
當日無情無緒,巴不到晚,又去設了香案,到花園中禱告如前:“若得再見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說話之間,忽然一聲響喨,夜來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韓夫人喜不自胜,將一天愁悶,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禮,對景忘怀:“煩請尊神入房,氏儿別有衷情告訴。”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來,便攜夫人手,共入蘭房。夫人起居已畢。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夫人便斜身對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儿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兩盞,看看說出衷腸話來。道不得個:春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當下韓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開唇露漢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移褻,暫息天上征輪,少敘人間恩愛。”二郎神欣然應允,攜手上床,云雨綢繆。夫人傾身陪奉,忘其所以。盤桓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囑付夫人保重,再來相看,起身穿了衣服,執了彈弓,跨上檻窗,一聲響響喨,便無蹤影。韓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臨,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宮,只有五分病,裝做七分病,間常不甚十分歡笑。每到晚來,精神炫耀,喜气生春。神道來時,三杯已過,上床云雨,至曉便去,非止一日。
忽一日,天气稍涼,道君皇帝分散合宮秋衣,偶思韓夫人,就差內侍捧了旨意,敕賜羅衣一襲,玉帶一圍,到于楊太尉府中。韓夫人排了香案,謝恩禮畢。內侍便道:“且喜娘娘貴休無事。圣上思憶娘娘,故遣賜羅衣玉帶,就問娘娘病勢已痊,須早早進宮。”韓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煩內侍則個。氏儿病体只去得五分,全賴內侍轉奏,寬限進官,實為恩便。”內侍應道:“這個有何妨礙?圣上那里也不少娘娘一個人。入宮時,只說娘娘尚未全好,還須耐心保重便了。”
韓夫人謝了,內侍作別不題。
到得晚間,二郎神到來,對韓夫人說道:“且喜圣上寵眷未衰,所賜羅衣玉帶,便可借觀。”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
二郎神道:“小神坐觀天下,立見四方,諒此區區小事,豈有不知之理?”夫人听說,便一發將出來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間寶物,不可獨享。小神缺少圍腰玉帶。若是夫人肯舍施時,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儿一身已屬尊神,緣分非淺。若要玉帶,但憑尊神將去。”二郎神謝了。上床歡會。未至五更起身,手執彈弓,拿了玉帶,跨上檻窗,一聲響亮然去了。卻不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韓夫人与太尉居止,雖是一宅分為兩院,卻因是內家內人,早晚愈加堤防。府堂深穩,料然無閒雜人輒敢擅入。但近日來常見西園徹夜有火,唧唧噥噥,似有人聲息。又見韓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躊躕,便對自己夫人說道:“你見韓夫人有些破綻出來么?”太尉夫人說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門禁甚嚴,決無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說,有何難哉。且到晚間,著精細家人,從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曉,也不要錯怪了人。”太尉便道:“言之有理。”當下便喚兩個精細家人,分付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從門內進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牆外,待人靜時,直扒去韓夫人臥房,看他動靜,即來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當,須要小心在意。”二人領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報。
不消兩個時辰,二人打看得韓夫人房內這般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將所見韓夫人房內坐著一人說話飲酒,“夫人房內聲聲稱是尊神,小人也仔細想來,府中牆垣又高,防閒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飛不進。或者真個是神道也未見得。”太尉听說,吃那一惊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這等事!你二人休得說謊。此事非同小可。”二人答道:“小人并無半句虛謬。”太尉便道:“此事只許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二人領命去了。太尉轉身對夫人一一說知:“雖然如此,只是我眼見為真。我明晚須親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樣。”
捱至次日晚間,太尉复喚過昨夜打探二人來,分忖道:“你兩人著一個同我過去,著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
分付已畢,太尉便同一人過去,捏腳捏手,輕輕走到韓夫人窗前,向窗眼內把眼一張,果然是房中坐著一尊神道,与二人說不差。便待聲張起來,又恐難得脫身,只得忍气吞聲,依舊過來,分付二人休要与人胡說。轉入房中,對夫人說知就里:“此必是韓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馬,便遇著邪神魍魎,在此污淫天眷,決不是凡人的勾當。便須請法官調治。
你須先去對韓夫人說出緣由,待我自去請法官便了。”
夫人領命,明早起身,到西園來,韓夫人接見。坐定,茶湯已過,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對面論心,便道:“有一句話要對夫人說知。夫人每夜房中,卻是与何人說話,唧唧噥噥,有些風聲,吹到我耳朵里。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須一一說知,只不要隱瞞則個。”韓夫人听說,滿面通紅,便道:“氏儿夜間房中并沒有人說話。只氏儿与養她們閒話消遣,卻有甚人到來這里!”太尉夫人听說,便把太尉夜來所見模樣,一一說過。韓夫人嚇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惊!太尉已去請法官到來作用,便見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間,務要陪個小心,休要害怕。”說罷,太尉夫人自去。韓夫人到捏著兩把汗。
看看至晚,二郎神卻早來了。但是他來時,那彈弓緊緊不离左右。卻說這里太尉請下靈濟宮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廳作法。比至黃昏,有人來報:“神道來了。”法官披衣仗劍,昂然而入,直至韓夫人房前,大踏步進去,大喝一聲:“你是何妖邪!卻敢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劍!”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無禮!”但見: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彈發似流星。
當下一彈,正中王法官額角上,流出鮮血來,霍地望后便倒,寶劍丟在一邊。眾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廳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檻窗,一聲響喨,早已不見。當時卻是怎地結果?
正是:
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惊。
卻說韓夫人見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發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且說太尉已知法官不濟,只得到賠些將息錢,送他出門。又去請得五岳觀潘道士來。那潘道士專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謀,一聞太尉呼喚,便來相見。太尉免不得將前事一一說知。潘道士便道:“先著人引領小道到西園看他出沒去處,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說得有理。”當時,潘道士別了太尉,先到西園韓夫人臥房,上上下下,看了一會。又請出韓夫人來拜見了,看了他的气色,轉身對太尉說:“太尉在上,小道看來,韓夫人面上,部位气色,并無鬼祟相侵,只是一個會妖法的人做作。
小道自有處置,也不用書符咒水、打鼓搖鈴,待他來時,小道瓮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怕他識破局面,再也不來,卻是無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來,便是干淨了。我師且留在此,閒話片時則個。”
說話的,若是這廝識局知趣,見机而作,恰是斷線鷂子一般,再也不來,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節,再去別處利市,有何不美,卻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往。”
卻說那二郎神畢竟不知是人是鬼。卻只是他嘗了甜頭,不達時務,到那日晚間,依然又來。韓夫人說道:“夜來氏儿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神無事,切休見責。”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為与夫人仙緣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脫胎換骨,白日飛升。叵耐這蠢物!便有千軍万馬,怎地近得我!”
韓夫人愈加欽敬,歡好倍常。
卻說早有人報知太尉。太尉便對潘道士說知。潘道士稟知太尉,低低分付一個養娘,教他只以服事為名,先去偷了彈弓,教他無計可施。養娘去了。潘道士結束得身上緊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寶劍,討了一根齊眉短棍,只教兩個從人,遠遠把火照著,分忖道:“若是你們怕他彈子來時,預先躲過,讓我自去,看他彈子近得我么?”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說嘴!
少不得也中他一彈。”卻說養娘先去,以服事為名,挨挨擦擦,漸近神道身邊。正与韓夫人交杯換盞,不堤防他偷了彈弓,藏過一壁廂。這里從人引領潘道士到得門前,便道:“此間便是。”
丟下法官,三步做兩步,躲開去了。
卻說潘道士掀開帘子,縱目一觀,見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聲,舞起棍來,匹頭匹腦,一徑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彈弓時,再也不見,只叫得一聲“中計”!連忙退去,跨上檻窗。說時遲,那時快,潘道士一棍打著二郎神后腿,卻打落一件物事來。那二郎神一聲響喨,依然向万花深處去了。潘道士便拾起這件物事來,向燈光下一看,卻是一只四縫烏皮皂靴,且將去稟覆太尉道:“小道看來,定然是個妖人做作,不干二郎神之事。卻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有勞吾師,且自請回。我這里別有措置,自行体訪。”當下酬謝了潘道士去了。結過一邊。
太尉自打轎到蔡太師府中,直至書院里,告訴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終不成恁地便罷了!也須吃那廝恥笑,不成模樣!”太師道:“有何難哉!即今著落開封府滕大尹領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務要体訪下落,正法施行。”太尉道:“謝太師指教。”太師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張干辦火速去請開封府滕大尹到來。起居拜畢,屏去人從,太師与太尉齊聲說道:“帝輦之下,怎容得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須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當。且休要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大尹听說,嚇得面色如土,連忙答道:“這事都在下官身上。”領了皮靴,作別回衙,即便升廳,叫那當日緝捕使臣王觀察過來,喝退左右,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与你三日限,要捉這個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見我。休要大惊小怪,仔細体察,重重有賞;不然,罪責不校”說罷,退廳。王觀察領了這靴,將至使臣房里,喚集許多做公人,歎了一口气,只見:眉頭搭上雙□鎖,腹內新添万斛愁。
卻有一個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貴,喚做冉大,极有机變。
不知替王觀察捉了几多疑難公事。王觀察极是愛他。當日冉貴見觀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再也不來答扰,只管南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說開了去。王觀察見他們全不在意,便向怀中取出那皮靴向卓上一丟,便道:“我們苦殺是做公人!世上有這等糊涂官府。這皮靴又不會說話,卻限我三日之內,要捉這個穿皮靴在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你們眾人道是好笑么?”眾人輪流將皮靴看了一會。到冉貴面前,冉貴也不采,只說:“難,難,難!官府真個糊涂。觀察,怪不得你煩惱。”
那王觀察不听便罷,听了之時,說道:“冉大,你也只管說道難,這樁事便恁地于休罷了?卻不難為了區區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說話?你們眾人都在這房里撰過錢來使的,卻說是難,難,難!”眾人也都道:“賊情公事還有些捉摸,既然曉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勾多時了。他也無計奈何,只打得他一只靴下來。不想我們晦气,撞著這沒頭腦的官司,卻是真個沒捉處。”
當下王觀察先前只有五分煩惱,听得這篇言語,句句說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煩惱。只見那冉貴不慌不忙,對觀察道:“觀察且休要輸了銳气。料他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三頭六臂,只要尋他些破綻出來,便有分曉。”即將這皮靴番來覆去,不落手看了一回。眾人都笑起來,說道:“冉大,又來了,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見的東西,止無過皮儿染皂的,線儿扣縫的,藍布吊里的,加上楦頭,噴口水儿,弄得緊棚棚好看的。”冉貴卻也不來兜攬,向燈下細細看那靴時,卻是四條縫,縫得甚是緊密。看至靴尖,那一條縫略有些走線。冉貴偶然將小指頭撥一撥,撥斷了兩股線,那皮就有些撬起來。向燈下照照里面時,卻是藍布托里。仔細一看,只見藍布上有一條白紙條儿,便伸兩個指頭進去一扯,扯出紙條。仔細看時,不看時万事全休,看了時,卻如半夜里拾金寶的一般。那王觀察一見也便喜從天降,笑逐顏開。眾人爭上前看時,那紙條上面卻寫著:“宣和三年三月五日舖戶任一郎造。”觀察對冉大道:“今歲是宣和四年。眼見得做這靴時,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這事便有七分。”冉貴道:“如今且不要惊了他。待到天明,著兩個人去,只說大尹叫他做生活,將來一索捆番,不怕他不招。”觀察道:“道你終是有些見識!”
當下眾人吃了一夜酒,一個也不敢散。看看天曉,飛也似差兩個人捉任一郎。不消兩個時辰,將任一郎賺到使臣房里,番轉了面皮,一索捆番。“這廝大膽,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嚇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說。卻是我得何罪,便來捆我?”王觀察道:“還有甚說!這靴儿可不是你店中出來的?”任一郎接著靴,仔細看了一番,告觀察:“這靴儿委是男女做的。卻有一個緣故:我家開下舖時,或是官員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來帶出去的,家里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寫著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干辦來定制做造。就是皮靴里面,也有一條紙條儿,字號与坐簿上一般的。觀察不信,只消割開這靴,取出紙條儿來看,便知端的。”
王觀察見他說著海底眼,便道:“這廝老實,放了他好好与他講。”當下放了任一郎,便道:“一郎休怪,這是上司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將紙條儿与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觀察,不打緊。休說是一兩年間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薄還在家中,卻著人同去取來對看,便有分曉。”當時又差兩個人,跟了任一郎,腳不點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里。王觀察親自從頭檢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与紙條儿上字號對照相同。看時,吃了一惊,做聲不得。卻是蔡太師府中張干辦來定制的。王觀察便帶了任一郎,取了皂靴,執了坐簿,火速到府廳回話。此是大尹立等的勾當,即便出至公堂。王觀察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又將簿子呈上,將這紙條儿親自与大尹對照相同。大尹吃了一惊。“原來如此。”當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會,開口道:“恁地時,不干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頭謝了自去。大尹又喚轉來分忖道:“放便放你,卻不許說向外人知道。有人問你時,只把閒話支吾開去,你可小心記著!”任一郎答應道:“小人理會得。”歡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帶了王觀察、冉貴二人,藏了靴儿簿子,一徑打轎到楊太尉府中來。正直太尉朝罷回來,門吏報覆,出廳相見。
大尹便道:“此間不是說話處。”太尉便引至西偏小書院里,屏去人從,止留王觀察、冉貴二人,到書房中伺候。大尹便將從前事歷歷說了一遍,如此如此,“卻是如何處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師國家大臣,富貴极矣,必無此事。但這只靴是他府中出來的,一定是太師親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會,欲待將這靴到太師府中面質一番,誠恐干礙体面,取怪不便;欲待閣起不題,奈事非同小可,曾經過兩次法官,又著落緝捕使臣,拿下任一郎問過,事已張揚。一時糊涂過去,他日事發,難推不知。倘圣上發怒,罪責非校左思右想,只得分付王觀察、冉貴自去。也叫人看轎,著人將靴儿簿子,藏在身邊,同大尹徑奔一處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太尉、大尹徑往蔡太師府中。門首伺候報覆多時,太師叫喚入來書院中相見。起居茶湯已畢,太師曰:“這公事有些下落么?”太尉道:“這賊已有主名了,卻是干礙太師面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師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卻如何護短得?”
太尉道:“太師便不護短,未免吃個小小惊恐。”太師道:“你且說是誰?直恁地疑難!”太尉道:“乞屏去從人,方敢胡言。”
太師即時將從人赶開。太尉便開了文匣,將坐簿呈上与太師檢看過了,便道:“此事須太師爺自家主裁,卻不干外人之事。”
太師連聲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系緊要公務,休得見怪下官。”太師道:“不是怪你,卻是怪這只靴來歷不明。”
太尉道:“簿上明寫著府中張干辦定做,并非謊言。”太師道:“此靴雖是張千定造,交納過了,与他無涉。說起來,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襪等件,各自派一個養娘分掌。或是府中自制造的,或是往來饋送,一出一入的,一一開載明白,逐月繳清報數,并不紊亂。待我吊查底簿,便見明白。”即便著人去查那一個管靴的養娘,喚他出來。
當下將養娘喚至,手中執著一本簿子。太師問道:“這是我府中的靴儿,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來。”當下養娘逐一查檢,看得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著人制造的,到府不多几時,卻有一個門生,叫做楊時,便是龜山先生,与太師极相厚的,升了近京一個知縣,前來拜別。因他是道學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開整。太師命取圓領一襲,銀帶一圍,京靴一雙,用扇四柄,送他作嗄程。這靴正是太師送与楊知縣的,果然前件開寫明白。太師即便与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謝罪道“恁地又不干太師府中之事!适間言語沖撞,只因公事相逼,万望太師海涵!”太師笑道:“這是你們分內的事,職守當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楊龜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還有緣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遠。我潛地喚他來問個分曉。你二人且去,休說与人知道。”二人領命,作別回府不題。
太師即差干辦火速去取楊知縣來。往返兩日,便到京中,到太師跟前。茶湯已畢,太師道:“知縣為民父母,卻恁地這般做作;這是迷天之罪。”將上項事一一說過。楊知縣欠身稟道:“師相在上。某去年承師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傳說,此間有個清源廟道二郎神,极是盻蠁有靈,便許下愿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禮。后來好了,到廟中燒香,卻見二郎神冠服件件齊整,只腳下烏靴綻了,不甚相稱。下官即將這靴舍与二郎神供養去訖。只此是真實語。知縣生平不欺暗室,既讀孔、孟之書,怎敢行盜跖之事。望太師詳察。”太師從來曉得楊龜山是個大儒,怎肯胡做。听了這篇言語,便道;“我也曉得你的名聲。只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分付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正是: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惊。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里,便道:“恁地又不干楊知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儿,作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分忖道:“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里,對冉貴道:“你看我晦气!千好万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体,我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從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舖中沒買他處!
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舍与二郎神,只怕真個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据回覆大尹?”冉貴道:“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師、楊知縣事。
若說二郎神所為,難道神道做這寺虧心行當不成?一定是廟中左近妖人所為。還到廟前廟后,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
即便將靴儿与冉貴收了。
冉貴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儿,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琅的東西,叫做個惊閨,一路搖著,徑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儿,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鑒察,早早保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簽,都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儿,廟前廟后,轉了一遭,兩只眼東觀西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儿,門傍卻是半窗,門上挂一頂半新半舊斑竹帘儿,半開半掩,只听得叫聲:“貨賣過來!”冉貴听得叫,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后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個人有甚事?”婦人道:“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几文与小廝買嘴吃。
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儿,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与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什么東西來?正是: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庄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只四縫皮靴,与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二。冉貴暗暗喜不自胜,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几文与小廝們買嘴吃,只憑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里摸一貫半錢來,便交与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正是一物不成,兩物見在。”婦人說:“甚么大事,再添些罷。”
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儿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儿,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才有下手處。”是晚,將擔子寄与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里。王觀察來問時,只說還沒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飯,再到天津橋相識人家,取了擔子,依先挑到那婦人門首。只見他門儿鎖著,那婦人不在家里了。冉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歇了擔子,捱門儿看去。只見一個老漢坐著個矮凳儿,在門首將稻草打繩。冉貴陪個小心,問道:“伯伯,借問一聲。那左首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里去了?”
老漢住了手,抬頭看了冉貴一看,便道:“你問他怎么!”冉貴道:“小子是賣雜貨的。昨日將錢換那小娘子舊靴一只,一時間看不仔細,換得虧本了,特地尋他退還討錢。”老漢道:“勸你吃虧些罷!那雌儿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廟里廟官孫神通的親表子。那孫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利害!這舊靴一定是神道替下來,孫神通把与表子換些錢買果儿吃的。今日那雌儿往外婆家去了。他与廟官結識,非止一日。不知甚么緣故,有兩三個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漸漸來往了。你若与他倒錢,定是不肯,惹毒了他,對孤老說了,就把妖術禁你,你卻奈何他不得!”冉貴道:“原來恁地,多謝伯伯指教。”
冉貴別了老漢,复身挑了擔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里來。王觀察迎著問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貴道:“果然,你且取出前日那只靴來我看。”王觀察將靴取出。
冉貴將自己換來這只靴比照一下,毫厘不差。王觀察忙問道:“你這靴那里來的?”冉貴不慌不忙,數一數二,細細分剖出來:“我說不干神道之事,眼見得是孫神通做下的不是!更不須疑!”王觀察歡喜的沒入腳處,連忙燒了利市,執杯謝了冉貴:“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風聲,那廝走了,不是耍處?”
冉貴道:“有何難哉!明日備了三牲禮物,只說去賽神還愿。
到了廟中,廟主自然出來迎接。那時擲盞為號,即便捉了,不費一些气力。”觀察道:“言之有理。也還該稟知大尹,方去捉人。”當下王觀察稟過大尹,大尹也喜道:“這是你們的勾當。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聞得妖人善能隱形遁法,可帶些法物去,卻是豬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
王觀察領命,便去備了法物。過了一夜,明晨早到廟中,暗地著人帶了四般法物,遠遠伺候,捉了人時,便前來接應。
分付已了,王觀察卻和冉貴換了衣服,眾人簇擁將來,到殿上拈香。廟官孫神通出來接見。宣讀疏文夫至四五句,冉貴在傍斟酒,把酒盞望下一擲,眾人一齊動手,捉了廟官。正是:渾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頭一淋。廟官知道如此作用,隨你潑天的神通,再也動彈不得。一步一棍,打到開封府中來。
府尹听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廳,大怒喝道:“叵耐這廝!
帝輦之下,輒敢大膽,興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騙寶物,有何理說!”當下孫神通初時抵賴,后來加起刑法來,料道脫身不得,只得從前一一招了,招稱:“自小在江湖上學得妖法,后在二郎廟出家,用錢夤緣作了廟官。為因當日在廟中听見韓夫人禱告,要嫁得個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樣。不合輒起奸心,假扮二郎神模樣,淫污天眷,騙得玉帶一條。只此是實。”
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獄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須要請旨定奪。當下疊成文案,先去稟明了楊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師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圣旨下來:“這廝不合淫污天眷,奸騙寶物,准律凌遲處死,妻子沒入官。追出原騙玉帶,尚未出笏,仍歸內府。韓夫人不合輒起邪心,永不許入內,就著楊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為婚。”當下韓氏好一場惶恐,卻也了卻想思債,得遂平生之愿。后來嫁得一個在京開官店的遠方客人,說過不帶回去的。那客人兩頭往來,盡老百年而終。這是后話。開封府就取出廟官孫神通來,當堂讀了明斷,貼起一片蘆席,明寫犯由,判了一個剮字,推出市心,加刑示眾。正是: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當日看的真是挨肩疊背。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手,剮了孫神通,好場熱鬧。原系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正是: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自古奸淫應橫死,神通縱有不相饒。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試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杰地靈,自然名山胜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游玩。天子也不時駕臨,与民同樂。
如今且說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賞玩作樂。那范二郎因去游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里來,看見一個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捻,嫩臉映桃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艷客。芙蓉帳里作鸞凰,云雨此時何處覓?
元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還我嫁得一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那里去討?”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盞響,女孩儿眉頭一縱,計上心來,便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儿里,遞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儿望空打一丟,便叫:“好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說。”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門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這范二自思量道:“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与我听。”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里有條草。”賣水的道:“也不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奶子在傍邊道:“卻也叵耐這廝!”茶博士見里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
對面范二郎道:“他既過幸与我,口口我不過幸?”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与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范大郎,我便喚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儿听得,心里好喜歡。茶博士入來,推那賣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來道:“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儿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儿去。只見那女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
女孩儿入門去,又推起帘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才歸家。
且說女孩儿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体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儿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儿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儿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邊問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儿;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迎儿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与人收生,做針線,做媒人,又會与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都浼他。”周媽媽便令迎儿去請得王婆來。見了媽媽,說女儿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与小娘子看脈自知。”周媽媽道:“好好!”
迎儿引將王婆進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与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惡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王婆看著迎儿、奶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儿和奶子自出去。
王婆對著女孩儿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玻”女孩儿道:“婆婆,你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玻”女孩儿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么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女孩儿低著頭儿叫:“沒。”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与你做個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儿听得說話投机,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
那女孩儿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与他說親。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儿道:“若得恁地時,重謝婆婆。”
王婆出房來,叫媽媽道:“老媳婦知得小娘子病了。”媽媽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要老身說,且告三杯酒吃了卻說。”媽媽道:“迎儿,安排酒來請王婆。”媽媽一頭請他吃酒,一頭問婆婆:“我女儿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說的話一一說了一遍。媽媽道:“如今卻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還不肯嫁与他,這小娘子病難醫。”
媽媽道:“我大郎不在家,須使不得。”王婆道:“告媽媽,不若与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歸后,卻做親,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媽媽允了道:“好好,怎地作個道理?”王婆道:“老媳婦就去說,回來便有消息。”
王婆离了周媽媽家,取路徑到樊樓來,見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王婆叫聲“万福”。大郎還了禮道:“王婆婆,你來得正好。我卻待使人來請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喚老媳婦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歸來,晚飯也不吃,道:‘身体不快。’我問他那里去來?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飲食不進。我待來請你看脈。”范大娘子出來与王婆相見了,大娘子道:“請婆婆看叔叔則個。”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來,老身自問二郎,這病是甚的樣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見二郎睡在床上,叫聲:“二郎,老媳婦在這里。”范二郎閃開眼道:“王婆婆,多時不見,我性命休也。”王婆道:“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覺頭疼惡心,有一兩聲咳嗽。”王婆笑將起來。二郎道:“我有病,你卻笑我!”
王婆道:“我不笑別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別病,你害曹門里周大郎女儿;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著了,跳起來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教我來說親事。”范二郎不听得說万事皆休,听得說好喜歡。正是:人逢喜信精神爽,話合心机意趣投。
當下同王婆廝赶著出來,見哥哥嫂嫂。哥哥見兄弟出來,道:“你害病卻便出來?”二郎道:“告哥哥,無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對范大郎道:“曹門里周大郎家,特使我來說二郎親事。”大郎歡喜。話休絮煩。兩下說成了,下了定禮,都無別事。范二郎閒時不著家,從下了定,便不出門,与哥哥照管店里。且說那女孩儿閒時不作針線,從下了定,也肯作活。兩個心安意樂,只等周大郎歸來做親。
三月間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間,等得周大郎歸。少不得鄰里親戚洗塵,不在話下。到次日,周媽媽与周大郎說知上件事。周大郎道:“定了未?”媽媽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說,雙眼圓睜,看著媽媽罵道:“打脊老賤人!得誰言語,擅便說親!他高殺也只是個開酒店的。我女儿怕沒大戶人家對親,卻許著他!你倒了志气,干出這等事,也不怕人笑話。”
正恁的罵媽媽,只見迎儿叫:“媽媽,且進來救小娘子。”媽媽道:“作甚?”迎儿道:“小娘子在屏風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媽媽一步一跌,走向前來,看那女孩儿。倒在地下: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從來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元來女孩儿在屏風后听得做爺的罵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來,气倒在地。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郎牽住,不得他救,罵道:“打脊賤娘!
辱門敗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儿見媽媽被大郎牽住,自去向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气倒媽媽。迎儿向前救得媽媽蘇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听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毛嫂、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為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和气,鄰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
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
媽媽看女儿時,四肢冰冷。媽媽抱著女儿哭。本是不死,因沒人救,卻死了。周媽媽罵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貫房奩,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貫房奩,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將出去。周媽媽如何不煩惱:一個觀音也似女儿,又伶俐,又好針線,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离不得周大郎買具棺木,八個人抬來。周媽媽見棺材進門,哭得好苦!周大郎看著媽媽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貫房奩,你那女儿房里,但有的細軟,都搬在棺材里!”只就當時,教仵作人等入了殮,即時使人分付管墳園張一郎,兄弟二郎:“你兩個便与我砌坑子。”分付了畢,話休絮煩,功德水陸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只就來日便出喪,周媽媽教留几日,那里拗得過來。早出了喪,埋葬已了,各人自歸。
可怜三尺無情土,蓋卻多情年少人。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一個后生的,年三十余歲,姓朱名真,是個暗行人,日常慣与仵作的做幫手,也會与人打坑子。
那女孩儿入殮及砌坑,都用著他。這日葬了女儿回來,對著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來日就富貴了。”娘道:“我儿有甚好事?”那后生道:“好笑,今日曹門里周大郎女儿死了,夫妻兩個爭競道:‘女孩儿是爺气死了。’斗彆气,約莫有三五千貫房奩,都安在棺材里。有恁地富貴,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這個事卻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過,又兼你爺有樣子。二十年前時,你爺去掘一家墳園,揭開棺材蓋,尸首覷著你爺笑起來。你爺吃了那一惊,歸來過得四五日,你爺便死了。孩儿,切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娘,你不得勸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來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罷!原先你爺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運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說我該發財,你不要阻擋我。”
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來是一個皮袋,里面盛著些挑刀斧頭,一個皮燈盞,和那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領蓑衣。娘都看了,道:“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著。”當日是十一月中旬,卻恨雪下得大。那廝將蓑衣穿起,卻又帶一片,是十來條竹皮編成的,一行帶在蓑衣后面。原來雪里有腳跡,走一步,后面竹片扒得平,不見腳跡。當晚約莫也是二更左側,分付娘道:“我回來時,敲門響,你便開門。”雖則京城鬧熱,城外空闊去處,依然冷靜。況且二更時分,雪又下得大,兀誰出來。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后面時,沒有腳跡。迤逶到周大郎墳邊,到蕭牆矮處,把腳跨過去。你道好巧,原來管墳的養只狗子。那狗子見個生人跳過牆來,從草窠里爬出來便叫。朱真日間備下一個油糕,里面藏了些藥在內。見狗子來叫,便將油糕丟將去。那狗子見丟甚物過來,聞一聞,見香便吃了。
只叫得一聲,狗子倒了。朱真卻走近墳邊。那看墳的張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聲,便不叫了,卻不作怪!莫不有甚做不是的在這里?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做不是的來偷我甚么?”兄弟道:“卻才狗子大叫一聲便不叫了,莫不有賊?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來,披了衣服,執著槍在手里,出門來看。朱真听得有人聲,悄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腳步走到一株楊柳樹邊。那樹好大,遮得正好。卻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邊。望見里面開門,張二走出門外,好冷,叫聲道:“畜生,做甚么叫?”那張二是睡夢里起來,被雪雹風吹,吃一惊,連忙把門關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個沒人。”連忙脫了衣服,把被匹頭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說沒人!”約莫也是三更前后,兩個說了半晌,不听得則聲了。
朱真道:“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抬起身來,再把斗笠戴了,著了蓑衣,捉腳步到墳邊,把刀撥開雪地。俱是日間安排下腳手,下刀挑開石板下去,到側邊端正了,除下頭上斗笠,脫了蓑衣在一壁廂,去皮袋里取兩個長針,插在磚縫里,放上一個皮燈盞,竹筒里取出火种吹著了,油罐儿取油,點起那燈,把刀挑開命釘,把那蓋天板丟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暫借你些個富貴,卻与你作功德。”道罷,去女孩儿頭上便除頭面。有許多金珠首飾,盡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卻難脫。那廝好會,去腰間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儿脖項上閣起,一頭系在自脖項上,將那女孩儿衣服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那廝可霎叵耐處,見那女孩儿白淨身体,那廝淫心頓起,按捺不住,奸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見女孩儿睜開眼,雙手把朱真抱祝怎地出豁?正是:曾觀《前定錄》,万事不由人。
原來那女儿一心牽挂著范二郎,見爺的罵娘,斗彆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陽和之气,一靈儿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惊。見那女孩儿叫聲:“哥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儿抬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何不理會得?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舍不得。那女孩儿道:“哥哥,你救我去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坏錢取渾家,不能得恁地一個好女儿。
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知。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范二郎則個。”女孩儿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
當下朱真把些衣服与女孩儿著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縫,又捧些雪舖上。卻教女孩儿上脊背來,把蓑衣著了,一手挽著皮袋,一手綰著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逶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那娘的知是儿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如何尸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儿入到自己臥房里面。朱真得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覷著女孩儿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么?砍你做兩段。”女孩儿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与范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儿道:“依得,依得。”
朱真分付罷,出房去与娘說了一遍。
話休絮煩。夜間离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門。那女孩儿問道:“你曾見范二郎么?”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卻來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頭至次年正月十五日,當日晚朱真對著娘道:“我每年只听得鰲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后,便歸。”朱真分付了,自入城去看燈。
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后,朱真的老娘在家,只听得叫“有火”!急開門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這里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房收拾。
女孩儿從熱鬧里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里在那里?”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逶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那里?”人說道:“只在前面。”女孩儿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
女孩儿迤逶走到樊樓酒店,見酒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個万福。酒傅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女孩儿道:“這里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問則個,范二郎在那里么?”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酒博士道:“在酒店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邊,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來,近前看時,吃了一惊,連聲叫:“滅,滅!”女孩儿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頭叫:“滅,滅!”一只手扶著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只湯桶儿來,覷著女子臉上手將過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儿太陽上打著。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看那女孩儿時,血浸著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滅,滅!”范大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听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何做此事?”良久定醒。問:“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里販海周大郎的女儿。”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哄動有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范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尸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門里周大郎門前,見個奶子問道:“你是兀誰?”范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里,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奶子即時入去請。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
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尸則個,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閒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我女儿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說,當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包大尹看了解狀,也理會不下,權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只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听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別項因依。”把文書呈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展個兩三限,并無下落。好似: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儿!若是鬼,倒也罷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里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著。直想到茶坊里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著迷哩!
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里商量,直恁性急,坏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于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
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
夢見女子胜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娘子原來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都只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与官人了其心愿,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畢,珍重而別。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奴陽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五道將軍可怜,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与官人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后,必然無事。”范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只見獄辛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
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貴,當日綰著一個籃儿,出城門外去,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著一件物事遞与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撿得在手,不理會得直几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几錢?”婆子道:“胡亂。”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徑將來使臣房里,見了觀察,說道恁地。即時觀察把這朵梔子花徑來曹門里,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得是女儿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儿子朱真不在。”當時搜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墳當斬,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与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惊,改擬范二郎打鬼,与人命不同,事屬怪异,宜徑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后來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有詩為證:情郎情女等情痴,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与好淫不同,假如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与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為胜,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在?
但可謂之好淫而已。然雖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張敞畫眉,相如病渴,雖為儒者所譏,然夫婦之情,人倫之本,此謂之正色;又如嬌妾美婢,倚翠偎紅,金釵十二行,錦障五十里,櫻桃楊柳,歌舞擅場,碧月紫云,風流S煰艷,雖非一馬一鞍,畢竟有花有葉,此謂之傍色;又如錦營獻笑,花陣圖歡,露水分司,身到偶然留影,風云隨例,顏開那惜纏頭,旅館長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怀,雖市門之游,豪客不廢,然女閭之遺,正人恥言,不得不謂之邪色;至如上蒸下報,同人道于獸禽,鑽穴逾牆,役心机于鬼蜮,偷暫時之歡樂,為万世之罪人,明有人誅,幽蒙鬼責,這謂之亂色。
又有一种不是正色,不是傍色,雖然比不得亂色,卻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虛空圈套,污穢卻清淨門風,慘同神面刮金,惡胜佛頭澆糞,遠則地府填單,近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為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流留不舍,就當做家里一般,把老大一個家業,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渾家陸氏,見他恁般花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到道老婆不賢,時常反目。因這上,陸氏立誓不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儿,自在一間淨室里持齋念佛,由他放蕩。一日,正值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游玩。有宋張詠詩為證:春游千万家,美人顏如花。三三兩兩映花立,飄飄似欲乘煙霞。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或前或后,往來搖擺,賣弄風流,希圖要逢著個有緣分的佳人。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自覺無聊,走向一個酒館中,沽飲三杯。上了酒樓,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飲,倚窗觀看游人。不覺三杯兩盞,吃勾半酣,起身下樓,算還酒錢,离了酒館,一步步任意走去。此時已是未牌時分。行不多時,漸漸酒涌上來,口干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覓,忽抬頭見前面林子中,幡影搖曳,磬韻悠揚,料道是個僧寮道院,心中歡喜,即忙趨向前去。抹過林子,顯出一個大閹院來。
赫大卿打一看時,周圍都是粉牆包裹,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懸金字解額,寫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點頭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庵中有標致尼姑,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即整頓衣冠,走進庵里。轉東一條鵝卵石街,兩邊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進一重牆門,便是小小三間房子,供著韋馱尊者。庭中松柏參天,樹上鳥聲嘈雜。從佛背后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徑望東首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系絲絛,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到也高敞。中間三尊大佛,相貌庄嚴,金光燦爛。大卿向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須臾間,一個少年尼姑出來,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開不開,合不合,慣輸情,專賣俏,軟眯□的俊眼,仔細一覷。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白皙如玉,天然艷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致,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滋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
禮罷,分賓主坐下,想道:“今日撞了一日,并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儿,不想這所在到藏著如此妙人。須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鉤儿。”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尼姑亦有此心。從來尼姑庵也有個規矩,但凡客官到來,都是老尼迎接答話。那少年的如閨女一般,深居簡出,非細相熟的主顧,或是親戚,方才得見。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臥,竟自辭客。就有非常勢要的,立心要來認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請四喚,等得你個不耐煩,方才出來。這個尼姑為何挺身而出?有個緣故。他原是個真念佛,假修行,愛風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儿。偶然先在門隙里,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到有几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當下兩只眼光,就如針儿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卿身上,笑嘻嘻的問道:“相公尊姓貴表?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祝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尼姑謝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篷蓽生輝。此處來往人雜,請里面軒中待茶。”大卿見說請到里面吃茶,料有几分光景,好不歡喜。即起身隨入。
行過几處房屋,又轉過一條回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帶,都是扶欄,庭中植梧桐二樹,修竹數竿,百般花卉,紛紜輝映,但覺香气襲人。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馥馥,下設蒲團一坐,左一間放著朱紅廚柜四個,都有封鎖,想是收藏經典在內。右一間用圍屏圍著,進入看時,橫設一張桐柏長書卓,左設花藤小椅,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儿,壁上懸一張斷紋古琴,書卓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字体摹仿趙松雪,后注年月,下書弟子空照熏沐寫。
大卿問:“空照是何人?”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反覆玩賞,夸之不已。兩個隔著卓子對面而坐。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与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纖,洁白可愛。大卿接過,啜在口中,真個好茶!有呂洞賓茶詩為證:
玉蕊旗槍稱絕品,僧家造法极工夫。
兔毛甌淺香云白,蝦眼湯翻細浪休。
斷送睡魔离几席,增添清气入肌膚。
幽叢自落溪岩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問道:“仙庵共有几位?”空照道:“師徒四眾,家師年老,近日病廢在床,當家就是小尼。”指著女童道:“這便是小徒,他還有師弟在房里誦經。”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几年了?”空照道:“自七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十二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相公休得取笑!出家胜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胜似俗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并無閒事纏扰,又無儿女牽絆,終日誦經念佛,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閒暇理絲桐,好不安閒自在。”大卿道:“閒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儿在傍喝采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万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鉤,含笑而應道:“夢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万個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
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有好茶再求另潑一壺來吃。”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什么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空照此時欲心已熾,按納不住,口里雖說道:“認他怎么?”卻早已立起身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空照往后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輕的推開后壁,后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擺設更自濟楚。大卿也無心觀看,兩個相抱而入。遂成云雨之歡。有《小尼姑曲》儿為證:小尼姑,在庵中,手拍著卓儿怨命。平空里吊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几句話,聲口儿相應。你貪我不舍,一拍上就圓成。雖然是不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字儿叫做肯。
二人正在酣美之處,不堤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儿,掩口微笑而去。
看看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果蔬菜,擺做一卓,与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兩個女童泄漏机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齋,不知貴客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邊,把手勾著頸儿,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荊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二人捽脫不開,將袖儿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儿。二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吃得個大醉,一床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并做一個。
到次早,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辦魚肉酒果之類。那香公平昔間,捱著這几碗黃齏淡飯,沒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的,耳也是聾的,身子是軟的,腳儿是慢的。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又見要買酒肉,便覺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飛。那消一個時辰,都已買完。安排起來,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非空庵原有兩個房頭,東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靜真,也是個風流女師,手下止有一個女童,一個香公。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与靜真。靜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見香公,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儿,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即問道:“院主往那里去?”靜真道:“特來与師弟閒話。”香公道:“既如此,待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著心事,一個臉儿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后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閃在屏后,起身迎住靜真。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阿,出家人干得好事,敗坏山門,我与你到里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儿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一搭儿紅一搭儿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錘打的,一回儿上一回儿下,半句也對不出,半步也行不動。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
我是耍你。但既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听了這話,方才放心,遂令大卿与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丰采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雖然長于空照,風情比他更胜,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于奉謁。”兩下閒敘半晌。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盻,戀戀不舍,歎道:“天下有此美士,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
靜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淺。今晚奉候小坐,万祈勿外。”
說罷,即起身作別,回至西院,准備酒肴伺候。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來。女童在門口迎候。赫大卿進院,看時,房廊花徑,亦甚委曲。三間淨室,比東院更覺精雅。但見:瀟洒亭軒,清虛戶牖。畫展江南煙景,香焚真腊沉檀。庭前修竹,風搖一派珇環聲;帘外奇花,日照千層錦繡色。松陰入檻琴書潤,山色侵軒枕簟涼。
靜真見大卿已至,心中歡喜。不复敘禮,即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飲勾多時。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一手勾著頭頸項儿,百般旖旎。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日早來賀喜。”討個燈儿,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床,解脫衣裳,鑽入被中。酥胸緊貼,玉体相偎。赫大卿乘著酒興,盡生平才學,恣意搬演。把靜真弄得魄喪魂消,骨酥体軟,四肢不收,委然席上。睡至已牌時分,方才起來。自此之后,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
赫大卿淫欲無度,樂极忘歸。將近兩月,大卿自覺身子困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時,那肯放舍。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愛,實不忍別。但我到此兩月有余,家中不知下落,定然著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來陪奉。不過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見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備一酌為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無行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即到西院,報与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卻是為何?”靜真道:“尋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几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儿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生于錦繡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几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系,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見,非我可及。”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非是寡情,止因离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即來陪侍。豈敢久拋,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免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為信人。”大卿道:“這個不須多囑!”少頃,擺上酒肴,四尼一男,團團而坐。靜真道:“今夜置此酒,乃离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身,將他巾幘脫下,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后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才蘇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
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吃了一惊,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么說?”空照惊醒轉來,見他大惊小怪,也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
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不忍分离,又無策可留,因此行這苦計,把你也要扮做尼姑,圖個久遠快活。”一頭說,一頭即倒在怀中,撒嬌撒痴,淫聲浪語,迷得個赫大卿毫無張主,乃道:“雖承你們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教我怎生見人?”空照道:“待養長了頭髮,見也未遲。”赫大卿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庵中,晝夜淫樂。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或時做聯床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精神?兩柄快斧不勾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复明,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熔,這個殘生難過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体恤。起初時還三好兩歉,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次后見他久眠床褥,方才著急。意欲送回家去,卻又頭上沒了頭髮,怕他家盤問出來,告到官司,敗坏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兩誤,這尸首無處出脫,被地方曉得,弄出事來,性命不保。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猶如澆在石上,那有一些用處。空照、靜真兩個,煎湯送藥,日夜服侍,指望他還有痊好的日子。誰知病勢轉加,淹淹待斃。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体,万無生理,此事卻怎么處?”靜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緊!
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下几擔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与他穿著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与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抬到后園空處,掘個深穴,將石灰傾入,埋藏在內,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里,忽地想起家中,眼前并無一個親人,淚如雨下。空照与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我与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遠相好。誰想緣分淺薄,中道而別,深為可恨。但起手原是与卿相處,今有一句要緊話儿,托卿与我周旋,万乞不要違我。”空照道:“郎君如有所囑,必不敢違。”赫大卿將手在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絛來。如何喚做鴛鴦絛?原來這絛半條是鸚哥綠,半條是鵝儿黃,兩樣顏色合成,所以謂之鴛鴦絛。當下大卿將絛付与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絛為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絛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絛与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渾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到底是個嫩貨,心中猶豫不忍。靜真劈手奪取絛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這絛有好几時不得出世哩。空照道:“你撇了這絛儿,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絛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連日一連問了几次,只認渾家怀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凄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几日,大限已到,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气絕,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干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教起兩個香公,將酒飯与他吃飽,點起燈燭,到后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傾入石灰,然后抬出老尼姑的壽材,放在穴內。舖設好了,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尸首翻在一扇板門之上。眾尼相幫香公扛至后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又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勻攤与平地一般,并無一毫形跡。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到此三月有余,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于荒園之中,深為可惜!有小詞為證: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万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
頭皮儿都擂光了,連性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游春去了,四五日不見回家,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不在心上。已后十來日不回,叫家人各家去挨問,都道清明之后,從不曾見,陸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余,不見蹤跡,陸氏在家日夜啼哭,寫下招子,各處粘貼,并無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坏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間,方喚几個匠人修造。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覷著個匠人,腰間系一條鴛鴦絛儿,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惊。連忙喚丫環教那匠人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個頂門主顧,故此家中大小無不認得。當不見掌家娘子要看,連忙解下,交于丫環。丫環又遞与陸氏。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絛儿,有分教:貪淫浪子名重播,稔色尼姑禍忽臨。
原來當初買這絛儿,一樣兩條,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見了那絛,物是人非,不覺扑簌簌流下淚來,即叫蒯三問道:“這絛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在城外一個尼姑庵里拾的。”陸氏道:“那庵叫什么庵?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還有几個不曾剃髮的女童。”陸氏又問:“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蒯三道:“都只好二十來歲,到也有十分顏色。”
陸氏听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他庵中了。我如今多著几個人將了這絛,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滿庵一搜,自然出來的。”方才轉步,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莫要枉殺了出家人,我再問他個備細。”陸氏又叫住蒯三問道:“你這絛几時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
陸氏又想道:“原來半月之前,丈夫還在庵中。事有可疑!”又問道:“你在何處拾的?”蒯三道:“在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動問大娘子,為何見了此絛,只管盤問?”陸氏道:“這絛是我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向并無蹤跡。今日見了這絛,少不得絛在那里,人在那里。如今就要同你去与尼姑討人。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蒯三听罷,吃了一惊:“那里說起!卻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絛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人事体。”陸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几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陸氏道:“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庵里么?”蒯三道:“這個不敢說謊,生活便做了這几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儿。”
陸氏想道:“若人不在庵中,就有此絛,也難憑据。”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這絛在庵中,必定有因。或者藏于別處,也未可知。适才蒯三說庵中還少工錢,我如今賞他一兩銀子,教他以討銀為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那時著在尼姑身上,自然有個下落。”即喚過蒯三,分付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賞你一兩銀子。若得了實信,另有重謝。”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后邊還有重謝,滿口應承,任憑差遣。陸氏回到房中,將白銀一兩付与,蒯三作謝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飯后,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檻上,向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叫聲香公。那老儿抬起頭來,認得是蒯匠,便道:“連日不見,怎么有工夫閒走?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巧。”蒯匠見說,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要做甚么?”香公道:“說便恁般說,連我也不知。同進去問,便曉得。”把衣服束好,一同進來。灣灣曲曲,直到里邊淨室中。靜真坐在那里寫經。香公道:“院主,蒯待詔在此。”靜真把筆放下道:“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恰來得正好。”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靜真道:“佛前那張供卓,原是祖傳下來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換,沒有個施主。前日蒙錢奶奶發心舍下几根木子,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柜,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必得你親手制造;那樣沒用副手,一個也成不得的。工錢索性一并罷。”
蒯三道,“恁樣,明日准來。”口中便說,兩只眼四下瞧看。靜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即便轉身,一路出來,東張西望,想道:“這絛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走出院門,別了香公,經到東院。見院門半開半掩,把眼張看,并不見個人儿。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步步走入。見鎖著的空房,便從門縫中張望,并無聲息。卻走到廚房門首,只听得里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向窗中一覷,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頑耍。須臾間,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儿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個噴嚏,惊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可在家么?”口中便說,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女童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沒有甚話,要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里,改日來罷。”
蒯三見回了,不好進去,只得复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罵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听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思想:“‘孔儿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有些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听。”
至次日早上,帶著家伙,徑到西院,將木子量划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雖做家伙,一心察听赫大卿消息。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說了一回閒話。忽然抬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盞火儿,放在卓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松了,那盞燈望下直溜。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頭上。扑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顧身上油污,赶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罵著:“騷精淫婦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气未息,一頭走,一頭罵,往里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去,口中喃喃的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么罪哩?”蒯三听得這話,即忙來問。
正是:
情知語似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与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嘗嘗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极要拈酸吃醋。只為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吃在肚子,還嫌不夠,怎肯放些須空隙与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气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么弄死了人?”女童道:“与東房這些淫婦,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里?”女童道:“東房后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向里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与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家伙,一口气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氏見說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喚集童仆,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坐轎子,蜂涌而來。
那庵离城不過三里之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其余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徑來到東院扣門。那時庵門雖開,尼姑們方才起身。香公听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進去報与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里面路徑,引著眾人,一直望里邊徑闖,劈面遇著空照。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便道:“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陸氏也不答應,將他擠在半邊。眾人一溜煙向園中去了。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赶到園中。見眾人不到別處,徑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惊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來報說:“庵門口不知為甚,許多人守住,不容我出去。”空照連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走到西院,敲開院門,分付香公閉上:“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赶到里邊。
那時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听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弟為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体,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的,同了許多人徑赶進后園,如今在那里發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守,出去不得,特來与你商議。”靜真見說,吃這一惊,卻也不小,說道:“蒯匠昨日也在這里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來?卻又知得恁般詳細。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這奴狗方才去報新聞。不然,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那女童在旁聞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惊惶。東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打听消耗,被我們發作出門。但不知那個泄漏的?”空照道:“這事且慢理論。只是如今卻怎么處?”靜真道:“更無別法,只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后后門。”先教香公打探,回說并無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銀兩,其余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后門,也把鎖儿鎖了。空照道:“如今走在那里去躲好?”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极樂庵暫避。此處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与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极樂庵躲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經了水,并做一塊,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見材蓋。陸氏便放聲啼哭。眾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那材蓋卻不能開。外邊把門的等得心焦,都奔進來觀看,正見弄得不了不當,一齊上前相幫,掘將下去,把棺木弄浮,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不是男子,卻是一個尼姑。眾人見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細認,俱面面相覷,急把材蓋掩好。
說話的,我且問你:赫大卿死未周年,雖然沒有頭髮,夫妻之間,難道就認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門時,紅紅白白,是個俊俏子弟,在庵中得了怯症,久臥床褥,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鏡自照,也認不出當初本身了。
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怎的不認做尼姑?當下陸氏到埋怨蒯三起來,道:“特地教你探听,怎么不問個的确,卻來虛報?
如今弄這把戲;如何是好?”蒯三道:“昨日小尼明明說的,如何是虛報?”眾人道:“見今是個尼姑了,還強辯到那里去!”
蒯三道:“莫不掘錯了?再在那邊墾下去看。”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不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尸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目今我們已先犯著了,倘再掘起一個尼姑,到去頂兩個斬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說的小尼來問,方才扯個兩平。若被尼姑先告,到是老大利害。”眾人齊聲道是。
急忙引著陸氏就走,連鋤頭家伙到棄下了。從里邊直至庵門口,并無一個尼姑。那老者又道:“不好了!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狀了,快走,快走!”嚇得眾人一個個心下慌張,把不能脫离了此處。教陸氏上了轎子,飛也似亂跑,望新淦縣前來稟官。進得城時,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話分兩頭,卻是陸氏帶來人眾內,有個雇工人,叫做毛潑皮,只道棺中還有甚東西,閃在一邊,讓眾人去后,揭開材蓋,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無別物。也是數合當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褲子直褪下來,露出那件話儿。毛潑皮看了笑道:“原來不是尼姑,卻是和尚。”依舊將材蓋好,走出來四處張望。見沒有人,就踅到一個房里,正是空照的淨室。只揀細軟取了几件,揣在怀里,离了非空庵。急急追到縣前,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陸氏和眾人在那里伺候。毛潑皮上前道:“不要著忙:我放不下,又轉去相看。雖不是大官人,卻也不是尼姑,到是個和尚。”眾人都歡喜道:“如此還好!只不知這和尚,是甚寺里,卻被那尼姑謀死?”
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說間,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有甚和尚,謀死在那個尼姑庵里?怎么一個模樣?”眾人道:“是城外非空庵東院,一個長長的黃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時哩。”老和尚見說,便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我的徒弟了。”眾人問道:“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里?”老和尚道:“老僧是万法寺住持覺圓,有個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歲,專一不學長浚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間出去,至今不見回來。他的父母又极護短。不說儿子不學好,反告小僧謀死,今日在此候審。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脫了老僧。”毛潑皮道:“老師父,你若肯請我,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么!”
正待走動,只見一個老儿,同著一個婆子,赶上來,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罵道:“你這賊禿!把我儿子謀死在那里?”老和尚道:“不要嚷,你儿子如今有著落了。”那老儿道:“如今在那里?”老和尚道:“你儿子与非空庵尼姑串好,不知怎樣死了,埋在他后園。”指著毛潑皮道:“這位便是證見。”
扯著他便走。那老儿同婆子一齊跟來,直到非空庵。那時庵傍人家盡皆曉得,若老若幼,俱來觀看。毛潑皮引著老和尚,直至里邊。只見一間房里,有人叫響。毛潑皮推門進去看時,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睡在床上叫喊:“肚里餓了,如何不將飯來我吃?”毛潑皮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后園柏樹下,扯開材蓋。那婆子同老儿擦磨老眼仔細認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聲大哭。看的人都擁在做一堆。問起根由,毛潑皮指手划腳,剖說那事。老和尚見他認了,只要出脫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儿子有了,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再哭未遲。”那老儿只得住了,把材蓋好,离了非空庵,飛奔進城。到縣前時,恰好知縣相公方回。
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見了原被告,四處尋覓,奔了個滿頭汗。赫家眾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都來問道:“可真是你徒弟么?”老和尚道:“千真万真!”眾人道:“既如此,并做一事,進去稟罷。”差人帶一干人齊到里邊跪下。到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并見蒯匠絲絛,及庵中小尼所說,開棺卻是和尚尸首,前后事一一細稟。然后老和尚上前稟說,是他徒弟,三月前驀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里,被伊父母訐告。“今日已見明白,与小僧無干,望乞超豁。”知縣相公問那老儿道:“果是你的儿子么?不要錯了。”老儿稟道:“正是小人的儿子,怎么得錯!”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庭中拿尼姑赴審。
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赶到庵里,只見看的人便擁進擁出,那見尼姑的影儿?直尋到一間房里,單單一個老尼在床將死快了。內中有一個道:“或者躲在西院。”急到西院門口,見門閉著,敲了一回,無人答應。公差心中焦躁,俱從后園牆上爬將過去。見前后門戶,盡皆落鎖。一路打開搜看,并不見個人跡。差人各溜過几件細軟東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話。”知縣問地方道:“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
地方道:“這個小人們那里曉得!”知縣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不報。如今事露,卻又縱容躲過,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饒得。限在三日內,准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听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庵門封鎖不題。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极樂庵中。那庵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方才香公開門出來。眾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庵主了緣早已在門傍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
請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點茶,遂開言問其來意。靜真扯在半邊,將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緣听罷,老大吃惊,沉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里牆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走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何躲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正勾搭万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
雖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為那樁事敗露來躲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他的事也出丑,因這上不肯相留。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銀子,揀上二三兩,遞与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向日情分,暫容躲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后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与師兄為盤纏之用。”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如何要師兄銀子!”靜真道:“在此攪扰,已是不當,豈可又費師兄。”
了緣假意謙讓一回,把銀收過。引入里邊去藏躲。
且說小和尚去非,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且又生得標致,忙走出來觀看。兩下卻好打個照面,各打了問訊。
靜真仔細一看,卻不認得,問了緣道:“此間師兄,上院何處?
怎么不曾相會?”了緣扯個謊道:“這是近日新出家的師弟,故此師兄還認不得。”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胜似了緣,心下好不歡喜,想道:“我好造化,那里說起!天賜這几個妙人到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輪流儿取樂快活!”當下了緣備辦些素齋款待。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宁,那里吃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分,向了緣道:“不知庵中事体若何?
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听個消息,方好計較長策。”了緣即教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徑奔到非空庵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庵門,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鎖在內,兩條封皮,交叉封好。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幌來幌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向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庵中躲避,央來打听的,其實不干我事。”眾人道:“原曉得你是打听的。快說是那個庵里?”香公道:“是极樂庵里。”
眾人得了實信,又叫几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极樂庵,將前后門把好,然后叩門。里邊曉得香公回了,了緣急急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迎頭就把了緣拿住,押進里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躲在床底下,也被搜出。了緣向眾人道:“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其實做的事体,与我分毫無干,情愿送些酒錢与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庵里罷。”眾人道:“這使不得!知縣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問在何處拿的,教我們怎生回答?有干無干,我們總是不知,你自到縣里去分辨。”了緣道:“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乃新出家的,這個可以免得,望列位做個人情。”眾人貪著銀子,卻也肯了,內中又有個道:“成不得!既是与他沒相干,何消這等著忙,直躲入床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蹺蹊。我們休擔這樣干紀。”眾人齊聲道是。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儿牽出庵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累,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老龜蒸不爛,移禍于空桑。
此時天色傍晚,知縣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
了緣悄悄与小和尚說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認做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講。待我去分說,料然無事。”到次日,知縣早衙,地方解進去稟道:“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极樂庵中,今已緝獲,連极樂庵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台東首。即差人喚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并小和尚父母來審。那消片刻,俱已喚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見,惊异道:“怎么我師父也涉在他們訟中?連爹媽都在此,一發好怪!”心下雖然暗想,卻不敢叫喚,又恐師父認出,到把頭儿別轉,伏在地上。那老儿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罵道:“沒廉恥的狗淫婦!如何把我儿子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小和尚听得老儿与靜真討人,愈加怪异,想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里說起?卻与他們索命?”靜真、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則聲。
知縣見那老儿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和尚,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靜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髒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去問什么和尚之事,一發摸不著個頭路。靜真那張嘴頭子,平時极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膝護牢,魚膠粘住,掙不出一個字儿。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并不曾謀死那個和尚。”知縣喝道:“見今謀死了万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后園,還敢抵賴!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向前動手。了緣見知縣把尸首認做去非,追究下落,打著他心頭之事,老大惊駭,身子不搖自動,想道:“這是那里說起!他們乃赫監生的尸首,卻到不問,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真也奇怪!”心中沒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
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也看著了緣,面面相覷。
且說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爺爺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止住左右,听他供招。二尼异口齊聲說道:“爺爺,后園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監生的尸首。”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尸首,同蒯三俱跪上去,听其情款。知縣道:“既是赫監生,如何卻是光頭?”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游玩,勾搭成奸,及設計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后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与赫家昨日說話相合,已知是個真情,又問道:“赫監生事已實了,那和尚還藏在何處?一發招來!”二尼哭道:“這個其實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虛認。”
知縣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同,知得小和尚這事与他無干。又喚了緣、小和尚上去問道:“你藏匿靜真同空照等在庵,一定与他是同謀的了,也夾起來!”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小和尚之事,已不纏牽在內,腸子已寬了,從從容容的稟道:“爺爺不必加刑,容小尼細說。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說被人扎詐,權住一兩日,故此誤留。其他奸情之事,委實分毫不知。”又指著小和尚道:“這徒弟乃新出家的,与靜真等一發從不相認。況此等無恥勾當,敗坏佛門体面,即使未曾發覺,小尼若稍知聲息,亦當出首,豈肯事露之后,還敢藏匿?望爺爺詳情超豁。”
知縣見他說得有理,笑道:“話到講得好。只莫要心不應口。”遂令跪過一邊,喝叫皂隸將空照、靜真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各責三十,兩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空照設計恣淫,傷人性命,依律擬斬。東房二女童,減等,杖八十,官賣。兩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藪,拆毀入官。了緣師徒雖不知情,但隱匿奸党,杖罪納贖。西房女童,判令歸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尸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
判畢,各個畫供。
那老儿見尸首已不是他儿子,想起昨日這場啼哭,好生沒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稟知縣,依舊与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藏匿在家,反來圖賴。兩下爭執,連知縣也委決不下。意為老和尚謀死,卻不見形跡,難以入罪;將為果躲在家,這老儿怎敢又与他討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儿子生死沒個實据,怎好問得!且押出去,細訪個的确證見來回話。”當下空照、靜真、兩個女童都下獄中。了緣、小和尚并兩個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与那老儿夫妻,原差押著,訪問去非下落。其余人犯,俱釋放宁家。大凡衙門,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緣因哄過了知縣,不曾出丑,与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把頭直低向胸前,落在眾人背后。
也是合當敗露。剛出西腳門,那老儿又揪住老和尚罵道:“老賊禿!謀死了我儿子,卻又把別人的尸首來哄我么?”夾嘴連腮,只管亂打。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沒處躲避,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在那里看出官,見師父被打,齊赶向前推翻了那老儿,揮拳便打。小和尚見父親吃虧,心中著急,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竟上前勸道:“列位師兄不要動手。”眾和尚舉眼觀看,卻便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儿,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師父,好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還不知就里,乃道:“這是极樂庵里尼姑,押出去召保的,你們休錯認了。”眾和尚道:“哦!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极樂庵里快活,卻害師父受累!”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一齊都笑起來。傍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聲,面皮青染。老和尚分開眾人,揪過來,一連四五個耳聒子,罵道:“天殺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好苦!且去見老爺來!”拖著便走。
那老儿見了儿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責罰,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老師父,是我無理得罪了!情愿下情陪禮。乞念師徒分上,饒了我孩儿,莫見官罷!”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那里肯听?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著了緣,也隨進來。知縣看見問道:“那老和尚為何又結扭尼姑進來?”老和尚道:“爺爺,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的徒弟去非假扮的。”知縣聞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此异事?”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去非自知隱瞞不過,只得一一招承。知縣錄了口詞,將僧尼各責四十,去非依律問徒,了緣官賣為奴,极樂庵亦行拆毀。老和尚并那老儿,無罪釋放。又討連具枷枷了,各搽半邊黑臉,滿城迎游示眾。那老儿、婆子,因儿子做了這不法勾當,啞口無言,惟有滿面鼻涕眼淚,扶著枷梢,跟出衙門。那時哄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有好事的,作個歌儿道:可怜老和尚,不見了小和尚;原來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錯認了雌和尚。為個假和尚,帶累了真和尚。斷過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滿堂只叫打和尚,滿街爭看迎和尚。只為貪那一個莽和尚,弄坏了庵院里嬌滴滴許多騷和尚。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險些哭死,連夜備辦衣衾棺槨,稟明知縣,開了庵門,親自到底,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時庵中老尼,已是餓死在床。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后來明經出仕,官為別駕之職。有詩為證:野草閒花恣意貪,化為蜂蝶死猶甘。
名庵并入游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
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占便宜,倚強凌弱,里中都懼怕他,熬出一個渾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下撿了一個兜肚儿,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赶上前攔住客人,說道:“這兜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來,如何到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擘手去搶,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松,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其緣故。二人各爭執是自己的兜肚儿。眾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你二人口說無憑,且說兜肚中什么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誰耐煩与你猜謎道白!我只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与你并個死活。”只這句話,眾人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么?是本地有名的豪杰。這兜肚,你是地下撿的,料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便道:“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相勸,小人情愿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采頭,分作三股:小人与強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与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那老者道:“客官最說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与老漢手里。”
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坏了這兩個錁儿。我身邊有几兩散碎銀子,要去買生日的,把來送与客人,留下這錁儿与我罷。”一頭說,一頭在腰里摸將出來三四個零碎包儿,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連眾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客人如何肯收?兩下又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采去罷。”老者也勸道:“客官,這四兩銀子,都把与你,我們眾人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里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強得利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只得留了這四兩銀子。
強得利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勞眾位多時,少不得同去一坐。”眾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后就做個相識。”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里大樓上坐下。強得利一來白白里得了這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眾人幫襯,三來討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眾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食,只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眾人個個醉飽,方才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眾人出門作別,各自散訖。客人乾淨得了四兩銀子,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生口,舅子店里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只得把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舖里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那銀匠接銀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几顛,問道:“這銀子那里來的?”強得利道:“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外邊是細絲,只薄薄一層皮儿,里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只要鏨開。銀匠道:“鏨坏時,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那銀皮裂開,里面露出假貨。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坐在柜卓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只顧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的,說長說短。
強得利心中越气,正待尋事發作,只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一聲,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原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几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里銀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与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縣堂。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將強得利送入監里,要他賠補庫上這几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得利無可奈何,只得將田產變价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銀子的來歷。
知縣相公听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宁家,共破費了百外銀子。一個小小家當,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几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強得利,強得利,做事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從今改強為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里欺鄰,只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采》。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
如今再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為討別人的便宜,后來弄出天大的禍來。正是: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為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大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學攻書,只因父母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拋開,專与那些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里鑽研。因他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得神魂顛倒,連家里也不思想。妻子累諫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一個喚著倩倩,又約了一般几個子弟,教人喚下湖船,要去游玩。自己打扮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袍,里邊繡花白綾襖儿,腳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后面跟一個垂髫標致小廝,叫做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挂著一件披風,右手拿著一張弦子,一管紫簫,都是蜀錦制成囊儿盛裹。离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從十官子巷中經過,忽然抬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帘儿,潑那梳妝殘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艷。怎見得?有《清江引》為證:誰家女儿,委實的好,賽過西施貌。面如白粉團,鬢似烏云繞。
若得他近身時,魂靈儿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女子潑了水,正待下帘,忽听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人物風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面對覷,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而笑。張藎一發魂不附体。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里忽走出個中年人來,張藎慌忙回避。等那人去遠,又复走轉看時,女子已下帘進去。站立一回,不見蹤影。教清琴記了門面,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几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就如走几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厭煩。
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儿放下。稍子開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青士女,攜酒挈食,紛紛如蟻。有詩為證:出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几時休?
暖風熏得游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
偏有張藎一意牽挂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游春,到似傷秋光景。眾人都道:“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為何如此不樂?必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不言所以。眾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開怀吃酒,有甚事等我眾弟兄与你去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杯酒儿下禮?”嬌嬌、倩倩,真個篩過酒來相勸。
張藎被眾人鬼諢,勉強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眾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巷經過。到女子門首,复咳嗽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大爺,明日再來罷。
若只管往來,被人疑惑。”張藎依言,只得回家。明日到他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做潘殺星潘用,夫妻兩個,止生一女,年才十六,喚做壽儿。那老儿与一官宦人家薄薄里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上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儿。”張藎听了,記在肚里,慢慢的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帘遠望,兩下又复相見。彼此以目送情,轉加親熱。自此之后,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听,以咳嗽為號。有時看見,有時不見。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只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飯,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并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卷起帘儿,倚窗望月。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袖中摸出一條紅綾汗巾,結個同心方胜,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只鞋儿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只合色鞋儿。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系在汗巾頭上,納在袖里,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万福。正在熱鬧處,那女子被父母呼喚,只得將窗儿閉上,自下樓去。張藎也興盡而返。歸到家里,自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只鞋儿,在燈前細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為證:覷鞋儿三寸,輕羅軟窄,胜蕖花片。若還繡滿花,只費分毫線。怪他香噴噴不沾泥,只在樓上轉。
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須尋個人儿通信与他,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飽肚饑,有何用處!”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個人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
事有湊巧,坐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婆,手提著個小竹撞,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
張藎急赶上一步,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祝那婆子以賣花粉為名,專一做媒作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儿子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凶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几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日少會。”張藎道:“适才去尋個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曾來得。”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只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鬧。陸婆道:“大爺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茶到不消,還要借几步路說話。”陸婆道:“少待。”連忙進去,放了竹撞出來道:“大爺有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里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來。”直引到一個酒樓上,揀個小閣儿中坐下。
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還有別客么?”張藎道:“只我二人。
上好酒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案酒,好嗄飯只消三四味就勾了。”
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擺做一卓子。斟過酒來,吃了數杯。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閣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只怕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夸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体,經著老身,一了百當。
大爺有甚事,只管分付來,包在我身上与你完成。”張藎道:“只要如此便好。”當下把兩臂靠在卓上,舒著頸,向婆子低低說道:“有個女子,要与我勾搭,只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与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個信儿。若設法得与我一會,決不忘恩。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成之后,還有十兩。”便去袖里摸出兩個大錠,放在卓上。陸婆道:“銀子是小事,你且說是那一家的雌儿?”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极熟的么?”陸婆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儿。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儿,不像要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儿?”張藎把前后遇見,并夜來贈鞋的事,細細与婆子說知。
陸婆道:“這事到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
陸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并無一個雜人,止有嫡親三口,寸步不离。況兼門戶謹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敢應承。”張藎道:“媽媽,你适才說天大极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与我周全?想必嫌謝禮微薄,故意作難么?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匹段頭,与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
陸婆見著雪白兩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貪他后手找帳,心中不舍,想了一回,道:“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圖,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在大爺處,待有些效驗,然后來領。他与你這只鞋儿,到要把來与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不收銀子,我怎放心!”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把銀揣在袖里。張藎摸出汗巾,解下這只合色鞋儿,遞与陸婆。陸婆接在手中,細細看了一看,喝采道:“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樓,算還酒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須緩緩而圖,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張藎道:“只求媽媽用心,就遲几日也不大緊。
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儿自從見了張藎之后,精神恍惚,茶飯懶沾,心中想道:“我若嫁得這個人儿,也不枉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里?姓甚名誰?”那月夜見了張藎,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儿,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就當做情人一般,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痴迷不醒。直待潘婆來喚,方才起身。
又過兩日,早飯已后,潘用出門去了,壽儿在樓上,又玩弄那條汗巾,只听得下面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儿連忙把汗巾藏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婆上來。到了樓上,陸婆道:“壽姐,我昨日得了几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与你。”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壽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么?”
壽儿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婆又取出一朵來,遞与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后生時,從不曾見恁樣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時只戴得那樣粗花儿,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陸婆道:“這個只算中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起來,連壽還要增上几年哩。”壽儿道:“你一發拿出來与我瞧瞧。”陸婆道:“只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价錢。”壽儿道:“若買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儿,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這籃儿都要了,也值得几何!待我取出來与你看。只揀好的,任憑取擇。”又取出几朵來,比前更加巧妙。
壽儿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么樣賣?”陸婆道:“呀!
老身每常何曾与你爭慣价錢,卻要問价起來?但憑你分付罷了。”又道:“大娘,有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齲你要熱的,待我另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綢包儿,也放在里邊。壽儿問道:“這包的是什么東西?”陸婆道:“是一件要緊物事,你看不得的。”壽儿道:“怎么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齲陸婆口中便說:“決不与你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被壽儿搶過那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与那生的這只合色鞋儿。壽儿一見,滿面通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別人的東西,只管亂搶!”壽儿道:“媽媽,只這一只鞋儿,甚么好東西,恁般尊重!把綢儿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道:“你便這樣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只鞋儿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處尋訪那對儿哩。”
壽儿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只來,笑道:“媽媽,我到有一只在此,正好与他恰是對儿。”陸婆道:“鞋便對著了,你卻怎么發付那生?”壽儿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不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万家私,做人极是溫存多情。為了你,日夜牽腸挂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与你討信。可有個法儿放他進來么?”壽儿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急,夜間等我吹息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么得個策儿与他相會?媽媽,你有什么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謝。”陸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緊,有計在此。”壽儿連忙問道:“有何計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后起來,只听下邊咳嗽為號,把几匹布接長垂下樓來,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么?”壽儿听說,心中歡喜道:“多謝媽媽玉成。還是几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与他,方見老身做事的當。”壽儿道:“你就把這對鞋儿,一總拿去為信。他明晚來時,依舊帶還我。”
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兩杯茶。壽儿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
陸婆道:“就遲几日不妨得。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門口。壽儿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陸婆道:“曉得。”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那里知道?正是: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會。伎倆熟,口舌利,握雨攜云多巧計。虎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閒放屁。只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相對,暮相對,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气。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徑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只說賣花,問張藎時,卻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干淨,也有現,也有賒,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儿,又到張家問時,說:“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那里。”陸婆依舊回到家中。恰好陸五漢要殺一口豬,因副手出去了,在那里焦躁,見陸婆歸家,道:“來得极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儿。”那婆子平昔懼怕儿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里邊進去。
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時,落下一個紅綢包儿。
陸五漢只道是包銀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采道:“誰家女子,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又道:“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顏色的,若得抱在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有恁般珍重,把綢儿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儿嚇他,必有實信。”原把來包好,揣在怀里。
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儿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要去尋張藎。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儿卻不見了。
連忙复轉身尋時,影也不見,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气歎,方才來問道:“不見了什么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五漢道:“若說個影儿,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与你尋看。如說不得的,你自去尋,不干我事。”
婆子見儿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許多銀子在上,勾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拾到是我拾得,你說那根由与我,方才還你。”婆子叫到里邊去,一五一十,把那兩個前后的事,細細說与。陳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假意惊道:“早是与我說知,不然,几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為何?”陸五漢道:“自古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樣事,怎掩得人的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是惹得他的么?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与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只怕連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里,還不像意哩。”陸婆被儿子一嚇,心中老大惊慌,道:“儿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銀子和鞋儿還了他,只說事体不諧,不管他閒帳罷了。”陸五漢笑道:“這銀子在那里?”陸婆便去取出來与儿子看。五漢把來袖了道:“母親,這銀子和鞋儿,留在這里。万一后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累你時,把他做個證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么?”陸婆道:“倘張大老來問回音,卻怎么處?”五漢道:“只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能。若有机會,便來通報。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儿都被五漢拿去,又不敢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几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儿。到晚上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儿藏在袖里,取鎖反鎖了大門,一徑到潘家門首。其夜微云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陸五漢在樓牆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壽儿听得,連忙開窗。那窗臼里,呀的有聲。壽儿恐怕惊醒爹媽,即卓上取過茶壺來,洒些茶在里邊,開時卻就不響。把布一頭緊緊的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住布儿,兩腳挺在牆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窗邊,輕輕跨下。壽儿把布收起,將窗儿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嘴。壽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漢口中。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寢。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豆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鶒占錦鴛之窠,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里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里想親親愛愛,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恒;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嬌香体,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云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儿,細述向來情款。壽儿也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台,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窗,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儿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窗儿,原复睡下。自此之后,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余則無夜不會。
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那壽儿不覺面目語言,非复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几遍將女儿盤問,壽儿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來,壽儿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么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后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儿,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
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听個仔細,然后起來捉奸。不想听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听几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儿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揚。’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只把女儿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万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里。”潘用道:“說得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儿道:“今后你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婦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儿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儿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气。”把窗儿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題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儿叮囑他且緩几時來,心上不悅,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余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想要与壽儿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只道壽儿不听見,又咳嗽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儿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几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更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徑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窗儿,摸至床上來。正是:一念愿邀云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采听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余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听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儿沒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儿房門上的搭鈕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只把前后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
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儿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床邊,正要解衣就寢,卻听得床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采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假意措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复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將刀藏過。
推開窗子,把梯儿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儿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余日后,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醒了,守到已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并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床流血,血泊里挺著兩個尸首。壽儿惊倒在地,半晌方蘇,撫床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報知鄰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門出來,卻又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与奴家作主!”連喊數聲。
那些對門間壁,并街上過往的人听見,一齊擁進,把壽儿到擠在后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里?”壽儿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
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赶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床。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窗,下面卻是包檐牆,無處攀援上來。壽儿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适才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儿去報官。可怜壽儿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那時哄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陸婆向來也曉得儿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問他,卻也怀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儿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儿問道:“你且細說父母那時睡的?睡在何處?”壽儿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已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窗隔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儿道:“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
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壽儿道:“止有嫡親三口,并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么?”壽儿道:“并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
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儿抬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艷麗。太守道:“你今年几歲了?”壽儿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么?”壽儿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那里?”壽儿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么你到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儿道:“一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為甚換了下來?”壽儿對答不來,道:“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儿著了急,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儿听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奸夫的門路。他便忿怒殺了。不然,為甚換你在樓下去睡?”
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儿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洁。
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儿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爺爺,有,有,有個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儿道:“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么樣上你樓來?”壽儿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系一頭在拄上垂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几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付張藎,今后莫來,省得出丑。張藎應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情愿住在下邊,与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簽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去了。這是:閉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与陸婆在酒店中別后,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回信時,陸婆因儿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几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后,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后又見壽儿几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儿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
日复一日,并無确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
那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什么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惊,想道:“除非妓弟家什么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想是為什么錢糧里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望府中而來。后面許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儿同奸夫殺了爹媽。張藎听了,甚是惊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与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
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致少年,不像個殺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儿,又將他夫妻殺死?”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惊,如今听說把潘壽儿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里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才道:“小人与潘壽儿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壽儿已招与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儿道:“我何嘗与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儿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奸情,連殺人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辯不清。太守喝教夾起來。只听得兩傍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
可怜張藎從小在綾羅堆里滾大的,就捱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小人愿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并不知情,卻教我寫甚么來!”又向潘壽儿說道:“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么樣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儿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与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与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頭。只听潘壽儿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里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与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儿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里,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儿,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到牢里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么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与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与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么?”眾人道:“既如此,适才你怎么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么?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几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适才說話,歷歷有据,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愿送十兩銀子与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与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儿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儿也不難,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眾,分不來,极少也得二十兩。”
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柵門外。潘壽儿正在里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罵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与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后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听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儿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几個月。待起身后,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并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挂,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壽儿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听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下來与你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此后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几次。我對你說:此后且莫來,恐防事露,大家坏了名聲。等爹媽不提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到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認!”
張藎想了一想道:“既是我与你相處半年,那形体聲音,料必識熟。你且細細審視,可不差么?”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极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凌遲也不為過。”壽儿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儿道:“聲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止記得你左腰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便是色認。”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衣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為證,出你罪名。”于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儿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么?”眾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与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与潘壽儿面證之事,一一稟知。太守大惊,即便吊出二人覆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你那只鞋儿付与陸婆去后,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儿上去。壽儿也把前后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儿果是原与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么?”壽儿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与別人冒名奸騙你了。”
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后問道:“當初張藎央你与潘壽儿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儿与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字虛妄。把那賣花為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儿子殺豬,落掉鞋子,并儿子恐嚇說話,已后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
太守見說話与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女儿,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儿不等他說完,便喊道:“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止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軟,連稱情愿償命,把前后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庫。壽儿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那潘壽儿思想:“卻被陳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不及,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于非命。
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儿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牢里,听候文書轉日,秋后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儿尸骸抬出,把潘用房產家私盡皆變賣,備棺盛殮三尸,買地埋葬。余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儿触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怜,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忏超度潘壽儿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閒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歎云: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得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士子攻書農种田。工商勤苦掙家園。
世人切莫閒游蕩,游蕩從來誤少年。
嘗聞得老郎們傳說,當初有個貴人,官拜尚書,家財万貫,生得有五個儿子。只教長子讀書,以下四子農工商賈,各執一藝。那四子心下不悅,卻不知甚么緣故,央人問老尚書:“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習儒?況且農工商賈勞苦營生,非上人之所為。府上富貴安享有余,何故舍逸就勞,棄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習慣。”老尚書呵呵大笑,疊著兩指,說出一篇長話來,道是:世人盡道讀書好,只恐讀書讀不了。讀書個個望公卿,几人能向金階跑?郎不郎時秀不秀,長衣一領遮前后。畏寒畏暑畏風波,養成嬌怯難生受。算來事事不如人,气硬心高妄自尊。稼穡不知貪逸樂,那知逸樂會亡身。農工商賈雖然賤,各務營生不辭倦。從來勞苦皆習成,習成勞苦筋力劍春風得力總繁華,不論桃花与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貪安享豈成家?老夫富貴雖然愛,戲場紗帽輪流戴。子孫失勢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一脈書香付長房,諸儿恰好四民良。暖衣飽食非容易,常把勤勞答上蒼。
老尚書這篇話,至今流傳人間,人多服其高論。為何的?
多有富貴子弟,擔了個讀書的虛名,不去務本營生,戴頂角巾,穿領長衣,自以為上等之人,習成一身輕薄,稼穡艱難,全然不知。到知識漸開,戀酒迷花,無所不至。甚者破家蕩產,有上稍時沒下稍。所以古人云: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貪卻賒錢,失卻見在。這叫做:受用須從勤苦得,淫奢必定禍災生。
說這漢末時,許昌有一巨富之家,其人姓過名善,真個田連阡陌,牛馬成群,庄房屋舍,几十余處,童仆廝養,不計其數。他雖然是個富翁,一生省儉做家,從沒有穿一件新鮮衣服,吃一味可口東西;也不曉得花朝月夕,同個朋友到胜景處游玩一番;也不曾四時八節,備個筵席,會一會親族,請一請鄉党。終日縮在家中,皺著兩個眉頭,吃這碗枯茶淡飯。一把匙鑰,緊緊挂在身邊,絲毫東西,都要親手出放。房中卓上,更無別物,單單一個算盤,几本賬簿。身子恰像生鐵鑄就,熟銅打成,長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積上去,分文不舍得妄費。正是: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調。
那過善年紀五十余外,合家稱做太公。媽媽已故,止有儿女二人。儿子過遷,已聘下方長者之女為媳。女儿淑女,尚未議姻。過善見儿子人材出眾,性質聰明,立心要他讀書,卻又慳吝,不肯延師在家,送到一個親戚人家附學。誰知過老本是個看財童子,儿子卻是個敗家五道,平昔有几件毛病:見了書本,就如冤家;遇著婦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愛的是賭錢。蹴踘打彈,賣弄風流:放鷂擎鷹,爭夸豪俠。耍拳走馬骨頭輕,使棒輪槍心竅痒。自古道:“物以類聚。”過遷性喜游蕩,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誘打合。這時還懼怕父親,早上去了,至晚而歸。過善一心單在錢財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見儿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學里,那個去查考。況且過遷把錢買囑了送飯的小廝,日逐照舊送飯,到半路上作成他飽啖,歸來瞞得鐵桶相似。過善何繇得知。過遷在先生面前,只說家中有事,不得工夫。過几日間,或去點個卯儿,又時常將些小東西孝順。那先生一來見他不像個讀書之人,二來見他老官儿也不像認真要儿讀書的,三來又貪著些小利,總然有些知覺,也裝聾作啞,只當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過遷得恣意無藉,家中毫不知覺。
常言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不想方長者曉得了,差人上覆過善。過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游蕩,也得好些銀子使費,他卻從何而來?況且小廝日日送飯到學,并不說起不在,那有這事!”又想道:“方親家是個真誠之人,必是有因,方才來說,不可不信。”便喚送飯的小廝來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學里,你把飯都与那個吃了?”這小廝是個教熟猢猻,便道:“呀!小官人無一日不在學里,那個卻掉這樣大謊?”過善只道小廝家是實話,更不再問。到晚間過遷回來,這小廝先把信儿透与知道。到了房中,過善問道:“你如何不在學里讀書,每日在外游蕩?”過遷道:“這是那個說?快叫來,打他几個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許說謊!我那一日不在學里?造這話來謗我!”過善一來是愛子,二來料他沒銀使費,況說話与小廝一般,遂信以為實然,更不題起。正是:因無背后眼,只當耳邊風。
過了几日,方長者又教人來說:“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學里讀書,仍舊縱容在外狂放?”過善道:“不信有這等事!”
即教人在學里去問,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學看時,果然不見個影儿。問那先生時,答道:“他說家中有事,好几日不到學了。”家人急忙歸家,回覆了過善。過善大怒道:“這畜生元來恁地!”即將送飯小廝拷打起來。這小廝吃打不過,說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處頑耍,果然不到學中,再三教我瞞著太公。”過善听說,气得手足俱戰,恨不得此時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卻得淑女在傍解勸。捱到晚間,過遷回家,老儿滿肚子气,已自平下了一半,才罵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為,瞞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這几日在那里頑耍?气坏了爹爹!還不跪著告罪?”過遷真個就跪下去,扯個謊道:“孩儿一向在學攻書。這三兩日因同學朋友家中賽神做會,邀孩儿去看,誠恐爹爹嗔責,分付小廝莫說。望爹爹恕孩儿則個!”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從今讀書便了。”過善被他一片謊言瞞過,又信以為實。當下罵了一場,關他在家中看書,不放出門。
隔了兩日,有人把几百畝田賣与過善,議定价錢,做下文書,到后房一只箱內去取銀子,開箱看時,吃了一惊:那箱內約有二千余金,已去其大半。原來過遷曉得有銀在內,私下配個匙鑰,夜間俟父親妹子睡著,便起來悄悄捵開,偷去花費。陸續取溜了,他也不知用過多少。當下過善叫屈連天。
淑女听得,急忙來問,見說沒了銀子,便道:“這也奇怪,在此間的東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記錯了,沒有這許多?”過善道:“不錯,不錯!原來這畜生偷我的銀子在外花費。”即忙尋了一條棒子,喚過遷到來。此時銀子為重,把怜愛之情閣過一邊。不由分說,扯過來一頓棍棒,只打得滿地亂滾。淑女負命解勸,將過善拉過一邊,扯住了棒儿。過善喝道:“畜生!你怎樣偷的?在那處花費?實說出來,還有個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過遷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說,連那匙鑰在褌帶上解將下來。气得過善雙腳亂跳道:“留你這畜生,總是不肖之子,被入恥笑!不如早死,到得干淨。”又要來打。
那時闔家男女都來下跪討饒。過善討條鏈子,鎖在一間空房里去,連這田也不買了,气倒在一個壁角邊坐地。這老儿雖是一時气不過,把儿子痛打一頓,卻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這模樣儿,也不像落莫的,誰道到是個敗子!怎地使他回心轉意便好?”心下躊躇,無計可施。淑女勸道:“爹爹,事已至此,气亦無益。只因哥哥年紀幼小,被人誘引,以致如此。今后但在家中讀書,不要放他出門,遠著這班人,他的念頭自然息了。”眾家人也勸道:“太公關鎖小官人,也不是長法。如今年已長大,何不与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絆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邊游蕩,豈不兩全其美?”過善見說,深以為然。
兩三日后,放其鎖禁,又將好言教誨。過遷受了這場打罵,勉強住在家中,不敢出門。
半月之后,過善擇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說,要娶媳婦過門。方長者也是大富之家,妝奩久已完備,一諾無辭。到了吉期,迎娶來家。那過善素性儉朴,諸事減省,草草而已。
且說過遷初婚時,見渾家面貌美麗,妝奩富盛,真個日日住在家中,橫豎成雙,全不想到外邊游蕩。過善見儿子如此,甚是歡喜。過了几時,方氏歸宁回去。過遷在家無聊,三不知閃出去尋著舊日這班子弟,到各處頑耍。只是手中沒有錢鈔使費,不能恣意。想起渾家箱籠中必然有物,將出舊日手段,逐一捵開搜尋去撒漫。使得手滑了,連衣飾都把來弄得罄盡。
不一日,渾家歸來,見箱籠俱空,叫苦不迭,盤問過遷時,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來。
過善聞知,气得手足麻冷,喚出儿子來,一把頭髮揪翻,亂踢亂打。這番連淑女也勸解不住了。過善喝道:“只道你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复如是,我還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几日!”見旁邊有個棒棰,便搶在手,劈頭就打。嚇得淑儿魂不附体,雙手扳住臂膊哭道:“爹爹,別件打猶可,這東西斷然使不得的!”方氏見勢頭利害,心中懼怕,說道:“公公請息怒,媳婦沒不多几件東西,不為大事。”過善方才放手。淑女勸父親到房中坐下,告道:“爹爹只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万一失手打坏,后來倚靠何人?”過善道:“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還指望倚靠著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談恥。”淑女道:“自古道:‘敗子回頭便作家。’哥哥方才少年,那見得一世如此!不爭今日一時之怒,一下打死,后來思想,悔之何及!”過善被女儿苦勸一番,怒气少息,欲要訪問同游這班人告官懲治,又怕反用銀子,只得忍耐。自此之后,過遷日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門,連父親面也不敢見。
常言道:“偷食貓儿性不改。”他在外邊放蕩慣了,看著家中,猶如牢獄一般,那里坐立得祝過了月余,瞞著父親,悄悄卻又出去。渾家再三苦諫,全不作准。欲要向過善說知,又見打得利害,不敢開口,只得到与他隱瞞。過遷此時身邊并無財物,寡闖了几日,甚覺沒趣。料道家中,決然無處出豁,私下將田產央人四處抵借銀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館賭坊迷戀,不想回家。方氏察听得實,恐怕在外學出些不好事來,只得告知過善。過善大惊道:“我只道這畜生還躲在房里,元來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這畜生初出去時,何不就說,直至今日方言?”方氏道:“因見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說。”過善道:“這樣不肖子,打死罷了,要他何用!”當下便差人四下尋覓。淑儿姑嫂二人,反替他擔著愁擔子,將棍棒之類,預先都藏過了。早有人報知過遷。過遷量得此番歸家,必然鎖禁,不能出來,索性莫歸罷,遂請著妓者藏在閒漢人家取樂。覺道有人曉得,即又換常一連在外四五個月。這些家人們雖然知得些風聲,那個敢与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沒處尋覓。過善愈加气惱,寫一紙忤逆狀子,告在縣里。卻得閒漢們替過遷衙門上下使費,也不上緊拿人。
常言道:“水平不波,人平不言。”這班閒漢替過遷衙門打點使錢,亦是有所利而為之。若是得利均分,到也和其光而同其塵了。因有手遲腳慢的,眼看別人賺錢,心中不忿,卻去過老面前搬嘴,說:“令郎与某人某人往來,怎樣嫖賭,將田產与某處抵銀多少,算來共借有三千銀子。”把那老儿嚇得面如土色,想道:“畜生恁般大膽,如此花費,能消几時!再過一二年,連我身子也是別人的了。”問道:“如今這畜生在那里?”其人道:“見在東門外三里橋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前門是不開的,進了小巷,中間有個小小竹園,便是他后門。內有茅亭三間,此乃令郎安頓之所。”
過善得了下落,喚了五六個家人跟隨,一徑出東門,到三里橋,分付眾人,在橋下伺候:“莫要惊走了那畜生。待我喚你們時,便一齊上前。”也是這日合當有事,過遷恰好和一個朋友說話,不覺送出園門,作別過了,方欲轉身,忽听得背后吆喝一聲:“畜生那里走?”過遷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唬得雙腳俱軟,寸步也移不動。說時遲,那時快,過善赶上一步,不由分說,在地下揀起一塊大石塊,口里恨著一聲,照過遷頂門擘將去,咶剌一聲響,只道這畜生今番性命休矣。正是: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間已少敗家精。
這一聲,只道打碎天靈蓋了。不想過遷后生眼快,見父親來得凶惡,剛打下時,就傍邊一閃。那石塊恰恰中在側邊一堆亂磚上,打得磚頭亂滾下來。過遷望著巷口便跑。不想去得力猛,反把過善沖倒。過善爬起身來,一頭赶,一頭喊道:“殺爹的逆賊走了!快些拿住!”眾家人听得家長聲喚,都走攏來看時,過遷已自去得好遠。過善气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叫快赶,赶著的有賞。眾人領命,分頭追赶小官人。過善獨自個气忿忿地坐在橋上,約有兩個時辰,不見回報。天色將晚,只得忍著气,一步步捱到家里。淑女見父親余怒未息,已猜著八九,上前問其緣故。過善細細告說如此如此。淑女含淚勸道:“爹爹年過五旬,又無七男八女,只有這點骨血。
總雖不肖,但可教誨,何忍下此毒手!适來幸喜他躲閃得快,不致傷身。倘有失錯,豈不覆宗絕祀!爹爹,今后斷不可如此!”過善咬牙切齒恨道:“我便為無祀之鬼也罷!這畜生定然饒他不得!”
不題淑女苦勸父親,且說過遷得了性命,不論高低,只望小路亂跑。正行間,背后二人飛也似赶來,一把扯住,定要小官人同回。你道這二人是誰?乃過善家里義仆小三、小四兄弟。兩個領著老主之命,做一路儿追赶小官人。恰好在此遇見。過遷捽脫不開,心中忿怒,提起拳頭,照著小四心窩里便打。小四著了拳,只叫得一聲“阿呀”!仰后便倒,更不做聲。小三見兄弟跌悶在地,只道死了,高聲叫起屈來,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間,過遷也沒有主意。“左右是個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發并了命罷。”捏起兩個拳頭,沒頭沒腦,亂打將來。他曾學個拳法,頗有些手腳。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時,已自蘇醒。小三扶他起來,就近處討些湯水,与他吃了。兩個一同回家,報与家主。別個家人赶不著的,也都回了。過善只是歎气,不在話下。
且說過遷一頭走,一頭想:“父親不怀好意了。見今縣里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這條性命休矣!稱身邊還存得三四兩銀子,可做盤纏,且往遠外逃命,再作區處。”算計已定,連夜奔走。正是: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魚。
過遷去有半年,杳無音信,里中傳為已死。這些幫閒的要自脫干系,攛掇債主,教人來過家取討銀子,若不還銀,要收田產。那債主都是有勢有力之家,過善不敢沖撞,只得緩詞謝之。回得一家去時,接腳又是一家來說。門上絡繹不絕,都是討債之人。過善索性不出來相見。各家見不應承,齊告在縣里。差人拘來審問。縣令看了文契,對過善道:“這都是你儿子借的,須賴不得!”過善道:“逆子不遵教誨,被這班小人引誘為非,將家業蕩費殆盡,向告在台,逃遁于外,未蒙審結。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終之用,豈可复与逆子還債!
況子債亦無父還之理。”縣令笑道:“汝尚不肯与子還債,外人怎肯把銀与汝子白用!且引誘汝子者,決非放債之人,如何賴得?總之,汝子不肖,莫怪別人。但父在子不得自專,各家貪圖重利,与敗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償還本銀,利錢勿論。銀完之日,原契當堂銷毀。居中人重責問罪。”過善被官府斷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到以儿子死在他鄉為樂,全無思念之意。正是:种田不熟不如荒,養儿不肖不如無。
話休煩絮。且說過善女儿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庄,長成一十八歲,尚未許人。你道恁樣大富人家,為甚如此年紀猶未議婚?過善只因是個愛女,要覓個個奎庶女婿為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揀擇了多少子弟,沒個中意的,蹉跎至今。
又因儿子不肖,越把女儿值錢,要擇個出人頭地的,贅入家來,付托家事,故此愈難其配。
話分兩頭。卻說過善鄰近有一人,姓張名仁,世代耕讀,家頗富饒。夫妻兩口,單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濟楚,深通今古,廣讀詩書。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張仁正央媒人尋親,恰好說至過家。過善已曾看見孝基這個丰儀,卻又門當戶對,心中大喜,道:“得此子為婿,我女終身有托矣!”張仁是個獨子,本不舍得贅出。因過善央媒再三來說,又聞其女甚賢,故此允了。少不得問名納彩,奠雁傳書,贅入過家。孝基雖然贅在過家,每日早晚省視父母,并無少擔夫妻相待,猶如賓客,敬重過善,同于父母。又且為人謙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气,上下之人,無不悅服。過善愛之如子。凡有疑難事体,托他支理,看其材干。孝基條分理析,井井有方。過善因此愈加歡喜。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于何處,并無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傷不已。
光陰如箭,張孝基在過家不覺又是二年有余。過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藥無功。方氏姑嫂二人,晝夜侍奉湯藥。
孝基居在外廂,綜理諸事。那老儿漸漸危篤,自料不起,分付女儿治酒,遍請鄰里親戚到家,囑忖道:“列位高親在上。
老漢托賴天地祖宗,掙得這些薄產,指望傳諸子孫,世守其業。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賊,破費許多。向已潛遁在外,未知死生。幸爾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謝世。故特請列位到來,做個證明,將所有財產,盡傳付女夫,接續我家宗祀。久已寫下遺囑,煩列位各署個花押。倘或逆子猶在,探我亡后,回家爭執,竟將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于枕邊摸出遺囑,教家人遞与眾人觀看。
此時眾人疑是張孝基見識,尚未開言,只見張孝基說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現有子在,万無財產反歸外姓之理。
以小婿愚見,當差人四面訪覓大舅回來,將家業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當歸宗。設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節,當交与掌管,然后訪族中之子,立為后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愛婿之謗。鳩僭鵲巢,小婿亦被人談論。這決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懼怕爹爹責罰,故躲避在外,料必無恙。丈夫乃外姓之人,豈敢承受。”
眾人見他夫妻說話出于至誠,遂齊聲說道:“今婿令愛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尋訪小官人,一年半載,待有的信,再作區處。”過善道:“小婿之言,不是愛我,乃是害我。”眾人道:“如何是害太公?”過善道:“老漢一生辛苦,掙得這些家事,逆子視之猶如糞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余金。如此揮霍,便銅斗家計,指日可荊財產既盡,必至變賣塋墓。那時不惟老漢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棄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為匪人誘惑所致。今已年長,又有某輩好言勸喻,料必改過自新,決不至此。”過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嚴加責罰,尚不改悛。我死之后,又何人得而禁之!”眾人都道:“依著我們愚見,不若均分了,兩全其美。令郎回時,也沒得話說。”過善只是不許。孝基夫婦再三苦辭,過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毆死我么?”眾人見他發惡,乃對孝基道:“令岳執意如此,不必辭了。”遂將遺囑各寫了花押,遞与過老。淑女又道:“爹爹家財盡付与我夫婦,嫂嫂當置于何地?”過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慮。”將遺囑付過孝基,孝基夫婦泣拜而受。
過善又摸出二紙捏在手中,請過方長者近前,說道:“逆子不肖,致令愛失其所天,老漢心實不安。但耽誤在此,終為不了。老漢已寫一執照于此,付与令愛。老漢亡后,煩親家引回,另選良配。万一逆子回來有言,執此赴官訴理。外有田百畝,以償逆子所費妝奩。”道罷,將二紙遞与。方長者也不來接,答道:“小女既歸令郎,乃親家家事,已与老夫無干。況寒門從無二嫁之女,非老夫所愿聞,親家請勿開口。”
道罷,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祝
過善呼媳婦出來說知,方氏大哭道:“妾聞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夫死而嫁,志者恥為。何況妾夫尚在,豈可為此狗彘之事!”過善又道:“逆子總在,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雖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奪妾之志,有死而已。”
過善道:“你有此志气,固是好事。但我亡后,家產已付女夫掌管。你居于此,須不穩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節,家業自然該他承受。孩儿歸于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無子嗣,要這些家財何用!公公既有田百畝与我,當歸母家,以贍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眾人齊聲稱好。過善道:“媳婦,你与過門爭气,這百畝田尚少,再增田二百畝,銀子二百兩,与你終身受用。”方氏含淚拜謝。分撥已定,過善教女婿留親戚鄰里于堂中飲酒,至晚方散。
那過善本來病勢已有八九分了,卻又勉強料理這事。喉長气短,費舌勞唇,勞碌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儿、媳婦守在床邊,啼啼哭哭。張孝基備辦后事,早已停當。又過數日,嗚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無常万事休。
女儿媳婦都哭得昏迷几次。張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槨,极其華美。七十之中,開喪受吊,延請僧道,修做好事,以資冥福。擇選吉日,葬于祖塋。每事務從丰厚。殯葬之后,方氏收拾,歸于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張孝基將丈人所遺家產錢財米谷,一一登記賬簿,又差人各處訪問過遷,并無蹤影。時光似箭,歲月如流,倏忽便過五年。那時張孝基生下兩個儿子,門首添個解當舖儿,用個主管,總其出入。家事比過善手內,又增几倍。
話休煩絮。一日張孝基有事來到陳留郡中,借個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處游玩。末后來至市上,只見個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驅逐他起身。張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舍与他几個錢鈔。那朱信原是過家老仆,极會鑒貌辨色,隨机應變,是個伶俐人儿。當下取錢遞与這乞丐,把眼觀看,吃了一惊,急忙赶來,對張孝基說道:“官人向來尋訪小官人下落。适來丐者,面貌好生廝像。”張孝基便定了腳,分忖道:“你再去細看。若果是他,必然認得你。且莫說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產業都歸于我。只說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對答,然后你便引他來相見,我自有處。”
朱信得了言語,复身轉去,見他正低著頭,把錢系在一根衣帶上,藏入腰里。朱信仔細一看,更無疑惑。那丐者起先舍錢与他時,其心全在錢上,那個來看舍錢的是誰。這次朱信去看時,他已把錢藏過,也舉起眼來,認得是自家家人,不覺失聲叫道:“朱信,你同誰在這里?”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過遷泣道:“自從那日逃奔出門,欲要央人來勸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兩個攔阻住了,務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時,這番若回,性命決然難活。匆忙之際,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連夜逃命,奔了几日,方到這里。在客店中歇了几時,把身邊銀兩吃盡,被他赶將出來,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沒處討個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實對我說,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話說?”朱信道:“小四當時醒了轉來,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過遷見說父親已死,叫聲:“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聲。嗚嗚了好一回,方才放聲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誰想已不在了!”悲聲慘切,朱信亦不覺墮淚。哭了一回,乃問道:“爹爹既故,這些家私是誰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這些債主,齊來取索。太公不肯承認,被告官司。
衙門中用了無數銀子。及至審問,一一斷還,田產已去大半。
小娘子出嫁,妝奩又去了好些。太公臨終時,恨小官人不學好,盡數分散親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后,家無正主,童仆等輩,一頓亂搶,分毫不留。止存住宅,賣与我新主人張大官人,把來喪中殯葬之用。如今寸土俱無了。”過遷見說,又哭起來道:“我只道家業還在,如今掙扎性命回去,學好為人,不料破費至此!”又問道:“家產便無了,我渾家卻在何處?妹子嫁于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處人家,大嫂到不好說。”過遷道:“卻是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見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歸母家,令他改嫁。”過遷道:“可曉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為投了新主人,不時差往遠處,在家日少,不曾細問,想是已嫁去了。”
過遷撫膺大慟道:“只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財為他人所有,妻為他人所得,誠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要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階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螻蟻尚且貪生,如何這等短見!”過遷道:“昔年還想有歸鄉的日子,故忍恥偷生。今已無家可歸,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丑。”朱信道:“好死不如惡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見,求他帶回鄉里。倘有用得著你之處,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來還有個結果。若死在這里,有誰收取你的尸骸?卻不枉了這一死!”過遷沉吟了一回道:“你話到說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見?万一不留,反干折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還顧得什么羞恥!”
過遷道:“既如此,不要說出我真姓名來,只說是你的親戚罷。”
朱信道:“适才我先講過了,怎好改得?”當下過遷無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隨朱信而來。
張孝基遠遠站在人家屋下,望見他啼哭這一段光景,覺道他有懊悔之念,不胜歎息。過遷走近孝基身邊,低著頭站下。朱信先說道:“告官人,正是老奴舊日小主人,因逃難出來,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則個。”便叫道:“過來見了官人。”
過遷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卻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蓋不來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個喏。張孝基看了,愈加可怜,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禮,還了個半禮,乃道:“噯!你是個好人家子息,怎么到這等田地?
但收留你回去,沒有用處,卻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隨分胡亂留他罷!”張孝基道:“你可會灌園么?”過遷道:“小人雖然不會,情愿用心去學。”張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樣辛苦?”過遷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辭辛苦!”張孝基道:“這也罷。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帶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過遷道:“不知是那三件?”張孝基道:“第一件,只許住在園上,飯食教人送与你吃,不許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園門,就不許跨進園門。”過遷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顏見人,往外行走!住在園上,正是本愿。這個依得。”張孝基見說話有自愧之念,甚是歡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許貪眠懶怠偷工。”過遷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里也做,怎敢偷工!這個也依得。”孝基又道:“夜里到不消得,只日里不偷工就夠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處,任憑我責罰,不許怨悵。”過遷道:“既蒙收養,便是重生父母,但憑責罰,死而無怨。”張孝基道:“既都肯依,隨我來。”也不去閒玩,复轉身引到寓所門口,過遷隨將進來。
主人家見是個乞丐,大聲叱吒,不容進門。張孝基道:“莫赶他,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這乞丐常是在這里討飯吃,怎么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見的。”到里邊開了房門,張孝基坐下,分忖道:“你隨了我,這模樣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燒些湯与他洗淨了身子,省兩件衣服与他換了,把些飯食与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燒起湯來,喚過遷去洗裕過遷自出門這几年,從不曾見湯面。今日這浴,就如脫皮退殼,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將衣服与他穿起,梳好了頭髮,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過飯來,恣意一飽。那過遷身子本來有些病体,又苦了一苦,又在當風處洗了浴,見著飯又多吃了碗,三合湊,到夜里生起病來。張孝基倩醫調治,有一個多月,方才痊愈。
張孝基事体已完,算還了房錢,收拾起身。又雇了個生口与過遷乘坐。一行四眾,循著大路而來。張孝基開言道:“過遷,你是舊家子弟,我不好喚你名字,如今改叫做過小乙。”
又分付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向日興頭事情,細細說与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么羞!且略說些么。”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后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么?”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么?”朱信道:“可怜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舍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听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臨崖立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几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徑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后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分忖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与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是日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為篱。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并不种甚花木,單种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那里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与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凄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儿,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于人后,何顏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听,見如此勤謹,万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么?”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為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几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自此之后,愈加奮勵。
約莫半年,并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并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复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顏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眾家人隨后也跟進來。到了党中,便立住腳不行,見卓椅家伙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凄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后轉向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里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抬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于面。正哭間,只听得背后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為念!”
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复得与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向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异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胜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向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
當下張孝基喚眾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么說他嫁人!”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那里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几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万死!今愿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与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了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儿,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听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坏了,弄得破家蕩產,几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才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胜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向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与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托。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与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于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里。
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于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贊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儿,放于卓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与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托,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干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荊孝基將鑰匙開了那只箱儿,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与過遷:“你請收了這几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什么賬?”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眾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
眾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見諭?老漢們愿聞清誨。”
遂側耳拱听。張孝基疊出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听者無不嘖嘖稱羡。正是: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曾記床頭語,窮通不二心。
當下張孝基說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蕩費家業,故將財產傳与小生。當時再三推辭,岳父執意不從。因見正在病中,恐触其怒,反非愛敬之意,故勉強承受。此皆列位尊長所共見,不必某再細言。及岳父棄世之后,差人四處尋訪大舅。四五年間,毫無蹤影。天意陳留得遇,當時本欲直陳,交還原產;仍恐其舊態猶存,依然浪費,豈不反負岳父這段恩德!故將真情隱匿,使之耕种,繩以規矩,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勸喻,隱語諷刺,冀其悔過自新。幸喜彼亦自覺前非,怨艾日深,幡然遷改。及令管庫,處心公平,臨事馴謹。數月以來,絲毫不苟。某猶恐其心未堅,几遍教人試誘,心如鐵石,片語難投,竟為志誠君子矣!故特請列位尊長到此,將昔日岳父所授財產,并歷年收積米谷布帛銀錢,分毫不敢妄用,一一開載賬上。今日交還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歸寒舍矣。”又在篋中取出一紙文書,也奉与過遷道:“這幅紙乃昔年岳父遺囑,一發奉還。适來這杯酒,乃勸大舅,自今以后兢兢業業,克儉克勤,以副岳父泉台之望。勿得意盈志滿,又生別念。戒之,戒之!”
眾人到此,方知昔年張孝基苦辭不受,乃是真情,稱歎不已。過遷見說,哭拜于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鄉,自分橫死街衢,永無歸期。此產豈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訓誨,激勵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婦,延我宗祀,正所謂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殺身難報。即使執鞭隨蹬,亦為過分,豈敢复有他望!況不肖一生違逆父命,罪惡深重,無門可贖。今此產乃先人主張授君,如歸不肖,卻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張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實欲傳之子孫世守。不意大舅飄零于外,又無他子可承,付之于我,此乃万不得已,豈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業,正是繼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長笑,怎么反增你罪?”過遷又將言語推辭。
兩下你讓我卻,各不肯收受,連眾人都沒主意。方長者開言對張孝基道:“承姑丈高誼,小婿義不容辭。但全歸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見,各受其半,庶不過情。”眾人齊道:“長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漢們亦有此議,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從這著。可見老成之見,大略相同。”張孝基道:“親翁,子承父業,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還一般了。這怎使得!”方長者又道:“既不愿分,不若同居于此,協力經營。待后分之子孫,何如?”張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廬薄產,子孫豈可占過氏之物?”眾人見執意不肯,俱勸過遷受領。過遷卻又不肯,跑進里邊,見妹子正与方氏飲酒,過遷上前哭訴其事,教妹子勸張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說話与丈夫一般。過遷夫婦跪拜哀求,只是不允。過遷推托不去,再拜而受。眾人齊贊道:“張君高義,千古所無!”
唐人羅隱先生有贊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貧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嗚呼孝基,真可為百世之師!
當日直飲至晚而散。到次日,張孝基叫渾家收拾回家。過遷苦留道:“妹丈財產既已不受,且同居于此,相聚几時,何忍遽別!”張孝基道:“我家去此不遠,朝暮便見,与居此何异!”過遷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与妹丈為餞,后日去何如?”孝基許之。次日,過遷大排筵席,廣延男女親鄰,并張太公夫婦。張媽媽守家不至。請張太公坐了首席,其余賓客依次而坐。里邊方氏姑嫂女親,自不必說。是日筵席,水陸畢備,极其丰富。眾客盡歡而別。客去后,張孝基對過遷道:“大舅,岳父存日,從不曾如此之費。下次只宜儉省,不可以此為則。”過遷唯唯。次日,孝基夫婦,止收拾妝奩中之物,其余一毫不動,領著兩個儿子,作辭起身。過遷、方氏同婢仆直送至張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后,過遷操守愈勵,遂為鄉閭善士。只因勤苦太過,漸漸習成父親慳吝樣子。后亦生下一子,名師儉。因懲自己昔年之失,嚴加教誨。此是后話不題。
且說里中父老,敬張孝基之義,將其事申聞郡縣,郡縣上之于朝。其時正是曹丕篡漢,欲收人望,遂下書徵聘。孝基惡魏乃僭竊之朝,恥食其祿,以親老為辭,不肯就辟。后父母百年后,容毀骨立,喪葬合禮,其名愈著。州郡俱舉孝廉。凡五詔,俱以疾辭。有人問其緣故,孝基笑而不答。隱于田里,躬耕樂道,教育二子。長子名繼,次子名紹,皆仁孝有學行,里中咸愿与之婚,孝基擇有世德者配之。孝基年五十外,忽夢上帝膺召,夫婦遂雙雙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湯藥,衣不解帶。過遷聞知,率其子過師儉同來,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謝而止之。過遷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
今聊效區區,何足為謝。”過了數日,夫婦同逝。臨終之時,异香滿室。鄰里俱聞空中車馬音樂之聲,從東而去。二子哀慟,自不必說。那過遷哭絕复甦,至于嘔血。喪葬之費,俱過遷為之置辦。二子泣辭再三,過遷不允。
一月后,有親友從洛中回來,至張家吊奠,述云:“某日于嵩山游玩,忽見旌幢騶御滿野。某等避在林中觀看,見車上坐著一人,絳袍玉帶,威儀如王者,兩邊錦衣花帽,侍衛多人。仔細一認,乃是令先君。某等惊喜,出林趨揖。令先君下車相慰。某等問道:‘公何時就徵,遂為此顯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陽官,乃陰職也。上帝以某還財之事,命主此山。煩傳示吾子,不必過哀。’言訖,倏然不見。方知令先君已為神矣。”二子聞言,不胜哀感。那時傳遍鄉里,無不歎异。
相率為善,名其里為義感鄉。晉武帝時,州郡舉二子孝廉,俱為顯官。過遷年至八旬外而終。兩家子孫繁盛,世為姻戚云。
還財陰德慶流長,千古名傳義感鄉。
多少競財疏骨肉,應知無面向嵩山。
還帶曾消縱理紋,返金种得桂枝芬。
從來陰騭能回福,舉念須知有鬼神。
這首詩引著兩個古人陰騭的故事。第一句說:“還帶曾消縱理紋。”乃唐朝晉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時,一貧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風鑒,以決行藏。那相士說:“足下功名事,且不必問。更有句話,如不見怪,方敢直言。”斐度道:“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豈敢見怪!”相士道:“足下螣蛇縱理紋入口,數年之間,必致餓死溝渠。”連相錢俱不肯受。裴度是個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
一日,偶至香山寺閒游。只見供卓上光華耀目,近前看時,乃是一圍寶帶。裴度檢在手中,想道:“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卻有這條寶帶?”翻閱了一回,又想道:“必有甚貴人,到此禮佛更衣。祗候們不小心,遺失在此,定然轉來尋覓。”乃坐在廓廡下等候。不一時,見一女子走入寺來,慌慌張張,徑望殿上而去。向供卓上看了一看,連聲叫苦,哭倒于地。裴度走向前問道:“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那女子道:“妾父被人陷于大辟,無門伸訴。妾日至此懇佛陰祐,近日幸得從輕贖鍰。妾家貧無措,遍乞高門,昨得一貴人矜怜,助一寶帶。
妾以佛力所致,适攜帶呈于佛前,稽首叩謝。因贖父心急,竟忘收此帶,倉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覺。急急赶來取時,已不知為何人所得。今失去這帶,妾父料無出獄之期矣!”說罷又哭。裴度道:“小娘子不必過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
把帶遞還。那女子收淚拜謝:“請問姓字,他日妾父好來叩謝。”
裴度道:“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貧鄉,不能少助為愧。
還人遺物,乃是常事,何足為謝!”不告姓名而去。
過了數日,又遇向日相士,不覺失惊道:“足下曾作何好事來?”裴度答云:“無有。”相士道:“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陰德紋大見,定當位极人臣,壽登耄耋,富貴不可胜言。”斐度當時猶以為戲語。后來果然出將入相,歷事四朝,封為晉國公,年享上壽。有詩為證:縱理紋生相可怜,香山還帶竟安然。
淮西蕩定功英偉,身系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說是:“返金种得桂枝芬。”乃五代竇禹鈞之事。那竇禹鈞,薊州人氏,官為諫議大夫,年三十而無子。夜夢祖父說道:“汝命中已該絕嗣,壽亦只在明歲。及早行善,或可少延。”禹鈞唯唯。他本來是個長者,得了這夢,愈加好善。
一日薄暮,于延慶寺側,拾得黃金三十兩、白金二百兩。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頃,見一后生涕泣而來。禹鈞迎住問之。后生答道:“小人父親身犯重罪,禁于獄中,小人遍懇親知,共借白金二百兩、黃金三十兩。昨將去贖父,因主庫者不在而歸,為親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東西遺失。
今無以贖父矣!”竇公見其言已合銀數,乃袖中摸出還之,道:“不消著急,偶爾拾得在此,相候久矣。”這后生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叩頭泣謝。竇公扶起,分外又贈銀兩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舉。一夜,复夢祖先說道:“汝合無子無壽。今有還金陰德种种,名挂天曹,特延算三紀,賜五子顯榮。”竇公自此愈積陰功,后果連生五子:長儀,次儼,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為顯官。竇公壽至八十二,沐浴相別親戚,談笑而卒。安樂老馮道有詩贈之云:燕山竇十郎,教子有義方。
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說話的,為何道這兩樁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還遺金,后來雖不能如二公這等大富大貴,卻也免了一個大難,享個大大家事。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禍福,自作自受。
說這蘇州府吳江縣离城七十里,有個鄉鎮,地名盛澤,鎮上居民稠廣,土俗淳朴,俱以蚕桑為業。男女勤謹,絡緯机抒之聲,通宵徹夜。那市上兩岸綢絲牙行,約有千百余家,遠近村坊織成綢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賈來收買的,蜂攢蟻集,挨擠不開,路途無佇足之隙;乃出產錦繡之鄉,積聚綾羅之地。江南養蚕所在甚多,惟此鎮處最盛。有几句口號為證:東風二月暖洋洋,江南處處蚕桑忙。蚕欲溫和桑欲干,明如良玉發奇光。繰成万縷千絲長,大筐小筐隨絡床。美人抽繹沾唾香,一經一緯机杼張。咿咿軋軋諧宮商,花開錦簇成匹量。莫憂八口無餐糧,朝來鎮上添遠商。
且說嘉靖年間,這盛澤鎮上有一人,姓施名复,渾家喻氏,夫妻兩口,別無男女。家中開張綢机,每年養几筐蚕儿,妻絡夫織,甚好過活。這鎮上都是溫飽之家,織下綢匹,必積至十來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才上市。那大戶人家積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門來買。施复是個小戶儿,本錢少,織得三四匹,便去上市出脫。一日,已積了四匹,逐匹把來方方折好,將個布袱儿包裹,一徑來到市中。只見人煙輳集,語話喧闐,甚是熱鬧。施复到個相熟行家來賣,見門首擁著許多賣綢的,屋里坐下三四個客商。主人家貼在柜身里,展看綢匹,估喝价錢。施复分開眾人,把綢遞与主人家。主人家接來,解開包袱,逐匹翻看一過,將秤准了一准,喝定价錢,遞与一個客人道:“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煩的,把些好銀子与他。”那客人真個只揀細絲稱准,付与施复。施复自己也摸出等子來准一准,還覺輕些,又爭添上一二分,也就罷了。討張紙包好銀子,放在兜肚里,收了等子包袱,向主人家拱一拱手,叫聲有勞,轉身就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覷見一家街沿之下,一個小小青布包儿。施复趲步向前,拾起袖過,走到一個空處,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銀子,又有三四件小塊,兼著一文太平錢儿。把手跌一跌,約有六兩多重。心中歡喜道:“今日好造化!拾得這些銀子,正好將去湊做本錢。”連忙包好,也揣在兜肚里,望家中而回。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家中見開這張机,盡勾日用了。有了這銀子,再添上一張机,一月出得多少綢,有許多利息。這項銀子,譬如沒得,再不要動他。積上一年,共該若干,到來年再添上一張,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時造什么房子,買多少田產。”正算得熟滑,看看將近家中,忽地轉過念頭,想道:“這銀兩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么緊,落得將來受用;若是客商的,他拋妻棄子,宿水餐風,辛勤掙來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煩惱!如若有本錢的,他拚這帳生意扯直,也還不在心上;儻然是個小經紀,只有這些本錢,或是与我一般樣苦掙過日,或賣了綢,或脫了絲,這兩錠銀乃是養命之根,不爭失了,就如絕了咽喉之气,一家良善,沒甚過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賣子,儻是個執性的,气惱不過,肮髒送了性命,也未可知。我雖是拾得的,不十分罪過,但日常動念,使得也不安穩。就是有了這銀子,未必真個便營運發積起來。一向沒這東西,依原將就過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來尋,還了他去,到得安樂。”隨复轉身而去,正是:多少惡念轉善,多少善念轉惡。
勸君諸善奉行,但是諸惡莫作。
當下施复來到拾銀之處,靠在行家柜邊,等了半日,不見失主來尋。他本空心出門的,腹中漸漸饑餓,欲待回家吃了飯再來,猶恐失主一時間來,又不相遇,只得忍著等候。少頃,只見一個村庄后生,汗流滿面,闖進行家,高聲叫道:“主人家,适來銀子忘記在柜上,你可曾檢得么?”主人家道:“你這人好混帳!早上交銀子与了你,這時節卻來問我,你若忘在柜上時,莫說一包,再有几包也有人拿去了。”那后生連把腳跌道:“這是我的种田工本,如今沒了,卻怎么好?”施复問道:“約莫有多少?”那后生道:“起初在這里賣的絲銀六兩二錢。”施复道:“把什么包的?有多少件數?”那后生道:“兩整錠,又是三四塊小的,一個青布銀包包的。”施复道:“恁樣,不消著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里摸出來,遞与那人。那人連聲稱謝,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
那時往來的人,當做奇事,擁上一堆,都問道:“在那里拾的?”施复指道:“在這階沿頭拾的。”那后生道:“難得老哥這樣好心,在此等候還人。若落在他人手里,安肯如此!如今到是我拾得的了。情愿与老哥各分一半。”施复道:“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卻分你這一半?”那后生道:“既這般,送一兩謝儀与老哥買果儿吃。”施复笑道:“你這人是個呆子!六兩三兩都不要,要你一兩銀子何用!”那后生道:“老哥,銀子又不要,何以相報?”眾人道:“看這位老兄,是個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報。不若請到酒肆中吃三杯,見你的意罷了。”
那后生道:“說得是。”便來邀施复同去。施复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擔閣我工夫。”轉身就走。那后生留之不祝眾人道:“你這人好造化!掉了銀子,一文錢不費,便撈到手。”那后生道:“便是,不想世間原有這等好人。”把銀包藏了,向主人說聲打攪,下階而去。眾人亦贊歎而散。也有說:“施复是個呆的,拾了銀子不會將去受用,卻呆站著等人來還。”也有說:“這人積此陰德,后來必有好處。”不題眾人。
且說施复回到家里,渾家問道:“為甚么去了這大半日?”
施复道:“不要說起,將到家了,因著一件事,复身轉去,擔閣了這一回。”渾家道:“有甚事擔閣?”施复將還銀之事,說向渾家。渾家道:“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橫財不富命窮人。’儻然命里沒時,得了他反生災作難,到未可知。”施复道:“我正為這個緣故,所以還了他去。”當下夫婦二人,不以拾銀為喜,反以還銀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見利忘義的,不意愚夫愚婦到有這等見識。
從來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种德深。
万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自此之后,施复每年養蚕,大有利息,漸漸活動。那育蚕有十体、二光、八宜等法,三息五廣之忌。第一要擇蚕种。蚕种好,做成茧小而明厚堅細,可以繅絲。如蚕种不好,但堪為綿纊,不能繅絲,其利便差數倍。第二要時運。有造化的,就蚕种不好,依般做成絲茧;若造化低的,好蚕种,也要變做綿茧。北蚕三眠,南蚕俱是四眠。眠起飼葉,各要及時。又蚕性畏寒怕熱,惟溫和為得候。晝夜之間,分為四時。
朝暮類春秋,正晝如夏,深夜如冬,故調護最難。江南有謠云: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那施复一來蚕种揀得好,二來有些時運,凡養的蚕,并無一個綿茧,繅下絲來,細員勻緊,洁淨光瑩,再沒一根粗節不勻的。每筐蚕,又比別家分外多繅出許多絲來。照常織下的綢拿上市去,人看時光彩潤澤,都增价競買,比往常每匹平添錢方銀子。因有這些順溜,几年間,就增上三四張綢机,家中頗頗饒裕。里中遂慶個號儿叫做施潤澤。卻又生下一個儿子,寄名觀音大士,叫做觀保,年才二歲,生得眉目清秀,到好個孩子。
話休煩絮。那年又值養蚕之時,才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复家也只勾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大率蚕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蚕受了寒濕之气,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余了。那年天气溫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且說施复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余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复听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儿,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离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离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眾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种便好?”施复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儿。你道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蚕人家,最忌生人來沖。從蚕出至成茧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复走過几家,初時甚以為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蚕,到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蚕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那里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才不應承來,到也罷了,若空身回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儿不養蚕的也未可知。”依舊又走向前去。只見一家門儿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檐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里邊,叫聲:“有人么?”里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什麽人?”施複滿面陪著笑道:“大娘子,要相求個火兒。”婦人道:“這時節,別人家是不肯的。只我家沒忌諱,便點個與你也不妨得。”施複道:“如此,多謝了!”即將麻骨遞與。婦人接過手,進去點出火來。
施复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后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复听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复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复。施复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
婦人道:“何足為謝!向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里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儿。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复見說,卻与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异,問道:“這事有几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复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客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复恐眾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荊”婦人也不回言,徑往里邊去了。頃刻間,同一個后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后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复還禮不迭。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后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后來几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
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到在敝鄉相會。請里面坐。”
施复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几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后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复道:“豈有此理!”后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后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那里去?”施复道:“小子姓施名复,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后生道:“若要桑葉,我家盡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眾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么?”施复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眾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后生接了,說:“我与老哥同去。”又分付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眾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复埋怨道:“討個火什么難事!卻去這許多時?”
施复道:“不要說起,這里也都看蚕,沒處去討。落后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几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余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
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与我。”眾人檢出付与。那后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复叫道:“列位,暫時拋撇,歸家相會。”
別了眾人,隨那后生轉來,乃問道:“适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复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复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么?”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复屋里坐下。那卓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
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帘內遞与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与施复,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么?”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听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复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儿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复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坏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复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复道:“這卻為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后,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
施复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极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蚕,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余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复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与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与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复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复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复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几位令郎?”施复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几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儿,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与施复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与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儿女親家何如?”施复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余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閣著,支個舖儿在堂中右邊,將荐席舖上。施复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向里面去了。施复吹息燈火,上舖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听得雞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雞為甚么只管咭+F?”約莫一個更次,眾雞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什么咬住一般。施复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雞,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雞。說時遲,那時快,才下舖,走不上三四步,只听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舖上,把施复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里飼蚕,听得雞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才動步,忽听見這一響,惊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么處?”飛奔出來。母妻也惊駭,道:“坏了,坏了!”接腳追隨。朱恩開了中門,才跨出腳,就見施复站在中間,又惊又喜道:“哥哥,險些儿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复道:“若不是雞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為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閣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
車軸滾在壁邊,有巴斗粗大。施复看了,伸出舌頭縮不上去。
此時朱恩母妻見施复無恙,已自進去了。那雞也寂然無聲。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殺雞,誰想就虧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殺生。有詩為證:昔聞楊寶酬恩雀,今見施君報德雞。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殺复何為?
當下朱恩點上燈燭,卷起舖蓋,取出稻草,就地上打個舖儿与施复睡了。到次早起身,外邊卻已下雨。吃過早飯,施复便要回家。朱恩道:“難得大哥到此!須住一日,明早送回。”
施复道:“你我正在忙時,總然留這一日,各不安穩,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閒時,大家寬心相敘几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這里話一日儿。”朱恩母親也出來苦留,施复只得住下。到已牌時分,忽然作起大風,揚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風就是一陣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還好。他們過湖的,有些擔險哩。”
施复道:“便是。不想起這等大風,真個好怕人子!”那風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复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時,朱恩桑葉已采得完備。他家自有船只,都裝好了。吃了飯,打點起身。施复意欲還他葉錢,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賢弟,想你必不受我葉錢,我到不虛文了。但你家中脫不得身,送我去便擔閣兩日工夫,若有人顧一個搖去,卻不兩便?”朱恩道:“正要認著大哥家中,下次好來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复見他執意要去,不好阻擋,遂作別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搖動,剛過午,就到了盛澤。
施复把船泊住,兩人搬桑葉上岸。那些鄰家也因昨日這風,卻擔著愁擔子,俱在門首等侯消息,見施复到時,齊道:“好了,回來也!”急走來問道:“他們那里去了不見?共買得几多葉?”施复答道:“我在灘闕遇著親戚家,有些余葉送我,不曾同眾人過湖。”眾人俱道:“好造化,不知過湖的怎樣光景哩?”施复道:“料然沒事。”眾人道:“只愿如此便好。”
施复就央几個相熟的,將葉相幫搬到家里,謝聲有勞,眾人自去。渾家接著,道:“我正在這里憂你,昨日恁樣大風,不知如何過了湖?”施复道:“且過來見了朱叔叔,慢慢与你細說。”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還了禮。施复道:“賢弟請坐,大娘快取茶來,引孩子來見丈人。”喻氏從不曾見過朱恩,听見叫他是賢弟,又稱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誰,忙忙點出兩杯茶,引出小廝來。施复接過茶,遞与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廝過來,与朱恩看。朱恩見生得清秀,甚是歡喜,放下茶,接過來抱在手中。這小廝卻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复向渾家說道:“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銀子的,他家住在灘闕。”喻氏道:“原來就是向年失銀的。如何卻得相遇?”施复乃將前晚討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會留住在家,結為兄弟。又与儿女聯姻,并不要宰雞,虧雞警報,得免車軸之難。所以不曾過湖,今日將葉送回。前后事細細說了一遍。喻氏又惊又喜,感激不盡,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間,忽聞得鄰家一片哭聲。施复心中怪异,走出來問時,卻是昨日過湖買葉的翻了船,十來個人都淹死了,只有一個人得了一塊船板,浮起不死,虧漁船上救了回來報信,施复聞得,吃這惊不小,進來學向朱恩与渾家听了,合掌向天稱謝,又道:“若非賢弟相留,我此時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報,与我何干!”施复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畢,施复道:“本該留賢弟閒玩几日,便是曉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擔誤在此。過了蚕事,然后來相請。”朱恩道:“這里原是不時往來的,何必要請。”施复又買兩盒禮物相送。朱恩卻也不辭,別了喻氏,解纜開船。施复送出鎮上,方才分手。正是:只為還金恩義重,今朝難舍弟兄情。
且說施复是年蚕絲利息比別年更多几倍,欲要又添張机儿,怎奈家中窄隘,擺不下机床。大凡人時運到來,自然諸事遇巧。施复剛愁無處安放机床,恰好間壁鄰家住著兩間小房,連年因蚕桑失利,嫌道住居風水不好,急切要把來出脫,正湊了施复之便。那鄰家起初沒售主時,情愿減价与人。及至施复肯与成交,卻又道方員無真假,比原价反要增厚,故意作難刁蹬,真徵個心滿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還拆得如馬坊一般。
施复一面喚匠人修理,一而擇吉舖設机床,自己將把鋤頭去墾机坑。約摸鋤了一尺多深,忽鋤出一塊大方磚來,揭起磚時,下面圓圓一個壇口,滿滿都是爛米。施复說道:“可惜這一壇米,如何卻埋在地下?”又想道:“上邊雖然爛了,中間或者還好。”丟了鋤頭,把手去捧那爛米,還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東西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件,卻是腰間細兩頭□,湊心的細絲錠儿。施复欲待運動,恐怕被匠人們撞見,沸揚開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報知渾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后,方才搬運起來,約有千金之數。夫妻們好不歡喜!施复因免了兩次大難,又得了這注財鄉,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強,因此里中隨有長者之名。夫妻依舊省吃儉用,晝夜營運。不上十年,就長有數千金家事。又買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開起三四十張綢机,又討几房家人小廝,把個家業收拾得十分完美。儿子觀保,請個先生在家,教他讀書,取名德胤,行聘禮定了朱恩女儿為媳。俗語說得好:六親合一運。那朱恩家事也頗頗長起。二人不時往來,情分胜如嫡親。
話休煩絮。且說施复新居房子,別屋都好,惟有廳堂攤塌坏了,看看要倒,只得興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慣了,不做財主身分,日逐也隨著做工的搬瓦弄磚,拿水提泥。眾人不曉得他是勤儉,都認做借意監工,沒一個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余,擇了吉日良机,立柱上梁。眾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复一人,兩邊檢點,柱腳若不平准的,便把來墊穩。看到左邊中間柱腳歪料,把磚去墊。偏有這等作怪的事,左墊也不平,右墊又不穩,索性拆開來看,卻原來下面有塊三角沙石,尖頭正向著上邊,所以墊不平。乃道:“這些匠工精鳥帳!這塊石怎么不去了,留在下邊?”便將手去一攀,這石隨手而起。拿開石看時,到吃一惊!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銀子,其錠大小不一;上面有几個一樣大的,腰間都束著紅絨,其色甚是鮮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這一大注財物,怪的是這几錠紅絨束的銀子,他不知藏下几多年了,顏色還這般鮮明。當下不管好歹,將衣服做個兜儿,抓上許多,原把那塊石蓋好,飛奔進房,向床上倒下。喻氏看見,連忙來問:“是那里來的?”施复無暇答應,見儿子也在房中,即叫道:“觀保快同我來!”口中便說,腳下亂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來至外邊,教儿子看守,自己分几次搬完。這些匠人酒還吃未完哩。
施复搬完了,方与渾家說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把房門閉上,將銀收藏,約有二千余金。紅絨束的,止有八錠,每錠准准三兩。收拾已完,施复要拜天地,換了巾帽長衣,開門出來。那些匠人,手忙腳亂,打點安柱上梁。見柱腳倒亂,乃道:“這是誰個弄坏了?又要費一番手腳。”施复道:“你們墊得不好,須還要重整一整。”工人知是家長所為,誰敢再言。
流水自去收拾,那曉其中奧妙。施复仰天看了一看,乃道:“此時正是卯時了,快些豎起來。”眾匠人聞言,七手八腳。一會儿便安下柱子,抬梁上去。里邊托出一大盤拋梁饅首,分散眾人。鄰里們都將著果酒來与施复把盞慶賀。施复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興頭,就吃得個半醺。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复送客去后,將巾帽長衣脫下,依原隨身短衣,相幫眾人。到巳牌時分,偶然走至外邊,忽見一個老儿龐眉白髮,年約六十已外,來到門首,相了一回,乃問道:“這里可是施家么?”施复道:“正是,你要尋那個?”老儿道:“要尋你們家長,問句話儿。”施复道:“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話說?請里面坐了。”那老儿听見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你真個是么?”施复笑道:“我不過是平常人,那個肯假!”老儿舉一舉手,道:“老漢不為禮了,乞借一步話說。”拉到半邊,問道:“宅上可是今日卯時上梁安柱么?”施复道:“正是。”
老儿又道:“官人可曾在左邊中間柱下得些財采?”施复見問及這事,心下大惊,想道:“他卻如何曉得?莫不是個仙人!”
因道著心事,不敢隱瞞,答道:“果然有些。”老儿又道:“內中可有八個紅絨束的錠么?”施复一發駭异,乃道:“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這般詳細?”老儿道:“這八錠銀子,乃是老漢的,所以知得。”施复道:“既是老翁的,如何卻在我家柱下?”
那老儿道:“有個緣故。老漢叫做薄有壽,就住在黃江南鎮上,止有老荊兩口,別無子女。門首開個糕餅饅頭等物點心舖子,日常用度有余,積至三兩,便傾成一個錠儿。老荊孩子气,把紅絨束在中間,無非尊重之意。因牆卑室淺,恐露人眼目,縫在一個暖枕之內,自謂万無一失。積了這几年,共得八錠,以為老夫妻身后之用,盡有余了。不想今早五鼓時分,老漢夢見枕邊走出八個白衣小廝,腰間俱束紅絛,在床前商議道:‘今日卯時,盛澤施家豎柱安梁,親族中應去的,都已到齊了。我們也該去矣。’有一個問道:‘他們都在那一個所在?’一個道:‘在左邊中間柱下。’說罷,往外便走。有一個道:‘我們住在這里一向,如不別而行,覺道忒薄情了。’遂俱复轉身向老漢道:‘久承照管,如今卻要拋撇,幸勿見怪!’那時老漢夢中,不認得那八個小廝是誰,也不曉得是何處來的,問他道:‘八位小官人是几時來的?如何都不相認?’小廝答道:‘我們自到你家,与你只會得一面,你就把我們撇在腦后,故此我們便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又指腰間紅絛道:‘這還是初會這次,承你送的,你記得了么?’老漢一時想不著几時与他的,心中止挂欠無子,見其清秀,欲要他做個干儿,又對他道:‘既承你們到此,何不住在這里,父子相看,幫我做個人家?怎么又要往別處去?’八個小廝笑道:‘你要我們做儿子,不過要送終之意。但我們該旺處去的。你這老官儿消受不起。’道罷,一齊往外而去。老漢此時覺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門首,再三留之,頭也不回,惟聞得說道:‘天色晏了,快走罷。’一齊亂跑。老漢追將上去,被草根絆了一交,惊醒轉來,与老荊說知,因疑惑這八錠銀子作怪。到早上拆開枕看時,都已去了。欲要試驗此夢,故特來相訪,不想果然。”
施复听罷,大惊道:“有這樣奇事!老翁不必煩惱,同我到里面來坐。”薄老道:“這事已驗,不必坐了。”施复道:“你老人家許多路來,料必也餓了,見成點心吃些去也好。”這薄老儿見留他吃點心,到也不辭,便隨進來。只見新豎起三間堂屋,高大寬敞,木材巨壯,眾匠人一個個乒乒乓乓,耳邊惟聞斧鑿之聲,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為何這般勤謹?大凡新豎屋那日,定有個犒勞筵席,利市賞錢。這些匠人打點吃酒要錢,見家主進來,故便假殷勤討好。薄老儿看著如此熱鬧,心下嗟歎道:“怪道這東西歉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處去,原來他家恁般興頭!咦,這銀子卻也勢利得狠哩!”不一時,來至一小客座中,施复請他坐下,急到里邊向渾家說知其事。喻氏亦甚怪异,乃對施复道:“這銀子既是他送終之物,何不把來送還,做個人情也好。”施复道:“正有此念,故來与你商量。”
喻氏取出那八錠銀子,把塊布包好。施复袖了,分付討些酒食与他吃,复到客座中摸出包來,道:“你看,可是那八錠么?”薄老儿接過打開一看,分毫不差,乃道:“正是這八個怪物!”那老儿把來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對著銀子說道:“我想你縫在枕中,如何便會出來?黃江涇到此有十里之遠,人也怕走,還要趁個船儿,你又沒有腳,怎地一回儿就到了這里?”口中便說,心下又轉著苦掙之難,失去之易,不覺眼中落下兩點淚來。施复道:“老翁不必心傷!小子情愿送還,贈你老人家百年之用。”薄老道:“承官人厚情。但老漢無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討恁般煩惱吃!”施复道:“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無妨。”薄老只把手來搖道:“不要,不要!老漢也是個知命的,勉強來,一定不妙。”施复因他堅執不要,又到里邊与渾家商議。喻氏道:“他雖不要,只我們心上過意不去。”又道:“他或者消受這十錠不起,一二錠量也不打緊。”施复道:“他執意一錠也不肯要。”喻氏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把兩錠裹在饅頭里,少頃送与他作點心,到家看見,自然罷了,難道又送來不成?”施复道:“此見甚妙。”
喻氏先支持酒肴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复對面相陪。薄老道:“沒事打攪官人,不當人子!”施复道:“見成菜酒,何足挂齒!”當下三杯兩盞,吃了一回。薄老儿不十分會飲,不覺半醉。施复討飯与他吃飯,將要起身作謝,家人托出兩個饅頭。施复道:“兩個粗點心,帶在路上去吃。”薄老道:“老漢酒醉飯飽,連夜飯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點心?”施复道:“總不吃,帶回家去便了。”薄老儿道:“不消得,不消得!
老漢家中做這項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賞人罷。”施复把來推在袖里道:“我這饅頭餡好,比你舖中滋味不同。將回去吃,便曉得。”那老儿見其意殷勤,不好固辭,乃道:“沒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過,罪過!”拱拱手道:“多謝了!”
往外就走。施复送出門前,那老儿自言自語道:“來便來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施复見他醉了,恐怕遺失了這兩個饅頭,乃道:“老翁,不打緊,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那老儿點頭道:“官人,難得你這樣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施复喚個家人,分忖道:“你把船送這大伯子回去,務要送至家中,認了住處,下次好去拜訪。”家人應諾。
薄老儿相辭下船,离了鎮上,望黃江涇而去。那老儿因多了几杯酒,一路上問長問短,十分健談。不一時已到,將船泊住,扶那老儿上岸,送到家中。媽媽接著,便問:“老官儿,可有這事么?”老儿答道:“千真万真。”口中便說,卻去袖里摸出那兩個饅頭,遞与施复家人道:“大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這饅頭轉送你當茶罷。”施家人答道:“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卻把与我?”薄老道:“你官人送我,已領過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家人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受了,相別下船,依舊搖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纜好,拿著饅頭上岸。恰好施复出來,一眼看見,問道:“這饅頭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來?”答道:“是他轉送小人當茶,再三推辭不脫,勉強受了他的。”施复暗笑道:“原來這兩錠銀那老儿還沒福受用,卻又轉送別人。”想道:“或者到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乃分忖道:“這兩個饅頭滋味,比別的不同,莫要又与別人!”答應道:“小人曉得。”
那人來到里邊尋著老婆,將饅頭遞与,還未開言說是那里來的,被伙伴中叫到外邊吃酒去了。原來那人已有兩個儿女,正害著疳膨食積病症。當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若被小男女看見,偷去吃了,到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換些別樣點心哄他罷。”即便走來向主母道:“大娘,丈夫适才不知那里拿這兩個饅頭,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儻看見偷吃了,這病卻不一發加重!欲要求大娘換甚不傷脾胃的點心哄那兩個男女。”說罷,將饅頭放在卓上。喻氏不知其細,遂揀几件付与他去,將饅頭放過。少頃,施复進來,把薄老轉与家人饅頭之事,說向渾家,又道:“誰想到是他的造化!”喻氏听了,乃知把來換點心的就是,答道:“元來如此,卻也奇异!”便去拿那兩個饅頭,遞与施复道:“你拍這饅頭來看。”
施复不知何意,隨手拍開,只听得卓上當的一響,舉目看時,乃是一錠紅絨束的銀子,問道:“饅頭如何你又取了他的?”喻氏將那婆娘來換點心之事說出。夫妻二人,不胜嗟歎。方知銀子赶人,麾之不去;命里無時,求之不來。施复因怜念薄老儿,時常送些錢米与他,到做了親戚往來。死后,又買塊地儿殯葬。后來施德胤長大,娶朱恩女儿過門,夫妻孝順。施复之富,冠于一鎮。夫婦二人,各壽至八十外,無疾而終。至今子孫蕃衍,与灘闕朱氏世為姻誼云。有詩為證:六金還取事雖微,感德天心早鑒知。
灘闕巧逢恩義報,好人到底得便宜。
兩眼乾坤舊恨,一腔今古閒愁。隋宮吳苑舊風流,寂寞斜陽渡口。興到豪吟百首,醉余憑吊千秋。
神仙迂怪總虛浮,只有綱常不朽。
這首《西江月》詞,是勸人力行仁義,扶植綱常。從古以來富貴空花,榮華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名傳万古,隨你負擔小人,聞之起敬。今日且說義夫節婦:如宋弘不棄糟糠,羅敷不從使君,此一輩豈不是扶植綱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門,預逐其婦;買臣室達太晚,見棄于妻,那一輩豈不是敗坏綱常的?真個是人心不同,涇渭各別。有詩為證:王允棄妻名遂損,買臣离婦志堪悲。
夫妻本是鴛鴦鳥,一對栖時一對飛。
話中單表宋末時,一個丈夫姓程,雙名万里,表字鵬舉,本貫彭城人氏。父親程文業,官拜尚書。万里十六歲時,椿萱俱喪,十九歲以父蔭補國子生員。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讀書,兼習弓馬。聞得元兵日盛,深以為憂,曾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触忤時宰,恐其治罪,棄了童仆,單身潛地走出京都。卻又不敢回鄉,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馬光祖。未到漢口,傳說元將兀良哈歹統領精兵,長驅而入,勢如破竹。程万里聞得這個消息,大吃一惊,遂不敢前行。躊躇之際,天色已晚,但見: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鳥盼歸巢。
程万里想道:“且尋宿店,打听個實信,再作區處。”其夜,只聞得戶外行人,奔走不絕,卻都是上路逃難來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聞。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眾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記了包裹在客店中。來路已遠,卻又不好轉去取討,身邊又沒盤纏,腹中又餓,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飯,又好掙扎路途。約莫走半里遠近,忽然斜插里一陣兵,直沖出來。程万里見了,飛向側邊一個林子里躲避。那枝兵不是別人,乃是元朝元帥兀良哈歹部下万戶張猛的游兵。前鋒哨探,見一個漢子,面目雄壯,又無包裹,躲向樹林中而去,料道必是個細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張万戶營中。程万里稱是避兵百姓,并非細作。
張万戶見他面貌雄壯,留為家叮程万里事出無奈,只得跟隨。每日間見元兵所過,殘滅如秋風掃葉,心中暗暗悲痛,正是:宁為太平犬,莫作离亂人。
卻說張万戶乃興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藝精通。昔年在鄉里間豪橫,守將知得他名頭,收在部下為偏裨之職。后來元兵犯境,殺了守將,叛歸元朝。元主以其有獻城之功,封為万戶,撥在兀良哈歹部下為前部向導,屢立戰功。今番從軍日久,思想家里,寫下一封家書,把那一路擄掠下金銀財寶,裝做一車,又將擄到人口男女,分做兩處,差帳前兩個將校,押送回家。可怜程万里遠离鄉土,隨著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興元府,到了張万戶家里,將校把家書金銀,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見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賢慧,就各撥一個房戶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將校討了回書,自向軍前回覆去了。程万里住在興元府,不覺又經年余。
那時宋元兩朝講和,各自罷軍,壯士宁家。張万戶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見過了,合家奴仆,都來叩頭。程万里也只得隨班行禮。又過數日,張万戶把擄來的男女,揀身材雄壯的留了几個,其余都轉賣与人。張万戶喚家人來分忖道:“你等不幸生于亂离時世,遭此涂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亂軍之手。就是汝等,還有得遇我,所以尚在,逢著別個,死去几時了。今在此地,雖然是個异鄉,既為主仆,即如親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与你們,可安心居住,勿生异心。后日帶到軍前,尋些功績,博個出身,一般富貴。若有他念,犯出事來,斷然不饒的。”家人都流淚叩頭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豈敢又生他念。”當晚張万戶就把那擄來的婦女,點了几名。夫人又各賞几件衣服。張万戶与夫人同出堂前,眾婦女跟隨在后。堂中燈燭輝煌,眾人都叉手侍立兩傍。
張万戶一一喚來配合。眾人一齊叩首謝恩,各自領歸房戶。且說程万里配得一個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門儿,夫妻敘禮。程万里仔細看那女子,年紀到有十五六歲,生得十分美麗,不像個以下之人。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兩道眉彎新月,一雙眼注微波。青絲七尺挽盤螺,粉臉吹彈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織女停梭。
畫堂花燭听歡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個美貌女子,心中歡喜,問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從幼在宅中長大的么?”那女子見問,沉吟未語,早落下兩行珠淚。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問道:“娘子為何掉淚?”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慶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親白忠,官為統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調遣鎮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將兀良哈歹乘虛來攻。食盡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親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帥怒我父守城抗拒,將妾一門抄戮。張万戶怜妾幼小,幸得免誅,帶歸家中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為所擄?”程万里見說亦是羈囚,触動其心,不覺也流下淚來。把自己家鄉姓名,被擄情由,細細說与。兩下凄慘一場,卻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滿。明早,起身梳洗過了,雙雙叩謝張万戶已畢,玉娘原到里邊去了。程万里感張万戶之德,一切干辦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歡。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万里獨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异國,身為下賤,玷宗辱祖,可不忠孝兩虛!欲待乘間逃歸,又無方便,長歎一聲,潸潸淚下。正在自悲自歎之際,卻好玉娘自內而出。万里慌忙拭淚相迎,容顏慘淡,余涕尚存。玉娘是個聰明女子,見貌辨色,當下挑燈共坐,叩其不樂之故。万里是個把細的人,倉卒之間,豈肯傾心吐膽。自古道: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當下強作笑容,只答應得一句道:“沒有甚事!”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隱匿之情,更不去問他。直至掩戶息燈,解衣就寢之后,方才低低啟齒,款款開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勸,未敢輕談。适見郎君有不樂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瞞!”万里道:“程某并無他意,娘子不必過疑。”玉娘道:“妾觀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后者,何不覓便逃歸,圖個顯祖揚宗,卻甘心在此,為人奴仆,豈能得個出頭的日子!”
程万里見妻子說出恁般說話,老大惊訝,心中想道:“他是婦人女子,怎么有此丈夫見識,道著我的心事?況且尋常人家,夫婦分別,還要多少留戀不舍。今成親三日,恩愛方才起頭,豈有反勸我還鄉之理?只怕還是張万戶教他來試我。”便道:“豈有此理!我為亂兵所執,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釋放,留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報得,豈可為此背恩忘義之事?汝勿多言!”玉娘見說,嘿然無語。程万里愈疑是張万戶試他。
到明早起身,程万里思想:“張万戶教他來試我,我今日偏要當面說破,固住了他的念頭,不來提防,好辦走路。”梳洗已過,請出張万戶到廳上坐下,說道:“稟老爹,夜來妻子忽勸小人逃走。小人想來,當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這般恩德,未有寸報。況且小人父母已死,親戚又無,只此便是家了,還教小人逃到那里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虛,反來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稟知老爹。”張万戶听了,心中大怒,即喚出玉娘罵道:“你這賤婢!當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帥要把你闔門盡斬,我可怜你年紀幼小,饒你性命,又恐為亂軍所殺,帶回來恩養長大,配個丈夫。你不思報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來,吊起賤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娘滿眼垂淚,啞口無言。眾人連忙去取索子家法,將玉娘一索捆翻。正是:分明指与平川路,反把忠言當惡言。
程万里在旁邊,見張万戶發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來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又不好過來討饒。正在危急之際,恰好夫人聞得丈夫發怒,要打玉娘,急走出來救護。原來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溫柔,舉止閒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极喜歡他的。名雖為婢,相待卻像親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個好丈夫。因見程万里人材出眾,后來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与為妻。今日見說要打他,不知因甚緣故,特地自己出來。見家人正待要動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張万戶把程万里所說之事,告与夫人。夫人叫過玉娘道:“我一向怜你幼小聰明,特揀個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當救你便是,姑念初犯,与老爹討饒,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娘并不回言,但是流淚。夫人對張万戶道:“相公,玉娘年紀甚小,不知世務,一時言語差誤,可看老身份上,姑恕這次罷。”張万戶道:“既夫人討饒,且恕這賤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罰。”玉娘含淚叩謝而去。張万戶喚過程万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万里滿口稱謝,走到外邊,心中又想道:“還是做下圈套來試我!若不是,怎么這樣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剛開口討饒,便一下不打?況夫人在里面,那里曉得這般快就出來護救?且喜昨夜不曾說別的言語還好。”
到了晚間,玉娘出來,見他雖然面帶憂容,卻沒有一毫怨恨意思。程万里想道:“一發是試我了。”說話越加謹慎。又過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著,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終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誠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几遭箠撻!幸得夫人救免。然細觀君才貌,必為大器,為何還不早圖去計?若戀戀于此,終作人奴,亦有何望!”
程万里見妻子又勸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責,他豈不怕,又來說起?一定是張万戶又教他來試我念頭果然決否。”也不回言,徑自收拾而臥。
到明早,程万里又來稟知張万戶。張万戶听了,暴躁如雷,連喊道:“這賤婢如此可恨,快拿來敲死了罷!”左右不敢怠緩,即向里邊來喚,夫人見喚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將出來。張万戶見夫人不肯放玉娘出來,轉加焦躁,卻又礙著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這賤婢已有外心,不如打發他去罷。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這賤婢哄熱,連這好人的心都要變了。”乃對程万里道:“這賤婢兩次三番誘你逃歸,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為你。久后必被其害。待今晚出來,明早就教人引去賣了,別揀一個好的与你為妻。”程万里見說要賣他妻子,方才明白渾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兩番,下次諒必不敢。總再說,小人也斷然不听。若把他賣了,只怕人說小人薄情,做親才六日,就把妻子來賣。”張万戶道:“我做了主,誰敢說你!”道罷,徑望里邊而去。夫人見丈夫進來,怒气未息,恐還要責罰玉娘,連忙教閃過一邊,起身相迎,并不問起這事。張万戶卻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題。
且說程万里見張万戶決意要賣,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間,玉娘出來,對丈夫哭道:“妾以君為夫,故誠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數告主人。主人性气粗雄,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儀表,甘為下賤,不圖歸計為恨耳!”程万里听說,淚如雨下,道:“賢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時錯見,疑主人使汝試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賢妻!”玉娘道:“君若肯听妾言,雖死無恨。”
程万里見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离,愈加痛泣,卻又不好對他說知,含淚而寢,直哭到四更時分。玉娘見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問道:“君如此悲慟,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程万里料瞞不過,方道:“自恨不才,有負賢妻。明日主人將欲鬻汝,勢已不能挽回,故此傷痛!”
玉娘聞言,悲泣不胜。兩個攪做一團,哽哽咽咽,卻又不敢放聲。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將所穿繡鞋一只,与丈夫換了一只舊履,道:“后日倘有見期,以此為證。万一永別,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說罷,复相抱而泣,各將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張万戶坐在中堂,教人來喚。程万里忍住眼淚,一齊來見。張万戶道:“你這賤婢!我自幼撫你成人,有甚不好,屢教丈夫背主!本該一劍斬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饒一死。你且到好處受用去罷。”叫過兩個家人分忖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論身价,但要尋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抬舉的這賤婢便了。”玉娘要求見夫人拜別,張万戶不許。
玉娘向張万戶拜了兩拜,起來對著丈夫道聲“保重”,含著眼淚,同兩個家人去了。程万里腹中如割,無可奈何,送出大門而回。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無非死別与生离。
比及夫人知覺,玉娘已自出門去了。夫人曉得張万戶情性,誠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脫离虎口,到也繇他。
且說兩個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個經紀人家,要討一婢,見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輕,連忙兌出銀子,交与張万戶家人,將玉娘領回家去不題。
且說程万里自從妻子去后,轉思轉悔,每到晚間,走進房門,便覺慘傷,取出那兩只鞋儿,在燈前把玩一回,嗚嗚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時,方才睡臥。次后訪問得,就賣在市上人家,几遍要悄地去再見一面,又恐被人覷破,報与張万戶,反坏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張万戶見他不听妻子言語,信以為實,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張万戶好不喜歡,又要把妻子配与。程万里不愿,道:“且慢著,候隨老爺到邊上去有些功績回來,尋個名門美眷,也与老爺爭气。”
光陰迅速,不覺又過年余。那時兀良哈歹在鄂州鎮守,值五十誕辰,張万戶昔日是他麾下裨將,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玉,思量要差一個能干的去賀壽,未得其人。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會,脫身去罷,即來見張万戶道:“聞得老爺要送兀良爺的壽禮,尚未差人。我想眾人都有掌管,脫身不得。小人總是在家沒有甚事,到情愿任這差使。”張万戶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慣,吃不得辛苦。”程万里道:“正為在家自在慣了,怕后日隨老爺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經歷些風霜勞碌,好跟老爹上陣。”張万戶見他說得有理,并不疑慮,就依允了,寫下問候書札,上壽禮帖,又取出一張路引,以防一路盤詰。諸事停當,擇日起身。程万里打疊行李,把玉娘繡鞋,都藏好了。到臨期,張万戶把東西出來,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張進,作伴同行。又把十兩銀子与他盤纏。
程万里見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煩惱,欲要再稟,恐張万戶疑惑,且待臨時,又作區處。當了拜別張万戶,把東西裝上生口,离了興元,望鄂州而來。一路自有館驛支討口糧,并無擔閣。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個飯店寓下。來日清早,二人繼了書札禮物,到帥府衙門挂號伺候。那兀良元帥是節鎮重臣,故此各處差人來上壽的,不計其數,衙門前好不熱鬧。
三通畫角,兀良元帥開門升帳。許多將官僚屬,參見已過,然后中軍官引各處差人進見,呈上書札禮物。兀良元帥一一看了,把禮物查收,分付在外伺候回書。眾人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程万里送禮已過,思量要走,怎奈張進同行同臥,難好脫身,心中無計可施。也是他時運已到,天使其然。那張進因在路上鞍馬勞倦,卻又受了些風寒,在飯店上生起病來。
程万里心中歡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卻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須要來去明白。”原向帥府候了回書,到寓所看張進時,人事不省,毫無知覺。自己即便寫下一封書信,一齊放入張進包裹中收好。先前這十兩盤纏銀子,張進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穩住張進的心,卻總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齊買人事送人。今日張進病倒,程万里取了這十兩銀子,連路引舖陳打做一包,收拾完備,卻叫過主人家來分忖道:“我二人乃興元張万戶老爹特差來与兀良爺上壽,還要到山東史丞相處公干。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動不得。若等他病好時,恐怕誤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調養几日。我先往那里公干回來,与他一齊起身。”即取出五錢銀子遞与道:“這薄禮權表微忱,勞主人家用心看顧,得他病体痊安,我回時還有重謝。”主人家不知是計,收了銀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牽挂。但長官須要作速就來便好。”程万里道:“這個自然。”又討些飯來吃飽,背上包裹,對主人家叫聲暫別,大踏步而走。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离了鄂州,望著建康而來。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盤詰,并無阻滯。此時淮東地方,已盡數屬了胡元,万里感傷不已。
一徑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臨安。舊時在朝宰執,都另換了一班人物。訪得現任樞密副使周翰,是父親的門生,就館于其家。正值度宗收錄先朝舊臣子孫,全虧周翰提摯,程万里亦得補福建福清縣尉。尋了個家人,取名程惠,擇日上任。不在話下。
且說張進在飯店中,病了數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見了程万里,問主人家道:“程長官怎么不見?”主人家道:“程長官十日前說還要往山東史丞相處公干,因長官有恙,他獨自去了,轉來同長官回去。”張進大惊道:“何嘗又有山東公干!被這賊趁我有病逃了。”主人家惊問道:“長官一同來的,他怎又逃去?”張進把當初擄他情由細說,主人懊悔不迭。
張進恐怕連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開包裹看時,卻留下一封書信,并兀良元帥回書一封,路引盤纏,盡皆取去,其余衣服,一件不失。張進道:“這賊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卻一心戀著南邊。怪道連妻子也不要!”又將息了數日,方才行走得動,便去稟知兀良元帥,另自打發盤纏路引,一面行文挨獲程万里。那張進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作別起身。星夜赶回家,參見張万戶,把兀良元帥回書呈上看過,又將程万里逃歸之事稟知。張万戶將他遺書拆開看時,上寫道:門下賤役程万里,奉書恩主老爺台下:万里向蒙不殺之恩,收為廝養,委以腹心,人非草木,豈不知感。但聞越鳥南栖,狐死首丘,万里親戚墳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稟知恩相,乞假歸省,誠恐不許,以此斗膽輒行。在恩相幕從如云,豈少一走卒?放某還鄉如放一鴿耳。大恩未報,刻刻于怀。銜環結草,生死不負。
張万戶看罷,頓足道:“我被這賊用計瞞過,吃他逃了!
有日拿住,教他碎尸万段。”后來張万戶貪婪太過,被人參劾,全家抄沒,夫妻雙雙气死。此是后話不題。
且說程万里自從到任以來,日夜想念玉娘恩義,不肯再娶。但南北分爭,無由訪覓。時光迅速,歲月如流,不覺又是二十余年。程万里因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閩中安撫使之職。那時宋朝气數已盡,被元世祖直搗江南,如入無人之境。
逼得宋末帝奔入廣東崖山海島中駐蹕。止有八閩全省,未經兵火。然亦彈丸之地,料難抵敵。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商議將圖籍版輿,上表亦歸元主。元主將合省官俱加三級。程万里升為陝西行省參知政事。到任之后,思想興元乃是所屬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將了向日所贈繡鞋,并自己這只鞋儿,前來訪問妻子消息,不題。
且說娶玉娘那人,是市上開酒店的顧大郎,家中頗有几貫錢鈔。夫妻兩口,年紀將近四十,并無男女。渾家和氏,每勸丈夫討個丫頭伏侍,生育男女。顧大郎初時恐怕淘气,心中不肯。到是渾家叮囑牙婆尋覓,聞得張万戶家發出個女子,一力攛掇討回家去。渾家見玉娘人物美麗,性格溫存,心下歡喜,就房中側邊打個舖儿,到晚間又准備些夜飯,擺在房中。玉娘暗解其意,佯為不知,坐在廚下。和氏自家走來道:“夜飯已在房里了,你怎么反坐在此?”玉娘道:“大娘自請,婢子有在這里。”和氏道:“我們是小戶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許多規矩。止要勤儉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稱便了。”玉娘道:“婢子乃下賤之人,倘有不到處,得免嗔責足矣,豈敢与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慮!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輩,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為官人中年無子,故此勸他取個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与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來同坐吃杯合歡酒。”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抬舉,非不感激。但生來命薄,為夫所棄,誓不再适。倘必欲見辱,有死而已!”
和氏見說,心中不悅道:“你既自愿為婢,只怕吃不得這樣苦哩。”玉娘道:“但憑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憑責罰。”
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娘隨至房中。他夫妻對坐而飲,玉娘在旁篩酒,和氏故意難為他。直飲至夜半,顧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脫,向床上睡了。玉娘收拾過家火,向廚中吃些夜飯,自來舖上和衣而睡。明早起來,和氏限他一日紡績。玉娘頭也不抬,不到晚都做完了,交与和氏。和氏暗暗稱奇,又限他夜中趲赶多少。玉娘也不推辭,直紡到曉。
一連數日如此,毫無厭倦之意。顧大郎見他不肯向前,日夜紡績,只道渾家妒忌,心中不樂,又不好說得,几番背他渾家与玉娘調戲。玉娘嚴聲厲色。顧大郎懼怕渾家知得笑話,不敢則聲。過了數日,忍耐不過,一日對渾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這婢子与我,如何教他日夜紡績,卻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過。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喬,恁般推阻,為此我故意要難他轉來。你如何反為好成歉?”顧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紡績,教他早睡,看是怎么?”和氏道:“這有何難!”
到晚間,玉娘交過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連做了這几時,今晚且將息一晚,明日做罷。”玉娘也十數夜未睡,覺道甚勞倦,甚合其意,吃過夜飯,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
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頭便睡著了。顧大郎悄悄的到他舖上,輕輕揭開被,挨進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卻原來和衣而臥。顧大郎即便与他解脫衣裳。那衣帶都是死結,如何扯拽得開。顧大郎性急,把他亂扯。才扯斷得一條帶子,玉娘在睡夢中惊醒,連忙跳起,被顧大郎雙手抱住,那里肯放。玉娘亂喊殺人,顧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沒用,不怕你不從我!”和氏在床,假做睡著,聲也不則。玉娘摔脫不得,心生一計,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尋一條死路。張万戶夫人平昔极愛我的,曉得我死了,料然決不与你干休。只怕那時破家蕩產,連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顧大郎見說,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曉。和氏見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強,反認為義女。玉娘方才放心,夜間只是和衣而臥,日夜辛勤紡織。
約有一年,玉娘估計積成布匹,比身价已有二倍,將來交与顧大郎夫婦,求為尼姑。和氏見他誠懇,更不強留,把他這些布匹,盡施与為出家之費,又備了些素禮,夫婦兩人,同送到城南曇花庵出家。玉娘本性聰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經典諷誦得爛熟。只是心中記挂著丈夫,不知可能勾脫身走逃。將那兩只鞋子,做個囊儿盛了,藏于貼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觀玩,對著流淚。次后央老尼打听,知得乘机走了,心中歡喜,早晚誦經祈保。又感顧大郎夫婦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后來聞知張万戶全家抄沒,夫婦俱喪。玉娘想念夫人幼年養育之恩,大哭一場,禮忏追荐,詩云:數載難忘養育恩,看經禮忏荐夫人。
為人若肯存忠厚,雖不關親也是親。
且說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赶至興元城中,尋個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訪到顧大郎家里。那時顧大郎夫婦,年近七旬,須鬢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齋念佛,人都稱他為顧道人。程惠走至門前,見老人家正在那里掃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問一句說話。”顧老還了禮,見不是本外鄉音,便道:“客官可是要問路徑么?”程惠道:“不是。要問昔年張万戶家出來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顧老道:“客官,你是那里來的?問他怎么?”程惠道:“我是他的親戚,幼年离亂時失散,如今特來尋訪。”顧老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因無子,要娶他做個通房。不想自到家來,從不曾解衣而睡。
我几番捉弄他,他執意不從。見他立性貞烈,不敢相犯,到認做義女,与老荊就如嫡親母子。且是勤儉紡織,有時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將做成布匹,抵償身价,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強留,就將這些布匹,送与他出家費用。又備些素禮,送他到南城曇花庵為尼。如今二十余年了,足跡不曾出那庵門。我老夫婦到時常走去看看他,也當做親人一般。又聞得老尼說,至今未嘗解衣寢臥,不知他為甚緣故。這几時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親,徑到那里去會便了,路也不甚遠。見時,到与老夫代言一聲。”
程惠得了實信,別了顧老,問曇花庵一路而來。不多時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進了庵門,轉過左邊,便是三間佛堂。見堂中坐著個尼姑誦經,年紀雖是中年,人物到還十分整齊。程惠想道:“是了。”且不進去相間,就在門檻上坐著,袖中取出這兩只鞋來細玩,自言自語道:“這兩只好鞋,可惜不全!”那誦經的尼姑,卻正是玉娘。他一心對在經上,忽聞得有人說話,方才抬起頭來。見一人坐在門檻上,手中玩弄兩只鞋子,看來与自己所藏無二,那人卻又不是丈夫,心中惊异,連忙收掩經卷,立起身向前問訊。程惠把鞋放在檻上,急忙還禮。尼姑問道:“檀越,借鞋履一觀。”程惠拾起遞与,尼姑看了,道:“檀越,這鞋是那里來的?”程惠道:“是主人差來尋訪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
何處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万里,本貫彭城人氏,今現任陝西參政。”尼姑听說,即向身邊囊中取出兩只鞋來,恰好正是兩對。尼姑眼中流淚不止。
程惠見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來尋訪主母。适才問了顧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見。”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這等大官?”程惠把歷官閩中,并歸元升任至此,說了一遍。又道:“相公分付,如尋見主母,即迎到任所相會。望主母收拾行裝,小人好去雇倩車輛。”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复合。今幸得全,吾愿畢矣,豈別有他想。你將此鞋歸見相公夫人,為吾致意,須做好官,勿負朝廷,勿虐民下。
我出家二十余年,無心塵世久矣。此后不必挂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姑不听,望里邊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終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將了兩雙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連夜回到陝西衙門,見過主人,將鞋履呈上,細述顧老言語,并玉娘認鞋,不肯同來之事。程參政听了,甚是傷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剩那省官与程參政昔年同在閩中為官,有僚友之誼,見了來文,甚以為奇,即行檄仰興元府官吏,具禮迎請。興元府官不敢怠慢,准備衣服禮物,香車細輦,笙肅鼓樂,又取兩個丫鬟伏侍,同了僚屬,親到曇花庵來禮請。
那時滿城人家盡皆曉得,當做一件新聞,扶老挈幼,爭來觀看。
且說太守同僚屬到了庵前下馬,約退從人,徑進庵中。老尼出來迎接。太守与老尼說知來意,要請程夫人上車。老尼進去報知。玉娘見太守与眾官來請,料難推托,只得出來相見。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陝西程參政之命,特著下官等具禮迎請夫人上車,往陝西相會。左輿已備,望夫人易換袍服,即便登輿。”教丫鬟將禮物服飾呈上。玉娘不敢固辭,教老尼收了,謝過眾官,即將一半禮物送与老尼為終老之資,余一半囑托地方官員將張万戶夫妻以禮改葬,報其養育之恩。又起七晝夜道場,追荐白氏一門老校好事已畢,丫鬟將袍服呈上。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作別,出庵上車。
府縣官俱隨于后。玉娘又分忖:還要到市中去拜別顧老夫妻。
路上鼓樂喧闐,直到顧家門首下車。顧老夫婦出來,相迎慶喜。玉娘到里邊拜別,又將禮物贈与顧老夫婦,謝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淚收下,送至門前,不忍分別。
玉娘亦覺慘然,含淚登車。各官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太守又委僚屬李克复,率領步兵三百,防護車輿。一路經過地方,官員知得,都來迎送饋禮。直至陝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屬,准備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程參政也親自出城遠迎。
一路金鼓喧天,笙簫振地,百姓們都滿街結彩,香花燈燭相迎,直至衙門后堂私衙門口下車。程參政分付僚屬明日相見,把門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見,拜了四雙八拜,起來相抱而哭。各把別后之事,細說一遍。說罷,又哭。然后奴仆都來叩見。安排慶喜筵席。直飲至二更,方才就寢。可怜成親止得六日,分离到有二十余年。此夜再合,猶如一夢。次日,程參政升堂,僚屬俱來送禮慶賀。程參政設席款待,大吹大擂,一連開宴三日。各處屬下曉得,都遣人稱賀,自不必說。
且說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欽服。因自己年長,料難生育,廣置姬妾。程參政連得二子,自己直加銜平章,封唐國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為顯官。后人有詩為證:六日夫妻廿載別,剛腸一樣堅如鐵。
分鞋今日再成雙,留与千秋作話說。
刀事由天莫強求,何須苦苦用机謀。
飽三餐飯常知足,得一帆風便可收。
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時休?
冤家宜解不宜結,各自回頭看后頭。
話說國朝自洪武爺開基,傳至万歷爺,乃第十三代天子。
那爺爺圣武神文,英明仁孝,真個朝無幸位,野沒遺賢。內中單表江西南昌府進賢縣,有一人姓張名權,祖上原是富家,報充了個糧長。那知就這糧長役內坏了人家,把房產陸續弄完。傳到張權父親,已是寸土不存,這役子還不能脫。間壁是個徽州小木匠店。張權幼年間終日在那店門首閒看,拿匠人的斧鑿學做,這也是一時戲耍。不想父母因家道貧乏,見儿子沒甚生理,就送他學成這行生意。后來父母亡過,那徽州木匠也年老歸鄉,張權便頂著這店。因做人誠實,盡有主顧,苦掙了几年,遂娶了個渾家陳氏。夫妻二人將就過日。怎奈里役還不時纏扰。張權与渾家商議,离了故土,搬至蘇州閶門外皇華亭側邊開個店儿,自起了個別號,去那白粉牆上寫兩行大字,道:“江西張仰亭精造堅固小木家火,不誤主顧。”
張權自到蘇州,生意順溜,頗頗得過。卻又踏肩生下兩個儿子。常言道的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不覺已到七八歲上。送在鄰家一個義學中讀書。大的取名廷秀,小的喚做文秀。這學中共有十來個孩子,止他兩個教著便會。不上几年,把經書讀的希爛。看看廷秀長成一十三歲,文秀一十二歲,都生得眉目疏秀,人物軒昂。那時先生教他學做文字,卻就學布局練格,琢句修詞。這張權雖是手藝之人,因見二子勤苦讀書,也有個向上之念。誰想這年一秋無雨,做了個旱荒,寸草不留。大戶人家有米的,卻又關倉遏糶。只苦得那些小百姓,若老若幼,餓死無數。官府看不過,開發義倉,賑濟百姓。關支的十無三四,白白的与吏胥做了人家。又發米于各處寺院煮粥救濟貧民,卻又把米侵匿,一碗粥中不上几顆米粒。還有把糠秕木屑攪和在內,凡吃的俱各嘔吐,往往反速其死。上人只道百姓咸受其惠,那知恁般弊竇,有名無實。正是:任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
且說張權因逢著荒年,只得把儿子歇了學,也教他學做木匠。二子天性聰明,那消几日,就學會了,且又做得精細,比積年老匠更胜几分。喜得張權滿面添花。只是木匠便會了,做下家火擺在門首,絕無人買。不勾几時,將平日積下些小本錢,看看摸盡,連衣服都解當來吃在肚里。張權心下著忙,与渾家陳氏商議,要尋個所在趁工几時,度過荒年,再作區處。出去走了几日,無個安身之地,只得依先在門首磨打家火,眼巴巴望個主顧來買。
一日,正當午后,只見一人年紀五十以上,穿著一身細絹衣服,后邊小廝跟隨,在街上踱將過去。忽抬頭看見張權門首擺列許多家火,做得精致,就停住腳觀看。張權瞧見,便放下手中生活,上前招架道:“員外要甚家火?里面請看。”那人走上階頭:問道:“這些家火都是你自己做的么?”張權道:“盡是小子親手所造。木料又干又厚,工夫精細,比別家不同。若是作成小子,情愿奉讓加一。”那人道:“我買到不要買,問你可肯到人家做些家火么?”張權道:“這也使得。不知尊府住在何處?要做甚家火?”那人道:“我家住在專諸巷內天庫前,有名開玉器舖的王家。要做一副嫁妝,木料盡多,只要做得堅固、精巧。完了嫁妝,還要做些卓椅書櫥等類。你若肯做時,再揀兩個好副手同來。”張權正要尋恁般所在,這卻不是天賜其便?乃答道:“多承員外下顧,不知還在几時動手?”
那人道:“你若有工夫,就是明日做起。”張權道:“既如此,明日小子早到宅上伺候便了。”說罷,那人作別而去。
你道那人是何等樣人物?元來姓王名憲,積祖豪富,家中有几十万家私。傳到他手里,卻又開起一個玉器舖儿,愈加饒裕。人見他有錢,都稱做王員外。那王員外雖然是個富家,做人到也謙虛忠厚,樂善好施。只是一件,年過五旬,卻沒有子嗣。渾家徐氏,單生兩個女儿:長的喚做瑞姐,二年前已招贅了個女婿趙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一十四歲,未有姻事,生得人物聰明,姿容端正。王員外夫婦鐘愛猶胜過長女。那趙昂元是個舊家子弟,王員外与其父是通家好友。因他父母雙亡,王員外念是故人之子,就贅入為婿,又与他納粟入監,指望讀書成器。誰知趙昂一納了監生,就擴而充之起來,把書本撇開,穿著一套闊原,終日在街上搖擺,為人且又奸狡險惡。見王員外沒有儿子,以為自己是個贅婿,這家私恰像板榜上刊定是他承受,家業再沒統移的了。遇著個老婆卻又是個不賢慧的班頭,一心只向著老公。見父母喜歡妹子,恐怕也贅個女婿,分了家私,好生妒忌。有《贅婿詩》說得好:入家贅婿一何痴!异种如何接本枝?
兩口未曾沾孝順,一心只想霸家私。
愁深只為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
半子虛名空受气,不如安命沒孩儿。
話分兩頭。且說張權正愁沒飯吃,今日攬了這大樁生意,心中好不歡喜!到次日起來,弄了些柴米在家,分付渾家照管門戶,同了兩個儿子,帶了斧鑿鋸子,進了閶門,來到天庫前。見個大玉器舖子,張權約莫是王家了,立住腳正要問人時,只見王員外從里邊走將出來。張權即忙上前相見。王員外問道:“有几個副手在此?”張權道:“止有兩個。”便教儿子過來見了王員外。弟兄兩人將家火遞与父親,向前深深作揖。王員外還了個半禮,見是兩個小廝,便道:“我因要做好生活,故此尋你,怎么教這小廝家來做?”張權正要開言,廷秀上前道:“自古道:‘后生可畏。’年紀雖小,手段不校且試做來看,莫要就輕忽了人。”王員外看見二子人物清秀,且又能言快語,乃問道:“這兩個小廝是你甚人?”張權道:“是小子的儿子。”王員外道:“你到生得這兩個好儿子!”張權道:“不敢,只是沒飯吃。”王員外道:“有了恁樣儿子,愁甚沒飯吃!隨我到里邊來。”
當下父子三人一齊跟進大廳。王員外喚家人王進開了一間房子,搬出木料,交与張權,分付了樣式。父子三人量畫定了,動起斧鋸,手忙腳亂,直做到晚。吃了夜飯,又要個燈火,做起夜作,半夜方睡。一連做了五日,成了几件家火,請王員外來看。王員外逐件仔細一觀,連聲喝采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家火看了一回,又看張權儿子一回。見他弟兄兩個,只顧做生活,頭也不抬,不覺触動無子之念,嘿然傷感。走入里邊,坐在房中一個牆角邊,兩個眉頭蹙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開。渾家徐氏看見恁般模樣,連問几聲,也不答應。急走到外邊來,問員外适才与誰惹气。都說才看了新做的家火進來,并不曾与甚人惹气。
徐氏問明白了,又走到房里,見丈夫依舊如此悶坐,乃上前道:“員外,家中吃的盡有,穿的盡有,雖沒有万貫家私,也算做是個財主。況今年紀五十之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歲也不上三十年了。著甚要緊,恁般煩惱!”王員外道:“媽媽,正為后頭日子短了,因此煩惱。你想我辛勤了半世,掙得這些少家私,卻不曾生得個儿子,傳授与他,接紹香煙。就是有兩個女儿,縱養他一百來歲,終是別人家媳婦,与我毫沒相干。譬如瑞姐,自与他做親之后,一心只對著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腦后,何嘗牽挂父母,著些疼熱!反不如張木匠是個手藝之人,看他年紀還小我十來年,到生得兩個好儿子,一個個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且又聰明勤謹,父子恩恩愛愛,不教而善。适才完下几件家火,十分精巧,便是積年老手段,也做他不過。只可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這樣一個儿子,就請個先生教他讀書,怕不是聯科及第,光耀祖宗。”
徐氏見丈夫煩惱,便解慰道:“員外,這也不難!常言道: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既張木匠儿子恁般聰明俊秀,何不与他說,承繼一個,豈不是無子而有子?”王員外聞言,心中歡喜道:“媽媽所見极是!但不知他可肯哩?”當夜無話。
到次日飯后,王員外走到廳上。張權上前說道:“員外,小子今晚要回去看看家里,相求員外借些工錢,買辦柴米,安頓了敝房,明日早來。”王員外道:“這個易處!我有句話儿問你。”張權道:“不知員外有甚分付?”王員外道:“兩位令郎今年几歲?叫甚名字?”張權道:“大的名廷秀,年十四歲了;小的名文秀,年十二歲了。”王員外道:“可識字么?”張權道:“也曾讀過几年書。只為讀書不起,就住了,字到也識的。”王員外道:“我欲要承繼大令郎為子,做個親家往來,你可肯么?”張權道:“員外休得取笑!小子乃手藝之人,怎敢仰攀宅上!小儿也沒有恁樣福分。”王員外道:“何出此言!貧富那個是骨里帶來的?你若肯時,就擇個吉日過門。我便請個先生教他。這些小家私好歹都是他的了。”張權見王員外認真要過繼他儿子,滿面堆起笑來道:“既承員外提拔小儿,小子怎敢固辭。今晚且同回去,与敝房說知。待員外擇日過門罷。”王員外道:“說得是。”進來回覆了徐氏,取出一兩銀子工錢,付与張權。到晚上領著二子,作別回家。陳氏接著,張權把王員外要過繼儿子一事,与渾家說知。夫妻歡天喜地。就是廷秀見說要請先生教他讀書,也甚欲得。
話休絮煩。王員外揀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來穿著。
張權將廷秀打扮起來,真個人是衣妝,佛是金妝,廷秀穿了一身華麗衣服,比前愈加丰采,全不像貧家之子。當下廷秀拜別母親,作辭兄弟。陳氏又將言訓誨,教他孝順親熱,謙恭下气。廷秀唯唯。雖然不是長別,母子未免流淚。張權親自送到王家。只見廳上大排著筵席,親朋滿座。見說到了,盡來迎接。到廳与眾親戚作揖過了,先引去到拜過家廟,然后請王員外夫婦到廳上坐了,廷秀上前四雙八拜,又与趙昂夫婦對拜,又到里邊与玉姐相見。其余內外男女親戚,一一拜見已畢,入席飲酒。就改名王廷秀。与玉姐兩下同年,因小兩個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謙恭揖讓,禮數甚周,親友無不稱贊。內中止有趙昂夫婦心中不悅。當日大吹大擂,鼓樂喧天,直至更余而散。次日,張權同著次子來謝過了王員外,依先到大廳上去做生活。王員外數日內便聘了個先生到家,又對張權說道:“二令郎這樣青年美質,豈可將他埋沒,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齊讀書,就在這里吃現成茶飯?”張權道:“只是又來相扰,小子心上不安。”王員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讀書。張權另叫副手相幫,不題。且說文秀弟兄棄書原不多時,都還記得。那先生見二子聰明,盡心指教。一年之間,三場俱通。此時王員外家火已是做完,張權趁了若干工銀。王員外分外又資助些銀兩,依舊在家開店過日。雖然將上不足,也還比下有余。
且說王員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歲,未有親事,做媒的絡繹不絕。王員外因是愛女,要揀個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說過多少人家,再沒有中意的。看見廷秀勤謹讀書,到有心就要把他為婿。還恐不能成就,私下詢問先生。先生极口稱贊二子文章,必然是個大器。王員外見先生贊得太過,只道是面諛之詞,反放心不下。即討几篇文字,送与相識老學觀看,所言与先生相合。心下喜歡,來對渾家商議。徐氏也愛廷秀人材出眾,又肯讀書,一力攛掇。王員外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往張家為媒。王三叔得了言語,一徑來到張家,把王員外要贅廷秀為婿的話,說与張權。張權推托門戶不當,不肯應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愛令郎才貌,异日定有些好處,故此情愿。又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辭。”張權方才依允。
王三叔回覆了王員外,便去擇選吉日行聘。不題。
單表趙昂夫妻初時見王員外承繼張廷秀為子,又請先生教他讀書,心中已是不樂,只不好來阻當。今日見說要將玉姐贅他為婿,愈加妒忌。夫妻兩個商議了一番,要來攔阻這事。當下趙昂先走入來見王員外道:“有句話儿,本不該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間,事同一体,不得不說,又恐說時,反要招怪。不敢啟齒。”王員外道:“我有甚差誤處,得你點撥,乃是正理,怎么怪你!”趙昂道:“便是小姨的親事。向來有多少名門舊族求親,岳父都不應承;如何卻要配与三官?我想他是個小戶出身,岳父承繼在家,不過是個養子,原不算十分正經,無人議論。今若贅做女婿,豈不被人笑話!”王員外笑道:“賢婿,這事不勞你過憂,我自有主見在此。常言道:‘會嫁嫁對頭,不會嫁嫁門樓。’我為這親事,不知揀過多少子弟,并沒有一個入眼。他雖是小家子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眾,況且又肯讀書,做的文字人人稱贊,說他定有科甲之分。放著恁般目知眼見的到不嫁,難道到在那些酒包飯袋里去搜覓?若揀個好的,也還有指望。倘一時沒眼色,配著個不僧不俗、如醉如痴的蠢材,豈不反誤了終身!如今縱有人笑話,不過是一時。倘后來有些好處,方見我有先見之明。”趙昂听說,呵呵的笑道:“若論他相貌,也還有几分可听。若說他會做文字,人人稱贊,這便差了。且不要論別處,只這蘇州城里有無數高才絕學,朝吟暮讀,受盡了燈窗之苦,尚不能勾飛黃騰達。他才開荒田,讀得年把書,就要想中舉人進士!岳父你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個進士,就如篩眼里隔出來一般,如何把來看的恁般容易?這些稱贊文字的,皆欺你不曉得其中道理,見你這樣認真,難好敗興,把湊趣的話儿哄你。如何便信以為實!”
王員外正要開言,傍邊轉過瑞姐道:“爹爹,憑著我們這樣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沒有門當戶對人家來對親,卻与這木匠的儿子為妻?豈不玷辱門風,被人恥笑!据我看起來,這斧頭鋸子,便是他的本等,曉得文字怎么樣做的!我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有甚好處!后來怎好与他相往?”王員外見說,心中大怒,道:“他既為了我的子婿,傳授這些家私,縱然讀書不成,就坐吃到老,也還有余。那見得原做木匠,与你難好相往!我看起來,他目下雖窮,后來只怕你還赶他腳跟不著哩。那個要你管這樣閒帳,可不扯淡么!”一頭說,徑望里邊而走。羞得趙昂夫妻滿面通紅,連聲道:“干我甚事!
只為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相勸,何消如此發怒!只怕后來懊悔,想我們今日的說話便遲了!”
王員外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气不息。徐氏看見,便問道:“甚事气的恁般模樣?”王員外將适來之事備細說知。徐氏也好生不悅。王員外因趙昂奚落廷秀,心中不忿,務要与他爭气,到把行聘的事擱起,收拾五百兩銀子,將拜匣盛了,教一個心腹的家人拿著,自己悄悄送与張權,教他置買一所房子,棄了木匠行業,另開別店,然后擇日行聘。張權夫妻見王員外恁般慷慨,千恩万謝,感激不荊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張權正要尋覓大房,不想左間壁一個大布店,情愿連店連房出脫与人,卻不是一事兩便。張權貪他現成,忍貴頂了這店,開張起來。又討下一房家人,一個養娘,家中置備得十分次第。然后王員外選日行聘,大開筵席,廣請親朋。雖則廷秀行聘,卻又不放回家。止有趙昂自覺沒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里,不肯出來。因是贅婿,到是王員外送聘,張權回禮。諸色丰盛,鄰里無不喝采。
自此之后,張權店中日盛一日,挨擠不開,又聘了個伙計相幫。大凡人最是勢利,見張權恁般熱鬧,把張木匠三字撇過一邊,盡稱為張仰亭。正是: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
話分兩頭。且說趙昂自那日被王員外搶白了,把怒气都遷到張家父子身上。又見張權買房開店,料道是丈人暗地与他的銀子,越加忿怒,成了個不解之仇。思量要謀害他父子性命,獨并王員外家私,只是沒有下手之處,与老婆商議。那老婆道:“不難!我有個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難分,死于獄底。”
趙昂滿心歡喜,請問其策。那婆娘道:“誰不曉得張權是個窮木匠。今驟然買了房子,開張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將銀子買的。那些鄰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厭物要親解白糧到京。乘他起身去后,拚几十兩銀子買囑捕人,教強盜扳他同伙打劫,窩頓贓物在家。就拘鄰里審時,料必實說:當初其實窮的,不知如何驟富,合了強盜的言語。這個死罪那里逃得過去!房產家私,必然入官變賣。那時老厭物已不在家,他又是异鄉之人,又無親族,誰人去照管。這條性命,決無活理!等張木匠死了,慢慢用軟計在老厭物面前冷丟,推張廷秀出門。再尋個計策,做成圈套,裝在玉姐名下,只說与人有奸。老厭物是直性的人,听得了恁樣話,自然逼他上路。去了這個禍根,還有甚人來分得我家的東西!”
趙昂見說,連連稱妙,只等王員外起身解糧,便來動手。
且說王員外因田產廣多,點了個白糧解戶。欲要包与人去,恐不了事,只得親往。隨便帶些玉器,到京發賣,一舉兩得。遂將家中事体料理停當,即日起身。分付廷秀用心讀書,又教渾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結交富家,自然有許多的禮數。像王員外這般遠行,少不得親戚都要餞送,有好几日酒席。那張權一來是大恩人,二來又是新親家,一發理之當然,自不必說。時臨行這日,張權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別。
卻說趙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后,要尋捕人陷害張權,卻又沒有個熟腳,問兀誰好?忽地思量起來:“幼時有個同窗楊洪,聞得見今充當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住在那里。”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訪問,料必有人曉得。”即与老婆娘要了五十兩銀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銀兩,忙忙走到府門口,只見做公的,東一堆,西一簇,好生熱鬧。趙昂有事在身,無心觀看,向一個年老公差,舉一舉手道:“上下可曉得巡捕楊洪住在何處?”那公差答道:“便是楊黑心么?他住在烏鵲橋巷內,剛方走進總捕廳里去了。”趙昂謝聲:“承教了。”飛向總捕廳衙前來看,只見楊洪從里邊走出。趙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來相求。屈兄一步。”楊洪道:“有甚見諭,就此說也不妨。”趙昂道:“這里不是說話之處。”兩下廝挽著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中,揀副僻靜座頭坐下,敘了些疏闊寒溫。酒保將酒果嗄飯擺來。兩人吃了一回,趙昂開言低低道:“此來相煩,不為別事。因有個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分付個強盜扳他,了其性命,出這口惡气。”便摸出銀子來,放在桌上,把包攤開道:“白銀五十兩,先送与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兩,湊成一百。千万不要推托。”
自古道:“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那楊洪見了雪白的一大包銀子,怎不動火!連叫:“且收過了說話,恐被人看見,不當穩便。”趙昂依舊包好,放在半邊。楊洪道:“且說那仇家是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甚家事?拿了時,可有親丁出來打官司告狀的么?”趙昂道:“他名叫張權,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閶門皇華亭側。舊時原是個窮漢,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錢財,買起一所大房,開張布店。止有兩個儿子,都還是黃毛小廝。此外更無別人,不消慮得。”楊洪道:“這樣不打緊!前日剛拿五個強盜,是打劫龐縣丞的。因總捕侯爺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分付了,叫他當堂招出,包你穩穩問他個死罪。那時就獄中結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趙昂深深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數之外,另自有報。”楊洪道:“我与尊相從小相知,怎說恁樣客話!”把銀子袖過。兩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會鈔。臨出店門,趙昂又千叮万囑。
楊洪道:“不須多話,包你妥當!”拱拱手,原向府內去了。趙昂回到家里,把上項事說与老婆知道。兩人暗自歡喜。
且說楊洪得了銀子,也不通伙計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將銀交与老婆藏好,便去買些魚肉安排起來。
又打一大壺酒,燙得滾熱,又煮一大鍋飯。收拾停當,把中門閉上,走到后邊,將匙鑰開了阱房。那五個強盜見他進門,只道又來拷打,都慌張了,口中只是哀告。楊洪笑道:“我豈是要打你!只為我們這些伙計,見我不動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依他們轉動。兩日見你眾人吃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伙計都不在此,特買些酒肉与你們將息一日,好去見官。”那些強盜見說不去打他,反有酒肉來吃,喜出望外,一個個千恩万謝。須臾搬進,擺做一台。卻是每人一碗肉,一碗魚,一大碗酒,兩大碗飯。楊洪先將一名開了鐵鏈,放他飲啖。那強盜連日沒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許多痛苦,一見了,猶如餓虎見羊,不勾大嚼,頃刻吃個干淨。吃完了,依舊鎖好。又放一個起來。那未吃的口中好不流涎。不一時輪流都吃遍了。
楊洪收過家火,又走進來問道:“你們曾偷過閶門外開布店張木匠張權的東西么?”都道:“沒有。”楊洪道:“既沒有,為何曉得你們事露,連日叫人來叮囑,要快些了你們性命?你們各自去想一想,或者有些什么冤仇?”眾強盜真個各去胡思亂想。內中一個道:“是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閶門外一個布店買布,為爭等子頭上起,被我痛罵了一常想是他怀恨在心,故此要來傷我們性命。”楊洪便趁勢道:“這等,不消說起是了,但不過是件小事,怎么就要害許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腸卻也太狠!”眾強盜見說,一個個咬牙切齒。楊洪道:“你們要報仇,有甚難處!明日解審時,當堂招他是個同伙,一向打劫的贓物,都窩在他家。況他又是驟發,咬實了,必然難脫,卻教他陪你吃苦。況他家中有錢,也落得他使用。”
又說道:“切不要就招,待拷問到后邊,眾口一詞招出,方像真的。”眾人俱各歡喜,道:“還是楊阿叔有見識。”楊洪又說了他出身細底,又分付莫与伙計們得知。“他們通得了錢,都是一路。”眾強盜牢記在心。楊洪見事已諧,心中歡喜,依舊將門鎖好,又來到府前打听,侯同知晚上回府,便會同了眾捕快,次日解官。有詩為證:只因強盜設捕人,誰知捕人賽強盜!
買放真盜扳平民,官法縱免幽亦報。
次早,眾捕快都至楊洪家里,寫了一張解呈,拿了贓物,帶著這班強盜來到總捕廳前伺候。不多時,侯爺升堂。楊洪同眾捕快將強盜解進,跪在廳前,把解呈遞上,稟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獲強盜一起五名,正是打劫龐縣丞的真贓真盜,解在台下。”侯爺將解呈看了,五個強盜,都有姓名:計文、吉适、袁良、段文、陶三虎。點過了名,又將贓物逐一點明,不多什么東西,便問捕快道:“聞得龐縣丞十分貪污,囊櫜甚多,俱被劫去,如何只有這几件粗重東西?其余的都在那里?”眾捕快稟道:“小的們所獲,只有這几件,此外并沒有了。或者他們還窩在那處。老爺審問便知。”侯爺喚上強盜問道:“你一班共有几人?做過几年?打劫多少人家?贓物都窩頓在何處?從實細說,饒你刑罰!”那強盜一一招稱,只有五個,并無別人。劫過東西,俱已花費,止存這些,余外更沒有窩頓所在。侯爺大怒,討過夾棍,一齊夾起。才套得上,都喊道:“還有几名,都已逃散,只有一個江西木匠張權,住在閶門外邊,向來打劫銀兩都窩在他家。如今見開布店。”
侯爺見异口同聲,認以為實,連忙起簽,差原捕楊洪等,押著兩名強盜作眼,同去擒拿張權起髒連解。那三名鎖在庭柱上,等解到同審。侯爺再理別事。
且說楊洪同眾人押著強盜,一徑望閶門而去。趙昂也在府前打听,看見楊洪,已知事妥。自己躲過一邊,卻教手下人遠遠跟去,看其動靜。楊洪到了張權門首,立住腳道:“這里是了。”只見張權在店中做生意,擠著許多主顧,打發不開。
楊洪分開眾人,托地跳進店里,將鏈子望張權頸上便套。張權叫聲:“阿呀!卻是為何?”楊洪伸開手,兩個大巴掌,罵道:“你這強盜!還要問甚?你打劫許多東西,在家好快活,卻帶累我們,不時比捕!”張權連聲叫苦道:“這是那里說起!”
正要分辨時,眾捕人押著強盜,望里邊去了。楊洪恐怕眾人揀好東西藏過,忙將張權鎖好,只取出鐵扭上了,也牽入里面起贓。那時惊得一家無處躲避。門前買布的,与伙計討了銀錢,自往別處去買。看的人擁做一屋。眾捕快將一應細軟,都搜括出來,只揀銀兩衣飾,各自溜過,其余打起几個大包,連店中布匹,盡情收拾。張權夫妻抱頭大哭道:“不知這場橫禍那里飛來!”兩下分舍不得。捕人上前拆開,牽著便走。那些鄰里不曉得的,認以為真,便道:“我說他一向家事不濟,如何忽地買起房屋,開這樣大舖子?又与儿子定親。只道他掘了藏,原來卻做了這行生意,故此有錢。”有几個相識曉得些的,与他分剖說:“是個好人!這些東西,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不知為甚被人扳害?”眾人那里肯信。一路上說好說歹,不止一個,都跟來看。
且說楊洪一班押張權到了府中,侯爺在堂立等回話。解將進去跪下,把東西放在一堂。楊洪稟道:“張權拿到了。”侯爺教放下柱上三十強盜同審,又將東西逐一驗過。張權上前泣訴道:“爺爺,小人是個良民,從來与這班人不曾識面,何嘗与他同盜,其實是霹空陷害,望爺爺超拔!”候爺喝道:“既不曾同盜;這些贓物那里來的?”張權道:“這東西是小人自己掙的,并非贓物。”乃對眾強盜道:“我從不曾認得你們,有甚冤仇,今日害我?”眾強盜道:“我們本不欲招你出來,只因熬刑不過,一時招出。你也承認罷,省的受那痛苦!”張權高聲叫屈道:“你這些千刀万剮的強盜,得了那個錢財,卻來害我!”眾強盜道:“張權,仁心天理,打劫龐縣丞,是你起的禍根。其地雖不曾同去,拿來的東西俱放在你家營運,如何賴得?”張權又稟道:“爺爺,小人住在此地,將有二十年了,并不曾与人角口一番,怎敢為此等犯法之事!若有此情,必然搬向隱僻所在去了,豈敢還在鬧市上開店?爺爺不信,可拘四鄰地方來問,便知小人平素。”侯爺見他苦苦折辨不招,對眾強盜道:“你這班人,想必把真強盜隱匿,陷害平人。”教都夾起來。眾皂隸一齊向前動手,夾得五個強盜殺豬般叫喊,只是一口咬定張權是個同伙,不肯改口,又道:“爺爺,他是小木匠,那個不曉得是個窮漢,如何驟然置買房屋,開起恁樣大布店來?只這個就明白了。”侯爺道:“是。你是個窮木匠,為何忽地驟富?這個須沒得辨!”喝教也夾起來。張權上前再三分辨,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銀子。候爺那里肯听。可怜張權何嘗經此痛苦,今日上了夾棍,又加一百杠子,死而复蘇,熬煉不過,只得枉招。侯爺見已招承,即放了夾棍,各打四十毛板,將招繇做實,依律都擬斬罪。贓物貯庫。張權房屋家私,盡行變賣入官。畫供已畢,上了腳鐐手扭,發下司獄司監禁。連夜備文申報上司。正是:閉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
話分兩頭。且說陳氏見丈夫拿去,哭死在地,虧養娘救醒。便教家人伙計隨去看個下落,順便報与二子。廷秀弟兄正在書院讀書,見報父親被強盜扳了,嚇得魂飛魄散,撇下書本,帶跌而奔,先生也隨將來看。里邊徐氏曉得,連忙教几個家人探听。廷秀弟兄,隨了家人,赶到府中,父親已是解進衙門,立在外邊打探。听得辨了半日,也上夾棍。著了急,便要望里邊去稟。被先生一把扯住,道:“你若進去,也被粘住身了,那個出頭去辨冤?”二子見先生之言有理,便住了腳。听父親夾得聲音凄慘,都叫起屈來,被把門人驅逐出外邊。
少頃,見兩個人扶著父親出來,兩眼閉著,半死半活,又曉得問實斬罪,上前抱住放聲大哭,一個字也說不出。張權耳內聞得儿子聲音,方才掙眼一看,淚如珠涌,欲待分付几聲,被楊洪走上前,一手推開廷秀,扶挾而行,腳不點地,直至司獄司前,交与禁子,開了監門,挾將進去。廷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那里肯容!連忙將監門閉上。可怜二子哭倒在地。那先生同伙計家人,隨后也到,將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無益,且回家去,再作區處。”二子無奈,只得收淚,對禁子道:“列位太叔在上,可怜老父是含冤負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當重報。”禁子道:“小官人,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買賣,千錢賒不如八百現。我們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報。有,便如今就送与我們,凡事自然看顧一分;若沒有,也便罷了,決無人來催討。
那遠話儿且請收著,等你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准備在此,明早即來相懇。”禁子道:“既恁樣,放心請回,我們自理會得。”
廷秀弟兄同眾人轉來,也不到丈人家里,一徑出閶門,去看母親。走至門首,只見侯同知已差人將房子鎖閉,兩條封皮,交叉封著。陳氏同養娘都在門首啼哭。一見儿子到來,相抱而哭。真個是痛上加痛,悲中轉悲。旁邊看的人,無不垂淚稱冤。那伙計并家人,見恁般光景,也不相顧,各自去尋活路。母子計議,無處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里暫住,再作區處。到了王員外門口,廷秀先進去報知。徐氏与女儿出來迎接。相見已罷,請入房里。那時趙昂已往楊洪家去探听。瑞姐曉得,也來相見。廷秀母子,將前項事情哭訴一番,徐氏也覺慘傷,玉姐暗自流淚,只有瑞姐暗中歡喜,假意勸慰。當晚徐氏准備酒肴款待。陳氏水米不沾,一味悲泣。徐氏解勸不止。到次日,廷秀与母親商議,要牢中去看父親,說:“昨日已許了禁子東西。如今一無所有,如何是好!”正沒做理會,徐氏走來,知得,便去取出十兩銀子,遞与廷秀道:“你且先將去用,若少時,再對我說。等你父親回家,就易處了。”陳氏謝道:“屢承親家厚恩,無門再報!今日又來累及親家損鈔,今生不能相報,死當銜結以報大恩!”徐氏道:“說那里話!親翁在患難之際,員外又不在家,不能分憂。些小東西,何足為謝!”
當下弟兄二人,將銀留了八兩,把二兩封好,央先生同到司獄司前,送与禁子。禁子嫌少。又增了一兩,方才放二人進去。先生自在外邊等候。禁子引二子來到后監,見父親倒在一個壁角邊亂草之上,兩腿皮開肉綻,腳鐐手扭,緊緊鎖牢,淹淹止存一息。二子一見,猶如亂箭攢心,放聲號哭,奔向前來,叫聲:“爹爹,孩儿在此!”把他扶將起來。那張權睜開眼見了儿子,嗚嗚的哭道:“儿,莫不是与你夢中相會么?”廷秀說:“爹爹,那里說起!降著這場橫禍!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張權撫著二子道:“我的儿,做爹的為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惡報,死于獄底。我死也罷了,只是受了王員外厚恩,未曾報得,不能瞑目!你們后來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秀道:“爹爹,且寬心將養身子,待孩儿拚命往上司衙門訴冤,務必救爹爹出去。”張權搖著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強盜當堂扳實,并不知何人誣陷,去告誰好?況侯同知見任在此。就准下來,他們官官相護,必不自翻招,反受一場苦楚。況你年紀幼小,有甚力量干此大事?
我受刑已重,料必不久。也別沒甚話分付,只有你母親,早晚好好伏侍,即如与我一般。用心去讀書,倘有好日,与爹爭口气罷。”說罷,父子又哭。
冤情說到傷心處,鐵石人聞也斷腸。
旁邊有一人名喚种義,昔年因路見不平,打死人命,問絞在監,見他父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過意,便道:“你們父子且勿悲啼。我种義平生熱腸仗義,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見你進來,只道真是強盜,不在心上。誰想有此冤枉!我种義豈忍坐視!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讀書。今后令尊早晚酒食,我自支持,不必送來。棒瘡目下雖凶,料必不至傷身。其余監中一應使用,有我在此,量他決不敢來要你銀子。等待新按院按臨,那時去伸冤,必然有個生路,”廷秀弟兄听說,連忙叩拜道:“多蒙義士厚意。老父倘有出頭之日,決不忘報!”种義扶起道:“不要拜謝!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便去挽張權起來。張權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那里掙扎得起。种義忍不住,自己揎拳裸袖,向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捱到前邊种義房中。就教他睡在自己床舖上,取出棒瘡膏,与張權貼好。廷秀見有倚靠,略略心寬,取出二兩銀子,送与种義,為盤纏之費。种義初時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懇,方才受了。父子留戀不忍分离。怎奈天色漸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淚而別。出了監門,尋著先生,取路回家。
廷秀弟兄一路商議:“母親住在王家,終不穩便。不若就司獄司左近賃間房子居住,早晚照管父親,卻又便當。”計議已定,到家与母親說知。次日將余下的銀兩,賃下兩間房屋,置辦几件日用家火。廷秀告知徐氏,說:“母親自要去祝”徐氏与玉姐苦留不住,只得差人相送,又贈些銀米禮物。陳氏同二子領著養娘,進了新房。自到牢中看覷丈夫。相見之間,哀苦自不必說。弟兄二人住過三四日,依原來到王家讀書。終是挂念父親,不時出入,把學業都荒疏了。
不說廷秀,且說趙昂自從陷害張權之后,又与妻子計較,要拈廷秀出門。那婆娘道:“要他出門,也甚容易。止要多費几兩銀子。”趙昂道:“有甚妙計?你且說來,便費几兩銀子,也是甘心的。”那婆娘道:“要他出去,除非將家中大小男女都把銀子買囑停當。等父親回時,七張八嘴,都說廷秀偷東西在外嫖賭。他見眾人說話相同,自然半信半疑。那時我与你再把冷話去激發,必定赶他出門。待廷秀去后,且再算計玉姐。”趙昂依著老婆,把銀子買囑家中婢仆。這些小人,那知禮義,見了銀子,誰不依允。
不則一日,王憲京中解糧回家,合家大小都來相見;惟有廷秀因母親有病,歸家探看,不在眼前。那時文秀已是久住在家,伏侍母親,不在話下。王員外便問:“三官如何不見?”
眾人俱推不知。徐氏方接過口來,把張權被人陷害前后事情,細說一遍,又道:“想他看候父親去了。”王員外聞言,心中惊訝。少頃,廷秀歸來相見。王員外又細詢他父親之事。廷秀哭訴一番,哀求搭救。王員外道:“你自去讀書,待我心定了,与你計較這事。”廷秀拜謝,自歸書房。到次日早上,記挂母親,也不与先生說知,又回去候問。不想王員外一起身,便來拜望先生,又不見了廷秀,問先生時,說清早出外去了。
王員外心中便有几分不喜。与先生敘了些間闊之情,查點廷秀功課,卻又甚少。先生怕主人見怪,便道:“令郎自從令親家被陷之后,不時往來看覷,學業也荒疏了。”王員外見說廢了功課,愈加不樂。別了先生,走到外邊。見書童進來,便問道:“可曉得三官那里去了?”那書童已得過趙昂銀子,一見家主問時,便答道:“三官這一向不時在外嫖賭,整几夜不回。”王員外似信不信。喝退書意,心中疑惑,又去訪問家中童仆,都是一般言語。
古語道得好:“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王員外平日极是愛惜廷秀,被眾人讒言一說,即信以為真,暗暗懊悔道:“當初指望他讀書成人,做了這事。不想張權問罪在牢,其中真假未知。他又不學長俊,嫖賭兼全,后來豈不誤了女儿終身?
昔年趙昂和瑞姐曾來勸諫,只為一時之惑,反將他來嗔責。如今卻應了他們口嘴,如何是好!”委決不下,在廳中團團走轉。
那時這些奴仆,都將家中訪問之事,報与趙昂。趙昂大喜,已知計中八九,到外邊來打探。恰好遇著丈人,不等王員外開口,便道:“小婿今日又有一句話要說。只恐岳父又要見怪,不好說得。”王員外道:“往事休題!你說,如今有甚事情?”
趙昂道:“從岳父去后,張木匠做了強盜,問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時,還只道是被人誣陷。据他鄰里說來,卻真有這事。況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遂以看父為由,留戀嫖賭。親鄰曉得的,無不議論岳父:扳個強盜親家,招個敗子女婿。連小婿也無顏見人。當初若听了小婿之言,決無有今日之事!”
起初王員外已有八九分不悅,又被趙昂這班言語一說,湊成一十二分,气得啞口無言,沉吟半晌,方才道:“當初是我一時見不到,錯怪了你!成就這事,如今懊悔無及!”趙昂便道:“依小婿之見,尚有挽回。”王員外忙問道:“你且說怎地可以挽回?”趙昂道:“若是畢姻過了,這便無可奈何。如今幸喜未曾成親,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責罵一場,驅逐出門,一面就央媒的尋個門當戶對人家,將玉姐嫁去。他年紀又小,又無親族,何人与他理論這事!設或告到官司,見已婚配,必無斷与之理。況且是強盜之子,官府自然又當別論。是恁般,還不被人笑話。若不听小婿之言,后來使玉姐身無所倚,出乖露丑,玷辱門風,那時懊悔,卻不遲了?”王員外若是個有主意的,還該往別處訪問個的确,也不做了有始無終薄幸之人;只因他是個直性漢子,不曾轉這念頭,遂听信了趙昂言語,點頭道是。曉得渾家平昔喜歡廷秀,恐怕攔阻,也不到后邊与他說知,同趙昂坐在廳中,專等廷秀回來不題。
且說廷秀至家,見過母親,也恐丈人尋問,急急就回家。
到廳前見丈人与趙昂坐著說話,便上前作揖。王憲也不回禮,變著臉問道:“你不在學中讀書,卻到何處去游蕩?”廷秀看見詞色不善,心中惊駭。答道:“因母親有病,回去探看。”王員外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自我去后,做有多少功課?可將來看。”廷秀道:“只為爹爹被陷,終日奔走,不曾十分讀書,功課甚少。”王員外怒道:“當初指望你讀書有些好處,故此不計貧富,養你為子,又聘你為婿。那知你家是個不良之人,做下這般勾當,玷辱我家。你這畜生,又不學好,乘我出外,終日游蕩嫖賭,被人取笑!我的女儿從小嬌養起來,若嫁你恁樣無籍,有甚出頭日子!這里不是你安身之處,快快出門,饒你一頓孤拐。若再遲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仆,看見家主盤問這事,恐怕叫來對證,都四散走開。
廷秀見丈人忽地心變,心中苦楚,哭倒在地道:“孩儿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圖報效,不幸被人誣陷,懸望爹爹歸家救拔。不知何人嗔怪孩儿,搬斗是非,离間我父子。孩儿倘有不到之處,但憑責罰,死而無怨。若要孩儿出門,這是斷然不去!”一頭說,一頭哭,好不凄慘。趙昂恐丈人回心轉來,便襯道:“三官,只是你不該這樣沒正經,如今哭也遲了。”廷秀道:“我何嘗干這等勾當,卻從空生造!”趙昂道:“這話一發差了。那個与你有仇,造言謗你?況岳父又不是肯听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兩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听的實,方才著惱,怎么反歸怨別人?”廷秀道:“有那個看見的,須叫他來對證!”王員外罵道:“畜生!若要不知,除非不為。你在外胡行,那個不曉得,尚要抵賴。”便搶過一根棒子,劈頭就打道:“畜生,還不快走!”廷秀反向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死也決不去的。”趙昂急忙扯問道:“三官,岳父是這樣執性的,你且依他暫去,待气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時卻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气惱上,你便哭死,料必不听。”
廷秀見丈人聲勢凶狠,趙昂又從旁尖言冷語幫扶,心中明白是他攛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謝了母親去罷。”王員外那里肯容,連先生也不許他見。趙昂推著廷秀背上,往外面走,道:“三官,你怎么恁樣不識气,只要見岳母做甚?”將他推出大門而去,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且說徐氏在里面听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員外打小廝們,那里想到廷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仆們也沒一個露些聲息。到午后聞得先生也打發去了,心中有些疑惑,問眾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員外進房,詢問其故,才曉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赶逐去了。徐氏再三与他分解,勸員外原收留回來。怎奈王員外被讒言蠱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護短。
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敢在爹媽面前明言,只好背地里啼哭。
徐氏放心不下,几遍私自差人去請他來見。那些童仆与趙昂通是一路,只推尋訪不著。
按下徐氏母子,且說廷秀离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惱,不顧高低,亂撞回來。只見文秀正在門首,問道:“哥哥如何又走轉來?”廷秀气塞咽喉,那里答得出半個字儿。文秀道:“哥哥因甚气得這般模樣?”廷秀停了一回,方將上項事,說与兄弟。文秀道:“世態炎涼,自來如此,不足為异。只是王員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才到家,驀地生起事端。趙昂又在旁幫扶,必然都是他的緣故。如今且莫与母親說知,恐曉得了,愈加煩惱。”廷秀道:“賢弟之言甚是。”次日,來到牢中,看覷父親。那時張權虧了种義,棒瘡已好,身体如舊。
廷秀也將其事哭訴。張權聞得,嗟歎王員外有始無終。种義便道:“恁般說起來,莫不你的事情,也是趙昂所為?”張權道:“我与他素無仇隙,恐沒這事!”廷秀道:“只有定親時,聞得他夫妻說我家是木匠,阻當岳父不要贅我。岳父不听,反受了一場搶白。或者這個緣故上起的。”种義道:“這樣說,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与不是,目下新按院將到鎮江,小官人可央人寫張狀子去告。只說趙昂將銀買囑捕人強盜,故此扳害。待他們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動起刑具,少不得內中有人招稱出來。若不是時,也沒甚大害。”張權父子連聲道是。廷秀作別出監。兄弟商議停當,央人寫下狀詞,要往鎮江去告狀。
常言道:“机不密,禍先行。”這樣事体,只宜悄然商議。
那張權是個老實頭,不曾經歷事体的;种義又是粗直之人,說話全不照管,早被一個禁子听見。這禁子与楊洪乃是姑舅弟兄,聞此消息,飛風便去報知。楊洪听得,吃了一嚇,連忙來尋趙昂商議。走到王員外門首,不敢直入。見個小廝進去,央他傳報說:“有府前姓楊的,要尋趙相公說話。”趙昂料是楊洪,即便出來相見,問道:“楊兄有甚話說?”楊洪扯到一個僻靜所在,將“張廷秀已曉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狀。倘若准了,到審問時,用起刑具,一時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轉來,卻不自害自身!幸喜表弟聞得來報,故此特來商議。”趙昂听了,惊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乃道:“如此卻怎么好?”楊洪道:“一不做,二不休,尊相便拚用几兩銀子,我便拚折些工夫,連這兩個小廝一并送了,方才斬草除根。”趙昂道:“銀子是小事,只沒有個妙策。”楊洪道:“不打緊,他們是個窮鬼,料道雇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裝起捕盜船來,教我兄弟同兩個副手,泊在閶門。再令表弟去打听了起身日子,暗隨他出城,招攬下船。我便先到鎮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徑。載他徑到江中,攛入水里,可不干淨?”趙昂大喜。教楊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兩銀子,送与楊洪道:“煩兄用心,務除其根!事成之日,再當重謝。”楊洪收了銀子,作別而去。
且說廷秀打听得按院已到,央人寫了狀詞,要往鎮江去告。那時陳氏病体痊愈,已知王員外赶逐回來,也只索無奈。
見說要去告狀,對廷秀道:“你從未出路,獨自個去,我如何放心。須是弟兄同行,路上還有些商量。”廷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親在家,無人伏侍。”陳氏道:“來往不過數日,況且養娘在家陪伴,不消牽挂。”廷秀依著母親,收拾盤纏,來到監中,別過父親,背上行李,徑出閶門來搭船。剛走到渡僧橋,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那里去?”
廷秀道:“往鎮江去。”那人道:“到鎮江有便船在此,又快當,又安穩。”廷秀听說有便船,便立住腳,与文秀說道:“若是便船,到強如在航船上挨擠。”文秀道:“任憑哥哥主張。”廷秀對船家說道:“你船在那里?可就開么?”船家道:“我們是本府理刑廳捉來差往公干的,私己搭一二人,路上去買酒吃。
若沒人也就罷了,有甚擔閣。”廷秀道:“既如此,帶了我們去。”船家引他下了船,住在稍上。少頃,只見一人背著行李而來,稍公接著上船。那人便問:“這兩個孩子是何人?”稍公道:“這兩個小官人,也要往鎮江的,容小人們帶他去,趁几文錢,路上買酒吃。望乞方便。”那人道:“止這兩個,便容了你,多便使不得。”稍公道:“只此兩個,也是偶然遇著,豈敢多搭。”說罷,連忙開船。
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就是楊洪兄弟楊江。稍公便是副手。當下楊江問道:“二位小官人姓甚?住在何處?到鎮江去何干?”廷秀說了姓名居處,又說父親被人陷害緣由,如今要往按院告狀。楊江道:“原來是好人家儿女,可怜,可怜!你住在稍上不便,也到艙中來坐。”廷秀道:“如此多謝了!”弟兄搬到艙中住下。楊江一路殷勤,到買酒肉相請,又許他到衙門上看顧。弟兄二人,感激不荊那船乃是捕盜的快船,趁著順風,連夜而走。次日傍晚就到了鎮江。船家与廷秀討了船錢,假意催促上岸。廷秀取了行李,便要起身。楊江道:“你這船家,忒煞不行方便!這兩位小官人,從不曾出路的。
此時天色已晚,教他那里去尋宿處?”又向廷秀道:“莫要理他!今夜且在舟中住了,明早同上涯去尋寓所安下,就到察院前去打听按院几時按臨,卻不又省了今夜房錢?”廷秀弟兄只認做好人,連聲稱謝,依原把包裹放下。楊江取出錢鈔,教稍公買辦些酒肉,分付移船到穩處安歇。稍公答應,將船直撐出西門閘外,沿江闊處停泊。稍公安排魚肉,送入艙里。楊江滿斟苦勸,將廷秀弟兄灌得大醉,人事不省,倒在艙中。那時,楊洪已約定在此等候。稍公口中忽哨一聲,便跳下船。即忙解纜開船,悄悄的搖出江口,順溜而下。過了焦山,到一寬闊處,取出索子,將他弟兄捆綁起來,恰如兩只餛飩相似。
二子身上疼痛,從醉夢中惊醒,掙扎不動,卻待喊叫,被楊洪、楊江扛起,向江中扑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二子性命休了:可怜世上聰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長江中是何等樣水!那水從四川、湖廣、江西一路上流沖將下來,渾如滾湯一般緊急,到了鎮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塊砂石,少不得隨流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水中,卻反逆流上去。楊洪、楊江望見,也道奇怪,撥轉船頭赶上,各提起篙子,照著頭上便射。說時遲,那時快,篙子离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個大浪,把二子直涌開去,連船險些儿掀翻,那篙子便不能傷。楊江料道必無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開船,歸到蘇州,回覆了趙昂。趙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兩銀子。楊洪兀自嫌少,兩下面紅頸赤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河南府有一人喚做褚衛,年紀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著一口長齋。并無儿女,專在江南販布營生。一日正裝著一大船布匹,出了鎮江,望河南進發。行不上三十余里,天色將晚,風逆浪大,只得隨幫停泊江中。睡到半夜,听得船旁像有物□響,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人推醒一般,那船旁□得越響了,隱隱又有人聲。心中奇怪,爬起來,開了篷窗,打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人,口內微微有聲。褚衛慌忙叫起水手,撈救上船。打起火來看時,卻是十五六歲一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渾身綁縛,微微止有一息。与他下了索子,燒起熱湯灌了几口,那孩子漸漸醒轉,嘔出許多清水。褚衛將干衣与他換了,詢其緣故。小廝哭訴道:“小人名喚張文秀,只因父親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來鎮江按院告狀,趁了個便船,說是蘇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意殷勤照顧。昨夜到了鎮江,又留住在船,將酒灌醉我弟兄,雙雙綁入水中。正不曉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天幸得遇恩人救拔,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這里是何處?离鎮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小人歸家,決不忘恩!”
褚衛本是好善之人,見他說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怜。初時到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鎮江到此乃是逆水,怎么反淌了上來?莫非此子后來有些好處,暗中自有鬼神護佑么?
我今尚無子嗣,何不留他,回去做個螟蛉之子,卻不是好?”
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衛,販布回去。這里离鎮江已遠,有一千余里,怎能送你歸家?況昨夜謀你的必是對頭差來心腹,故此下這樣毒手。今依舊回家,必然又尋別事來害你。我今又無儿子。若不棄嫌,認做父子,隨歸家去。明年帶你下來,訪出昨夜之人,然后去告理,救你父親,可不好么?”文秀雖然記挂父母,到此無可奈何,只得依允。就拜褚衛為父,改名褚嗣茂,帶上河南不題。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涌到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只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至午后,有一只船旁洲而來,廷秀連叫救命。那船攏到洲邊,撈上船去,割斷繩索,放將起來,且喜得毫無傷損。廷秀舉目看船中時,卻是兩個中年漢子,十來個小廝,約莫俱有十六七歲。你道是何等樣人?元來是浙江紹興府孫尚書府中戲子。那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師父潘忠,一個是管箱的家人,領著行頭往南京去做戲,在此經過,恰好救了廷秀。取几件干衣与他換了,問其緣故。廷秀把父親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謀害之事,哭訴一遍,又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報。”那潘忠因班中裝生的啞了喉嚨,正要尋個頂替。見廷秀人物標致,聲音響亮,卻又年紀相彷,心下暗喜道:“若教此人起來,到好個生腳。”心下怀了這個私念,就是順路往蘇州去,諒道也還不肯放他轉身,莫說如今卻是逆路。當下潘忠道:“我們乃紹興孫尚書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那有工夫拗轉去,送你回家?如今到京已近,不如隨我們去住下,慢慢覓便人帶你歸家。你若不肯時,我們也不管閒帳,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別個便船來帶回去罷。”廷秀听得說出這話,連忙道:“既然不是順路,情愿隨列位到京。”潘忠道:“這便使得。”廷秀自己雖然得了性命,卻又想著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淚,那日乃是順風,晚間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尋寓所安下。
那孫府戲子,原是有名的。一到京中,便有人叫去扮演。
廷秀也隨著行走。過了數日,潘忠對廷秀道:“眾人在此做生意,各要趁錢回去養家的,誰個肯白白養你!總然有便帶你回家,那盤費從何而來?不如暫學些本事,吃些活飯,那時回去,卻也容易。”廷秀思想:“虧他們救了性命,空手坐食,心上已是過意不去。”又听了潘忠這班說話,愈覺羞慚,暗道:“我只指望圖個出身的日子,顯祖揚宗,那知霹空降下這場沒影奇禍,弄得家破人亡,父南子北,流落至此!若學了這等下賤之事,這有甚么長俊?如不依他,定難存祝”卻又想道:“昔日箕子為奴,伍員求乞,他們都是大豪杰,在患難之際,也只得從權,我今日到此地位,也顧不得羞恥了。且暫度几時,再做區處。”遂應承了潘忠,就學個生腳。他資性本來聰慧,教來曲子,那消几遍,卻就會了。不勾數日,便能登常扮來的戲,出人意表,賢愚共賞,無一日空閒。在京半年有余,積趲了些銀兩,想道“如今盤纏已有,好回家了。”誰想潘忠先揣知其意,悄悄溜過了他的銀子,廷秀依舊一雙空手,不能歸去。溜忠還恐他私下去了,行坐不离。廷秀脫身不得,只得住下。這叫做: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話分兩頭。卻說陳氏自從打發儿子去后,只愁年幼,上司衙門利害,恐怕言語中差錯,再不想到有人謀害。已到十日之外,風吹草動,也認做儿子回了,急出門觀看。漸漸過了半月二十日,一發專坐在門首盼望。那時還道按院未曾到任,在彼等候。后來聞得按院鎮江行事已完,又按臨別處。得了這個消息,急得如煎盤上螞蟻,沒奔一頭處。急到監中對丈夫說知,央人遍貼招帖,四處尋訪,并無蹤跡,正不知何處去了。夫妻痛哭懊悔道:“早知如此,不教他去也罷!如今冤屈未伸,到先送了兩個孩儿,后來倚靠誰人?”轉思轉痛,愈想愈悲。初時還痴心妄想有歸家日子。過了年余,不見回來,料想已是死了。招魂設祭,日夜啼啼哭哭。一個養娘卻又患病死了,止留得孤身孤影,越發凄慘。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且說王員外自那日听信了趙昂言語,將廷秀逐出,意欲就要把玉姐另配人家。一來恐廷秀有言,二來怕人誹議,未敢便行。次后聞得廷秀弟兄往鎮江按院告狀,只道他告賴親這節,老大著忙,口雖不言,暗自差人打听。漸漸知得二子去后,不知死活存亡。有了這個消耗,不胜歡喜,即央媒尋親。媒人得了這句口風,互相傳說開去。那些人家只貪王員外是個無子富翁,那管曾經招過養婿,數日間就有几十家來相求。玉姐初時見逐出廷秀,已是無限煩惱,還指望父親原收留回來,總然不留回家,少不得嫁去成親。后來微聞得有不好的信息,也還半信半疑。今番見父親流水選擇人家改嫁,料想廷秀死是實了。也怕不得羞恥,放聲哭上樓去。
原來王員外的房屋,卻是一間樓子,下邊老夫妻睡處,樓上乃玉姐臥室。當下玉姐在樓上啼哭,送來茶飯也不肯吃。他想道:“我今雖未成親,卻也從幼夫妻。他總無祿夭亡,我豈可偷生改節!莫說生前被人唾駕,就是死后亦有何顏見彼!与其忍恥苟活,何不從容就死。一則与丈夫爭气,二則見我這點真心。只有母親放他不下。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想一回,哭一回,漸漸哭得前聲不接后气。那徐氏把他當做掌上之珠,見哭得恁般模樣,急得無法可治,口中連連的勸他:“莫要哭。且說為甚緣故?”自己卻又鼻涕眼淚流水淌出來。玉姐只得從實說出。徐氏勸道:“儿,不要睬那老沒志气!凡事有我在此做主。明日就差人去訪問三官下落。設或他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將家業分一半与你守節。若老沒志气執意要把你改嫁,我拚得与他性命相搏。”又對丫鬟道:“快去叫員外來,說個明白。”又分忖:“倘有人在彼,莫說別話。”丫鬟急忙忙的來請。
誰想王員外因有個媒人說:一個新進學小秀才來求親。聞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門舊族,十分中意。款留媒人酒飯,正說得濃釅,飲得高興。丫鬟說聲院君相請,只當耳邊風,如何肯走起身。丫鬟站勾腿酸腳麻,只得進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勸,剛剛略止,又加個趙昂老婆聞上樓來,重新哭起。你道卻是為何?那趙昂擺布了張權,赶逐了廷秀,還要算計死了玉姐,獨吞家業,因無机會,未曾下手。今見王員外另擇人匹配,滿怀不樂,又沒個計策阻擋,在房与老婆商議。這時听得玉姐不愿,在樓啼哭,卻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來,故意說道:“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當初爹爹一時沒志气,把你配個木匠之子,玷辱門風,如今去了,另配個門當戶對人家,乃是你万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難道做強盜的媳婦,木匠的老婆,到胜似有名稱人家不成?”玉姐被這几句話,羞得滿面通紅,顛倒大哭起來。徐氏心中已是不悅。瑞姐還不達時務,扯做娘的到半邊,低低說道:“母親,莫不妹子与那小殺才,背地里做下些蹊蹺勾當,故此這般牽挂?”只這句話,惱得徐氏兩太陽火星直爆,把瑞姐劈面一啐。又恐怕气坏了玉姐,不敢明說,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怀個好念。我方勸得他住,卻走來激得重复啼哭,還要放恁般冷屁!
由他是強盜媳婦,木匠老婆罷了,著你甚急,胡言亂語!”瑞姐被娘這場搶白,羞慚無地,連忙下樓,一頭走一頭說道:“護短得好!只怕走盡天下,也沒見人家有這樣無恥閨女。早是不曾做親,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個要同死合棺材哩。虧他到掙得一副好老臉皮,全沒一毫羞恥。”夾七夾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气玉姐上路。徐氏怕得合气,由他自說,只做不听見。玉姐正哭得頭昏眼暗,全不覺得。
看看到晚,王員外吃得爛醉。小廝扶進來,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儿這些緣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余,漸漸神思困倦,睡眼朦朧,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儿,不消煩惱,總在明早,還你個決裂。夜深了,去睡罷。”推至床上,除去簪釵,和衣撳在被里,下了帳幔。又分付丫鬟們照管火燭。大凡人家使女,极是貪眠懶做,十個里邊,難得一個長浚徐氏房中共有七八個丫鬟,有三個貼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樓上睡臥。那晚守到這時候,一個個拗腰凸肚,巴不能睡臥,見徐氏勸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專等徐氏下樓,關上樓門,盡去睡了。徐氏下得樓來,看王員外醉臥正酣,也不去惊動他。將個燈火四面檢點一遍,解衣就寢不題。
且說玉姐睡在床上,轉思轉苦,又想道:“母親雖這般說,未必爹爹念頭若何。總是依了母親,到后終無結果。”又想起:“母親忽地將姐姐搶白,必定有甚惡話傷我,故此這般發怒。
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恥!不如死了,到得干淨!”
又哭了一個更次,听丫鬟們都齁齁睡熟,樓下也無一些聲息。
遂抽身起來,一頭哭,一頭檢起一條汗巾,走到中間,掇個杌子墊腳,把汗巾搭在梁上做個圈儿,將頭套入。兩腳登空,嗚呼哀哉!正是:難將幽恨和人說,愿向泉台訴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該絕。剛上得吊,不想一個丫鬟,因日間玉姐不要吃飯,瞞著那兩個丫鬟,私自收去,盡情飽啖。到晚上,夜飯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胸漲滿,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邊卻摸不著了淨桶。那恭又十分緊急,叫苦連連。
原來起初性急時要睡,忘記擔得,心下想著,精赤條條,跑去尋那淨桶。因睡得眼目昏迷,燈又半明半滅,又看見玉姐挂在梁間,心慌意急,扑的撞著,連杌子跌倒樓板上。一聲響亮,樓下徐氏和丫鬟們,都從夢中惊覺。王員外是個醉漢,也嚇醒了,忙問:“樓上什么響?”那丫鬟這一交跌去杌子,磕著了小腹,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滾做一身,抬頭仔細看時,嚇得叫聲:“不好了!玉姐吊死!”
王員外聞言,惊得一滴酒也無了,直跳起身,一面尋衣服,一面問道:“這是為何?”徐氏一聲儿,一聲肉,哭道:“都是你這老天殺的害了他!還問恁的?”王員外沒心腸再問,忙忙的尋衣服,只在手邊混過,那里尋得出個頭腦。偶扯著徐氏一件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尋不見鞋子,赤著腳赶上樓去。徐氏止摸了一條裙子,卻沒有上身衣服。只得把一條單被,卷在身上,到拖著王員外的鞋儿,隨后一步一跌,也哭上來。那老儿著了急,走到樓梯中間,一腳踏錯,谷碌碌滾下去,又撞著徐氏,兩個直跌到底,絞做一團。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望上又跑。那門卻還閉著,兩個拳頭如發擂般亂打。樓上樓下丫鬟一齊起身,也有尋著裙子不見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見褲子的,也有兩只腳穿在一個褲管里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著袖子的。東扯西拽,你奪我爭,紛紛亂嚷。
那撒糞的丫鬟也自揩抹身子,尋覓衣服,竟不開門。王員外打得急了,三個丫鬟,都提著衣服來開。老夫妻推門進去,徐氏望見女儿這個模樣,心腸迸裂,放聲大哭。到底男子漢有些見識,王員外忍住了哭泣,赶向前將手在身上一摸,遍体火熱,喉間廝將將痰響,叫道:“媽媽莫要哭,還可救得!”
便雙手抱住,叫丫鬟拿起杌子上去解放。一面又叫扇些滾湯來。徐氏聞說還可救得,真個收了眼淚,點個燈來照著。那丫鬟扶起杌子,捏著一手腌臢,向鼻邊一聞,臭气難當,急叫道:“杌上怎有許多污穢?”恰好徐氏將燈來照,見一地尿糞。王員外踏在中間,還不知得。徐氏只認是女儿撒的,將火望下一撇:“這東西也出了,還有甚救!”又哭起來。元來縊死的人若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當下王員外道:“莫管他!
且放下來看。”丫鬟帶著一手腌臢,站上去解放,心慌手軟,如何解得開。王員外不耐煩,叫丫鬟尋柄刀來,將汗巾割斷,抱向床上,輕輕放開喉間死結,叫徐氏嘴對嘴打气。連連打了十數口气,只見咽喉气轉,手足展施。又灌了几口滾湯,漸漸甦醒,還嗚嗚而哭。
徐氏也哭道:“起先我怎樣說了,如何又生此短見?”玉姐哭道:“儿如此薄命,總生于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員外方問徐氏道:“适來說我害了他,你且說個明白。”徐氏將女儿不肯改節的事說出。王員外道:“你怎地恁般執迷!向日我一時見不到,賺了你終身。如今畜生無了下落,別配高門,乃我的好意,為何反做出這等事來,險些把我嚇死!”玉姐也不答應,一味哭泣。徐氏嚷道:“老無知!你當初稱贊廷秀許多好處,方過繼為子,又招贅為婿,都是自己主張,沒有人攛掇。后來好端端在家,也不見有甚不長俊,又不知听了那個橫死賊的說話,剛到家,便赶逐出去,致使無個下落。
縱或真個死了,也隔一年半載,看女儿志向,然后酌量而行。
何況目今未知生死,便瞞著我鬧轟轟尋媒說親,教他如何不气!早是救醒了還好,倘然完了帳,卻怎地處?如今你快休了這念頭,差人四下尋訪。若還無恙,不消說起。設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業分一半,与他守節。如若不听我言語,逼迫女儿一差兩訛,与你干休不得!”王員外見女儿這般執性,只得含糊答應,下樓去了。
徐氏又對玉姐道:“我已說明了,不怕他不听。莫要哭罷!
且脫去腌臢衣服睡一覺,將息身子。”也不管玉姐肯不肯,流水把衣帶亂扯。玉姐被娘逼不過,只得脫衣睡臥。亂到天明,看衣服上并無一毫污穢。那丫鬟隱瞞不過,方才實說。眾丫鬟笑得勾嘴歪。自此之后,玉姐住在樓上,如修行一般,足跡不走下來。王員外雖不差人尋覓廷秀,將親事也只得閣過一邊。徐氏恐女儿又弄這個把戲,自己伴他睡臥,寸步不离。
見丈夫不著急尋問,私自賞了家人銀子,差他体訪。又教去与陳氏討個消耗。正是:但愿應時還得見,須知胜似岳陽金。
且說趙昂的老婆被做娘的搶白下樓,一路惡言惡語,直嚷到自己房中,說向丈夫。又道:“如今總是抓破臉了,待我朝一句,暮一句,好歹送這丫頭上路。”到次早,聞得玉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來安慰,背地里只在王員外面前冷言酸語挑撥。又悄地將錢鈔買囑玉姐身邊丫鬟,分付如下次上吊,由他自死,莫要聲張。又打听得徐氏差人尋訪廷秀,也多將銀兩買定,只說無處尋覓。趙昂見了丈人,馬前健假殷勤,隨風倒舵,掇臀捧屁,取他的歡心。王員外又為玉姐要守著廷秀,触惱了性子,到愛著趙昂夫婦小心熱鬧,每事言听計從。
趙昂諸色趁意,自不必說,只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攪。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楊洪的這場事。那楊洪因与他干了兩樁大事,不時來需索。趙昂初時打發了几次。后來頗覺厭煩,只是難好推托。及至送与,卻又爭多競寡。落后回了兩三遍,楊洪心中怀恨,口出怨言。趙昂恐走漏了消息,被丈人知得,忍著气依原饋送。楊洪見他害怕,一發來得勤了。趙昂無可奈何,想要出去躲避几時。恰好王員外又點著白糧解戶,趁這個机會与丈人商議,要往京中選官,愿代去解糧,一舉兩便。
王員外聞女婿要去選官,乃是美事,又替了這番勞祿,如何不肯。又与丈人要了千金,為干缺之用。親朋餞行已畢,臨期又去安放了楊洪,方才上路。
話分兩頭。再說張廷秀在南京做戲,將近一年,不得歸家。一日,有禮部一位官長喚去承應。那官長姓邵名承恩,進士出身,官為禮部主事,本貫浙江台州府宁海縣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數胎,止留得一個女儿,年方一十五歲,工容賢德俱全。那日卻是邵爺六十誕辰,同僚稱賀,開筵款待。廷秀當場扮演,卻如真的一般,滿座稱贊。那邵爺深通相法,見廷秀相貌堂堂,后來必有好處;又恐看錯了,到半本時,喚廷秀近前仔細一觀,果是個未發積的公卿,只可惜落于下賤。
問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闌人散,分付眾戲子都去,止留正生在此,承應夫人,明日差人送來。潘忠恐廷秀脫身去了,滿怀不欲,怎奈官府分付,可敢不依!連聲答應。引著一班徒弟自去。
廷秀隨著邵爺直到后堂。只見堂中燈燭輝煌,擺著筵席,夫人同小姐向前相迎。眾家人各自遠遠站立。廷秀也立在半邊。堂中伏侍,俱是丫鬟之輩。先是小姐拜壽,然后夫人把盞稱慶。邵爺回敬過了,方才就坐,喚廷秀叩見夫人,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套,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相貌魁梧,決非下流之人。你且實說:是何處人氏?今年几歲了?為甚習此下賤之事?細細說來,我自有處。”廷秀見問,向前細訴前后始末根由,又道:“小的年紀十八,如今扮戲,實出無奈,非是甘心為此。”邵爺聞言,嗟歎良久,乃道:“原來你抱此大冤。今若流為戲子,那有出頭之日!既會讀書,必能詩詞,隨意作一首來,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旁邊一只卓上。廷秀拈起筆來,不解思索,頃刻而成,呈上。邵爺舉目觀看,乃是一首壽詞,詞名《千秋歲》,詞云:瓊台琪草,玄鶴翔云表,華筵上笙歌繞。玉京瑤島,客笑傲、乾坤校齊拍手唱道:長春人不老。
北闕龍章耀,南极祥光照,海屋內、籌添了。青鳥銜箋至,傳報群仙到,同嵩祝万年稱壽考。
邵爺看了這詞,不胜之喜,連聲稱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定有公卿之分;意欲螟蛉為子,夫人以為何如?”
夫人道:“此乃美事,有何不可!”邵爺与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無子嗣,你若肯時,便請個先生教你,也強如當場獻丑。”廷秀道:“若得老爺提拔,便是再生之恩。但小人出身微賤,恐為父子玷辱老爺。”邵爺道:“何出此言!”當下四雙八拜,認了父母,又与小姐拜為姐妹。就把椅子坐在旁邊,改名邵翼明。分付家人都稱大相公;如有違慢,定行重責,不在話下。且說潘忠那晚眼也不合,清早便來伺候。等到午上,不見出來,只得央門上人稟知。邵爺喚進去說道:“張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謀害,虧你們救了,暫為戲子。如今我已收留了。你們另自合人罷。”教家人取五兩銀子賞他。潘忠听見邵爺留了廷秀,開了口半晌還合不下,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作謝而去。
邵爺即日就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晝夜勤學,埋頭兩個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繡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廷秀謝過主司,來票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連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仇家,然后我同你去,与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惊蛇,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
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為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啟齒,倩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則為父冤未泄,二則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与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未行雪恥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挂在蘇州,那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得這個消息,一發憂郁成玻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約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文秀入泮之后,到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赶一名遺才入常倘得僥幸聯科及第,那時教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
有了這般志气,少不得天隨人愿,果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
多少富室豪門,情愿送千金禮物聘他為婿。文秀一心在父親身上,那里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拾行李,帶領仆從起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別。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气,養移体,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翼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富室之儿,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拉去行院中游串,作東戲耍。
只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于寓中,邀請邵翼明閒講,以遣寂寞。兩下生談,愈覺情熱。嗣茂遂問:“邵兄何以不往曲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答道:“小弟有傷心之事,就是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于閒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為何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凄然長歎道:“若說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泄恨之人。”翼明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与小弟知之?”
嗣茂沉吟未答。連連被逼,只得敘出真情。才說得几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挂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個給假,与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寫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妻至蘇州相會,然后入京,不題。
弟兄二人离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婦不胜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与儿同回,要見爹爹。”邵爺大惊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
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扯把椅儿正中放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那里肯要,說道:“豈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為子,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半禮。
文秀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余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得,盡來拜訪。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人還是向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難,尚未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侄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紅。賢侄倘不棄嫌,情愿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后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正話間,只听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
邵爺不覺喜溢于面,即分付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几日同行何如?”
廷秀道:“待儿輩先行,在蘇州相候罷。”邵爺依允。
次日,即雇了船只,作別邵爺,帶領仆從,离了南京。順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鎮江。分付船家,路上不許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馬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仆從跟隨,悄悄的來到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首,便覺凄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儿回來了!”哭拜于地。陳氏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儿,你們一向在那里不回?險些想殺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儿如今俱得中進士,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挂爹媽,未去赴任,先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陳氏听見儿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种義,一向到也安樂。如今恤刑坐于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后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獄?”
廷秀道:“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气。”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向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陳氏道:“自你去后,從無個小使來走遭。我又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得。到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余,不知可能依舊守節?我几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今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總使媳婦已改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廷秀听了這話,又增一番凄慘,齊答道:“母親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來,請母親到船上去罷。”文秀即去雇下。陳氏收拾了几件衣服,其余粗重家火,盡皆棄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
可怜母子數年隔別,死里逃生;今日衣錦還鄉,方得相會。這才是:兄弟同榜,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布政与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
朱四府又道:“還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父親被陷前后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惊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卻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齊稱謝。別了朱四府,又來拜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官官相為。”見放者兄弟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強盜,少不得也要周旋。當下太守說話,也与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里。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隨后衣冠而來。”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一徑奔到王員外家來。
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至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同縣縣丞。
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祝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才謀得。在家候缺年余,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日在家作別親友,設戲筵款待,恰好廷秀來打探,听得里邊鑼鼓聲喧,想道:“不知為甚恁般熱鬧?莫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么?”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闖進去看是何如?”望著里邊直撞,劈面遇見王進。廷秀叫聲:“王進那里去?”王進認得是廷秀,吃了一惊,乃道:“呀,三官一向如何不見?”廷秀道:“在遠處頑耍,昨日方回。我且問你,今日為何如此鬧熱?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么?”王進在急遽間,不覺真心露吐,乃道:“阿彌陀佛!玉姐為了你,險些送了性命,怎說這話!”
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進去后,又望里面而來。到了廳前,只見賓客滿座,童仆紛紓分開眾人,上前先看一看,那趙昂在席上揚揚得意,戲子扮演的卻是王十朋《荊釵記》。心中想道:“當日丈人赶逐我時,趙昂在旁冷言挑撥,他今日正在興頭上,我且羞他一羞。”便捱入廳中,舉著手團團一轉道:“列位高親請了!”
廷秀昔年去時,還未曾冠,今且身材長大,又戴著帽子,眾親眷便不認得是誰。廷秀复身向王員外道:“爹爹拜揖!”終須是旦夕相見的眼熟,王員外舉目觀看,便認得是廷秀,也吃一惊,想道:“聞得他已死了,如何還在?”又見滿身襤褸,不成模樣,便道:“你向來在何處?今日到此怎么?”廷秀道:“孩儿向在四方做戲,今日知趙姨丈榮任,特來扮一出奉賀。”
王員外因女儿作梗,不肯改節,初時見了到有個相留之念,故此好言問他;今听說在外做戲,惱得登時紫了面皮,气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誰是你的父親?還不快走!”廷秀道:“既不要我父子稱呼,叫聲岳丈何如?”王員外又怒道:“誰是你的岳丈?”廷秀道:“父親雖則假的,岳丈卻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趙昂一見了廷秀,已是嚇勾,面如土色,暗道:“這小殺才,已撇在江里死了,怎生的全然無恙?莫非楊洪得了他銀子放走了,卻來哄我?”又听得稱他是姨丈,也喝道:“張廷秀,那個是你的姨丈來,到此胡言亂語?若不走,教人打你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趙昂,富貴不壓于鄉里。你便做得這個螞蟻官儿,就是這等輕保我好意要做出戲儿賀你,反恁般無禮!”趙昂見叫了他名字,一發大怒,連叫家人快鎖這花子起來。
那時王三叔也在座間,說道:“你們不要亂嚷。是親不是親,另日再說。既是他會做戲,好情來賀你,只當做戲子一般,演一出儿頑頑,有何不可,卻這般著惱!”推著廷秀背道:“你自去扮起來,不要听他們。”眾親戚齊拍手道:“還是三叔說得有理!”將廷秀起入戲房中,把紗帽員領穿起,就頂王十朋《祭江》這一折。廷秀想著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与玉蓮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這折戲上,渾如王十朋當日親臨。眾親戚眼淚都看出來,連聲喝采不迭。只有王員外、趙昂又羞又气。
正做之間,忽見外面來報,本府太爺來拜常州府理刑邵爺、翰林褚爺,慌得眾賓客并戲子,就存坐不住,戲也歇了。
王員外、趙昂忽奔出外邊,對繼帖的道:“并沒甚邵爺、褚爺在我家作寓。”繼帖的道:“邵爺今早親口說寓在你家,如何沒有?”將帖子放下道:“你們自去回覆。”竟自去了。王員外和趙昂慌得手足無措,便道:“怎得個會說話的回覆?”廷秀走過來道:“爹爹,待我与你回罷。”王員外這時,巴不得有個人儿回話,便是好了,見廷秀肯去,到將先前這股怒气撇開,乃道:“你若回得,甚好。”看他還戴著紗帽,穿著員領,又道:“既如此,快去換了衣服。”廷秀道:“就是恁樣罷了,誰耐煩去換!”趙昂道:“官府事情,不是取笑的。”廷秀笑道:“不打緊,凡是有我在此,料道不累你。”王員外道:“你莫不風了?”廷秀又笑道:“就是風了,也讓我自去,不干你們事。”
只听得舖兵鑼響,太守已到。王員外、趙昂著急,撇下廷秀,都進去了。廷秀走出門前,恰好太守下轎。兩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談。吃過兩杯茶,談論多時,作別而去。有詩為證:誰識毗陵邵理刑,就是場中王十朋?
太守自來賓客散,仇人暗里自心惊。
卻說玉姐日夕母子為伴,足跡不下樓來。那趙昂妻子因老公選了官,在他面前賣弄,他也全然不理。這一日外邊開筵做戲,瑞姐來請看戲,玉姐不肯。連徐氏因女儿不愿,也不走出來瞧。少頃,瑞姐見廷秀在廳前這番鬧炒,心下也是駭异。又看見當場扮戲,故意跑進來報道:“好了,好了!你日逐思想妹夫,如今已是回了,見在外邊扮戲。”玉姐只道是生這話來笑他,臉上飛紅,也不答應。徐氏也認是假話,不去采他。瑞姐見他們冷淡,又笑道:“再去看妹夫做戲。”即便下樓。
不一時,丫鬟們都進來報,徐氏還不肯信,親至遮堂后一望:果是此人,心下又惊又喜,暗歎道:“如何流落到這個地位?”瑞姐道:“母親,可是我說謊么?”徐氏不去應他,竟歸樓上說与女儿。玉姐一言不發,腮邊珠淚亂落。徐氏勸道:“女儿不必苦了,還你個夫妻快活過日。”勸了一回,恐王員外又把廷秀逐去,放心不下,复走出觀看,只見趙昂和瑞姐望里邊亂跑,隨后王員外也跑進來。你道為何?原來王員外、趙昂,太守到時,与眾賓客躲入里邊,忽見家人報道:“三官陪著太守坐了說話。”眾人通不肯信,齊至遮堂后張看,果然兩下一遞一答說話。王員外暗道:“原來這冤家已做官了,卻喬妝來哄我?懊悔昔時錯听了讒言,將他逐出。幸喜得女儿有志气,不肯改嫁,還好解釋。不然,卻怎生處?只是适來又傷了他几句言語,無顏相見,且叫媽媽來做引頭。”故此亂跑。自古道:“賊人心虛。”那趙昂因有舊事在心上,比王員外更是不同,嚇的魂魄俱無。報知妻子,跑回房屋,忙忙收拾打帳,明日起身,躲避這個冤家,連酒席也不想終了。正是: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且說王員外跑來撞見徐氏,便喊道:“媽媽,小女婿回了。”
徐氏道:“回了便罷,何消恁般大惊小怪!”王員外道:“不要說起,适來如此如此。我因無顏見他,特請你去做個解冤釋結。”徐氏得了這几句話,喜從天降,乃道:“有這等事!”教丫鬟上樓報知玉姐,与王員外同出廳前。廷秀正送了太守進來,眾親眷多來相迎。徐氏道:“三官,想殺我也!你往何處去了?再無處尋訪。”廷秀方上前請老夫婦坐下,納頭便拜。
王員外以手扶住道:“賢婿,老夫得罪多矣,豈敢又要勞拜!”
廷秀道:“某實不才,不能副岳丈之望,何云有罪!”拜罷起來,与眾親眷一一相見已畢。
廷秀道:“趙姨丈如何不見?快請來相會。”童仆連忙進去。趙昂本不欲見他,又恐不出去,反使他疑心,勉強出來相見,說道:“适言語沖撞,望勿記怀!”廷秀道:“是我不達,自取其辱,怎敢怪姨丈?”趙昂羞慚無地。王員外見廷秀冷言冷語,乃道:“賢婿,當初一時誤听讒言,錯怪你了,如今莫計較罷。”徐氏道:“你這几年卻在那里?怎地就得了官?”廷秀乃將被人謀害,直至做官前后事細說,卻又不說出兄弟做官的緣由。眾親眷听了,無不嗟歎,乃道:“只是甚冤家下此毒手,可曉得么?”廷秀道:“若是曉得,卻便好了。”那時廷秀便說,旁邊趙昂臉上一回紅,一回白,好不著急。直听到不曉得這句,方才放下心腸。王三叔道:“不要閒講了,且請坐著。待我借花獻佛,奉敬一杯賀喜。”眾親眷多要遜廷秀坐第一位。廷秀不肯,再三謙遜不過,只得依了他,竟穿著行頭中冠帶,向外而坐。戲子重新登場定戲。這時眾親眷把他好不奉承。徐氏自歸樓上,不在話下。
卻說張權解審恤刑,卻原是楊洪這班人押解。元來捕人拿了強盜,每至審錄,俱要原捕押解,其中恐有冤枉,便要對審,故此脫他不得。那楊洪臨起解時,先來与趙昂要銀若干盤纏,与兄弟楊江一齊同去。及至轉來,將張權送入獄中,弟兄二人假意來回覆趙昂,又要需索他東西。到了專諸巷內,一路听得人說太守方才到王家拜望。楊洪弟兄疑惑道:“趙昂是個監生官,如何太爺去拜他?且又不是屬下。”到了王家門首,只听得里邊便鬧熱做戲,門首靜悄悄不見一人,卻又不敢進去,坐在門前石頭上,等候人出來傳信。剛剛坐得,忽見一乘四人轎抬到門前歇下,走出一位少年官員。他二人連忙立起。那官員是誰?便是庶吉士張文秀。他跨入門來,抬頭看見二人,到吃一嚇,認得一個是楊洪,一個是謀他性命的公差,想道:“元來是他一路,不知為何坐在此間?”且不說破,竟望里面而去。楊洪已不認得,對兄弟道:“趙昂多大官儿,卻有大官府來拜!”你道楊洪如何便不認得了?文秀當初謀他命時,還是一個小廝,如今頂冠束帶,換了一番气象,如何便認得出。文秀乃切骨之仇,日夜在心,故此一經眼,即便認得。
且說文秀走入里邊,早有人看見,飛報進去道:“又有一位官府來拜了。”說聲未了,文秀已至廳前。眾親眷并戲子們看見,各自四散奔開,只單撇下廷秀一人。王員外原在遮堂后張看。這官員卻又比先前太守不同,廷秀也不与他作揖,站起身說道:“你來了。”那官府道:“如何見我來都走散了?”廷秀忍不住笑。文秀道:“莫要笑!有句緊話在此。”附耳低聲道:“便是謀你我的公差与楊洪,都坐在外面。”廷秀惊道:“有這等事!如何坐在這里?其中可疑。快些拿住,莫被他走了。”一面討過冠帶,換下身上行頭。文秀即差眾家人出去擒拿。廷秀一面換起冠帶,脫下行頭。且說眾人赶出去,揪翻楊洪兄弟,拖入里邊來。楊洪只道是趙昂的緣故,口中罵道:“忘恩負義的賊!我与你干了許多大事,今日反打我么?”
正在亂時,報道:“理刑朱爺到了。”眾家人將楊洪推在半邊。廷秀弟兄出來相迎,接在茶廳上坐下。廷秀耐不住,乃道:“老先生,天下有這般快事!謀害愚弟兄的強盜,今日自來送死,已被拿祝”朱四府道:“如今在那里?”廷秀教眾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你二人可認得我了?”楊洪道:“小人卻認不得二位老爺。”文秀道:“難道昔年趁船到鎮江告狀,綁入水中的人就不認得了?”二人聞言,已知是張廷秀弟兄。
嚇得縮作一堆。朱四府道:“且問你有甚冤仇,謀害他一家?”
二人道:“沒甚冤仇。”朱四府道:“既無冤仇,如何生此歹心?”
二人料然性命難存,想起趙昂平日送的銀子,又不爽利,怎生放得他過!便道:“不干小人之事,都是趙昂与他有仇,要謀害二位老爺父子,央小人行的。”廷秀弟兄聞言失惊道:“元來正是這賊!我与他有何冤仇,害我父子?”朱四府道:“趙昂是何人?住在那里?”廷秀道:“是個粟監,就居于此間。”
朱四府喝聲:“快拿!”手下人一聲答應,蜂擁進去,把趙昂拿出。
那時惊得一家儿啼女喊,不知為甚。眾親都從后門走了,戲子見這等沸亂,也自各散去訖。那趙昂見了楊洪二人,已知事露,并無半言。朱四府即起身回到府中,先差人至獄內將張權釋放,討乘轎子送到王家。然后細鞫趙昂。初時抵賴,用起刑具,方才一一吐實。楊洪又招出兩個搖船幫手,頃刻也拿到來。趙昂、楊洪、楊江各打六十,依律問斬,兩個幫手各打四十,擬成絞罪,俱發司獄司監禁。朱四府將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備文申報撫按,會同題請,不在話下。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后,回至里邊,易了公服。那時王員外已知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訴出其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鬟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顏見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与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王員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一時間家人報道:“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苦中得樂渾如夢,死里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載令人笑趙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見期了,不料今日复能父子相逢!”一路哭入堂中,先向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后二子叩拜,將趙昂前后設謀陷害前后情由,一一細訴。說到傷心之處,父子又哭。不想哭興了,竟忘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央家人們來稟知,廷秀發個謝帖,賞差人三錢銀子而去。當下徐氏邀陳氏自歸后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凄楚。少頃,筵宴已完,內外兩席,直飲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打發了船只。一家都住于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后,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爺愿招文秀為婿的事,稟知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
半月之后,邵爺方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為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后選了吉期,弟兄一齊成親。到了是日,王員外要夸炫親戚,大開筵宴,廣請親朋,笙簫括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气象。恰好兩對新人,配著四雙父母。有詩為證: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敘傷心話,血淚猶然洒繡幮。
那府縣官聞知,都去稱賀。三朝之后,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妻隨廷秀常州上任,褚長者与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往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則一日,圣旨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親戚中無有怜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与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种義之恩,托朱爺与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細詢,鞫出實情,方才定罪,為此聲名甚著。
行取至京,升為給事。文秀以散館點了山西巡按。那張權念祖塋俱在江西,原歸故里,恢复舊業,建第居祝后來邵爺与褚長者身故,廷秀兄弟各自給假為之治喪營葬。待三年之后,方上表,复了本姓。廷秀生得三子,將次子繼了王員外之后,三子繼邵爺之后,以表不負昔年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也將次子紹了褚長者香火。張權夫婦壽至九甸之外,無疾而終。王員外夫妻亦享遐齡。廷秀弟兄俱官至八座之位,至今子孫科甲不斷。詩云:繇來白屋出公卿,到底窮通未可憑。
凡事但將天理念,安心自有福來迎。
自昔財為傷命刃,從來智乃護身符。
賊髡毒手謀文士,淑女雙眸識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誰知好事在窮途?
一朝獲把封章奏,雪怨酬恩顯丈夫。
話說正德年間,有個舉人,姓楊名延和,表字元禮,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貫。祖上流寓南直隸揚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揚州江都縣。此人生得肌如雪暈,唇若朱涂,一個臉儿,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那里有什么裴楷,那里有什么王衍?這個楊元禮,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縱,學問夙成,開著古書簿葉,一雙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刺,不勾吃一杯茶時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點篇數,那曉得經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爛的熟在肚子里頭。一遇作文時節,舖著紙,研著墨,蘸著筆尖,颼颼聲,簌簌聲,直揮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滿一紙,句句是錦繡文章。真個是:筆落惊風雨,書成泣鬼神。
終非池沼物,堪作廟堂珍。
七歲能書大字,八歲能作古詩,九歲精通時藝,十歲進了府庠,次年第一補廩。父母相繼而亡。丁憂六載,元禮因為少孤,親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讀書,十九歲便得中了鄉場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悶悶不樂,歎道:“世少識者,不耐煩赴京會試。”那些叔伯親友們,那個不來勸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時常催促同行。那楊元禮雖說不愿會試,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說話,功名心原是急的。
一日,被這几個同年們催逼不過,發起興來,整治行李。原來父母雖亡,他的老尊原是務實生理的人,卻也有些田房遺下。元禮變賣一兩處為上京盤纏,同了六個鄉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誰?一個姓焦名士濟,字子舟;一個姓王名元暉,字景照;一個姓張名顯,字弢伯;一個姓韓名蕃錫,字康侯;一個姓蔣名義,字禮生;一個姓劉名善,字取之。六人里頭,只有劉、蔣二人家事涼薄些儿。那四位卻也一個個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做小王愷。說起來連這舉人也是有些緣故來的。那時新得進身,這几個朋友,好不高興,帶了五六個家人上路。一個個人材表表,气勢昂昂,十分濟整。怎見得?但見:輕眉俊眼,繡腿花拳,風笠飄搖,雨衣鮮燦。玉勒馬一聲嘶破柳堤煙,碧帷車數武碾殘松岭雪。右懸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鮫函,威風倍壯。揚鞭喝躍,途人誰敢爭先;結隊驅馳,村市盡皆惊盼。正是:處處綠楊堪系馬,人人有路透長安。
這班隨從的人打扮出路光景,雖然懸弓佩劍,實落是一個也動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為緊要。
一舉一動,俱要留心。千不合,万不合,是貪了小便宜。在山東兗州府馬頭上,各家的管家打開了銀包,兌了多少銅錢,放在皮箱里頭,壓得那馬背郎當,擔夫痑軟。一路上見的,只認是銀子在內,那里曉得是銅錢在里頭。行到河南府榮縣地方相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涼,遠遠的听得鐘聲清亮。抬頭觀看,望著一座大寺:蒼松虯結,古柏龍蟠。千尋峭壁,插漢芙蓉;百道鳴泉,洒空珠玉。螭頭高拱,上逼層霄;鴟吻分張,下臨無地。顫巍巍恍是云中雙闕,光燦燦猶如海外五城。
寺門上有金字牌扁,名曰“寶華禪寺”。這几個連日鞍馬勞頓,見了這么大寺,心中歡喜。一齊下馬停車,進去游玩。
但見稠陰夾道,曲徑紆回,旁邊多少舊碑,七橫八豎,碑上字跡模糊,看起來唐時開元年間建造。正看之間,有小和尚疾忙進報。隨有中年和尚油頭滑臉,擺將出來,見了這几位冠冕客人踱進來,便鞠躬迎進。逐一位見禮看坐。問了某姓某處,小和尚掇出一盤茶來吃了。那几個隨即問道:“師父法號?”那和尚道:“小僧賤號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經過?”眾人道:“我們都是赴京會試的,在此經過,見寺宇整齊,進來隨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師遠出,有失迎接,卻怎生是好?”說了三言兩語,走出來分忖道人擺茶果點心,便走到門前觀看。只見行李十分華麗,跟隨人役,個個鮮衣大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暗暗地歡喜道:“這些行李,若謀了他的,盡好受用。我們這樣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來的東西了。見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們,再作區處。”轉身進來,就對眾舉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眾舉人道:“但說何妨。”
和尚道:“說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夢,夢見天上一個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后園地上,變了一塊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貴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狀元,決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這里荒僻鄉村,雖不敢屈留尊駕,但小僧得此佳夢,意欲暫留過宿。列位相公,若不棄嫌,過了一宿,應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見罪。”
眾舉人听見說了星落后園,決應在我們几人之內,欲待應承過宿,只有楊元禮心中疑惑,密向眾同年道:“這樣荒僻寺院,和尚外貌雖則殷勤,人心難測。他苦苦要留,必有緣故。”眾同年道:“楊年兄又來迂腐了。我們連主仆人夫,算來約有四十多人,那怕這几個鄉村和尚。若楊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眾人賠償。”楊元禮道:“前邊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還該赶去,才是道理。”卻有張弢伯与劉取之都是极高興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對元禮道:“且莫說天時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慮。現成這樣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為誤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鎮,年兄自請先行,我們不敢奉陪。”那和尚看見眾人低聲商議,楊元禮聲聲要去,便向元禮道:“相公,此處去十來里有黃泥壩,歹人极多。此時天時已晚,路上難保無虞。相公千金之軀,不如小房過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時路程,卻不安穩了多少。”
元禮被眾友牽制不過,又見和尚十分好意,況且跟隨的人,見寺里熱茶熱水,也懶得赶路,向主人道:“這師父說黃泥壩晚上難走,不如暫過一夜罷。”元禮見說得有理,只得允從。眾友分付抬進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計,連忙備辦酒席,分忖道人宰雞殺鵝,烹魚炮鱉,登時辦起盛席來。這等地面那里買得湊手?原來這寺和尚极會受用,件色雞鵝等類,都養在家里,因此捉來便殺,不費工夫。佛殿旁邊轉過曲廊,卻是三間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擺下七個筵席,下邊列著一個陪卓,共是八席,十分齊整。悟石舉杯安席。眾同年序齒坐定。吃了數杯之后,張弢伯開言道:“列位年兄,必須行一酒令,才是有興。”劉取之道:“師父,這里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連喚道人取出色盆,斟著大杯,送第一位焦舉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遜,吃酒便擲,取么點為文星,擲得者卜色飛送。眾人嘗得酒味甘美,上口便干。原來這酒不比尋常,卻是把酒來浸米,曲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熱藥,做來顏色濃釅,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覺神思昏迷,四肢痑軟。這几個會試的路上吃慣了歪酒,水般樣的淡酒,藥般樣的苦酒,還有尿般樣的臭酒,這晚吃了恁般濃醞,加倍放出意興來。猜拳賭色,一杯复一杯,吃一個不祝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廂陪了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這些轎夫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爛。
只有楊元禮吃到中間,覺酒味香濃,心中漸漸昏迷,暗道:“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決有緣故。”
就地生出智著來,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卻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气,必是多吃熱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齊來勸。那和尚道:“楊相公,這酒是三年陳的,小僧輩置在床頭,不敢輕用。今日特地開出來,奉敬相公。腹內作痛,必是寒气,連用十來大杯,自然解散。”楊元禮看他勉強勸酒,心上愈加疑惑,堅執不飲。眾人道:“楊年兄為何這般掃興?我們是暢飲一番,不要負了師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禮不過,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個醒的跳出圈子外邊去。”又把大杯斟送。
元禮道:“實是吃不下了,多謝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勸酒。卻說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這些行李,眾管家們各揀洁淨房頭,舖下舖蓋,這些吃醉的舉人,大家你稱我頌,亂叫著某狀元、某會元,東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脫,爬上床磕頭便睡,齁齁鼻息,響動如雷。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們大碗頭勸著,一發不顧性命,吃得眼定口開,手痑腳軟,做了一堆矬倒。
卻說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著一把注子,色味雖同,酒力各別。間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里,卻又有解酒湯,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歸房,人人熟睡。那些賊禿們一個個磨拳擦掌,思量動手。悟石道:“這事須用乘机取勢,不可遲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難做事。”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臥房門首,听了一番,思待進房,中間又有一個四川和尚,號曰覺空,悄向悟石道:“這些書呆不難了當,必須先把跟隨人役完了事,才進內房,這叫做斬草除根,永無遺患。”悟石點頭道:“說得有理。”遂轉身向家人安歇去處,掇開房口,見頭便割。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齊殺倒,血流遍地。其實堪傷!
卻說那楊元禮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該絕,在床上展轉不能安寢。側耳听著外邊,只覺酒散之后,寂無人聲。暗道:“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這殘盤剩飯,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為何寂然無聲?”又少頃,聞得窗外悄步,若有人聲,心中愈發疑异。又少頃,只听得外廂連叫噯喲,又有模糊口聲。又听得匹扑的跳響,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賊僧計也!”隱隱的聞得腳蹤聲近,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醉漢,那里推得醒!也有木頭般不答應的,也有胡胡盧盧說困話的。推了几推,只听得呀的房門聲響。元禮顧不得別人,事急計生,聳身跳出后窗,見庭中有一棵大樹,猛力爬上,偷眼觀看。只見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儿擁進房門,持著利刃,望頸便刺。
元禮見眾人被殺,惊得心搖膽戰,也不知牆外是水是泥,奮身一跳,卻是亂棘叢中。欲待蹲身,又想后窗不曾閉得,賊僧必從天井內追尋,此處不當穩便。用力推開棘刺,滿面流血,鑽出棘叢,拔步便走,卻是硬泥荒地。帶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遠。云昏地黑,陰風淅淅,不知是什么所在,卻都是廢冢荒丘。又轉了一個彎角儿,卻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著,板縫內尚有火光。元禮道:“我已筋疲力盡,不能行動。
此家燈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青龍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禮低聲叩門,只見五十來歲一個老嫗,點燈開門。見了元禮,道:“夜深人靜,為何叩門?”元禮道:“昏夜叩門,實是學生得罪。爭奈急難之中,只得求媽媽方便,容學生暫息半宵。”老嫗道:“老身孤寡,難好留你。且尊客又無行李,又無隨從,語言各別,不知來歷,決難從命!”元禮暗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以實情告他。”“媽媽在上,其實小生姓楊,是揚州府人,會試來此,被寶華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們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齊殺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嫗道:“噯喲!阿彌陀佛!不信有這樣事!”元禮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從后庭中大樹上爬出,跳出荊棘叢中,面都刺碎。”
老嫗睜睛看時,果然面皮都碎。對元禮道:“相公果然遭難,老身只得留祝相公會試中了,看顧老身,就有在里頭了。”元禮道:“极感媽媽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我替你關了門,你自去睡。我就此卓儿上在假寐片時,一待天明,即便告別。”老嫗道:“你自請穩便。那個門沒事,不勞相公費心。老身這樣寒家,難得會試相公到來。常言道:‘貴人上宅,柴長三千,米長八百。’我老身有一個姨娘,是賣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壺來,替相公壓惊,省得你又無舖蓋,冷冰冰地睡不去。”元禮只道脫了大難,心中又惊又喜,謝道:“多承媽媽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賜酒,何以圖報?小生倘得成名,決不忘你大德。”媽媽道:“相公且寬坐片時。有小女奉陪。老身暫去就來。女儿過來,見了相公。你且把門儿關著,我取了酒就來也。”那老嫗分付女儿几句,隨即提壺出門去了,不提。
卻說那女子把元禮仔細端詳,若有嗟歎之狀。元禮道:“請問小姐姐今年几歲了?”女子道:“年方一十三歲。”元禮道:“你為何只管呆看小生?”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難,故此把你仔細觀看。可惜你滿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元禮惊問道:“你為何說此几句,令我好生疑异?”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親為何不肯留你借宿?”元禮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女子道:“后邊說了被難緣因,他又如何肯留起來?”元禮道:“這是你令堂惻隱之心,留我借宿。”女子道:“這叫做燕雀處堂,不知禍之將及。”元禮益發惊問道:“難道你母親也待謀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無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傷弓之鳥,故把言語來嚇詐我么?”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個的房屋?我家營運的本錢是那個的本錢?”元禮道:“小姐姐說話好奇怪!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女子道:“妾姓張,有個哥哥,叫做張小乙,是我母親過繼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經紀。他的本錢,也是寶華寺悟石和尚的,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蓋的。哥哥昨晚回來,今日到寺里交納利錢去了,幸不在家。若還撞見相公,決不相饒。”元禮想道:“方才眾和尚行凶,內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張小乙了。”便問道:“既是你媽媽和寺里和尚們一路,如何又買酒請我?”女子道:“他那里真個去買酒!假此為名,出去報与和尚得知。少頃他們就到了,你終須一死!我見你丰儀出眾,決非凡品,故此對你說知,放你逃脫此難!”
元禮嚇得渾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緊,我家母親极是利害,他回來不見了你,必道我泄漏机關。這場責罰,教我怎生禁受?”元禮道:“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這場責罰,小生死不忘報。”女子道:“有計在此!
你快把繩子將我綁縛在柱子上,你自脫身前去。我口中亂叫母親,等他回來,只告訴他說你要把我強奸,綁縛在此。被我叫喊不過,他怕母親歸來,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責罰。”又急向箱中取銀一錠与元禮道:“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錢。若母親問起,我自有言抵對。”元禮初不敢受,思量前路盤纏,尚無毫忽,只得受了。把這女子綁縛起來,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与他定約,异日娶他回去。”便向女子道:“小生楊延和,表字元禮,年十九歲,南直揚州府江都縣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結為夫婦,后日娶你,決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女子道:“妾小名淑儿,今歲十三歲。
若不棄微賤,永結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親通報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爾不肯負他。請君日后勿复記怀。事已危迫,君無留戀。”元禮聞言一畢,抽身往外便走。
才得出門,回頭一看,只見后邊一隊人眾,持著火把,蜂擁而來。元禮魂飛魄喪,好像失心風一般,望前亂跌,也不敢回頭再看。
話分兩頭。單提那老嫗打頭,引僧覺空,持棍在前,悟石隨后,也有張小乙,通共有二十余人,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嫗家里。女子听得人聲相近,亂叫亂哭。老嫗一進門來,不見了姓楊的,只見女子被縛,嚇了一跳,道:“女儿為何倒縛在那里?”女子哭道:“那人見母親出去,竟要把我強奸,道我不從,竟把繩子綁縛了我。被我亂叫亂嚷,只得奔去。又轉身進來要借盤纏,我回他沒有,竟向箱中摸取東西,不知拿了甚么,向外就走。”那老嫗聞言,好像落湯雞一般,口不能言,連忙在箱子內查看,不見了一錠銀子,叫道:“不好了!
我借師父的本錢,反被他掏摸去了。”
眾和尚不見楊元禮,也沒工夫逗留,連忙向外追赶。又不知東西南北那一條路去了。走了一陣,只得歎口气回到寺中,跌腳歎道:“打蛇不死,自遺其害。”事已如此,無可奈何。且把殺死眾尸,埋在后園空地上。開了箱籠被囊等物,——原來多是銅錢在內,銀子也有八九百兩,把些來分与覺空,又把些分与眾和尚、眾道人等,也分些与張小乙。人人歡喜,個個感激。又另把些送与老嫗,一則買他的口,一則賠償他所失本錢。依舊作借。
卻說那元禮脫身之后,黑地里走來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气力都盡,只得蹲在一個冷廟堂里頭。天色微明,向前奔走,已到榮縣。剛待進城,遇著一個老叟,連叫:“老侄,聞得你新中了舉人,恭喜,恭喜!今上京會試,如何在此獨步,沒人隨從?”那老叟你道是誰?卻就是元禮的叔父,叫做楊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販貨下來,經繇河間府到往山東。劈面撞著了新中的侄儿,真是一天之喜。元禮正值窮途,撞見了自家的叔父,把寶華寺受難根因,与老嫗家脫身的緣故一一告訴。楊小峰十分惊諕。挽著手,拖到飯店上吃了飯,將自己身邊隨從的阿三送与元禮伏侍,又借他白銀一百二三十兩,又替他叫了騾轎送他進京。正叫做: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元禮別了小峰,到京會試,中了第二名會魁,歎道:“我楊延和到底遜人一籌!然雖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則可以踐約,二則得以伸冤矣。”殿試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
有相厚會試同年舒有慶,他父親舒珽,正在山東做巡按。元禮把六個同年及從人受害本末,細細与舒有慶說知。有慶報知父親,隨著府縣拘提合寺僧人到縣。即將為首僧人悟石、覺空二人,极刑鞫問,招出殺害舉人原繇。押赴后園,起尸相驗,隨將眾僧拘禁。此時張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時題請滅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稱快。后邊元禮告假回來,親到廢寺基址,作詩吊祭六位同年,不題。
卻說那老嫗原系和尚心腹,一聞寺滅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我若跟隨母親同去,前日那楊舉人從何尋問?”
正在憂惶,只見一個老人家走進來,問道:“這里可是張媽媽家?”老嫗道:“老身亡夫,其實姓張。”老叟道:“令愛可叫做淑儿么?”老嫗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曉得?”老叟道:“老夫是揚州楊小峰,我侄儿楊延和中了舉人,在此經過,往京會試。不意這里寶華禪寺和尚忽起狼心,謀害同行六位舉人,并殺跟隨多命。侄儿幸脫此難。現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愛活命之恩,又謝他贈了盤纏銀一錠,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說親。”老嫗听了,嚇呆了半晌,無言回答。那女子窺見母親情慌無措,扯他到房中說道:“其實都晚見他丰格超群,必有大貴之日。孩儿惜他一命,只得贈了盤纏放他逃去。彼時感激孩儿,遂訂終身之約。孩儿道:母親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縱去報与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負,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須惊怕。”楊小峰就接淑儿母子到揚州地方,賃房居祝等了元禮榮歸,隨即結姻。老嫗不敢進見元禮,女儿苦苦代母請罪,方得相見。老嫗匍伏而前。元禮扶起行禮,不提前事。卻說后來淑儿与元禮生出儿子,又中辛未科狀元,子孫榮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這叫做: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里來。
有詩為證:
春闈赴選遇強徒,解厄全憑女丈夫。
凡事必須留后著,他年方不悔當初。
暮宿蒼梧,朝游蓬島,朗吟飛過洞庭邊。岳陽樓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無蹤,往來不定,半是風狂半是顛。隨身用、提籃背劍,貨賣云煙。人間,飄蕩多年,曾占東華第一筵。推倒玉樓,种吾奇樹;黃河放淺,栽我金蓮。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虛皇高座前。無難事,要功成八百,行滿三千。
這只詞儿名曰《沁園春》,乃是一位陸地大羅神仙所作。
那位神仙是誰?姓呂名岩,表字洞賓,道號純陽子。自從黃梁夢得悟,跟隨師父鐘离先生,每日在終南山學道。或一日,洞賓曰:“弟子蒙我師度脫,超离生死,長生妙訣,俺道門中輪回還有盡處么?”師父曰:“如何無盡!自從混沌初分以來,一小劫,該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圣賢皆荊一大數,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年,儒教已荊阿修劫,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年,俺道門已荊襄劫,七十七万七千七百年,釋教已荊此是劫數。”洞賓又問:“我師,閻浮世上,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盡處么?”師父曰:“如何無盡處!且說中原之地,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南至南蠻,北至幽燕,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軍州,三千座縣分,七百座巡檢司,此是中原之地。”洞賓曰:“弟子欲游中原,從何而起?從何而止?”師曰:“九九之數屬陽,先從山前九州,山后九州,兩淮三九二十七軍州,河北四九三十六軍州,關西五九四十五軍州,西川六九五十四軍州,荊湖七九六十三軍州,江南九九八十一軍州,海外潮陽四州,共計四百座軍州。”洞賓曰:“四百座軍州,有多少人煙?”師曰:“世上三出、六水、一分人煙。”
洞賓又問:“我師成道之日,到今該多壽數?”師父曰:“數著漢朝四百七年,晉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來計該一千年一百歲有零。”洞賓曰:“師父計年一千一百歲有零,度得几人?”師父曰:“只度得你一人。”洞賓曰:“緣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門中不肯慈悲,度脫眾生。師父若教弟子三年嚴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余人,興俺道家。”師父听得說,呵呵大笑:“吾弟住口!
世上眾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廣。不仁不義眾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尋得一個來,也是汝之功。”洞賓曰:“只就今日拜辭吾師,弟子云游去了。”師父曰:“且住,且住!
你去未得。吾有法寶,未曾傳与汝。道童,与吾取過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來。”道童取到。師父曰:“此劍是吾師父東華帝君傳与吾,吾傳与汝。”這洞賓雙膝跪下:“領我師法旨。”師父曰:“此劍能飛取人頭,言說住址姓名,念咒罷,此劍化為青龍,飛去斬首,口中銜頭而來,有此靈顯。有咒一道,飛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
言罷,洞賓納頭拜授,背了劍曰:“告吾師,弟子只今日拜辭下山去。”師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洞賓曰:“告我師,不知那三件事?”
師曰:“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尋和尚鬧,依得么?”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二件,將吾寶劍去要將回來,休失落了,依得么?”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三件,与你三年限滿,休違了。如違了限,即當斬首滅形,依得么?”洞賓曰:“依得。”師父大喜道:“好去,好去!”洞賓曰:“蒙我師傳法与弟子,年代劫數,地理路途,寶劍法語,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詩一首,拜謝吾師。弟子下山度人去也!”詩曰: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云煙籠地軸,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須种,金丹豈用耕?
個中玄妙訣,誰道不長生!
作詩已罷,師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來,度不得人也回來,休違限次,寶劍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鬧。速去速回!”洞賓拜辭師父下山。卻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這洞賓一就下山,按落云頭,來到閻浮世上,尋取有緣得道士。整整行了一年,絕無蹤跡。有詩為證:自隱玄都不記春,几回滄海變成塵。
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与世人。
洞賓行了一年,沒尋人處,如之奈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在山中曾听得師父說來,直上太虛頂上觀看,但是紫气現處,五霸諸侯;黑气現處,山妖水怪;青气現處,得道神仙。去那無人煙處,喝聲起,一道云頭直到太虛頂上。東觀西望,遠遠見一處青气充天而起。洞賓道:“好!此處必有神仙。”云行一万,風行八千,料來千里路;云頭一片,去心留不祝看看行到青气現處,不知何所。洞賓喚:“土地安在?”
一陣風過處,土地現形,怎生模樣?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龍形,腰間皂絛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喚小圣,不知有何法旨?”洞賓曰:“下界何處青气現者,誰家男子婦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銅駝巷口有個婦人殷氏,約年三十有余,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積有陰果。此女唐朝殷開山的子孫,七世女身,因此青气現。”洞賓曰:“速退。”風過處,土地去了。
卻說洞賓墜下云端,化作腌臢人,直入城來。到銅駝巷口,見牌一面,上寫“殷家澆造細心耐點清油蜡燭”。舖中立著個女娘,魚□冠儿,道裝打扮,眉間青气現。洞賓見了,叫聲好,不知高低。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洞賓叫聲“稽首”,看那娘子,正与澆蜡燭待詔說話。回頭道:“先生過一遭。”洞賓上前一看,見怒气太重,叫聲“可惜”!去袖內拂下一張紙來,上有四句詩曰:出山罰愿度三千,尋遍閻浮未結緣。
特地來時真有意,可怜殷氏骨難仙。
詩后寫道:“口口仙作。”這個女娘見那道人袖中一幅紙拂將下來,交人拾起看時,二“口”為“呂”,知是呂祖師化身。便教人急忙赶去,尋這個先生。先生化陣清風不見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無緣對面不相逢!只因這四句詩,風魔了這女娘一十二年。后來坐化而亡。
只說洞賓不覺又早一年光景,無尋人處。且去太虛頂上觀看,只見一匹馬飛來。到面前下馬离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請書來:“告上仙:東京開封府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于今月十四日,請道一壇,就家庭開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齋。請往來道士二千員,恭為純陽真人度誕之辰。特繼請狀拜請。”洞賓听說:“吾忘其所以,來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勞心力遠來!”符官曰:“小圣直到終南山,見老師父說,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尋到此,得見上仙。”洞賓于荊筐籃內,取一個仙果,与符使吃了。拜謝上馬而去。
洞賓一道云頭直到東京人不到處,墜下云頭,立住了腳。
若還這般模樣,被人識破。把頭一擺,喝聲變,變作一個腌臢疥癩先生入城。行到馬行街,只見揚幡挂榜做好事,上朝請圣邀真。洞賓卻好到。人若有愿,天必從之。且看那齋主有緣度他?洞賓到壇上看,卻是個中貴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間微微有些青气。洞賓肚內思量:“此人時節未到,顯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后成其正果。”洞賓吃罷齋,支襯錢五百文,白米五斗。洞賓言曰:“貧道善能水墨畫,用水一碗,也不用筆,取將絹一匹,畫一幅山水相謝齋襯。”眾人稟了太尉,取絹一幅与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絹上一潑,坏了那幅絹。太尉見道:“這廝無禮,捉弄下官,与我拿來!”
先生見太尉焦躁,轉身便去。眾人赶來,只見先生化陣清風而去。但見有幅白紙吊將下來,眾人拿白紙來見太尉,太尉打開看時,有四句言語道: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來不識。
要知貧道姓名,但看絹畫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坏了的絹,再展開來看。不看時万事全休,看了納頭便拜。見甚么來?正是: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絹來看時,完然一幅全身呂洞賓,才信來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將這幅仙畫送進入后宮,太后娘娘裱褙了,內府侍奉。王太尉奏過,將房屋宅子納還朝廷,伴當家人都散了,直到武當山出家。山中采藥,遭遇純陽真人,得度為仙。這是后話。
且說洞賓呂先生三年將滿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悶倦。只得再在太虛頂上觀看青气現處。只見正南上有青气一股,急駕云頭望著青气現處。約行兩個時辰,見青气至近,喝聲住,喚:“此間山神安在?”風過處,山神現形。金盔金甲錦袍,手執著開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賓道:“下方青气現處,是個甚么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黃州黃龍山下有個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廣行陰*,累世積善。因此有青气現。”洞賓曰:“速退。”
聚則成形,散則為气。先生墜下云來,直到黃龍山下傅家庭前,正見傅太公家齋僧。直至草堂上,見傅太公。先生曰:“結緣增福,開發道心。”太公曰:“先生少怪!老漢家齋僧不齋道。”洞賓曰:“齋官,儒釋道三教,從來總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門!你那道家說謊太多。”洞賓曰:“太公,那見俺道家說謊太多?”太公曰:“秦皇漢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況我等!”先生曰:“從頭至尾說,俺道家怎么是捉弄秦皇漢武?”太公曰:“豈不聞白氏諷諫曰:海漫漫,直下無底傍無邊。云濤雪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神仙。
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采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肯歸,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圣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畢,先生曰:“我道家說謊,你那佛門中有甚奇德處?”太公曰:“休言靈山活佛,且說俺黃龍山黃龍寺黃龍長老慧南禪師,講經說法,廣開方便之門;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說法如云,度人如雨。法座下听經聞法者,每日何止數千,盡皆歡喜。几曾見你道門中闡揚道法,普度群生,只獨吃自痾,因此不敬道門。”呂先生不听,万事全休;听得時,怒气填胸,問太公:“這和尚今日說法么?”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呂先生不別太公,提了寶劍,徑上黃龍山來,与慧南長老斗圣。誰胜誰贏?正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誰弱与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容他些子疏狂。
百年里,渾教是醉三万六千常思量,能几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明月,簞紋展帘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卻才說不了,呂先生徑望黃龍山上來,尋那慧南長老。話中且說黃龍禪師擂動法鼓,鳴鐘擊磬,集眾上堂說法,正欲開口啟齒,只見一陣風,有一道青气撞將入來,直沖到法座下。長老見了,用目一觀,暗暗地叫聲苦:“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卓上按住大眾道:“老僧今日不說法,不講經,有一轉語問你大眾,其中有答得的么?”言未了,去那人叢里走出那先生來道:“和尚,你快道來。”長老曰:老僧今年膽大,黃龍山下扎寨。
袖中揚起金錘,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只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
貧道從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
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
眾人听得,發一聲喊,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万軍中半夜潮。眾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界方按定,眾人肅靜。先生道:“和尚,這四句只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里雙手拍著,“眾人听貧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諕得人人失色,個個吃惊。只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鐵牛耕地种金錢,石刻儿童把線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盡,此玄玄內更無玄。
先生說罷,便回和尚:“答得么?”黃龍道:“你再道來。”
先生道:“鐵牛耕地种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自有紅爐种玉錢,比先毫髮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
六月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
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升外在那里?”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臉。眾人一齊賀將起來。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眾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大眾!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五五二十五,會打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扑,卻來這里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儿連蒂苦。”
大眾,你道甚么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么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藥仇。
今夜三更后,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眾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眾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眾僧各自小心。”眾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眾。正是: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蝎。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黃龍長老道:“眾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儿,躲此一夜,來日早見。”眾僧出方丈,自言自語:“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余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里,膽小的連夜走了。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面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鬧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休尋和尚斗!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干罷?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气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抬頭觀看,星移斗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分忖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來。”念念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徑奔黃龍寺去。呂先生喝聲采,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气,卻似石沉滄海,線斷風箏,不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念到有三千余遍,不見些儿消息。
呂先生慌了手腳:“倘或失了寶劍,斬首滅形!”連忙起身,駕起云頭,直到黃龍寺前墜下云頭。見山門佛殿大門一齊開著,卻是長老分付門公,教他都不要關閉。呂先生見了道:“可惜早知這和尚不准備,直入到方丈,一劍揮為兩段。”
徑到方丈里面,兩枝大紅燭點得明晃晃地,焚著一爐好香,香煙繚繞,禪床上坐著黃龍長老。長老高聲大叫:“多口子!你要劍,在這里!進來取去。”呂先生揭起帘子,走將入方丈去,道:“和尚,還我劍來。”長老用手一指,那口劍一半插在泥里。呂先生肚里思量:“我去拔劍,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罷,罷,罷!你還了我劍,兩解手。”長老道:“多口子,老僧不与你一般見識。本欲斬了你。看你師父面。”洞賓听得:“直恁利害!就拔劍在手,斬這廝!”大踏步向前,雙手去拔劍,卻便似万万斤生鐵鑄牢在地上,盡平生气力來拔,不動分毫。黃龍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我要還了你劍,教你回去見師父去;你心中卻要拔劍斬吾!吾不還你劍。有气力拔了去。”呂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
呂先生道:“和尚,還了我劍罷休。”長老道:“我有四句頌,你若參得透,還了你劍。”先生道:“你道來!”和尚怀中取出一幅紙來,紙上畫著一個圈,當中間有一點,下面有一首頌曰:丹在劍尖頭,劍在丹心里。
若人曉此因,必脫輪回死。
呂先生見了,不解其意。黃龍曰:“多口子,省得么?”洞賓頓口無言。黃龍禪師道聲:“俺護法神安在?”風過處,護法神現形。怎生打扮?
頭頂金盔,紺紅撒發朱纓,渾身金甲,妝成慣帶,手中拿著降魔寶杵,貌若顏童。
護法神向前問訊:“不知我師呼召,有何法旨?”黃龍曰:“護法神,与我將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參透禪机,引來見吾。每日天廚与他一個饅頭。”護法神曰:“領我師法旨。”
護法神道:“先生快請行!”呂先生道:“那里去?”護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認得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尊天手中寶杵!
只重得一万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壓你入泥里去!”呂先生自思量:“師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著護法神入困魔岩參禪。不在話下。
卻說黃龍寺僧眾,五更都到方丈參見長老。長老道:“夜來惊恐你們。”眾僧曰:“得蒙長老佛法浩大,無些動靜。”長老道:“你們自好睡,卻好鬧了一夜。”眾僧道:“沒有甚執照?”
長老用手一指,眾人見了這口寶劍,卻似: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眾僧一齊禮拜,方見長老神通廣大,法力高強。山前山后,城里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來方丈,看劍的人,不知其數。鬧了黃龍山,鼎沸了黃州府。
卻說呂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听得鬧嚷嚷地,便召山神。
山神現形唱喏,問:“寺中為甚熱鬧?”山神曰:“告上仙:城里城外人都來看這口寶劍,人人拔不起,因此熱鬧。”洞賓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鬧了黃州,師父知道,怎地分說?自首免罪。”韋天不在,走出洞門,駕云而起。且說韋天到困魔岩,不見了呂先生,徑來方丈報与黃龍禪師:“走了呂先生,不知吾師要赶他也不赶?”禪師道:“護法神,免勞生受。且回天宮。”化陣清風而去。
卻說呂先生一道云頭,直到終南山洞門口立著,見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禮。呂先生道:“道童,師父在么?”道童言:“老師父山中采藥,不在洞中。”呂先生徑上終南山尋見師父,雙膝跪下,俯伏在地。鐘离師父呵呵大笑,自已知道了,道:“弟子引將徒弟來了?不知度得几人?先將劍來還我。”
呂先生告罪說:“不是處,望乞老師父將就解救弟子!”師父曰:“吾再三分付,休惹和尚們,你頭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面目見吾?你神通短淺,法力未精,如何与人斗胜?徒弟們不曾度得一個,妝這辱門敗戶的事!俺且饒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劍來。”呂先生:“拜告吾師,免弟子之罪。此劍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師父言:“吾修書一封,將去与吾師兄辟支佛看,自然還你。不可輕易,休損坏了封皮。”去荊筐籃里,取出這封書來。呂先生見了,納頭便拜:“吾師過去未來,俱已知道。”得了書,直到黃龍寺墜下云來。伽藍通報長老:“呂先生在方丈外听法旨。”黃龍道:“喚他進來。”伽藍曰:“吾師有請!”洞賓到方丈里,合掌頂禮:“來時奉本師法旨,有封書在此。”長老已知道,教取書來。呂先生雙手獻上。長老拆開,上面一個圓圈,圈外有一點,上下有四句偈曰:丹只是劍,劍只是丹。得劍知丹,得丹知劍。
黃龍曰:“覷汝師父面皮,取了劍去。”洞賓向前,將劍輕輕拔起。“拜謝吾師。呂岩請問:吾師法語,‘圈子里一點’;本師法語,‘圈子上一點’,不知是何意故?”黃龍曰:“你肯拜我為師,傳道与你。”呂先生言:“情愿皈依我佛。”前三拜,后三拜,禮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抱膝諦听。黃龍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點。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內一點。這是道!吾傳与你。”
呂先生听罷,大徹大悟,如漆桶底脫,“拜謝吾師,弟子回終南山去拜謝師父。”黃龍曰:“吾傳道与汝,久后休言自會,或詩或詞留為表記。”就去取那文房四寶將來。呂先生磨墨蘸筆,作詩一首。詩曰:捽碎葫蘆踏折琴,生來只念道門深。
今朝得悟黃龍術,方信從前枉用心。
作詩已畢,拜謝了黃龍禪師,徑回終南山,見了本師,納還了寶劍。從此定性,修真養道,數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滿,陸地神仙。正是:朝騎白鹿升三島,暮跨青鸞上九霄。
后府人于鳳翔府天慶觀壁上,見詩一首,字如龍蛇之形,詩后大書“回道人”三字。詳之,知為純陽祖師也。詩曰: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
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
六龍飛轡長相窘,何忍乘危自著鞭。
這四句詩是唐朝司空圖所作。他說流光迅速,人壽無多,何苦貪戀色欲,自促其命。看來這還是勸化平人的。平人所有者,不過一身一家,就是好色貧淫,還只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貴為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從,何求不遂。假如商惑妲己,周愛褒姒,漢嬖飛燕,唐溺楊妃,他所寵者止于一人,尚且小則政亂民荒,大則喪身亡國,何況漁色不休,貪淫無度,不惜廉恥,不論綱常。若是安然無恙,皇天福善禍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如今說這金海陵,乃是大金國一朝聰明天子。只為貪淫無道,蔑禮敗倫,坐了十二年寶位,改了三個年號,初次天德三年,二次貞元也是三年,末次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大舉侵宋,被弒于瓜洲。大定帝即位,追廢為海陵王。后人將史書所載廢帝海陵之事,敷演出一段話文,以為將來之戒。正是:話說金廢帝海陵王初名迪古,后改名亮,字元功,遼王宗干第二子也。為人善飾詐,慓急多猜忌,殘忍任數。年十八,以宗室子為奉國將軍,赴梁王宗弼軍前任使。梁王以為行軍万戶,遷驃騎上將軍。未几,加龍虎衛上將軍,累遷尚書右丞,留守汴京,領行台尚書省事。后召入為丞相。初,熙宗以太祖嫡孫嗣位。海陵念其父遼王,本是長子,己亦是太祖嫡孫,合當有天下之分,遂怀覬覦,專務立威以壓伏人心,后竟弒熙宗而篡其位。心忌太宗諸子,恐為后患,欲除去之。
与秘書監蕭裕密謀。裕傾險巧詐,因构致太傅宗本、秉德等反狀。海陵殺宗本,遣使殺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孫七十余人,秦王宗翰子孫三十余人。宗本已死,裕乃取宗本門客蕭玉,教以具款反狀,令作主名上變,遍詔天下。天下冤之。蕭裕以誅宗本功為尚書右丞,累遷至平章政事,專恣威福,遂以謀逆賜死。此是后話。
且說海陵初為丞相,假意儉約,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侈心頓萌,淫志蠱惑。自徒單皇后而下有大氏、蕭氏、耶律氏,俱以美色被寵。凡平日曾与淫者,悉召入內宮,列之妃位。又廣求美色,不論同姓、异姓,名分尊卑,及有夫無夫,但心中所好,百計求淫。多有封為妃嬪者。諸妃名號,共有十二位,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舉數。大營宮殿,以處妃嬪。土木之費,至二千万。牽一車之力,至五百人。宮殿之飾,遍傅黃金,而后絢以五采,金屑飛空如落雪,一殿之費,以億万計。成而复毀,務极華麗。這俱不必題起。
且說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里野女也。生而妖嬈嬌媚,嗜酒跌宕。阿里虎嫁于宗室子阿虎迭,生女重節七歲。阿虎迭伏誅,阿里虎不待閉喪,攜重節再蘸宗室南家。南家故善淫,阿里虎又以父所驗方,修合春藥,与南家晝夜宣淫。重節熟睹其丑態,阿里虎恬不諱也。久之,南家髓竭而死。南家父突葛速為南京元帥都監,知阿里虎淫蕩丑惡,莫能禁止。因南家死,遂攜阿里虎往南京,幽閉一室中,不令与人接見。阿里虎向聞海陵善嬲戲,好美色,恨天各一方,不得与之接歡,至是沉郁煩懣,無以自解。且知海陵亦在南京,乃自圖其貌,題詩于上。詩曰: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嬙非其伍。一旦夫死來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有人救我出牢籠,脫卻從前從后苦。
題畢,封緘固密,拔頭上金簪一枝,銀十兩,賄囑監守閽人,送于海陵。海陵稔聞阿里虎之美,未之深信。一見此圖,不覺手舞足蹈,羡慕不止。于是托人達突葛速,欲取之。突葛速不從。海陵故意揚言,突葛速有新台之行,欲突葛速避嫌而出之。突葛速知海陵之意,只不放出。及篡位三日,詔遣阿里虎歸父母家,以禮納之宮中。阿里虎益嗜酒喜淫,海陵恨相見之晚。數月后,特封賢妃,再封昭妃。
一日,阿虎迭女重節來朝。重節為海陵再從兄之女,阿里虎其生母也。留宿宮中。海陵猝至,見重節年將及笄,姿色顧眄迥异諸女,不覺情動,思有以中之。而虞阿里虎之沮己,乃高張燈燭,令室中輝煌如晝。自傅淫藥,与阿里虎及諸侍嬪裸逐而淫,以動重節。重節聞其嬉笑聲,潛起以听,鑽穴隙窺之,神痴心醉,几欲破戶趨前,羞縮自止。海陵嬲謔至四鼓方止。諸嬪咸滅燭就寢,寂然無聲。獨重節咬指撫心,倏起倏臥,席不得暖,只得和衣擁被,長歎歪眠。忽聞阿里虎床复有聲,欲再起窺之,頭岑岑不止,倚枕听之,又聞有擊戶聲。重節不應。擊聲甚急。重節問為誰。海陵捏作侍嬪取燈聲,以促其開。重節強起,拔去門栓。海陵突入,摟抱接唇。重節欲脫身逃去,海陵力挽就榻中,盤桓一夜,謔浪千般。
置阿里虎于不理者將及旬矣。阿里虎欲火高燒,情煙陡發,終日焦思,竟忘重節之未出宮也。命諸侍嬪偵察海陵之所之。一侍嬪曰:“帝得新人,撇卻舊人矣。”阿里虎惊問道:“新人為誰?几時取入宮中?”侍嬪答道:“帝幸阿虎重節于昭華宮,娘娘因何不知?”阿里虎面皮紫,怒發如火,捶胸跌腳,詬罵重節。侍嬪道:“娘娘与之爭鋒,恐惹笑恥。且帝性躁急,禍且不測。”阿里虎道:“彼父已死,我身再醮,恩義久絕,我怕誰笑話!我誓不与此淫种俱生,帝亦奈我何哉!”
侍嬪道:“重節少艾,帝得之胜百斛明珠。娘娘齒長矣!自當甘拜下風,何必發怒!”阿里虎聞誚,愈怒道:“帝初得我,誓不相舍。詎意來此淫种,奪我口食!”乃促步至昭華宮。見重節方理妝,一嬪捧鳳釵于側。遂向前批其頰,罵道:“老漢不仁,不顧情分,貪圖淫樂,固為可恨!汝小小年紀,又是我親生儿女,也不顧廉恥,便与老漢苟合,豈是有人心的!”重節亦怒罵道:“老賤不知禮義;不識羞恥,明燭張燈,与諸嬪裸裎奪漢,求快于心。我因來朝,踏此淫网,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正怨你這老賤,只圖利己,不怕害人,造下無邊惡孽,如何反來打我!”兩下言語不讓一句,扭做一團,結做一塊。眾多侍嬪,從中勸釋。阿里虎忿忿歸宮。重節大哭一場,悶悶而坐。
頃之,海陵來,見重節面帶憂容,兩頰淚痕猶濕,便促膝近前,偎其臉問道:“汝有恁事,如此煩惱?”重節沉吟不答。侍嬪道:“昭妃娘娘批貴人面頰,辱罵陛下,是以貴人失歡。”海陵聞之,大怒道:“汝勿煩惱!我當別有處分。”是日,阿里虎回宮,益嗜酒無賴,詆訾海陵不已。海陵遣人責讓之。
阿里虎恬無忌憚,暗以衣服遺前夫南家之子。海陵偵知之,怒道:“身已歸我,突葛速之情猶未斷也!”由是寵衰。
海陵制,几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號假廝儿。有胜哥者,身体雄壯若男子,給侍阿里虎本位,見阿里虎憂愁抱病,夜不成眠,知其欲心熾也,乃托宮豎市角先生一具以進。阿里虎使胜哥試之,情若不足,興更有余。嗣是,与止同臥起,日夕不須臾离。廚婢三娘者不知其詳,密以告海陵道:“胜哥實是男子,扮作女耳,給侍昭妃非禮。”海陵曾幸胜哥,知其非男子,不以為嫌,惟使人誡阿里虎勿箠三娘。阿里虎怒三娘之泄其隱也,搒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想道:“必三娘也。若果爾,吾必殺阿里虎。”偵之,果然。是月為太子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徒單后又率諸妃嬪為之哀求,乃得免。胜哥畏罪,先仰藥而亡。阿里虎聞海陵將殺己,又見胜哥先死,亦絕粒不食,日夕焚香吁天,以冀脫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頓不知所為。海陵乃使人縊殺之,并殺侍婢棰三娘者,因此不复幸昭華宮。出重節為民間妻,后屢召幸,出入昭妃位焉。
柔妃彌勒者,耶律氏之女,生有國色,族中人無不奇之。
年十歲,色益麗,人益奇。彌勒亦自謂异于眾人,每每沽嬌夸詡。其母与鄰母善,時時迭為賓主。鄰母之子哈密都盧年十二歲,丰姿頗美,閒嘗与彌勒儿戲于房中,互相嘲謔,遂及于亂。
說話的,那十二歲的孩儿,和那十歲的女儿,曉得甚么做作,只無過是頑耍而已,怎么就說個亂字?看官們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長大倜儻,容易知事。況且這些騷撻子,干事不瞞著儿女。他們都看得慣熟了,故此小小年紀,便弄出事來。
光陰荏苒,約摸有一年多光景。一日也是合當敗露。彌勒正在房中洗浴,忘記上了門閂,恰好哈密都盧闖進房來。彌勒忙叫他回去,說:“娘要來看添湯。”那哈密都盧見彌勒雪白身子在那浴盆中,有如玉柱一般,歡喜得了不得,偏要共盆洗裕彌勒苦不肯容。正在拘執喧鬧,其母突至。哈密都盧乘間逸去。母大怒,將彌勒痛棰戒訓,關防嚴密,再不得与哈密都盧綢繆歡狎。
倏經天德二年,彌勒年已逾笄。海陵聞其美也,使禮部侍郎迪輦阿不取之于汴京。迪輦阿不者,華言蕭珙也,為彌勒女兄擇特懶之夫,芳年美貌,頗識風情。一見彌勒,心神搖動,懼憚海陵,強自沮遏,不意彌勒久別哈密都盧,欲火甚爇,見迪輦阿不生得標致,心里便有几分愛他。只是船只各居,難以通情達意。彌勒遂心生一計,詐言鬼魅相侵,夜半輒喊叫不止。相從諸婢,無可奈何,只得請迪輦阿不同舟共濟。果爾寂然。從婢實不察其隱衷也。于是眉目相調,情興如火,彼此俱不能遏。遇晚,便同席飲食,謔浪無所不至。
所以不遽上手者,迪輦阿不謂彌勒真處子,恐點破其軀,海陵見罪故耳。一晚,維舟傍岸,大雨傾盆,兩下正欲安眠,忽聞歌聲聒耳。迪輦阿不慮有穿窬,坐而听之,乃岸上更夫倡和山歌,歌云:雨落沉沉不見天,八哥儿飛到畫堂前。
燕子無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迪輦阿不听見此歌,歎道:“作此歌者,明是譏誚下官。
豈知下官并沒這樣事情。諺云‘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臊’也!”
歎息未畢,又聞得窣窣似有人行。定睛一看,只見彌勒踽踽涼涼,緩步至床前矣。迪輦阿不惊問:“貴人何所見而來?”彌勒道:“聞歌聲而來,官人豈年高耳聾乎?”迪輦阿不道:“歌聲聒耳,下官正無以自明,貴人何不安寢?”彌勒道:“我不解歌,欲求官人解一個明白。”迪輦阿不遂將歌詞四句逐一分析講解。彌勒不覺面赤耳熱,偎著迪輦阿不道:“山歌原來如此,官人豈無意乎?”迪輦阿不跪于床前,告道:“下官心非木石,豈能無情,但懼主上聞知,取罪不校”彌勒便摟抱他起來說道:“我和官人是至親瓜葛,不比別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懼怕。”當下兩個興發如狂,就在舟中成其云雨。但見:蜂忙蝶戀,弱態難支。水滲露濕,嬌聲細作。一個原是慣熟風情,一個也曾略嘗滋味。慣熟風情的,到此夜盡呈伎倆;略嘗滋味的,喜今番方稱情怀。一個道大漢果胜似孩童,一個道小姨又強如阿姊。一個顧不得女身點破,一個顧不得王命緊嚴。鴛鴦云雨百年情,果然色膽天來大。
一路上朝歡暮樂,荏苒耽延。道出燕京,迪輦阿不父蕭仲恭為燕京留守,見彌勒面貌,知非處女,乃歎道:“上必以疑殺珙矣。”卻不知珙之果有染也。
已而入宮,彌勒自揣事必敗露,惶悔無地。見海陵來,涕交頤下,戰栗不敢迎。海陵淫興大作,遂列燭兩行,命侍嬪脫其衣而淫之。彌勒掩飾不來,只得任其做作。海陵見非處女,大怒道:“迪輦阿不乃敢盜爾元紅,可惱可恨!”呼宮豎捆綁彌勒,審鞫其詳。彌勒泣告道:“妾十三歲時,為哈密都盧所淫,以至于是,与迪輦阿不實無干涉。”海陵叱問:“哈密都盧何在?”彌勒道:“死已久矣。”海陵道:“哈密都盧死時几歲?”彌勒道:“方十六歲。”海陵怒道:“十六歲小孩童,豈能巨創汝耶?”彌勒泣告道:“賤妾死罪,實与迪輦阿不無干!”海陵笑道:“我知道了:是必哈密都盧取汝元紅,迪輦阿不乘机入彀也。”彌勒頓首無言。即日遣出宮,致迪輦阿不于死。彌勒出宮數月,海陵思之,复召入,封為充媛,封其母張氏華國夫人,伯母蘭陵郡君蕭氏為鞏國夫人。越日,海陵詭以彌勒之命,召迪輦阿不妻擇特懶入宮亂之,笑曰:“迪輦阿不善□混水,朕亦淫其妻以報之。”進封彌勒為柔妃,以擇特懶給侍本位,時行幸焉。
崇義節度使烏帶之妻定哥,姓唐姑氏,眼橫秋水,如月殿姮娥,眉插春山,似瑤池玉女,說不盡的風流万种,窈窕千般。海陵在汴京時,偶于帘子下瞧見定哥美貌,不覺魄散魂飛,痴呆了半晌,自想道:“世上如何有這等一個美婦人!
倒落在別人手里,豈不可惜!”便暗暗著人打听是誰家宅眷。
探事人回覆:“是節度使烏帶之妻,极是好風月有情趣的人,只是沒人近得他。他家中侍婢极多,止有一個貴哥是他得意丫鬟,常時使用的。這貴哥也有几分姿色。”
海陵就思量一個計策,差人去尋著烏帶家中時常走動的一個女待詔,叫他到家里來,与自己篦了個頭,賞他十兩銀子。這女待詔曉得海陵是個猜刻的人,又怕他威勢,千推万阻,不敢受這十兩銀子。海陵道:“我賞你這几兩銀子自有用你處,你不要十分推辭。”女待詔道:“但憑老爺分付。若可做的,小婦人盡心竭力去做就是,怎敢望這許多賞賜?”海陵笑道:“你不肯收我銀子,就是不肯替我盡心竭力做了。你若肯為我做事,日后我還有抬舉你處。”女待詔道:“不知要婦人做恁么事?”海陵道:“大街南首高門樓內,是烏帶節度使衙內么?”女待詔答道:“是節度使衙。”海陵道:“聞你常常在他家中篦頭,果然否?”女待詔道:“他夫人与侍婢,俱用小婦人篦頭。”海陵道:“他家中有一個丫鬟叫做貴哥,你認得否?”女待詔道:“這個是夫人得意的侍婢,与小婦人极是相好,背地里常常与小婦人東西,照顧著小婦人。”海陵道:“夫人心性何如?”女待詔道:“夫人端謹嚴厲,言笑不苟。只是不知為甚么歡喜這貴哥?憑著他十分惱怒,若是貴哥站在面前一勸,天大的事也冰消了。所以衙內大小人,都畏懼他。”
海陵道:“你既与貴哥相好,我有一句話央你傳与貴哥。”
女待詔道:“貴哥莫非与老爺沾親帶故么?”海陵道:“不是。”
女待詔道:“莫非与衙內女使們是親眷往來,老爺認得他么?”
海陵也說:“不是。”女待詔道:“莫非原是衙內打發出去的人?”
海陵道:“也不是。”女待詔道:“既然一些沒相干,要小婦人去對他說恁么話?”海陵道:“我有寶環一雙、珠釧一對,央你轉送与貴哥,說是我送与他的。你肯拿去么?”女待詔道:“拿便小婦人拿去,只是老爺与他既非遠親,又非近鄰,平素不相識,平白地送這許多東西与他。倘他細細盤問時,叫小婦人如何答應?”海陵道:“你說得有理,難道教他猜啞謎不成?我說与你听,須要替我用心委曲,不可亂事。”女待詔道:“分付得明白,婦人自有處置。”海陵道:“我兩日前在帘子下看見他夫人立在那里,十分美貌可愛,只是無緣与他相會。打听得他家,只有你在里面走動。夫人也只歡喜貴哥一人。故此賞你銀子,央你轉送這些東西与他,要他在夫人跟前通一個信儿,引我進去,博他夫人一宵恩愛。”女待詔道:“偷寒送暖,大是難事,況且他夫人有些古怪兜搭,婦人如何去做得?”海陵怒道:“你這老虔婆,敢說三個不去么?我目下就斷送你這老豬狗!”只這一句,嚇得女待詔毛發都豎了,抖做一團道:“婦人不說不去,只說這件事,必須從容緩款,性急不得。怎么老爺就發起惱來?”海陵道:“我如今也不惱你了。
只限你在一個月內,要圓成這事,不可十分怠緩。”
女待詔唯唯連聲,跑到家中,算計了一夜,沒法入腳。只得早早起來,梳洗完畢,就把寶環珠釧藏在身邊,一徑走到烏帶家中。迎門撞見貴哥。貴哥問道:“今日有何事?來得恁早?”女待詔道:“有一個親眷,為些小官事,有兩件好首飾,托我來府中變賣些銀兩,是以早來。”貴哥道:“首飾在那里?
我用得的么?”女待詔道:“正是你們用得的,你換了他的倒好。”貴哥道:“要几貫錢?拿与我看一看。”女待詔道:“到房中才把与你看。”貴哥引他到了自家房內,便向廚柜里搬些點心果子請他吃,問他討首飾看。那女待詔在身邊摸出一雙寶環放在卓子上,那環上是四顆祖母綠鑲嵌的,果然耀日層光,世所罕見。貴哥一見,滿心歡喜,便說:“他要多少銀子?”
女待詔道:“他要二千兩一只,四千兩一雙。”貴哥舔舌道:“我只說几貫錢的東西,我便兌得起。若說這許多銀子,莫說我沒有,就是我夫人一時間也拿不出來,只好看看罷。”又道:“待我拿去与夫人瞧一瞧,也識得世間有這般好首飾。”女待詔道:“且慢著!我有句話与你說個明白,拿去不遲。”貴哥道:“有話盡說,不必隱瞞。”
女待詔道:“我承你日常看顧,感恩不荊今日有句不識進退的話,說与你听,你不要惱我,不要怪我。”貴哥道:“你今日想是風了。你在府中走動多年,那一日不說几句話,怎的今日說話我就怪你惱你不成?你說!你說!”女待詔道:“這環儿是一個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銀子。還有一雙珠釧在此。”連忙向腰間摸出珠釧,放在卓子上。貴哥見了,笑道:“你這婆子說話真個風了!我從幼儿來在府中,再不曾出門去,又不曾与恁人相熟,為何有人送這几千兩銀子的首飾与我?想是那個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邊,指著我老爺的名頭,說騙他這些首飾;今日露出馬腳,恐怕我老爺知道,你故此早來府中說這話騙我?”女待詔道:“若是這般說,我就該死了。
你將耳朵來,我悄悄說与你听。”貴哥道:“這里再沒有人來听的,你輕輕說就是了。”
女待詔道:“這寶環珠釧,不是別人送你的,是那遼王宗干第二世子,見做當朝右丞,領行台尚書省事完顏迪古老爺央我送來与你的。”貴哥笑道:“那完顏老爺不是那白白淨淨沒髭須的俊官儿么?”女待詔道:“正是那俊俏后生官儿。”貴哥道:“這到希奇了!他雖然与我老爺往來,不過是人情体面上走動,既非府中族分親戚,又非通家兄弟,并不曾有杯酌往來。若說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見,他如何肯送我這許多首飾?”
女待詔道:“說來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說,便不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我若輕輕說出來,連你也吃一個大惊。”貴哥笑道:“果是恁么事情?你須說個明白。”女待詔才定了喘息,低了聲音,附著貴哥耳朵說道:“數日前完顏右丞在街上過,恰好你家夫人立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見了。他思量要与你夫人會一會儿,沒個進身的路頭。打听得只有你在夫人眼前說得一句話,故此央我拿這寶環珠釧送与你,要你做個針儿將線引。你說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貴哥道:“癩蝦蟆躲在陰溝洞里指望天鵝肉吃,忒差做夢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們誰敢在他跟前道個不字?莫說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見他,就是我老爺与他做了這几年夫妻,他若不歡喜時,等閒不許他近身。怎么完顏右丞做這個大春夢來!”女待詔道:“依你這般說,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這環釧送還了他,兩下撒開,省得他來絮聒。”
那貴哥口里雖是這般回覆,恰看了這兩雙好環釧,有些眼黃地黑,心下不割舍得還他,便對女待詔道:“你是老人家,積年做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婦,不曾經識事的,又不是頭生儿,為何這般性急?凡事須從長計較,三思而行。世上那里有一鍬掘個井的道理?”女待詔道:“不是我性急,你說的話,沒有一些儿口風,教我如何去回覆右丞。不如送還了他這兩件首飾,倒得安靜。”貴哥道:“說便是這般說,且把這環釧留在我這里,待我慢慢地看覷個方便時節,□探一個消息回話你。若有得一線的門路,我便將這物件送了夫人。
你對右丞說,另拿兩件送我何如?”女待詔道:“這個使得。只是你須要小心在意,緊差緊做,不可丟得冰洋了。我過兩三日就來討個消息,好去回覆右丞。”說畢,叫聲聒躁去了。貴哥便把這東西,放在自己箱內,躊躇算計,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晝,玉宇無塵。定哥獨自一個坐在那軒廊下,倚著欄杆看月。貴哥也上前去站在那里,細細地瞧他的面龐。果是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間,覺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說道:“夫人獨自一個看月,也覺得凄涼,何不接老爺進來,杯酒交歡,同坐一看,更熱鬧有趣。”定哥皺眉,答道:“從來說道人月雙清。我獨自坐在月下,雖是孤另,還不辜負了這好月。若接這腌臢濁物來,舉杯邀月,可不被嫦娥連我也笑得俗了!”貴哥道:“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抬舉,卻不曉得怎么樣的人叫做趣人,怎么樣的叫做俗人?”定哥笑道:“你是也不曉得,我說与你听。日后揀一個知趣的才嫁他,若遇著那般俗物,宁可一世沒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
貴哥道:“小妮子望夫人指教。”
定哥道:“那人生得清標秀麗,倜儻脫洒,儒雅文墨,識重知輕,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丑陋鄙猥,粗濁蠢惡,取憎討厭,齷齪不洁,這便是俗人。我前世里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這個濁物,那眼稍里看得他上!到不如自家看看月,倒還有些趣。”貴哥道:“小妮子不知事,敢問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個俗丈夫,還好再尋個趣丈夫么?”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聲道:“這妮子倒說得有趣!世上婦人只有一個丈夫,那有兩個的理?這就是愉情不正气的勾當了。”貴哥道:“小妮子常听人說有偷情之事,原來不是親丈夫就叫偷情了。”定哥道:“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貴哥苦笑說道:“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個趣丈夫,又去偷什么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討不快活吃,不如背地里另尋一個清雅文物,知輕識重的,与他悄地往來,也曉得人道之樂。終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這般悶昏昏過日子不成?那見得那正气不偷情的就舉了節婦,名標青史?”
定哥半晌不語,方才道:“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听得,不當穩便。”貴哥道:“一府之中,老爺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無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爺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個有些小做作,誰人敢說個不字!況且說話之間,何足為慮。”定哥對著月色,歎了一口气,欲言還止。貴哥又道:“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話,不要瞞我。”定哥道:“你方才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籠中之鳥,就有此心,眼前也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人,空費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里就看得一個人中意,也沒個人与我去傳消遞息,他怎么到得這里來?”貴哥道:“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個紅娘,替夫人傳書遞柬,怎么夫人說沒人敢去?”定哥又迷迷的笑一聲,不答應他。貴哥轉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你往那里去?莫不是你見我不答應,心下著了忙么?我不是不答應,只笑你這個小妮子說話倒風得有趣。”貴哥道:“小妮子早間給得一件寶貝,藏放在房里,要去拿來与夫人識一識寶。”定哥道:“恁么寶貝?那里拾得來的?我又不是識寶的三叔公。”
貴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寶環珠釧,遞与定哥,道:“夫人,這兩件首飾,好做得人家的聘禮么?”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回道:“這東西那里來的?果是好得緊。隨你恁么人家下聘,也沒這等好首飾落盤。除非是皇親國戚、駙馬公侯人家,才拿得這樣東西出來。你這妮子如何有在身邊?
實實的說与我听。”貴哥道:“不敢瞞夫人說,這是一個人央著女待詔來我府里做媒,先行來的聘禮。”定哥笑道:“你這妮子真個害風了!我無男無女,又沒姑娘小叔,女待詔來替那個做媒?”貴哥道:“他也不說男說女,也不說姑娘小叔。他說的媒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定哥道:“難道女待詔來替你做媒?”貴哥道:“小妮子那得福來消受這寶環珠釧?”定哥道:“難道替侍女中那一個做媒不成?算來這些妮子,一發消受不起了。”貴哥道:“使女們如何有福消受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瑤台玉女,像得夫人這般人物,才有福受用他。”
定哥笑道:“据你這般說,我如今另尋一個頭路去做新媳婦,作興女待詔做個媒人,你這妮子做個從嫁罷。”貴哥跪在地上道:“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詔,小妮子情愿從嫁夫人。”
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聲,把貴哥打一掌道:“我一向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風,說出許多風話來!倘若被人听見,豈不連我也沒了体面?”貴哥道:“不是妮子胡言亂道,真真實實那女待詔拿這禮物來聘夫人。”定哥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勃然怒道:“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戶人家孤孀嫠婦,他怎敢小覷我,把這樣沒根蒂的話,來徯落我!明日對老爺說,著人去拿他來,拷打他一番,也出這一口气。”貴哥道:“夫人且莫惱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說出來,斗夫人一場好笑。俗語云:‘不說不笑,不打不叫。’只怕小妮子說出來,夫人又笑又叫。”定哥一向是喜歡貴哥的。大凡有事發怒,見了貴哥,就解散了,何況他今日自家的言語唐突,怎肯与他計較,故此順口說道:“你說我听。”那一腔怒气直走到爪哇國去了。
貴哥道:“几日前頭有一個尚書右丞,打從俺府門首經過,瞧見夫人立在帘子下面,生得嬌嬈美艷,如毛嬙、飛燕一般。
他那一點魂靈儿就掉在夫人身上,歸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兩日,再不得湊巧儿遇見夫人。因此上托這女待詔送這兩件首飾与夫人,求夫人再見一面。夫人若肯看覷他,便再在帘子下与他一見,也好收他這兩件環釧。況這個右丞,就是那完顏迪古,好不生得聰俊洒落,极是有福分的官儿!算來夫人也曾瞧見他來?”定哥回嗔作喜道:“莫不是常來探望老爺的那少年官儿么?生得到也清俊文雅。只是這個人心性是不常的。”貴哥哈哈的笑道:“從來相面的先生,与人對坐著半日,從頭看到腳下,又相手摸腰,還只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連心都瞧見了,豈不是兩心相照?”定哥道:“丫頭莫要嚷!我且問你,那女待詔怎么樣對你說?你怎么樣回話那女待詔?”
貴哥道:“那女待詔是個老作家,恐怕一句說出來,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進吐出,團團圈圈,遠遠地說將來。我說:‘老婆子,你不消多說了,以定是有那個人儿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個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布這個大套子?’那女待詔便拍手拍腳的笑起來,說道:‘好個乖乖姐姐!像似被人開過聰明孔了,一猜就猜著。’被小妮子照臉一口啐,唾罵他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沒廉恥,被千人万人開了聰明孔,才學得這篦頭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著尾□頭便動的,那個和你這虔婆取笑!’那女待詔道:‘好姐姐,你不須發惱,我不過是趁口取笑你,難道你這般決烈!索性的姐姐身邊就肯添個影人儿。’小妮子道:‘你這般說,且饒你去。不許在此胡纏!’那女待詔又道:‘我特特為著夫人來,被你搶白這一頓,怎么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說說我听。我是劈面相、聞聲相、揣骨相、麻衣相、達磨相,一下里就知道他的心事了。’小妮子便道:‘若問別樣心事,我實實不曾曉得。若說我夫人正色治家,嚴肅待眾,見我們一些笑容也是沒有的,誰敢在他眼前把身子側立立儿?’那女待詔道:‘若依這般說,就恭喜賀喜我這馬百六穩穩地做成了。’小妮子道:‘你這般胡嘲亂講!莫不惹得打下截來!’他道:‘我是依著相書上相來的。’小妮子道:‘相書上那一本有如此說話?’他道:‘俗語說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臉儿狠狠,一問就肯。’”定哥正呷著一口茶,听見貴哥這些話,不覺笑了一聲,噴茶滿面,罵道:“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來,打他几個耳聒子才饒他!”說罷話時,爐煙已盡,織女橫斜,漏下二鼓矣。
貴哥伏侍定哥歸房安置,就問道:“這兩件寶貝放在那里好?”
定哥道:“且放在我首飾箱內,好好鎖著。”貴哥依言收拾不題。恰說貴哥得了定哥這個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穩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妝閣梳里,貴哥站在那里伏侍他。看見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歡喜的不了,便從傍插一嘴道:“夫人,今日為何不著人去,叫那虔婆來打他一頓?”定哥笑道:“且從容,那婆子自然來。”貴哥道:“不是小妮子性急,實是气那老虔婆不過!”定哥道:“當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貴哥又悄悄道:“大凡做事,只該一促一成。倘或夜長夢多,這般一個標致人物,被人摟上了,那時便遲了。”定哥道:“他自標致,要他做恁么?”貴哥道:“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爺常常不在家,夫人獨自一個,頗是凄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腳。待這標致人來替夫人搿一搿,也強如冬天用湯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定哥道:“丫頭多嘴,我不要你管!”貴哥道:“小妮子蒙夫人抬舉,故替夫人耽憂。怎么說個管著夫人?”
定哥也不答應他的說話,向身邊鈔袋內摸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遞与貴哥道:“我把這銀子賞賜你,拿去打一雙鐲儿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場恩念。你不可与眾人知道。”貴哥叩頭接了銀子,對定哥道:“一絲為定,万金不移。夫人既酬謝了媒婆,媒婆即著人去尋女待詔,約那人晚上到府中來。”
定哥掩口胡盧道:“黃花女儿做媒,自身難保!世間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貴哥道:“虔婆也是女儿身,難道女儿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說話真個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約他?”貴哥道:“別的事怕羞,這事儿只有小妮子、女待詔知道,怕恁么羞!俗語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兩羞,抽兩抽。只顧羞,只顧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儿,你怎么學得這許多鬼話儿在肚里?”
兩個一遞一句,說得梳妝事畢。貴哥便走到廳上,分付當直的去叫女待詔來。“夫人要篦頭絞面。”當直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燒香赴筵席,為何要絞面?”貴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養得長的,你休多管閒事!”當直的道:“少刻女待詔來,姐姐的毛一發央他絞一絞,省得養長了拖著地。”貴哥啐了一聲,進里面去了。
不移時,女待詔到了。見過定哥。定哥領他到妝閣上去篦頭,只叫貴哥在傍伏侍,其余女使一個也不許到閣儿上來。
女待詔到得妝閣上頭,便打開家伙包儿,把篦箕一個個擺列在卓子上,恰是一個大梳,一個通梳,一個掠儿,四個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雙簪子,共是十一件家伙。才把定哥頭發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后后,左邊右邊蒲□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兩三篦箕。貴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詔就知其意愿,口儿開科說道:“夫人,頭垢气色及時,主有喜事臨身。”貴哥插嘴道:“應在几時得喜?”女待詔道:“只在早晚之間,主有非常喜慶。”定哥道:“朝廷沒有覃恩,我又不討封贈,有恁么非常的喜事?”女待詔道:“該有個得活寶的喜气。”貴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國出的走盤珠,緬甸國出的緬鈴,只有人才是活寶。若說起人時,府中且是多得緊,夫人恰是用不著的。你說恁么活寶不活寶?”女待詔道:“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寶有几等寶,活也有几等活。你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綠,喝五吆三,那曾見希奇的活寶來?”
定哥心中雖是熱燥得緊,只是口里說不出來。貴哥又問女待詔道:“你今日來篦頭,還是來獻寶?”定哥便把女待詔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饒舌,你莫听他!”貴哥便向女待詔瞅了一眼。女待詔道:“要活寶時盡有,只怕夫人不用。”貴哥道:“夫人正用得著這活寶。”定哥道:“還不噤聲!誰許你多說?”貴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遠些個。”說罷,洋洋的走過一邊。定哥便道:“婆子,我且問你,那人几時見我來?有恁話對你說?你怎么大膽就敢替他來誘騙我?”
女待詔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細細告訴夫人。這個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帘下邊,瞧看那往來的人。恰好說的那人,打從府門過,看見夫人容貌,便歎道:‘天下怎么有這等一個美人,倒被別人娶了去,豈不是我沒福!’”定哥笑道:“這不是那人沒福?”貴哥听得,又走來插嘴道:“不是那人沒福,是誰沒福?”女待詔道:“是我婆子沒福。”貴哥道:“怎么是你沒福?”女待詔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閣,我去對那人說,做上一頭媒,豈不撰那人百十兩媒錢?”貴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兩銀子,只怕那人沒福受享著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潢,官居右相,那里少金釵十二,粉黛成行,說他沒福!看來倒是我沒福!”女待詔道:“夫人,干淨識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里不輕意看上一個人。夫人如何得沒福!”
一邊說,一邊篦頭。
三個人說得火滾般熱,竟沒了一些避忌。這定哥歡天喜地,開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兩雪花銀,賞与女待詔,道:“婆子,今日篦得頭好,權賞你這些東西。我日后還要重重酬你。”女待詔千恩万謝,收藏過了,才附著定哥耳朵說道:“請問夫人,還是婆子今日去約那人來?還是明日去約他?”定哥面皮通紅,答應不出。貴哥道:“老虔婆做事顛倒!說話好笑!今日是一個黃道大吉日,諸樣順溜的。況且那人,數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里好不急在那里。你如今忙忙去約他晚上來,他還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東海,怎么說個明日?”
定哥笑道:“痴丫頭,你又不曾与那人相處几時,怎么連他的心事先瞧破來?”貴哥道:“小妮子雖然不曾与那人相處,恰是穿鐵草鞋,走得人的肚子過。”定哥又冷笑了一聲,低頭弄著裙帶子。女待詔道:“婆子如今去約那人。夫人把恁么物件為信?”貴哥將定哥一枝鳳頭金簪拿在手中,遞与女待詔。那簪儿有何好處:葉子金出自异邦,色欺火赤;細抽絲攢成雙鳳,狀若天生。頂上嵌貓儿眼,閃一派光芒,沖霄輝日;口中銜金剛鑽,垂兩條珠結,似舞如飛。常綰青絲,好像烏云中赤龍出現;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詔前來。這女待詔將著這一件東西,明是個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貴哥把簪儿遞与女待詔道:“這個就是信物了。”定哥笑道:“這妮子好大膽,擅動我的首飾!”貴哥笑道:“小妮子頭一次大膽,望夫人饒恕則個。”定哥道:“饒你,饒你!”女待詔歡天喜地,接著簪儿出門,一徑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書房里面。女待詔便走到那里,朝著海陵道:“老爺恭喜,老爺賀喜!”海陵道:“我托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惱你。你今日來賀恁么喜?”女待詔道:“老婦人如今不做待詔了,是一個檄定三秦扶炎劉的韓信,臨潼斗寶尊周室的子胥,怀揣令旨兵符來救那困圍城的烈丈夫,怎么還說個惱字!”海陵欣欣然道:“早知你干成了功勞,卻是錯怪了也。”
那女待詔把前前后后的話,細細陳說了一遍,才向袖中取出那同心結的鳳頭簪儿,遞与海陵道:“這便是皇王令旨,大將兵符,一到即行,不許遲滯。”歡喜得那海陵滿身如虫鑽虱咬,皮燥骨輕,坐立不牢,道:“這事虧著你了。只是我恁么時候好去?從那一條路入腳?”女待詔道:“黃昏時候,老爺把幅巾籠了頭,穿上一件緇衣,只說夫人著婆子請來宣卷的尼姑,從左角門進去,万無一失。”海陵笑道:“這婆子果然是智賽孫吳,謀欺陸賈。連我也走不出這個圈套了。”忙取銀二十兩賞他。女待詔道:“前日送与貴哥的寶環珠釧,貴哥就送与夫人作聘禮了。老爺今晚過去,須索另尋兩件去送与他。”海陵道:“環儿釧子,我還有兩對,比前日的更好,原留著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兩對,我晚上另帶這兩對去送与他。你須先和他約會一個端正,后頭好常常來往。”
女待詔應允,去見定哥,把海陵的說話回覆了一遍。定哥滿面堆下笑來,叫貴哥送他出門,囑咐道:“師父早些來。”
女待詔一頭走,悄悄地對貴哥說:“完顏老爺再三囑謝你,說晚上另有環儿釧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須要溫存撫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貴哥啐了一聲,道:“好一個包前包后的馬百六。”兩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分付前后關門,男婦各歸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許東穿西走,只留貴哥一個在房伏侍。不覺譙樓鼓響,遠寺鐘鳴。這海陵瞞了徒單夫人,一個從人也不帶著,獨自一個走到女待詔家中,敲門叫道:“待詔在否?”只見女待詔提了一盞小燈籠,走將出來開門。看見海陵黑魆魆的獨自立在街上,便道:“請進來,坐坐去。”海陵道:“這是什么時候了,還說坐坐?”女待詔道:“譬如他那里還不招架子,怎的這般性急?”海陵笑了聲,拽了手就走。
女待詔道:“放尊重些,不要連婆子也取笑。”
兩個提著這盞小燈籠,遮遮掩掩,走到烏帶府衙角門首,輕輕敲上一下。那里面走出一個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紗燈儿,迎門相叫。海陵走進門去,丫鬟便一地里拴上了門。女待詔扯扯海陵道:“顏師父,這個便是貴哥姐姐。”海陵听了女待詔話,便千揖万揖,謝了貴哥;又在袖子里取出兩雙環共釧,与他道:“屢勞姐姐費心,這物件權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輕保”女待詔從旁攛掇道:“老爺仔細看一看,不要錯認了。若論這般一個好姐姐,就受老爺這聘禮,也不為過。”海陵笑道:“原蒙姐姐錯愛,才敢唐突。若論小生這般人物,豈不辱莫了姐姐?”女待詔道:“老爺不必過謙,姐姐不要害怕。你兩個何不先吃個合巹杯儿?”海陵道:“婆婆說得极是。只是酒在那里?杯儿在那里?”女待詔搿著他兩個的頭道:“好個不聰明的老爺,杯儿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你兩個香噴噴美甜甜+w一個嘴,就是合巹杯了。”海陵道:“果是小生呆蠢,見不到此。”便摟著貴哥,要与他做嘴。那貴哥扭頭捏頸,不肯順從。被海陵攔腰抱住,左湊右湊。貴哥拘不過,只得做了個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時還不放松。女待詔笑道:“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貪杯吃醉了,撒酒風。”海陵便照女待詔肩胛上拍一下道:“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論正事。”
三個人說說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見燈燭輝煌,杯盤羅列,珍羞畢備,水陸兼陳。恰便似會親見禮,男男女女斗新妝;慶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禮,分賓主坐下。女待詔道:“今日該坐床撤帳。你兩個又不是親家翁,如何對面坐著?”拖定哥過來,坐在海陵身邊。
貴哥嘻嘻地笑道:“你才做媒婆,又做攙扶婆了。”海陵道:“這個叫做一當兩,大家免思想。”他兩個并肩同坐,一遞一杯,席前各敘相慕之意。女待詔坐在傍邊,左斟右勸。貴哥捧著酒壺,立在椅子背后,看他們調情斗口,覺得臉上,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約莫酒至半酣,女待詔道:“歡娛夜短,寂寞更長,早結同心,莫教錯過。”便收拾過酒肴几案,拽上了門關,自和貴哥去睡了。他兩個攜歸羅帳,各逞風流。解扣輕摹,卸衣交頸。說不盡百媚千嬌,魂飛魄蕩。正是:春意滿身扶不起,一雙蝴蝶逐人來。
顛倒約有兩個更次,還像鰾膠一般,不肯放開。兩個狂得無度,方才合眼安息。那女待詔也鼾鼾的睡著不醒。只有貴哥一個听他們一會,又走起來□他們一會,耳聞目擊,這許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沒情沒緒,輾轉無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譙樓上鐘鳴漏盡,畫角高吹,貴哥只得近前叫道:“雞將鳴矣,請早起身,以圖再會。”海陵從魂夢中爬起來,披衣就走。
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將息,不要他起來。定哥分付貴哥:“好好送爺出去,你就進來。”貴哥便掌了燈,悄悄地一重重開了門送海陵。
海陵走得几步,見側邊一間廂房淨蕩蕩沒有人,便摟住貴哥求歡。貴哥道:“夫人极是疑心重的,我進去得遲,他豈不怪。”海陵道:“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謝你的,定不作酸。”一頭說,一頭就抱了貴哥走進廂房。恰好有舊椅子一張靠著壁,海陵就那椅子上,与貴哥行事。原來貴哥年紀只得十五六歲,烏帶雖是看上他,几番要偷摸他,怕著定哥,不曾到手。他只□見定哥与海陵這般恩愛,只道怎地快樂,所以欣然相就。海陵摩弄多時,才出角門而去。
卻說定哥見貴哥送海陵去,許久不轉,疑有別事,忙忙的潛蹤躡足立在角門里等他。見他慢慢地轉來,便將身子影在黑地里,听他說些甚話。只見他一路關門,口里喃喃的說道:“這樁事有甚好處,卻也當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一頭說,一頭笑,望房里走,只道沒人听見。不料定哥影著身子,跟著他走到房里。轉身去關房門,才看見定哥立在房門外,嚇了一跌,羞得當不得。定哥扶他起來道:“你和他干得好事,我都瞧見了。”貴哥道:“并不干恁么事。”定哥道:“你賴到那里去?若是別一個,我實是容不得。他是你引進來的,果然不比我那濁物。如今正要和他來往,難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后不要僭我的先頭。”貴哥道:“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饒耍”說畢,大家歡歡喜喜,坐到天明。不題。
從此以后,海陵不時到定哥那里,通宵作樂。貴哥和定哥兩個,都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漸漸的侍女們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烏帶一人而已。
光陰似箭,約摸著往來,有數個月。海陵是漁色的人,又尋著別個主儿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這里。這定哥偷垂淚眼,懶試新妝,冷落凄涼,埋怨懊悔,叫貴哥著人去尋女待詔,要他寄個信儿与海陵,催他再來。那女待詔又病倒在床上,走來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動,欲念牢騷。過一日有如一年,見了烏帶就似眼中釘一般,一發惹動心中煩惱,沒法計較。家奴中有個閻乞儿,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干淨活脫。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貴哥不肯,不敢開言。湊著貴哥往娘家去了,便輕移蓮步,獨自一個走到廳前,只做叫閻乞儿分付說話,就与他結上了私情。怎見得私情好處?
一個是幽閨乍曠,一個是女色初侵。幽閨乍曠,有如餓虎擒羊;女色初侵,好似蒼鷹逐兔。鴛鴦枕上,羅襪縱橫;裴翠衾中,云鬟散亂。定哥許多欲為之興趣,此際方酬;乞儿一段鏖戰之精神,今宵畢露。惟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如此往來,非止一夜。一日貴哥回來,看見定哥容顏,不似前番愁悶,便問:“那人是几時來的?”定哥道:“那人何嘗肯來?不是跳槽,決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為何今日才回?”貴哥道:“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定哥道:“虧你引得那人來,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來,這便是怨你。”貴哥見定哥這樣說話,心中有七八分疑惑,只是不敢問。停不移時,定哥叫貴哥到房中,要對他說些恁么話,卻又臉紅了,不說,半吞半吐的束住了嘴。
貴哥立了一會,只得問道:“夫人呼喚小妮子來,畢竟要分付些話。怎的又不開口?”定哥歎口气道:“你去得這几日,我惹下一樁事在這里,要和你商議,故此叫你來。及至你到我跟前,我又說不出了。”貴哥道:“夫人平日沒一句話不對小妮子說的,怎么今日這般含糊疑慮?”定哥道:“我不好說得,我受了乞儿的虧。”貴哥道:“乞儿不過是抄化無賴的人,受了他虧,夫人若肯饒他,便不打緊。若不肯饒他,著當直的送到五城兵馬司,打他一頓板子,重重的枷,枷示他兩三個月,就出气了。”定哥道:“不是這個乞儿,所以要和你計較一個是長便。”貴哥道:“不是這個乞儿,卻是那個乞儿?”
定哥道:“是家中的閻乞儿。”貴哥道:“若是閻乞儿沖激了夫人,一發好懲治的了。夫人自己不耐煩打他,也不消送官府,只待老爺回來,著著實實的打他几百,赶逐他离了府門就夠了,有恁么長便短便要計較得?”
定哥附著貴哥的耳朵道:“不是這般說話。數日前我被閻乞儿強奸了,不好對別個說得,只等你回來,和你商議一個長便。”貴哥笑道:“府中規矩,從來不許男子擅入中堂。便是那人來,也有個女待詔做牽頭,小妮子做腳力,才走得進來。這狗才怎的敢闖進繡房,強奸夫人?真是夫人受虧了。這狗才的膽,不知是怎么樣大的。但不知他是日間闖來的,是夜間闖來的?”定哥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羞慚滿面道:“不瞞你說,是夜里進來的。”貴哥笑道:“据夫人說來是和奸,不是強奸了。不要說乞儿有罪,連夫人也有個罪了。”定哥道:“我睡著在床上,不知他怎地走將進來把我騙了。”
貴哥笑道:“這狗才倒是個啄木鳥。”定哥也笑道:“他怎的是個啄木鳥?”貴哥道:“小妮子聞得那啄木鳥,把尖嘴在那樹上,畫了几畫,搖了几搖,那樹木里頭的蠢虫儿,自然鑽出來,等這鳥儿吃。夫人的房門謹謹拴上的,房門又有侍妾們相伴著,不知這狗才,把甚的在夫人門上,畫得几畫,搖得几搖,夫人的房門就自開了?豈不是個啄木鳥?”定哥笑道:“好姐姐,你又來取笑。我實實与你說,那人許久不來,我心里著實怨他。你又不在家中,沒有一個知我心的,我冷落不過,故此將就容納了乞儿。你如今既回來,我就斷絕了他,再不許他進來就是。”貴哥道:“蕭何律法,和奸也合杖開。夫人這說話,正合著律法,但憑夫人自家裁處。只怕那虫儿不肯躲,又要鑽出來湊著。”他兩個正在說話,當直的報說烏帶回來。大家惊得面如土色,忙忙出去迎接。不在話下。
當時定哥雖對貴哥說了這一番,心中卻不舍得斷絕乞儿,依先暗暗地赶著空儿干事。只不敢通宵作樂。貴哥明知其事,也只做不知,不去參破他。婢中有個小底藥師奴,一日撞遇定哥和乞儿在軒廊下說話,跑來告訴貴哥。貴哥叮囑他,叫他不要多管,惹夫人責罰。故此小底藥師奴也不對人說。乞儿常常來撩撥貴哥,要圖貴哥打做一家。貴哥只是不理他。一日,乞儿張著眼錯抱貴哥,一把摟住了要唚嘴,被貴哥罵道:“你這狗才,身上惹下了凌遲的罪儿,還不知死活,又來撩我。
我說出來時,只怕你這狗才死無葬身之地。”那乞儿吃了這一場搶白,暗暗對定哥說,才絕了這個念頭,再不敢來誂弄貴哥。
后來海陵即了大位,烏帶還做崇義節度使。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兩宮太后起居。海陵一見貴哥,就想起昔日的情意,因貴哥傳話定哥道:“自古天子亦有兩后者,能殺汝夫以從我,當以汝為后。”
貴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笑道:“少時丑惡,事已可恥。今儿女已成立,豈可更為此事,以貽儿女羞?”蓋与閻乞儿相得,不忍舍之也。海陵聞其言,又使人對定哥說道:“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為辭,說:“彼常侍其父,無隙可乘。”海陵即召烏答補為符寶祗侯。
定哥与貴哥商議道:“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酒醉,令家奴葛魯葛溫縊殺烏帶。時天德三年七月也。
烏帶死,海陵偽為哀傷,以禮厚葬之。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定哥將行,貴哥為從。小底藥師奴謔之曰:“夫人行矣,閻乞儿何以為情?”定哥懼其泄于海陵也,以奴婢十八口賂之,使無言与閻乞儿私事。定哥入官,海陵冊為娘子。貞元元年封貴妃,大愛幸,許以為后,賜其家奴孫梅進士及弟。海陵每与定哥同輩游瑤池,諸妃步從之。閻乞儿以妃家舊人,得給侍本位。后悔陵嬖幸愈多,定哥希得見。一日獨居樓上,海陵与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罵海陵。海陵佯為不聞而去。
定哥益無聊賴,欲复与乞儿通,乃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儿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定哥欲以計納乞儿于宮中,惟恐閽者察其隱,乃先令侍儿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篋中皆褻衣。閽者已悔懼。定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体之衣,爾故玩視何也?我且奏聞之。”閽者惶懼,甘死罪,請后不敢再視。定哥乃使尼以大篋盛乞儿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复索。
乞儿入宮十余日,定哥得恣情歡謔,喜出望外。然樂不可极,不得已,使衣婦人衣,雜諸侍婢,抵暮混出。貴哥聞其事,以告海陵。海陵乃縊死定哥,搜捕乞儿及比丘尼皆伏誅。封貴哥萃國夫人。小底藥師奴以匿定哥奸事,杖百五十,后亦賜死。
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与之私,欲納之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而婦,不然,我將必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
愚痴諒不至此。”文不得已,乃与石哥相持,慟哭而別。是時海陵至中都,迎石哥于中都,納之。一日,海陵与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問道:“卿還思此人否?”文答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微臣豈敢再萌邪思。”
海陵大喜道:“卿為人大忠厚。”乃以迪輦阿不之妻擇特懶侍之,使為夫婦。及定哥縊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复召入,封為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進封麗妃。
昭緩察八者,姓耶律氏,嘗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聞其美,強納之,封為昭媛。以蕭堂古帶為護衛。察八見海陵嬪御甚多,每以新歡間阻舊愛,不得已,勉意承歡,而心實戀戀堂古帶也。一日,使侍女以軟金鵪鶉袋子數枚,題詩一首,遺蕭堂古帶。詩云:一入深宮盡日閒,思君欲見淚闌珊。
今生不結鴛鴦帶,也應重過望夫山。
堂古帶得之,懼禍及己,謁告往河間驛。無何,事覺。海陵召問之。堂古帶以實聞。海陵道:“此非汝之罪也,罪在思汝者,吾為汝結來生緣。”乃登寶昌樓,手刃察八,墮樓下死。
諸后妃股栗,莫能仰視。并誅侍女之遣軟金鵪鶉袋者。海陵殺諸宗室,擇其婦人之美者,皆欲納入宮中,乃諷宰相道:“朕嗣續未廣,此党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何如?”徒單貞以告蕭裕。蕭裕道:“近殺宗室,中外异議紛紜,奈何复為此耶?”徒單貞以其語复海陵。海陵道:“吾固知裕不肯從。”
乃使貞自以己意諷蕭裕,必欲裕等請行此事。貞不獲辭,乃對裕說道:“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禍將及矣。”蕭裕道:“必不肯已,惟上擇一人納之。”徒單貞道:“必須公等白之。”
裕知不可止,乃具奏,遂納秉德弟糾里妻高氏、宗本子莎曾剌妻、宗固子胡里剌妻,胡失來妻,又納叔曹國王子宗敏妻阿懶于宮中。貞元元年,封為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阿懶出宮,而封高氏為修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顏氏封密國夫人。又宋王宗望女壽宁縣主什古,梁王宗弼女淨樂縣主蒲剌,及習拈宗雋女師姑儿,皆海陵從姐妹也。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為海陵再從姐妹。表兄張定安妻奈剌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
海陵無所忌恥,使高師古內哥阿古等,傳達言語,皆与之私。內中莎里古真色最美而善淫。高師姑對他說道:“上之好美色,汝所知也。汝之美,主上能舍汝乎?主上于汝為再從姐妹。出閣之日,服制無矣。相遇猶路人。然汝曷不入侍于上,以博恩寵?”莎里古真笑而從之,入見海陵。海陵幸之,竭盡精力,博得古真一笑。次日,以其夫撒速近侍局直宿,海陵謂撒速道:“爾妻年少,遇爾直宿,不可令宿于家,當令宿于妃位。”撒速默然不敢出一語。每召古真入,海陵必親伺候,于廊下立。久不至,則坐于高師姑膝上,以望之。高師姑道:“陛下尊為天子,嬪御滿前,何勞苦如此?”海陵笑道:“我固以天子為易得耳,此等期會乃可貴也。”莎里古真一至,則捧惜擁持無所不用其极,惟恐古真之不悅己。然古真在外頗恣淫佚,恃寵笞決其夫,其夫亦不能制。見官之尊貴,人之有才者,及美貌而饒于淫具者,必招徠之,与之交合,不以為恥。海陵聞之,大怒道:“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丰富偉岸過我者乎?”怒甚,气咽不能言。莎里古真恬不為意,嘻嘻的道:“我只笑爾無能耳。”海陵又大怒,遣之出宮。后复思之,屢召入焉。
其妹余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嘗私之,謂之曰:“汝貌雖不揚,而肌膚洁白可愛,胜莎里古真多矣。”余都恚曰:“古真既有貌,陛下何不易其肌膚,作一全人?”海陵道:“我又不是閻羅天子,安能取彼易此?”余都道:“從今以后,妾不敢复承幸御矣。”海陵慰之曰:“前言戲之耳。汝毋以我言為實,而生怨恚也。”進封壽陽縣主,出入貴妃位。又使內哥召什古,出入昭妃位。
什古者,將軍瓦剌哈迷妻也。瓦剌哈迷丰軀偉干,長九尺有奇,力能扛鼎,气可吞牛。一夕常淫二三姬。不則滿身抽徹難熬。必提掇重物,以泄其气。后因瓦剌哈迷從征陣亡,什古不耐寡居,遂与門下少年相通,恨不暢意。海陵聞什古之善嬲也,遂使內哥傳語什古道:“爾風流跌宕,冠絕一時,然沉溺下僚,未見風流元帥,豈不虛負此生?主上陽尊九五,杰出大僚,爾何不獨當一隊分沾雨露,以自快乎?”什古笑道:“主上雖雄,諒不能敵瓦剌哈迷之半。況且后宮森列,何必召妾?”內哥道:“主上屬意爾久矣。爾若不往,恐上怒不測。”
什古不得已,乃入宮焉。海陵乘其未至,先于小殿位置琴阮其中。什古來朝見禮畢,海陵攜其手,坐于膝上,調琴撥阮以悅其心,進封昭宁公主。乃檢洞房春意一冊,戲道:“朕今宵与汝將次第試之。”海陵未盡其勢之半,意欲少息。海宁道:“瓦剌哈迷如何?”什古道:“大*#。”于是海陵不悅道:“汝齒長矣,汝色衰矣,朕不棄汝,汝之大幸,何得云爾。”什古愧恨而罷,翌日出宮,潛以其狀對少年說道:“帝之交合搏,果有傳授,非空搏也。”少年不謹,以其語泄之于人。人笑謂少年道:“帝今作差強人矣。”
奈剌忽者,蒲只告剌赤女也,修美洁白,見者無不嘖嘖。
及笄,嫁于節度使張定安為妻。定安為海陵表兄,海陵未冠時,常過定安家嬉戲。即与奈剌忽同席,接談謔笑竟日,遂与之私。無何,張定安受熙宗命,出使于宋。海陵与奈剌忽通宵行樂,遂如夫婦。房中待婢,無得免者。不料熙宗詔海陵赴梁王軍前听用。海陵只得辭別奈剌忽而去,不复再見。直至即位,方才又召奈剌忽出入柔妃位。
女使辟懶有夫在外,海陵欲幸之,封以縣君,召之入宮。
惡其有娠,乃命人煎麝香湯,躬自灌之,且揉拉其腹。辟懶欲全性命,乃乞哀道:“苟得乳娩,當不舉,以侍陛下。”海陵道:“若待大產,則汝不可用矣。”竟揉墮其胎。越數日幸之。
蒲察阿虎迭女義察,海陵姊慶宜公中所生。幼養于遼王宗干府中,及笄而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伏誅,義察當連坐。
太后使梧桐請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遂白太后欲納之。太后道:“是儿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于成人。帝雖舅,猶父也。豈可為此非禮之事?”海陵屈于太后而止。義察跌宕喜淫,不安其室,遂与完顏守誠有奸。守誠本名遏里來,芳年淑艾,白晰過人,更善交接。義察絕愛之。太后竊知其事,乃以之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補剌。乙補剌不胜其欲,義察日与之反目。海陵不知其故,數使人諷乙補剌出之,因而納之。
太后初不知也。義察思念守誠,愁眉不展,每侍海陵,強為笑樂,轉背即詛詈不已。偵者以告海陵。海陵怒道:“朕乃不如完顏守誠耶?”遂撾殺守誠,欲并殺義察,又得太后求哀,乃釋放出宮。無何,義察家奴,告義察痛守誠之死,日夜咒詛,語涉不道。海陵乃自臨問,責義察道:“汝以守誠死詈我耶?守誠不可得見矣。朕今令汝往見之。”遂殺義察而分其尸。
大宗正阿里虎妻蒲速碗,乃元妃之妹也,大有姿色,而持身頗正。因入見元妃,留宿于宮中。迨晚,海陵強之同坐飲宴。蒲速碗正色固拒,退食于元妃之幕,將周身衣服,謹系牢結,坐而不臥,以防海陵之辱己。果然,譙樓鼓急,畫角聲摧,銀缸半滅半明,神思乍醒乍倦。海陵突至,強抱求歡。蒲速碗再四不從。海陵凌逼不已,相持相拒。將及更余,海陵乃以力制之,怒發如雷,聲如乳虎,喝教侍婢共挾持之,盡斷其中外衣帶。蒲速碗气索力疲,支撐不住,叫不得撞天的冤屈,只得緊閉著雙眼,放開了兩手,任憑著海陵百謔千嘲,就像喉嚨气斷,死了不得知的一般。這海陵像心像意,侮弄了許多時節,見蒲速碗沒有一些儿情趣,到也覺得沒意思,興盡而去。
元妃問蒲速碗道:“妹妹,你平昔的興在那里去了?今日做出這般模樣。”蒲速碗道:“姐姐,你可是有人气的?古來那娥皇、女英,都是未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堯把他嫁得舜哥天子。我是有丈夫的,若和你合著個老公,豈不惹人笑殺。連姐姐也做人不成了。”元妃道:“事到其間,連我也做不得主。
俗語說得好:‘只好隨鄉入鄉。’那里顧得人笑恥。”蒲速碗道:“姐姐,你說得好話儿。這話儿只當不說罷。世上那有百世太平千年天子。你倘或被人凌辱,你心里過去得否?”元妃慘沮不出一聲。過了一夜。次日早晨,蒲速碗辭朝歸去,再不入宮朝見。雖是海陵假托別樣名目來宣召他,他也只以疾辭道:“臣妾有死而已,不能复見娘娘。”海陵亦付之無可奈何也。
張仲軻者,幼名牛儿,乃市井無賴小人,慣說傳奇小說,雜以排优詼諧語為業。其舌尖而且長,伸出可以夠著鼻子。海陵嘗引之左右,以資戲笑。及即位,乃以為秘書郎,使之入直宮中,遇景生情,乘机謔浪,略無一些避忌。海陵嘗与妃嬪云雨,必撤其帷帳,使仲軻說淫穢語于其前,以鼓其興。
不要說起那宮中妃嬪,就是官庶婦人,曾蒙幸者,海陵也列在宮人數內。雖有丈夫的,皆分番出入,听其淫亂。海陵還不足意,欲把這些婦人隨意幸之。限于更番不便,乃盡遣其丈夫往上京去了,恰把這些婦人都留在宮中。每當行幸,即令撤蔽去圍帳,教坊司近前奏樂,幸已方止。再幸再奏。一幸必及數婦,徒以盡己之興,而諸婦皆不暢所欲,人人嗟怨。
嘗与妃嬪同坐,必自擲一物于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
又誡宮中給使男子,于妃嬪位舉首者,剜其目。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后,下階砌行者死。告者賞錢百万。男女倉猝互相触,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后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有梁珫者,本大宋家奴,隨元妃入宮,以閹豎事海陵。珫性便佞,善迎合人意。海陵特見寵信,言無不從。珫嘗构求海上仙方,遠覓興陽异物,修合媚藥,以奉海陵。海陵試之,頗有效驗,益肆淫蠱。中外嬪御婦女殆將万人,猶恨不得絕色,以逞心意。珫乃极言宋劉貴妃絕色傾國。海陵道:“汝試言其容止。”珫道:“鬟發膩理,姿質纖柔,体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英華之濯艷。顧影徘徊,光彩溢目。承迎盻睞,舉止絕倫;智算過人,歌舞出眾。”海陵聞言大喜,自此決南征之意。
將行,命縣君高師姑預貯紫綃帳、畫石床、鷓鴣枕、卻塵褥、神絲繡被、瑟瑟幕、紋布巾。帳輕疏而薄,視之如無所礙。雖屬隆冬,而風不能入,盛暑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乃鮫綃之類。床文如錦繡,石体甚輕,郅支國所獻。枕以七寶合為鷓鴣,褥色殷鮮,光軟無比,云是卻塵獸毛所為,出自句驪國。被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异葉,上綴靈粟之珠,如果粒,五色輝煥。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疏朗之紋,如碧絲之貫其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紋布巾,即手巾也,洁白如雪光,軟如綿,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不生垢膩,乃得自鬼谷國者。俟得劉貴妃時用之。
更帶九玉釵、蠲忿犀、如意玉、龍綃衣、龍髯紫拂。釵刻九鸞,皆九色,其上有字,白玉儿工巧妙麗,殆非人制。犀圓如彈丸,帶之令人蠲忿怒。玉類桃實,上有七孔,云是通明之象。衣重無一二兩,傅之不盈一握。拂色紫如爛椹,可長三尺,削水晶為柄,刻紅玉為環紐,或風雨晦暝,臨流沾洒,則光彩動搖,奮然如怒。置于堂中,則日無蠅虫,夜無蚊蚋。
拂之為聲,則雞犬無不惊逸;垂之池潭,則鱗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則成瀑布;燒燕肉熏之,則孛孛焉若生云霧,云得于洞庭湖中者。俟得劉貴妃,則以賜之。海陵件件色色,都打點端正。不想探事人來,報說:“劉貴妃已辭世矣。”海陵好不痛惜。忙傳下號令,說滅卻宋時,把他死尸也抬來瞧一瞧,完了心中一念。這才是:生前不結鴛鴦帶,死后空勞李少君。
世宗時為濟南尹,夫人烏林答氏,玉質凝膚,体輕气馥,綽約窈窕,轉動照人。海陵聞其美,思有以通之。而烏林答氏端方嚴愨,無隙可乘。一日,傳旨召之。世宗忿忿,抗旨不使之去。烏林答氏泣對世宗道:“妾之身,王之身也。一醮不再,妾之志也,宁肯為上所辱。第妾不應召,則無君,王不承旨則不臣。上坐是以殺王,王更何辭以免?我行當自勉,不以累王也。”世宗涕泣,不忍分离。烏林答氏毅然就道。一路上凄其沮郁,無以為情。行至良鄉地方,乃將周身衣服,縫紉固密,題詩一首于衣裾上,遂自殺。詩云:世態翻如掌,君心狠似狼。
凶狂圖快樂,淫逆滅綱常。
我死身無辱,夫存姓亦香。
敢勞傳旨客,持血報君王。
烏林答氏既死,使者以訃聞。海陵偽為哀傷,命歸其櫬于世宗。世宗發櫬視之,面色如生,血凝喉吻,撫尸痛悼,以禮葬焉。后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者,以烏林答氏之死節也。此是后話。
卻說海陵大舉南侵,造戰船于江上,毀民廬舍以為材,煮死人膏以為油,費財用如泥沙,視人命如草菅。既發兵南下,群臣因万民之嗟怨,立曹國公烏祿為帝,即位遼陽,改名雍,改元大定,遙降海陵為王。海陵聞之,歎道:“朕本欲削平江南,然后改元大定。今日之事,豈非天乎?”因出素所書:“一著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群臣。遂召諸將,謀帥師北還。至瓜洲,浙西路都統制耶律元宜等謀弒之,箭入帳中。海陵以為宋兵追至。及視箭,曰:“此我兵也。”欲取弓還射。忽又中一箭仆地,延安少尹納合干魯補先刃之。手足猶動,遂縊殺之。妃嬪等數十人皆遇害。后世宗數海陵過惡,不當有王封土,不當在諸王塋域。乃降廢為海陵侯,复降為庶人。改葬于西南四十里。后人有詞歎云:世上誰人不愛色?惟有海陵無止极。
未曾立馬向吳山,大定改元空歎息。
空歎息,空歎息,國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怜,万古傳名為逆賊。
樹歌殘舞袖斜,景陽宮里劍如麻。
曙星自合臨天下,千里空教怨麗華。
這首詩單表隋文帝篡周滅陳,奄有天下,一統太平,真個治得外戶不閉,路不拾遺。初時已立太子勇為東宮,卻因不得母后獨孤氏歡心。原來文帝獨孤皇后最是妒忌,文帝畏而愛之。常言:“前代帝王,骨肉分爭,皆因嫡庶相猜相忌,致有禍胎。今吾家五子同母,傍無异生之子,后來安享太平,絕無后患。”不想太子勇嫡妃元氏無寵,抑郁而死,專寵云定興之女。所生子女,皆是庶出。獨孤皇后心中甚是不憤,每每在文帝前譖訴太子勇之短。文帝极是懼內的,听他言話,太子勇日漸日疏。
卻有第二子晉王廣,為揚州都總管,生來聰明俊雅,儀容秀麗。十歲即好觀古今書傳,至于方藥、天文地理、百家技藝術數,無不通曉。卻只是心怀叵測,陰賊刻深,好鉤索人情深淺,又能為矯情忍詬之事。刺探得太子勇失愛母后,日夜思所以間之,日与蕭妃獨處,后宮皆不得御幸。每遇文帝及獨孤皇后使來,必与蕭妃迎門候接,飲食款待,如平交往來。臨去,又以金錢納諸袖中。以故人人到母后跟前,交口同聲,譽稱晉王仁孝聰明,不似太子寡恩傲禮,專寵阿云,致有如許豚犢。獨孤皇后大以為然,日夜譖之于文帝,說太子勇不堪承嗣大統。后來晉王廣又多以金寶珠玉,結交越公楊素,令他讒廢太子。楊素是文帝第一個有功之臣,言無不從。
皇后譖之于內,楊素毀之于外。文帝積怒太子勇,已非一日。
竟廢太子勇為庶人,幽之別宮,卻立晉王廣為太子。受命之日,地皆震動。識者皆知其奪嫡陰謀。獨楊素殘忍深刻,揚揚得意,以為太子由我得立。威權震天下,百官皆畏而避之。
后來獨孤皇后崩,后宮卻得近幸。文帝有一位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隋滅陳,配掖庭。性聰慧,姿貌無雙。
及皇后崩后,始進位為貴人。專房擅寵,后宮莫及。文帝寢疾于仁壽宮,夫人与太子廣同侍疾。平旦,夫人出更衣,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發亂神惊,歸于帝所。文帝怪其容色有异,問其故,夫人泫然泣曰:“太子無禮。”文帝大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蓋指皇后也。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楊素等曰:“召我儿來。”述等將呼太子廣,帝曰:“勇也。”楊素曰:“國本不可屢遷,臣不敢奉詔。”帝气哽塞,回面向內不言。
素出語太子廣曰:“事急矣。”太子廣拜素曰:“以終身累公。”有頃,左右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聲。”素急入,文帝已崩矣。陳夫人与諸后宮相顧悲慟。晡時,太子廣遣使者繼金合,緘封其際,親書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為藥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開,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咸相慶曰:“得免死矣。”陳夫人恚而卻坐,不肯致謝。宮人咸逼之,乃拜使者。太子夜入烝焉。明旦發喪,使人殺故太子勇而后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楊素叱去左右,以手扶接,太子援之乃上。
百官莫不嗟歎。楊素歸謂家人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郎,不知能了當否?”
素恃己有功,于帝多呼為郎君。時宴內宮,宮人偶遺酒污素衣。素叱左右引下加撻焉。帝甚不平,隱忍不發。一日,帝与素釣魚于后苑池上,并坐,左右張傘以遮日。帝起如廁,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异,神彩毅然。帝大忌之。帝每欲有所為,素輒抑而禁之,由是愈不快于素。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是,素一日欲入朝,見文帝執金鉞逐之,曰:“此賊,吾欲立勇,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素惊怖入室,召子弟二人語曰:“吾必死矣。出見文帝如此如此。”
移時而死。
帝自素死,益無忌憚,沉迷女色。一日顧詔近侍曰:“人主享天下之富,亦欲极當年之樂,自快其意。今天下富安,外內無事,正吾行樂之日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昇,浙人也。自言能构宮室。”翌日,詔召問之。昇曰:“臣乞先進圖本。”后日進圖,帝覽之,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數万,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回環四合,牖戶自通,千門万戶,金碧相輝,照耀人耳目。金虯伏于棟下,玉獸蹲于戶傍;壁砌生光,瑣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未之有比也。費用金寶珠玉,庫藏為之一空。人誤入其中者,雖終日不能出。
帝幸之,大悅,顧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詔以五品官賜昇,仍給內庫金帛千匹賞之。詔選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帝每一幸,經月不出。
是月,大夫何稠進御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机伏于其中。若御童女,則以机礙女之手足,女纖毫不能動。
帝以處女試之,极喜,召何稠謂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稠又進轉關車,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
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謂稠曰:“此車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命名任意車也。”帝又令畫工繪畫士女交合之圖數十幅,懸于閣中。其年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鑒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鏡為屏,環于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納迷樓中,而御女于其傍,纖毫運轉,皆入于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形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繪圖万倍矣。”
帝日夕沉荒于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息。又辟地周二百里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內為十六院。聚巧石為山,鑿池為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木,驛送京師。詔定西苑十六院名:景明迎暉栖鸞晨光明霞翠華文安積珍影紋儀鳳仁智清修寶林和明綺陰絳陽每院擇宮中佳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選帝常幸御者為之首。分派宦者,主出入易市。又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東曰翠光湖,南曰迎陽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廣明湖。湖中積土石為山,构亭殿,屈曲環繞澄泓,皆窮极人間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洲,其上皆台榭回廊,其下水深數丈。開通五湖北海,通行龍鳳舸。帝多泛東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云: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舖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中斜。
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其二云:
湖上柳,煙里不胜催。宿霧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畫橋低。
線拂行人春晚后,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其三云: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地色相和
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听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其四云: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緩,濃舖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晴霽后,色一般新
游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正青春。留詠卒難伸。
其五云: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開爛熳,鬢若相遮
水殿春寒幽冷艷,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其六云: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离金殿侶,相將盡是采蓮人。清唱謾頻頻。軒內好,戲下龍津
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輦從群真。
其七云: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艷奉杯盤
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其八云: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落花香暖眾紋紅。蘋末起清風。閒縱目,躍小蓮東
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唱此曲。大業六年,后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柳徑,翠陰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群。自大內開為御道,直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宿苑中,去來無時。侍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于中夜即幸焉。
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敏捷,帝尤愛之。常從帝游,終不得入宮。曰:“爾非宮中物也。”義乃出,自宮以求進。帝由是愈加怜愛,得出入內寢。義多臥御榻下。帝游湖海回,多宿十六院。
一夕中夜,帝潛入栖鸞院。時夏气暄煩,院妃慶儿臥于帘下。初月照軒,甚是明朗。慶儿睡中惊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中何故而如此?”慶儿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時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焰中,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覺。”帝自強解曰:“夢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后帝幸江都被弒。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應也。
一夕,帝因觀殿壁上有廣陵圖,帝注目視之移時,不能舉步。時蕭后在側,謂帝曰:“知他是甚圖畫?何消帝如此挂心?”帝曰:“朕不愛此畫,只為思舊游之外耳。”于是以左手憑后肩,右手指圖上山水及人煙村落寺宇,歷歷皆如在目前,謂蕭后曰:“朕昔征陳后主時游此,豈期久有天下,万机在躬,便不得豁然于怀抱也。”言訖,容色慘然。蕭后奏曰:“帝意在廣陵,何如一幸?”帝聞之,言下恍然,即日召群臣,言欲至廣陵,旦夕游賞。議當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達海入淮,至廣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緊,滄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恐不測。”時有諫議大夫蕭怀靜,乃皇后弟也,奏曰:“臣聞秦始皇時,金陵有王气,始皇使人鑿斷砥柱,王气遂絕。今睢陽有王气,又陛下喜在東南,欲泛孟津,又慮危險。況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將王离畎水灌大梁之處。乞陛下廣集兵夫,于大梁起首開掘,西自河陰,引孟津水入,東至淮陰,放孟津水出。此間地不過千里,況于睢陽境內經過。一則路達廣陵,二則鑿穿王气。”
帝聞奏大喜。出敕朝堂,有敢諫開河者斬。乃命征北大總管麻叔謀為開河都護,以蕩寇將軍李淵為開河副使。淵稱疾不赴,即以左屯衛將軍令狐達代之。詔發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至,如有隱匿者斬三族。凡役夫五百四十三万余人,晝夜開掘,急如星火。又詔江淮諸州,造大船五百只,使命促督。民間有配著造船一只者,家產破用皆盡,猶有不足,枷項笞背,然后鬻賣子女以供官費。到得開河功役漸次將成,龍舟亦就。帝大喜,將幸江都,命越王侗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攀號留。且言遼東小國,不足以煩大駕,愿遣將征之。帝意不回。作詩留別宮人云: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
但存顏色在,离別只今年。
車駕既行,師徒百万。离都旬日,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儿,年十五,腰肢纖墮,呆憨多態。帝寵愛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云:“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其名,采花者异而貢之。”
會帝駕适至,因以“迎輦”名之。帝令寶儿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寶儿持花侍側,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于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寶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作詩嘲之。”世南應詔,為絕句云:學畫鶯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緣憨卻得君王寵,長把花枝傍輦行。
帝大悅。既至汴京,帝御龍舟,蕭后乘鳳舸。于是吳越取民間女年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龍舟鳳舸。每船用彩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与羊相間而行。時方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于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則牽舟之人庇其陰,三則牽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獻柳一株,賞一匹絹。百姓競獻之。又令親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皆种,方及百姓。時有謠言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与災同音,蓋妖讖也。栽畢,取御筆寫賜垂柳姓楊,曰楊柳也。
時舢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數里。一日,帝將登龍舟,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媚麗,不与群輩等,愛之,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好。蕭后性妒忌,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后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帘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饑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舊曲歌桃葉,新妝艷落梅。
將身傍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彩。帝獨賜司花女及絳仙,他人莫預。蕭后恚憤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常登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里生。
閒來倚檻立,相望几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絳仙輩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上搖動,合歡蒂解,絳仙拜賜,因附紅箋小簡上進曰: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宁知辭帝里,無复合歡心。
帝覽之,不悅,顧小黃門曰:“絳仙如何辭怨之深也?”黃門拜而言曰:“适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离解,不复連理。”
帝因言曰:“繹仙不獨容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帝嘗醉游后宮,偶見宮婢羅羅者,悅而私之。
羅羅畏蕭后,不敢迎帝,因托辭以程姬之疾,不可荐寢。帝乃嘲之曰: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峨。
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帝自達廣陵,沉湎滋深,荒淫無度,往往為妖崇所惑。嘗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与陳后主相通。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后主尚喚帝為殿下。后主戴青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羅侍左右。
中有一女殊色,帝屢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張麗華貴妃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与此妃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a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馬,擁万甲騎直來沖人,都不存去就之禮,以至有今日。”言罷,即以綠文測海酒蠡,酌紅梁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后庭花》。麗華白后主,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粗巨,無复往時姿態。帝再三強之。乃徐起舞,終一曲。后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后主复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儿碧玉詩》。
《小窗詩》云: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惊。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非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賜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得言不能耶?”帝強為之,操筆立成,曰: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赧然不懌。后主問帝:“龍舟之游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向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為殿下,复以往事相訊耶?”
恍惚不見,帝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時。
帝后御龍舟,中道,間歌者甚悲,其辭曰: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儿,焚此無主尸,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廂澹*通夕不寐。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從。揚州朝百官,天下朝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与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
帝深識玄象,常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惡,賊星逼帝座甚急,恐禍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宮木陰濃燕子飛,興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艷戀紅輝。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曉。”
帝曰:“休問。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語,召矮民王義問曰:“汝知天下將亂乎?”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進入深宮,久承恩澤,又常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漸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沾襟,曰:“子為我陳敗亂之理,朕貴知其故也。”明日,義上書曰:臣本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出治之時,不愛此身,愿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年歲。濃被圣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台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獸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往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体臨大器,圣神獨斷,謀諫莫從。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万艘,宮闕遍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有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谷粟涌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守空宮。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餓莩盈郊。
狗彘厭人之肉,鳶魚食人之余。臭聞千里,骨積高原。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万民剝落,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饑荒尤甚。亂离方始,生死誰知。人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圣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即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自全。龍逢复生,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計?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适當此時,何以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圣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复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荊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复回都輦乎?”
帝再三加歎。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謝。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左右報曰:“義自刎矣。”
帝不胜悲傷,命厚葬焉。時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左右屯衛將軍字文化及,將謀作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
帝可其奏,即下詔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談,農夫有休養之節。咨爾髦眾: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垢溢于爪發,虮虱結于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媳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于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數日,忽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德戡攜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得負我。”帝常所幸朱貴儿在帝傍,謂德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帘自臨視。造數千領,兩日畢功。前日頒賜,爾等豈不知也?
何敢迫脅乘輿。”乃大罵德戡。德戡斬之,血濺帝衣。德戡前數帝罪,且曰:“臣實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為賊据。
陛下歸亦無門,臣生亦無路。臣已虧臣節,雖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逼帝。帝复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況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藥酒,不得。左右進練巾,逼帝入閣自經死。蕭后率左右宮娥,輟床頭小版為棺斂,粗備儀衛,葬于吳公台下,即前此帝与陳后主相遇處也。
初,帝不愛第三子齊王暕,見之常切齒。每行幸,輒錄以自隨。及是難作,謂蕭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齊王小字也。司馬德戡等既弒帝,即馳遣騎兵執齊王暕于私第,裸跣驅至當街。暕曰:“大家計必殺儿,愿容儿衣冠就死。”
猶意帝遣人殺之。父子見殺,至死不明,可胜痛悼。
后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見迷樓,太宗歎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放出諸宮女,焚其宮殿,火經月不滅。
前謠前詩,無不應驗,方知煬帝非天亡之也。后人有詩:十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不更回。
東園蝴蝶正飛忙,又見羅浮花气香。
夢短夢長緣底事?莫貪磁枕誤黃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如魚似水。剛剛三日,其夫被官府喚去。原來為急解軍糧事,文書上金了他名姓,要他赴軍前交納。如違限時刻,軍法從事。
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轉,頭也不容他回,只捎得個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蓋不繇己,一路趲行,心心念念想著渾家。又不好向人告訴,只落得自己凄惶。行了一日,想到有万遍。是夜宿于旅店,夢見与渾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
自此無夜不夢。到一月之后,夢見渾家怀孕在身,醒來付之一笑。
且喜如期交納錢糧,太平無事,星夜赶回家鄉。繳了批回,入門見了渾家,歡喜無限。那一往一來,約有三月之遙。
嘗言道:新娶不如遠歸。夜間与渾家綢繆恩愛,自不必說。其妻敘及別后相思,因說每夜夢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与丈夫一般無二,果然有了三個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說的,內中還有可疑;卻是渾家先敘起的。可見夢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誠所致。如今說個鬧夢故事,亦繇夫婦積思而然。正是:夢中識想非全假,白日奔馳莫認真。
話說大唐德宗皇帝貞元年間,有個進士覆姓獨孤,雙名遐叔,家住洛陽城東崇賢里中。自幼穎异,十歲便能作文。到十五歲上,經史精通,下筆數千言,不待思索。父親獨孤及官為司封之職。昔年存日,曾与遐叔聘下同年司農白行簡女儿娟娟小姐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說;刺繡描花,也是等閒之事。單喜他深通文墨,善賦能詩。若教去應文科,穩穩里是個狀元。与遐叔正是一雙兩好,彼此你知我見,所以成了這頭親事。不意遐叔父母連喪,丈人丈母亦相繼棄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漸零落,童仆也無半個留存,剛剛剩得几間房屋。
那白行簡的儿子叫做白長吉,是個凶惡勢利之徒,見遐叔家道窮了,就要賴他的婚姻,將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個貞烈之女,截發自誓,不肯改節。白長吉強他不過,只得原嫁与遐叔。卻是隨身衣飾,并無一毫妝奩,止有從幼伏侍一個丫鬟翠翹從嫁。白氏過門之后,甘守貧寒,全無半點怨恨。只是晨炊夜績,以佐遐叔讀書。那遐叔一者敬他截發的志節,二者重他秀麗的詞華,三者又愛他嬌艷的顏色:真個夫妻相得,似水如魚。白氏親族中,到也怜遐叔是個未發達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長吉一味趨炎附熱,說妹子是窮骨頭,要跟恁樣餓莩,坏他体面,見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內之釘。遐叔雖然貧窮,卻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兩下遂絕不相往。
時值貞元十五年,朝廷開科取士,傳下黃榜,期于三月間諸進士都赴京師殿試。遐叔別了白氏,前往長安,自謂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貢舉的官,是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余慶,本取遐叔卷子第一。豈知策上說著:奉天之難,皆因奸臣盧杞竊弄朝權,致使涇原節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得以激變心,劫奪府庫。可見眾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攪亂天下而有余。故人君用舍不可不慎。元來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說他指斥朝廷,譏訕時政,遂將頭卷廢棄不錄。那白氏兩個族叔,一個叫做白居易,一個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卻皆登了高科。單單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沒趣,連夜收拾行李東歸。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齊來餞行,直送到十里長亭而別。遐叔途中愁悶,賦詩一首。詩云:童年挾策赴西秦,弱冠無成逐路人。
時命不將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塵。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東都,見了妻子,好生慚赧,終日只在書房里發憤攻書。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凄然淚下。那白氏時時勸解道:“大丈夫功名終有際會,何苦頹折如此。”遐叔謝道:“多感娘子厚意,屢相寬慰。只是家貧如洗,衣食無聊。縱然巴得日后亨通,難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白氏道:“俗諺有云:‘十訪九空,也好省窮。’我想公公三十年宦游,豈無几個門生故舊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閒時,一去訪求?倘或得他資助,則三年誦讀之費有所賴矣。”只這句話頭,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言,雖然有理;但我自幼攻書,未嘗交接人事,先父的門生故舊,皆不与知。止認得個韋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當初被丈人張延賞逐出,來投先父,舉荐他為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現做西川節度使。我若去訪他,必有所助。只是東都到西川,相隔万里程途,往返便要經年。
我去之后,你在家中用度,從何處置?以此拋撇不下。”白氏道:“既有這個相識,便當整備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体,我自支持。總有缺乏,姑姊妹家猶可假貸,不必憂慮。”遐叔歡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但是路途跋涉,無人跟隨,卻怎的好?”遐叔道:“總然有人,也沒許多盤費,只索罷了。”遂即揀了個吉日,白氏与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裝,帶著丫鬟翠翹,親至開陽門外一杯餞送。
夫妻正在不舍之際,驟然下起一陣大雨,急奔入路傍一個廢寺中去躲避。這寺叫做龍華寺,乃北魏時廣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壯。階下栽种名花异果。又有一座鐘樓,樓上銅鐘,響聞五十里外。后被胡太后移入宮中去了。到唐太宗時,有胡僧另鑄一鐘在上,卻也響得二十余里。到玄宗時,還有五百僧眾,香火不絕。后遭安祿山賊党史思明攻陷東都,殺戮僧眾,將鐘磬毀為兵器,花果伐為樵蘇,以此寺遂頹敗。遐叔与白氏看了,歎道:“這等一個道場,難道沒有發心的重加修造?”因向佛前祈禱:“陰空保佑:若得成名時節,誓當捐俸,再整山門。”雨霽之后,登途分別:正是:蠅頭微利驅人去,虎口危途訪客來。
不題白氏歸家。且說遐叔在路,曉行夜宿,整整的一個月,來到荊州地面。下了川船,從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順風,方使得布帆。風略小些,便要扯著百丈。你道怎么叫做百丈?原來就是縴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著一寸多寬的毛竹片子,將生漆絞著麻絲接成的,約有一百多丈,為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頭立個轆轤,將百丈盤于其上。岸上扯的人,只听船中打鼓為號。遐叔看了,方才記得杜子美有詩道:“百丈內江船。”又道:“打鼓發船何處郎。”卻就是這件東西。又走了十余日,才是黃牛峽。那山形生成似頭黃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遠遠望見。這峽中的水更溜,急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個俗諺云:朝見黃牛,暮見黃牛;朝朝暮暮,黃牛如故。
又走了十余日,才是瞿塘峽。這水一發急緊。峽中有座石山,叫做灩預堆。四五月間水漲,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時不及回避,触著這堆,船便粉碎,尤為利害。遐叔見了這般險路,歎道:“万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卻先受許多惊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元來巴東峽江一連三個:第一是瞿塘峽,第二是廣陽峽,第三是巫峽。三峽之中,唯巫峽最長。兩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陰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間一線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時分,方有光明透下。
數百里內,岸上絕無人煙;惟聞猿聲晝夜不斷。因此有個俗諺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斷客腸。
這巫峽上就是巫山,有十二個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觀,相傳楚襄王曾在觀中夜寢,夢見一個美人愿荐枕席。臨別之時,自稱是伏羲皇帝的愛女,小字瑤姬,未行而死。今為巫山之神。朝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那襄王醒后,還想著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賦》一遍,單形容神女十分的艷色。因此,后人立廟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廟。
遐叔在江中遙望廟宇,掬水為漿,暗暗的禱告道:“神女既有精靈,能通夢寐。乞為我特托一夢与家中白氏妻子,說我客途無恙,免其愁念。當賦一言相謝,決不敢學宋大夫作此淫褻之語,有污神女香名。乞賜仙鑒。”自古道的好:“有其人,則有其神。”既是禱告的許了做詩做賦,也發下這點虔誠,難道托夢的只會行云行雨,再沒有別些靈感?少不得后來有個應驗。正是:禱祈仙夢通閨閣,寄報平安信一緘。
出了巫峽,再經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覺又行一個多月,方到成都。城外臨著大江,卻是濯錦江。你道怎么叫做濯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錦,朝廷稱為“蜀錦”。造錦既成,須要取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顏色倍加鮮明,故此叫做濯錦江。唐明皇為避安祿山之亂,曾駐蹕于此,改成都為南京。這便是西川節度使開府之處,真個沃野千里,人煙湊集,是一花錦世界。遐叔無心觀玩,一徑入城,奔到帥府門首,訪問韋皋消息。豈知數月前,因為云南蠻夷反叛,統領兵馬征剿去了,須持平定之后,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戰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么?遐叔得了這個消息,惊得進退無措,歎口气道:“常言‘鳥來投林,人來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保万里而來,卻又投人不著。況一路盤纏已盡,這里又無親識,只有來的路,沒有去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殺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帥府門首歎气,傍邊忽轉過一個道士問道:“君子何歎?”遐叔答道:“我本東都人氏,覆姓獨孤,雙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貧、遠來投謁故人韋仲翔,希他資助。豈知時命不濟,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無期,又難坐守;欲待回去,爭奈盤纏已盡,無可圖歸。使我進退兩難,是以長歎。”那道士說:“我本道家,專以濟人為事,敝觀去此不遠。君子既在窮途,若不嫌粗茶淡飯,只在我觀中權過几時,等待節使回府,也不負遠來這次。”遐叔再三謝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攪。”
便隨著道士徑投觀中而去。我想那道士与遐叔素無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樣人,便肯收留在觀中去住?假饒這日無人搭救,卻不窮途流落,几時歸去?豈非是遐叔不遇中之遇?
當下遐叔与道士离了節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許,只見蒼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間龜背大路,顯出一座山門,題著“碧落觀”三個簸箕大的金字。這觀乃漢時劉先主為道士李寂蓋造的。至唐明皇時,有個得道的叫做徐佐卿,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塵不到,神仙境界。遐叔進入觀中,瞻禮法像了,道士留入房內,重新敘禮,分賓主而坐。遐叔舉目觀看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見壁上挂著一幅詩軸,你道這詩軸是那個名人的古跡?卻就是遐叔的父親司封獨孤及送徐佐卿還蜀之作。詩云: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爭勸別离杯。
蒼龍闕下長相憶,白鶴山頭更不回。
元來昔日唐明皇聞得徐佐卿是個有道之士,用安車蒲輪,征聘入朝。佐卿不愿為官,欽賜馳驛還山,滿朝公卿大夫,賦詩相贈,皆不如獨孤及這首,以此觀中相傳,珍重不啻拱璧。
遐叔看了父親遺跡,不覺潸然淚下。道士道:“君子見了這詩,為何掉淚?”遐叔道:“實不相瞞,因見了先人之筆,故此傷感。”道士聞知遐叔即是獨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那時韋皋降服云南諸蠻,重回帥府。遐叔連忙備禮求見,一者稱賀他得胜而回,二者訴說自己窮愁,遠來于謁的意思。正是:故人長望貴人厚,几個貴人怜故人。
那韋皋一見遐叔,盛相款宴。正要多留几日,少盡關怀,豈知吐蕃贊普,時常侵蜀,專恃云南諸蠻為之向導。近聞得韋皋收服云南,失其羽翼,遂起雄兵三十余万,殺過界來,要与韋皋親決胜負。這是烽火緊切的事,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興師點將,前去抵敵。遐叔歎道:“我在此守了半年,才得相見,忽又有此邊報,豈不是命。”便向節度府中告辭。韋皋道:“吐蕃入寇,滿地干戈,豈還有路歸得。我已分忖道士好生管待。且等殺退番兵,道途宁靜,然后慢慢的与仁兄餞行便了。”遐叔無奈,只得依允,照舊住在碧落觀中。不在話下。
且說韋皋統領大兵,离了成都,直至葭萌關外,早与吐蕃人馬相遇。先差通使与他打話道:“我朝自与你國和親之后,出嫁公主做你國贊婆,永不許興兵相犯。如今何故背盟,屢屢扰我蜀地?”那贊普答道:“云南諸夷,元是臣伏我國的,你怎么輒敢加兵,侵占疆界?好好的還我云南,我便收兵回去;半聲不肯,教你西川也是難保。”韋皋道:“圣朝無外,普天下那一處不屬我大唐的?要戰便戰,云南斷還不成。”原來吐蕃沒有云南夷人向導,終是路徑不熟。卻被韋皋預在深林窮谷之間,偏插旗幟,假做伏兵;又教步軍舞著藤牌,伏地而進,用大刀砍其馬腳。一聲炮響,鼓角齊鳴,沖殺過去。那吐蕃一時無措,大敗虧輸,被韋皋追逐出境,直到贊普新筑的王城,叫做末波城,盡皆打破。殺得吐蕃尸橫遍野,血染成河。端的這場廝殺,可也功勞不校韋皋見吐蕃遠遁,即便下令班師,一面差牌將繼撐書飛奏朝廷。一路上: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聲。
話分兩頭。卻說獨孤遐叔久住碧落觀中,十分郁郁,信步游覽,消遣客怀。偶到一個去處,叫做升仙橋,乃是漢朝司馬相如在臨邛縣竊了卓文君回到成都。只因家事消條,受人侮慢,題下兩行大字在這橋柱上,說道:“大丈夫不乘駟馬高車,不過此橋。”后來做了中郎,奉詔開通云南道徑,持節而歸,果遂其志。遐叔在那橋上,徘徊東望,歎道:“小生不愧司馬之才,娘子盡有文君之貌。只是怎能勾得這駟馬高車的日子?”下了橋,正待取路回觀。此時恰是暮春天气,只听得林中子規一聲聲叫道:“不如歸去。”遐叔听了這個鳥聲,愈加愁悶,又歎道:“我當初与娘子臨別,本以一年半載為期,豈知擔閣到今,不能歸去。天那。我不敢望韋皋的厚贈,只愿他早早退了蕃兵,送我歸家,卻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懸望。”
不覺春去夏來,又過一年有余,才等候得韋皋振旅而還。
那時捷書已到朝中,德宗天子知得韋皋戰退吐蕃,成了大功,龍顏大喜,御筆加授兵部尚書太子太保,仍領西川節度使。回府之日,合屬大小文武,那一個不奉牛酒拜賀。直待軍門稍暇,遐叔也到府中稱慶。自念客途無以為禮,做得《蜀道易》一篇。你道為何叫做《蜀道易》?當時唐明皇天寶末年,安祿山反亂,卻是鄭國公嚴武做西川節度。有個拾遺杜甫,避難來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綰也貶做節度府屬官。只因嚴武性子頗多猜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做《蜀道難》詞。
其尾特云:“錦城雖云樂,不如早歸家。”乃是替房、杜兩公憂危的意思。遐叔故將這“難”字改作“易”字,翻成樂府。
一者稱頌韋皋功德,遠過嚴武;二者見得自己僑寓錦城,得其所主,不比房、杜兩公。以此暗暗的打動他。詞云:吁嗟蜀道,古以為難。蚕叢開國,山川郁盤。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棧,勾接危巒。仰薄青霄,俯挂飛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干。使人對此,宁不悲歎。自我韋公,建節當關。蕩平西寇,降服南蠻。風煙宁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賈,爭出其間。匪無跋涉,豈乏躋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鴟療饑,筒布御寒。是稱天府,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開顏。錦城甚樂,何必思還。
韋皋看見《蜀道易》這一篇,不胜歎服,便對遐叔說:“往時李白所作《蜀道難》詞,太子賓客賀知章稱他是天上謫下來的仙人,今觀仁兄高才,何讓李白。老夫幕府正缺書記一員,意欲申奏取旨,借重仁兄為禮部員外,權充西川節度府記室參軍,庶得朝夕領教。不識仁兄肯曲從否?”遐叔答道:“我朝最重科目。凡士子不繇及第出身,便做到九棘三槐,終久被人欺侮。小生雖則三番落第,壯气未衰,怎忍把先世科名,一朝自廢?如今叨寓貴鎮,已過歲餘,寒荊白氏在家,久無音信。朝夕縈挂,不能去怀。巴得旌旄回府,正要告辭。伏乞俯鑒微情,勿嫌方命。”韋皋謝道:“既是仁兄不允,老夫亦不敢相強。只是目下歲暮,冰雪載途,不好行走。不若少待開春,治裝送別,未為晚也。”遐叔一來見韋皋意思殷勤,二來想起天气果然寒冷,路上難行,又只得住下。
捱過殘腊,到了新年,又早是上元佳節。原來成都府地沃人稠,本是西南都會。自唐明皇駐蹕之后,四方朝貢,皆集于此,便有京都气象。又經嚴鄭公鎮守巴蜀,專以平靜為政,因此閭閻繁富,庫藏充饒。現今韋皋繼他,降服云南諸夷,擊破吐蕃五十万眾,威名大振。這韋皋最是豪杰的性子,因見地方宁定,民心歸附,預傳號令,分付城內城外都要點放花燈,与民同樂。那道令旨傳將出去,誰敢不依。自十三至十七,共是五夜,家家門首扎縛燈柵,張挂新奇好燈,巧樣煙火,照耀如同白晝。獅蠻社火,鼓樂笙簫,通宵達旦。韋皋每夜大張筵宴,在散花樓上,單請遐叔慶賞元宵。剛到下燈之日,遐叔便去告辭。韋皋再三苦留,終不肯祝乃對遐叔說道:“仁兄歸心既決,似難相強。只是老夫還有一杯淡酒,些小資裝,當在万里橋東,再与仁兄敘別,幸勿固拒。”即傳令撥一船只,次日在万里橋伺候,送遐叔東歸;又點長行軍士一名護送。
到明日,韋皋設宴在万里橋餞別遐叔,親舉金杯,說道:“此橋最古,昔諸葛孔明送費禕使吳,道是万里之行,實始于此,這橋因以得名。今仁兄青云万里,亦由今始,愿努力自愛。老夫蟬冠雖敝,拱听泥金佳報,特為仁兄彈之。”一連的勸了三杯,方才捧出一個錦囊,說道:“老夫深荷令先公推荐之力,得有今日。止因王事鞅掌,未得少酬大恩,有累遠臨,豈不慚汗。但今盜賊生發,勢難重挈。老夫聊備三百金,權充路費。此外別有黃金万兩,蜀錦千端,俟道路稍宁,專人奉送。勿謂老夫輕薄,為負恩人也。”又喚過軍士分忖道:“一路小心服事,不可怠慢。”軍士叩頭答應。遐叔再三拜謝道:“不才受此,已屬過望,敢煩后命。”領了錦囊,軍士跟隨上船。那韋皋還在橋上,直等望不見這船,然后回府。不在話下。
且說遐叔別了韋皋,開船東去。原來下水船,就如箭一般急的,不消兩三日,早到巫峽之下。遠遠的望見巫山神女廟,想起:“當時從此經討,暗祈神女托夢我白氏娘子,許他賦詩為謝。不知這夢曾托得去不曾托得去?我豈可失信。”便口占一首以償宿愿。詩云:古木陰森一線天,巫峰十二鎖寒煙。
襄王自作風流夢,不是陽台云雨仙。
題畢,又向著山上作禮稱謝。過了三峽,又到荊州。不想送來那軍士,忽然生起病來,遐叔反要去服事他。又行了几日,來到漢口地方。自此從汝宁至洛陽,都是旱路。那軍士病体雖愈,難禁鞍馬馳驟。遐叔寫下一封書信,留了些盤費,即令隨船回去,獨自個收拾行李登岸,卻也會算計,自己買了一頭生口,望東都進發。約莫行了一個月頭,才到洛陽地面,离著開陽門只有三十余里。是時天色傍晚,一心思量赶回家去,策馬前行。又走了十余里路,早是一輪月上。趁著月色,又走了十來里,隱隱的听得鐘鳴鼓響,想道:“城門已閉,縱赶到也進城不及了。此間正是龍華古寺,人疲馬乏,不若且就安歇。”解囊下馬,投入山門。不爭此一夜,有分教:蝴蝶夢中逢佚女,鷺鷥杓底听嬌歌。
話分兩頭。且說白氏自龍華寺前与遐叔分別之后,雖則家事荒涼,衣食無措,猶喜白氏女工精絕,翰墨傍通。況白姓又是個東京大族,姑姊妹間也有就他學習針指的,也有學做詩詞的,少不得具些禮物為酬謝之資,因此盡堪支給。但時時記念丈書臨別之言,本以一年為約,如何三載尚未回家?
況聞西川路上有的是一線天、人鮓瓮、蛇倒退、鬼見愁,都這般險惡地面。所以古今稱說途路艱難,無如蜀道。想起丈夫經由彼處,必多惊恐。別后杳無書信,知道安否如何?“教我這條肚腸,怎生放得。”欲待親往西川,体訪消息。“只我女娘家,又是個不出閨門的人,怎生去得?除非夢寐之中,与他相見,也好得個明白。”因此朝夕懸念。睡思昏沉,深閨寂寞,兀坐無聊,題詩一首。詩云:西蜀東京万里分,雁來魚去兩難聞。
深閨只是空相憶,不見關山愁殺人。
那白氏一心想著丈夫,思量要做個夢去尋訪。想了三年有余,再沒個真夢。一日正是清明佳節,姑姊妹中,都來邀去踏青游玩。白氏那有恁樣閒心腸。推辭不去。到晚上對著一盞孤燈,凄凄惶惶的呆想。坐了一個黃昏,回過頭來,看見丫鬟翠翹已是齁齁睡去。白氏自覺沒情沒緒,只得也上床去睡臥。翻來覆去,那里睡得安穩,想道:“我直恁命保要得個夢儿去會他也不能勾。”又想道:“總然夢儿里會著了他,到底是夢中的說話,原作不得准。如今也說不得了。須是親往蜀中訪問他回來,也放下了這條腸子。”卻又想道:“我家姊妹中曉得,怎么肯容我去。不如瞞著他們,就在明早悄悄前去。”正想之間,只听得喔喔雞鳴,天色漸亮。即忙起身梳裹,扮作村庄模樣,取了些盤纏銀兩,并几件衣脹,打個包裹,收拾完備。看翠翹時,睡得正熟,也不通他知道,一路開門出去。
离了崇賢里,頃刻出了開陽門,過了龍華寺,不覺又蚤到襄陽地面。有一座寄錦亭。原來苻秦時,有個安南將軍竇滔,鎮守襄陽,挈了寵妾趙陽台隨任,拋下妻子蘇氏。那蘇氏名蕙,字若蘭,生得才貌雙絕。將一幅素錦,長廣八寸,織成回文詩句,五色分章,計八百四十一字,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与竇滔。竇滔看見,立時送還陽台,迎接蘇氏到任,夫妻恩愛,比前更篤。后人遂為建亭于此。那白氏在亭子上眺望良久,歎道:“我雖不及若蘭才貌,卻也粗通文墨。縱有織錦回文,誰人為寄,使他早整歸鞭,長諧伉儷乎?”乃口占回文詞一首,題于亭柱上。詞云:陽春艷曲,麗錦夸文。傷情織怨,長路怀君。惜別同心,膺填思悄。碧鳳香殘,青鸞夢曉。
若倒讀轉來,又是一首好詞:
曉夢鸞青,殘香鳳碧。悄思填膺,心同別惜。君怀路長,怨織情傷。文夸錦麗,曲艷春陽。
白氏題罷,离了寄錦亭,不覺又過荊州,來到夔府。恰遇天晚。見前面有所廟宇,遂入廟中投宿。抬頭觀看,上面懸一金字扁額,寫著“高唐觀”三個大字,乃知是巫山神女之廟。便于神座前撮土為香,禱告道:“我白氏小字娟娟,本在東京居祝只為儿夫獨孤遐叔去訪西川節度韋皋,一別三年,杳無歸信,是以不辭跋涉,万里相尋,今夕寄宿仙宮,敢陳心曲。吾想神女曾能通夢楚王,況我同是女流,豈不托我一夢?伏乞大賜靈感,顯示前期,不胜虔懇之至。”禱罷而睡。
果然夢見神女備細說道:“遐叔久寓西川,平安無恙。如今已經辭別,取路東歸。你此去怎么還遇得他著?可早早回身家去。須防途次尚有虛惊。保重,保重。”那白氏颯然覺來,只見天已明了,想起神女之言,歷歷分明,料然不是個春夢。遂起來拜謝神女,出了廟門,重尋舊徑,再轉東都。在路曉行暮止,迤逶望東而來。
此時正值暮春天气,只見一路上有的是紅桃綠柳,燕舞鶯啼。白氏貪看景致,不覺日晚,尚离開陽門二十余里,便趁著月色,趲步歸家。忽遇前面一簇游人,笑語喧雜,漸漸的走近。你道是甚么樣人?都是洛陽少年,輕薄浪子。每遇花前月下,打伙成群,攜著的錦瑟瑤笙,挈著的青尊翠幕,專慣窺人婦女,逞己風流。白氏見那伙人來得不三不四,卻待躲避。原來美人映著月光,分外嬌艷,早被這伙人瞧破。便一圈圈將轉來,對白氏道:“我們出郭春游,步月到此,有月無酒,有酒無人,豈不孤負了這般良夜。此去龍華古寺不遠,桃李大開。愿小娘子不棄,同去賞玩一回何如?”那白氏听見,不覺一點怒气,從腳底心里直涌到耳朵根邊,把一個臉都變得通紅了,罵道:“你須不是史思明的賊党,清平世界,誰敢調弄良家女子。況我不是尋常已下之人,是白司農的小姐,獨孤司封的媳婦,前進士獨孤遐叔的渾家。誰敢羅皂。”怎禁這班惡少,那管甚么宦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嚨,也全不作准。
推的推,擁的擁,直逼入龍華寺去賞花。這叫做鐵怕落爐,人怕落套。正是:分明繡閣嬌閨婦,權做徵歌侑酒人。
且說遐叔因進城不及,權在龍華寺中寄宿一宵。想起當初從此送別,整整的過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
因誦襄陽孟浩然的詩,說道:“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吟詠數番,潸然淚下。坐到更深,尚未能睡。忽听得牆外人語喧嘩,漸漸的走進寺來。遐叔想道:“明明是人聲,須不是鬼。
似這般夜靜,難道有甚官府到此?”正惶惑間,只見有十余人,各執苕帚糞箕,將殿上掃除干淨去訖。不多時,又見上百的人,也有舖設茵席的,也有陳列酒肴的,也有提著燈燭的,也有抱著樂器的,絡繹而至,擺設得十分齊整。遐叔想道:“我曉得了,今日清明佳節,一定是貴家子弟出郭游春。因見月色如晝,殿底下桃李盛開,爛漫如錦,來此賞玩。若見我時,必被他赶逐。不若且伏在后壁佛卓下,待他酒散,然后就寢。
只是我恁般晦气,在古廟中要討一覺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后壁,聲也不敢則。
又隔了一回,只見六七個少年,服色不一,簇擁著個女郎來到殿堂酒席之上。單推女郎坐在西首,卻是第一個坐位。
諸少年皆環向而坐,都屬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貴家游春的,果然是了。只這女郎不是個官妓,便是個上妓,何必這般趨奉他?難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們到此飲宴?莫不是強盜們搶奪來的?或拐騙來的?”只見那女郎側身西坐,攢眉蹙額,有不胜怨恨的意思。
遐叔凝著雙睛,悄地偷看,宛似渾家白氏,吃了一惊。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里,遍体冷麻,把不住的寒顫。卻又想道:“呸。我好十分蒙憧,娘子是個有節气的,平昔間終日住在房里,親戚們也不相見,如何肯隨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廝像的盡多,怎么這個女郎就認做娘子?”雖這般想,終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里一步步挨近前來,仔細再看,果然聲音舉止,無一件不是白氏,再無疑惑。卻又想道:“莫不我一時眼花錯認了?”又把眼來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時節,一發絲毫不差。卻又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夢儿里見他?”把眼霎霎,把腳踏踏,分明是醒的,怎么有此詫异的事。“難道他做閨女時尚能截發自誓,今日卻做出這般勾當。豈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來了,遂改了節操?我想蘇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机迎接。后來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認他。不知我明早歸家,看他還有甚面目好來見我?”心里不胜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將出去,因見他人多伙眾,可不是倒捋虎須?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常只見一個長須的,舉杯向白氏道:“古語云:‘一人向隅,滿坐不樂。’我輩与小娘子雖然乍會,也是天緣。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郁?請放開怀抱,歡飲一杯;并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強逼來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卻又想:“這班乃是無籍惡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触怒了他,一時撤潑起來,豈不反受其辱。”只得拭干眼淚,拔下金雀釵,按板而歌。歌云: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自古道:“詞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擬成歌曲,配著那嬌滴滴的聲音,嗚嗚咽咽歌將出來,聲調清婉,音韻悠揚,真個直令高鳥停飛,潛魚起舞,滿座無不稱贊。長須的連稱:“有勞,有勞。”把酒一吸而荊遐叔在黑暗中看見渾家并不推辭,就拔下寶釵按拍歌曲,分明認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關,也不听曲中之意,又要搶將出去廝鬧。
只是恐眾寡不敵,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們。
只見行酒到一個黃衫壯士面前,也舉杯對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頓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卻。”
白氏心下不悅,臉上通紅,說道:“好沒趣,歌一曲盡勾了,怎么要歌兩曲?”那長須的便拿起巨觥說道:“請置監令。有拒歌者,罰一巨觶酒到不干,顏色不樂,并唱舊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見長須形狀凶惡,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
歌云:
歎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鬢如雪。
歌罷,眾人齊聲喝采。黃衫人將酒飲干,道聲:“勞動。”
遐叔見渾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里放出火來,連這龍華寺都燒個干淨。那酒卻行到一個白面少年面前,說道:“适來音調雖妙,但賓主正歡,歌恁樣凄清之曲,恰是不稱。
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眾人都和道:“說得有理。歌一個新意儿的,勸我們一杯。”白氏無可奈何,又歌一曲云: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几時?
白氏歌還未畢,那白面少年便嚷道:“方才講過要個有情趣的,卻故意唱恁般冷淡的聲音。請監令罰一大觶”長須人正待要罰,一個紫衣少年立起身來說道:“這罰酒且慢著。”白面少年道:“卻是為何?”紫衣人道:“大凡風月場中,全在幫襯,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罰,反覺我輩俗了。如今且權寄下這杯,待他另換一曲,可不是好。”長須的道:“這也說得是。”
將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托不得,勉強揮淚又歌一曲云: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絕音書,遙天雁空度。
歌罷,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凄愴怨暮之聲。再沒一毫艷意。”紫衣人道:“想是他傳派如此,不必過責。”將酒飲荊行至一個皂帽胡人面前,執杯在手,說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憑小娘子歌一個儿侑這杯酒下去罷了,但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連歌几曲,气喘聲促,心下好不耐煩,听說又要再歌,把頭掉轉,不去理他。長須的見不肯歌,叫道:“不應拒歌。”便拋一巨觶白氏到此地位,勢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飲了這杯罰酒,又歌云: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皂帽胡人將酒飲罷,卻行到一個綠衣少年,舉杯請道:“夜色雖闌,興猶未淺。更求妙音,以盡通宵之樂。”那白氏歌這一曲,聲气已是斷續,好生吃力。見綠衣人又來請歌,那兩點秋波中扑簌簌淚珠亂洒。眾人齊笑道:“對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賞心樂事,有何不美?卻恁般凄楚,忒煞不韻。該罰,該罰。”白氏恐怕罰酒,又只得和淚而歌。歌云: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蘆草。
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
白氏這歌,一發前聲不接后气,恰如啼殘的杜宇,叫斷的哀猿。滿座聞之,盡覺凄然。只見綠衣人將酒飲罷,長須的含著笑說道:“我音律雖不甚妙,但禮無不答。信口謅一曲儿,回敬一杯。你們休要笑話。”眾人道:“你又几時進了這樁學問?快些唱來。”長須的頓開喉嚨,唱道: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那聲音猶如哮蝦蟆,病老貓,把眾人笑做一堆,連嘴都笑歪了,說道:“我說你曉得什么歌曲。弄這樣空頭。”長須人到掙得好副老臉,但憑眾人笑話,他卻面不轉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見笑。我也是好价錢學來的哩。你們若學得我這几句,也盡勾了。”眾人聞說,越發笑一個不止。長須的由他們自笑,卻執起一個杯儿,滿滿斟上,欠身親奉白氏一杯。直待飲干,然后坐下。
遐叔起初見渾家隨著這班少年飲酒,那气惱到包著身子,若沒有這兩個鼻孔,險些儿肚子也脹穿了。到這時見眾人單逼著他唱曲,渾家又不胜憂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來的。這气到也略平了些。卻又想:“我娘子自在家里,為何被這班殺才劫到這個荒僻所在?好生委決不下。我且再看他還要怎么?”只見席上又輪到白面的飲酒,他舉著金杯,對白氏道:“适勞妙歌,都是优愁怨恨的意思,連我等眼淚不覺吊將下來,終覺敗興。必須再求一風月艷麗之曲,我等洗耳拱听,幸勿推辭。”遐叔暗道:“這些殺才,劫掠良家婦女,在此歌曲,還有許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煩惱,況且連歌數曲,口干舌燥,聲气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著頭,只是不應。那長須的叫道:“違令。”又拋下一巨觶這時遐叔一肚子气怎么再忍得祝暗里從地下摸得兩塊大磚橛子,先一磚飛去,恰好打中那長須的頭;再一磚飛去,打中白氏的額上。只听得殿上一片嚷將起來,叫道:“有賊,有賊。”東奔西散,一霎眼間蚤不見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說一個人,連這舖設的酒筵器具,一些沒有蹤跡。
好生奇怪。嚇得眼跳心惊,把個舌頭伸出,半晌還縮不進去。
那遐叔想了一會,歎道:“我曉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靈游到此間,卻被我一磚把他惊散了。”這夜怎么還睡得著?等不得金雞三唱,便束裝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陽城外。捱進開陽門,徑奔崇賢里,一步步含著眼淚而來。遙望家門,卻又不見一些孝事。那心儿里就是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個不止。進了大門,走到堂上,撞見梅香翠翹,連忙問道:“娘子安否,何如?”
口內雖然問他,身上卻擔著一把冷汗,誠恐怕說出一句不吉利的話來。只見翠翹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里,說今早有些頭痛,還未曾起來梳洗哩。”
遐叔听見翠翹說道娘子無恙,這一句話就如分娩的孕婦,彭底一聲,孩子頭落地,心下好不寬暢。只是夜來之事,好生疑惑,忙忙進到臥房里面問道:“夜來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魘哩。只因你別去三年,杳無歸信,我心中時常憂憶。夜來做成一夢,要親到西川訪問你的消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女廟里投歇。那神女又托夢与我,說你已离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錯過,枉受辛苦。
我依還尋著舊路而回。將近開陽門二十余里,踏著月色,要赶進城,忽遇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龍華寺玩月賞花。飲酒之間,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還被一個長須的屢次罰酒。不意從空中飛下兩塊磚橛子,一塊打了長須的頭,一塊打了我的額角上,瞥然惊醒,遂覺頭痛,因此起身不得,還睡在這里。”遐叔听罷,連叫:“怪哉,怪哉。怎么有恁般异事。”白氏便問有何异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見的事情,從頭細說一遍。白氏見說,也稱奇怪,道:“元來我昨夜做的卻是真夢?但不知這伙惡少是誰?”遐叔道:“這也是夢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世上說謊的也盡多;少不得依經傍注,有個邊際,從沒有見你恁樣說瞞天謊的祖師。那白氏在家里做夢,到龍華寺中歌曲,須不是親身下降,怎么獨孤遐叔便見他的形像?這般沒根据的話,就騙三歲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過?看官有所不知:大凡夢者,想也,因也。
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夢。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記挂著丈夫,所以夢中真靈飛越,有形有像,俱為實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渾家,幽思已极,故此雖有醒時,這點神魂,便入了渾家夢中。此乃兩下精神相貫,魂魄感通,淺而易見之事,怎說在下掉謊?正是:只因別后幽思切,致使精靈暗往回。
當下白氏說道:“夢中之事,所見皆同,這也不必說了。
且問你:一去許久,并無音耗,雖則夢中在巫山廟祈夢,蒙神女指示,說你一路安穩,干求稱意。我想蜀道艱難,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見韋皋?便見了韋皋,不知贈得你几何?”遐叔惊道:“我當初經過巫峽,听說山上神女頗有靈感,曾暗祈他托汝一夢,傳個平安消息。不道果然夢見,真個有些靈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韋皋兩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觀整整的住了兩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擔擱,有負初盟。猶喜得韋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辭,這早晚還被他留住,未得回來。”將那路途跋涉,旅邸凄涼,并韋皋款待贈金,差人遠送,前后之事,一一細說。夫妻二人感歎不荊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頭讀書。約莫半年有余,韋皋差兩員將校,繼書送到黃金一万兩,蜀錦一千匹。遐叔連忙寫了謝書,款待來使去后,對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余年,何嘗有此宦橐。我一來家世清白,二來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贈,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許多。且把來封好收置,待我异日成名,另有用處。”白氏依著丈夫言語,收置不題。
且說唐朝制科,率以三歲為期。遐叔自貞元十五年下第,西游巴蜀,卻錯了十八年這次,宜到二十一年,又該殿試時分。打疊行囊,辭別白氏,上京應舉。那知貢舉官乃是中書門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檢他出來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筆親題狀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個不以為得人。舊例游街三日,曲江賜宴,雁塔題名。欽除翰林修撰,專知制誥。謝恩之后,即寫家書,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貴。
且說白氏在家,掐指過了試期,眼盼盼懸望佳音。一日,正在閨房中,忽听得堂前鼎沸,連忙教翠翹出去看時,恰正是京中走報的來報喜。白氏問了詳細,知得丈夫中了頭名狀元,以手加額,對天拜謝。整備酒飯,管待報人。頃刻就嚷遍滿城。白氏親族中俱來稱賀。那白長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落,及至中了,卻又老著臉皮,備了厚禮也來稱賀。那白氏是個記德不記仇的賢婦,念著同胞分上,將前情一筆都勾。相見之間,千歡万喜。白長吉自捱進了身子,無一日不來掇臀捧屁。就是平日從不往來,极疏冷的親戚,也來殷勤趨奉,到教白氏應酬不暇。那繼書的差人,星夜赶至洛陽,叩見白氏,將書呈上。白氏拆開,看到書后有詩一首,云:玉京仙府獻書人,賜出宮袍似爛銀。
寄語机中愁苦婦,好將顏面對蘇秦。
白氏看罷,微微笑道:“原來相公要迎我至京。”遂留下差人,擇吉起程。那時府縣撥送船夫,親戚都來餞送。白長吉親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門,夫妻相見,喜從天降。白長吉向前請罪。遐叔度量寬弘,全無芥蒂。即便擺設家筵,款待不題。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駕,百官共立順宗登位。不上半年,順宗也就崩了。又立憲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間,遐叔蚤升任翰林院學士,知制誥如故。你道他為何升得恁驟?元來大行皇帝的遺詔与新帝登极的詔書,前后四篇,都出遐叔之作。這是朝廷极大手筆,以此累功,不次遷擢。
恰好五月間,有大赦天下詔書,遐叔乘這個机會,就討了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錦還鄉。親戚們都在十里外迎接,府縣官也出郭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黃謁墓,殺豬宰羊,做慶喜筵席,遍請親鄰。飲酒中間,說起龍華寺曾許下愿心,要把韋皋送來的黃金万兩,蜀錦千匹,都舍在寺里,重修寶殿,再整山門。即便選擇吉辰,興動工役。其時白敏中以中書侍郎請告歸家。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回來赴任。兩個都到遐叔處賀喜。見此胜緣,各各布施。那州縣官也要奉承遐叔,無一個不來助工。眼見得這龍華寺不日建造起來,比初時越加齊整。但見:寶殿嵯峨侵碧落,山門弘敞壓閻福卻說韋皋久鎮蜀中,自知年紀漸老,万一西番南夷,有些決撒,恐損威名,上表固請骸骨,因荐遐叔自代。奉圣旨:“韋皋鎮蜀多年,功勞積著,可進光祿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國公,馳驛回朝。獨孤遐叔累掌絲綸,王言無忝,訪之輿望,僉謂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領西川節度使。仍著走馬赴任,無得遲誤。欽此。”遐叔接了詔書,恐怕違了欽限,便同白氏夫人乘傳而去。未到半路,蚤有韋皋差官迎接,約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山神女廟正在夔府地方。遐叔与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廟中行香,謝他托夢的靈感,然后与韋皋相見。敘過寒溫,送過敕印,把大小軍政一一交盤明白,才吃公宴。當日遐叔就回了席。明早,點集車騎隊伍,護送韋皋還朝。從此上任之后,專務鎮靜,軍民安堵,威名更胜。朝廷累加褒賞。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封魏國公。白氏誥封魏國夫人。夫妻偕老,子孫榮盛。有詩為證:夢中光景醒時因,醒若真時夢亦真。
莫怪痴人頻做夢,怪他說夢亦痴人。
借問白龍緣底事?蒙他魚服區區。雖然縱适在河渠。失其云雨勢,無乃困余且。要識靈心能變化,須教無主常虛。非關喜里乍昏愚。庄周曾作蝶,薛偉亦為魚。?
話說唐肅宗乾元年間,有個官人姓薛名偉,吳縣人氏,曾中天寶末年進士。初任扶風縣尉,名聲頗著。后為蜀中青城縣主簿。夫人顧氏,乃是吳門第一個大族,不惟容止端麗,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愛敬如賓。不覺在任又經三年,大尹升遷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攝縣印。那青城縣本在窮山深谷之中,田地磽脊,歷年歲歉民貧,盜賊生發。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盜賊,協力緝捕。又設立義學,教育人材。又開義倉,賑濟孤寡。每至春間,親往各鄉,課農布种,又把好言勸諭,教他本分為人。因此處處田禾大熟,盜賊盡化為良民。治得縣中真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戴恩怀德,編成歌謠,稱頌其美。歌云: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閉門。百姓樂業,立學興文。教養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將何字之?薛儿薛孫。
那薛少府不但廉謹仁慈,愛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卻也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原來這縣中有一個縣丞,一個主簿,兩個縣尉。那縣丞姓鄒名滂,也是進士出身,与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兩個縣尉,一個姓雷名濟,一個姓裴名寬。這三位官人,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談詩,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開樽小飲,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乞巧飲宴。元來七夕之期,不論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為乞巧穿針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針,只因天帝有個女儿,喚做織女星,日夜辛勤織紝。天帝愛其勤謹,配与牽牛星為婦。誰知織女自嫁牛郎之后,貪歡眷戀,卻又好梳妝打扮,每日只是梳頭,再不去調梭弄織。天帝嗔怒,罰織女住在天河之東,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許相會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這一日,卻教喜鵲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時分,皆于星月之下,將彩線去穿針眼。穿得過的,便為得巧;穿不過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織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會,又只得三四個時辰,忙忙的敘述想念情,還恐說不了,那有閒工夫又到人間送巧?豈不是個荒唐之說。
且說薛少府當晚在庭中,与夫人互相勸酬,不覺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寢。不道卻感了些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漸漸三餐不進,精神減少,口里只說道:“我如今頃刻也捱不過了,你們何苦留我在這里?
不如放我去罷。”你想病人說出這樣話頭,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嚇得那顧夫人心膽俱落。難道就這等坐視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請醫問卜,求神許愿。元來縣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廟宇,塑著一位老君,极有靈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簽最驗,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二來求賜一簽,審問凶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愿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后,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
只是求的簽是第三十二簽。那簽訣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臨流不覺夢魂涼。
何須別向龍門去?自有神魚三尺長。
差人抄這簽訣回衙,与夫人看了,解說不出,想道:“聞得往常間人求的皆如活見一般,不知怎地我們求的卻說起一個魚來,与相公的病全無著落?是吉是凶,好生難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轉加憂郁,又想道:“這簽訣已不見怎的,且去訪個醫人來調治,倒是正經。”
即差人去体訪。卻訪得成都府有個道人李八百,他說是孫真人第一個徒弟,傳得龍宮秘方有八百個,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個請他醫的,手到病除,极有神效。他門上寫下一對春聯道:藥按韓康無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請他的,難得就來。若是肯來,這病人便有些生机了。他要的謝儀,卻又与人不同:也有未曾開得藥箱,先要几百兩的;也有醫好了,不要分文酬謝,止要吃一醉的。也有聞召即往的,也有請殺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誠他便肯來。夫人知得有這個醫家,即差下的當人繼了禮物,星夜赶去請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請便來。夫人心下方覺少寬。豈知他一進門來,還不曾診脈,就道:“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并老君廟里占的簽訣盡數說与太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后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甦醒回來。那老君廟簽訣,雖則靈應,然須過后始驗,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這病當真不消吃藥,自然無事?還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藥的,故此托辭而去?正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見李八百去了,歎道:“這等有名的醫人,尚不肯下藥,難道還有別一個敢來下藥?定然病勢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見熱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陣昏迷,閉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邊啼哭,一邊教人稟知三位同僚,要辦理后事。那同僚正來回候,得了這個凶信,無不淚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后与夫人相見。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時候,天气還熱,分頭去備辦衣衾棺槨。到第三日,諸色完備,理當殯殮入棺。其時夫人扶尸慟哭,覺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气,以此信著李八百道人的說話,還要停在床里。只見家人們都道:“從來死人胸前盡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据。現今七月天道,炎熱未退。倘遇一聲雷響,這尸首就登時漲將起來,怎么還進行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說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內帶熱的將他殮了?況且棺木已備,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為遲。天那。但愿李道人的說話靈驗,守得我相公重醒回來,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卻不連我救了兩命。”
眾人再三解說,夫人終是不听。拗他不過,只得依著。停下少府在床,謹謹看守,不在話下。
卻說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熱极,便是頃刻也挨不過。一心思量要尋個清涼去處消散一消散,或者這病還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里背了夫人,瞞了同僚,竟提一條竹杖,私离衙齋,也不要一人隨從。倏忽之間,已至城外。就如飛鳥辭籠,游魚脫网一般,心下甚喜,早把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個官,怎么出衙去,就沒一個人知道?元來想极成夢,夢魂儿覺得如此,這身子依舊自在床上,怎么去得?單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無明無夜,只望著死里求生。豈知他做夢的飄飄忽忽,無礙無拘,到也自苦中取樂。
薩少府出了南門,便向山中游去。來到一座山,叫做龍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儿子楊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為避暑亭。前后左右,皆茂林修竹,長有四面風來,全無一點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領賓客來此亭中避暑。果然好個清涼去處。少府當下看見,便覺心怀開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縣做了許多時,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么曉得?只合与他們知會,同攜一尊,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胜地,少了胜友,終是一場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詩一首。詩云:偷得浮生半日閒,危梯絕壁自躋攀。
雖然呼吸天門近,莫遣乘風去不還。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會,又向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沒有些樹木蔭蔽,怎比得亭子里這般涼爽,以此越行越悶。漸漸行了十余里,遠遠望見一條大江。你道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從岷山導出岷江。過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導出這個江水來,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鐵鏈,也不知道有多少長,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鎖著應龍的去處。元來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應龍前去。隨你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時就分開做了兩處,所以世稱大禹叫個“神禹”。若不會驅使這樣東西,焉能八年之間,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條鐵鏈,鎖著水母。其形似彌猴一般。這沱江卻是應龍,皆因水功既成,鎖著以鎮后害。豈不是個圣跡?
當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悶,況又患著熱症的,忽見這片沱江,浩浩蕩蕩,真個秋水長天一色,自然覺得清涼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風車似奔來。豈知從山上望時甚近,及至下得山來,又道還不曾到得沱江,卻被一個東潭隔祝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鏡一般,不論深淺去處,無不見底。況又映著兩岸竹樹,秋色可掏。少府便脫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來少府是吳人,生長澤國,從幼學得泅水。成人之后,久已不曾弄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游戲,大快夙心。
偶然歎道:“人游到底不如魚劍怎么借得這魚鱗生在我身上,也好到處游去,豈不更快。”只見旁邊有個小魚,卻覷著少府道:“你要變魚不難,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處,為你圖之。”
說聲未畢,這小魚早不見了,把少府吃上一惊,想道:“我怎知這水里是有精怪的?豈可獨自一個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罷。”豈知少府既動了這個念頭,便少不得墮了那重業障。只教:衣冠暫解人間累,鱗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尋路回去。忽然這小魚來報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見一個魚頭人,騎著大魚,前后導從的小魚,不計其數,來宣河伯詔曰:城居水游,浮沉异路,苟非所好,豈有兼通。爾青城縣主簿薛偉,家本吳人,官亦散局。樂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厭塵世之喧囂,拂衣而去。暫從鱗化,未便終身。可權充東潭赤鯉。嗚呼。縱遠适以忘歸,必受神明之罰;昧纖鉤而食餌,難逃刀俎之災。無或失身,以羞吾党。爾其勉之。
少府听詔罷,回顧身上,已都生鱗,全是一個金色鯉魚。
心下雖然駭异,卻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游玩一番,也曉得水中的意趣。”自此三江五湖,隨其意向,無不游适。
元來河伯詔書上說充東潭赤鯉,這東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論游到那里,少不得要回到那東潭安歇。單則那一件,也覺得有些儿不在。過了几日,只見這小魚又來對薛少府道:“你豈不聞山西平陽府有一座山,叫個龍門山,是大禹治水時鑿將開的,山下就是黃河。只因山頂上有水接著天河的水,直沖下來,做黃河的源頭,所以這個去處,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气,秋潦將降,雷聲先發,普天下鯉魚,無有不到那里去跳龍門的。你如何不稟辭河伯,也去跳龍門?若跳得過時,便做了龍,豈不更強似做鯉魚。”
元來少府正在東潭里面住得不耐煩,听見這個消息,心中大喜,即便別了小魚,竟到河伯處所。但見宮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為梁,真個龍宮海藏,自与人世各別。其時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滬水、七門灘、瞿塘三峽,那一處鯉魚不來稟辭要去跳龍門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鯉魚,所以各處的都推他為首,同見河伯。舊規有個公宴,就如起送科舉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處鯉魚一齊領了宴,謝了恩,同向龍門跳去。豈知又跳不過,點額而回。你道怎么叫做點額?因為鯉魚要跳龍門,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積聚在頭頂心里,就如被朱筆在額上點了一點的。以此世人稱下第的皆為點額,蓋本于此。正是:龍門浪急難騰躍,額上羞題一點紅。
卻說青城縣里有個漁戶叫做趙干,与妻子在沱江上网魚為業。豈知网著一個癩頭黿,被他把网都牽了去,連趙干也几乎吊下江里。那妻子埋怨道:“我們專靠這网做本錢,養活兩口。今日連本錢都弄沒了,那里還有余錢再討得個网來?況且縣間官府,早晚常來取魚,你把甚么應付?”以此整整爭了一夜。趙干被他絮聒不過,只得裝一個釣竿,商量來東潭釣魚。你道趙干為何舍了這條大江,卻向潭里釣魚?元來沱江流水最急,止好下网,不好下釣,故因想到東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釣鉤上鉤著香香的一大塊油面,沒下水中。
薛少府自龍門點額回來,也有許多沒趣,好几自躲在東潭,不曾出去覓食。肚中饑甚。忽然間趙干的漁船搖來,不免隨著他船游去看看。只聞得餌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邊,想道:“我明明知他餌上有個鉤子。若是吞了這餌,可不被他釣了去?我雖是暫時變魚耍子,難道就沒處求食,偏只吃他釣鉤上的?”再去船傍周圍游了一轉,怎當那餌香得酷烈,恰似鑽入鼻孔里的一般,肚中又饑,怎么再忍得祝想道:“我是個人身,好不多重,這此一釣鉤怎么便釣得我起?
便被他釣了去,我是縣里三衙,他是漁戶趙干,豈不認得,自然送我歸縣,卻不是落得吃了他的?”方才把口就餌上一含,還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趙干一掣,掣將去了。這便叫做眼里識得破,肚里忍不過。
那趙干釣得一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舉手加額,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釣得這等几個,便有本錢好結网了。”少府連聲叫道:“趙干。你是我縣里漁戶,快送我回縣去。”那趙干只是不應,竟把一根草索貫了魚鰓,放在艙里。只見他妻子說道:“縣里不時差人取魚。我想這等一個大魚,若被縣里一個公差看見,取了去,領得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蘆葦之中,等販子投來,私自賣他,也多賺几文錢用。”趙干說道:“有理。”便把這魚拿去藏在蘆葦中,把一領破蓑衣遮蓋,回來對妻子說:“若多賣得几個錢時,拚得沽酒來与你醉飲。今夜再發利市,安知明日不釣了兩個?”
那趙干藏魚回船,還不多時候,只見縣里一個公差叫做張弼,來喚趙干道:“裴五爺要個极大魚做鮓吃。今早直到沱江邊來喚你,你卻又移到這個所在,教我團團尋遍,走得個汗流气喘。快些揀一尾大的,同我送去。”趙干道:“有累上下走著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這里。只為前日弄沒了网,無錢去買,沒奈何,只得權到此釣几尾去做本錢。卻又沒個大魚上釣,止有小魚三四斤在這里,要便拿了去。”張弼道:“裴五爺分付要大魚,小的如何去回話?”扑的跳下船,揭開艙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權時答應,又想道:“這般寬闊去處,難道沒個大魚?一定這廝奸詐,藏在那里。”即便上岸各處搜看,卻又不見。次后尋到蘆葦中,只見一件破蓑衣掀上掀下的亂動。張弼料道必是魚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時,卻是一個三尺來長的金色鯉魚。趙干夫妻望見,口里只叫得苦。
張弼不管三七廿一,提了那魚便走,回頭向趙干說道:“你哄得我好。待稟了裴五爺,著實打你這廝。”少府大聲叫道:“張弼,張弼。你也須認得我。我偶然游到東潭,變魚耍子。你怎么見我不叩頭,到提著我走?”張弼全然不禮。只是提了魚,一直奔回縣去。趙干也隨后跟來。那張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罵。提到城門口,只見一個把門的軍,叫做胡健,對張弼說道:“好個大魚。只是裴五爺請各位爺飲宴,專等魚來做著吃,道你去了許久不到,又飛出簽來叫你,你可也走緊些。”少府抬頭一看,正前日出來的那一座南門,叫做迎薰門,便叫把門軍道:“胡健,胡劍前日出城時節,曾分付你道:我自私行出去,不要稟知各位爺,也不要差人迎接。難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記得了?如今正該去稟知各位爺,差人迎接才是,怎么把我不放在眼里,這等無狀。”豈知把門軍胡健也不听見,卻与張弼一般。
那張弼一徑的提了魚,進了縣門,薛少府還叫罵不止。只見司戶吏与刑曹史,兩個東西相向在大門內下棋。那司戶吏道:“好怕人子。這等大魚,可有十多斤重?”那刑曹吏道:“好一個活潑潑的金色鯉魚。只該放在后堂綠漪池里養他看耍子,怎么就舍得做鮓吃了?”少府大叫道:“你兩個吏,終日在堂上伏事我的,便是我變了魚,也該認得,怎么見了我都不站起來,也不去報与各位爺知道?”那兩個吏依舊在那里下棋,只不听見。少府想道:“俗諺有云:‘不怕官,只怕管。’豈是我管你不著,一些儿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這几日,我的官被勾了?縱使勾了官,我不曾离任,到底也還管得他著。
且待我見同僚時,把這起奴才從頭告訴,教他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看官們牢記下這個話頭,待下回表白。
且說顧夫人謹守薛少府的尸骸,不覺過了二十多日,只見肌肉如故,并不損坏。把手去摸著心頭,覺得比前更暖些。
漸漸的上至喉嚨,下至肚臍,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說話,果然有些靈驗。因此在他指頂上刺出鮮血來,寫成一疏,請了几個有名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廟里建醮,祈求仙力,保護少府回生。許下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的愿心。宣疏之日,三位同僚与通縣吏民,無不焚香代禱,如當日一般。
我想古語有云:“吉人天相。”難道薛少府這等好官,況兼合縣的官民又都來替他祈禱,怕就沒有一些儿靈應?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舊又活轉來,雖則老君廟里許下愿的,從無不驗之人,但是閻王殿前投到過的,那有退回之鬼。正是:須知作善還酬善,莫道無神定有神。
卻說是夜,道士在醮壇上面,舖下七盞明燈,就如北斗七星之狀。元來北斗第七個星,叫做斗杓,春指東方,夏指南方,秋指西方,冬指北方,在天上旋轉的;只有第四個星,叫做天樞,他卻不動。以此將這天樞星上一燈,特為本命星燈。若是燈明,則本身無事;暗則病勢淹纏,滅則定然難救。
其時道士手舉法器,朗誦靈章,虔心禳解,伏陰而去,親奏星官,要保祐薛少府重還魂魄,再轉陽間。起來看這七盞燈時,盡皆明亮。覺得本命那一盞尤加光彩,顯見不該死的符驗,便對夫人賀喜道:“少府本命星燈,光彩倍加,重生當在旦夕,切不可過于哀泣,恐惊動他魂魄不安,有難回轉。”夫人含著兩行眼淚謝道:“若得如此,也不枉做這個道場,和那晝夜看守的辛苦。”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少覺寬解。豈知朦朧睡去,做成了一夢。明明見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門來,滿身都是鮮血,把兩只手掩著脖子叫道:“悔气,悔气。
我在江上泛舟,情怀頗暢,忽然狂風陡作,大浪掀天,把舟覆了,卻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怜我陽壽未絕,贈我一領黃金鎖子甲,送得出水,正待尋路入城,不意遇著剪徑的強人,要謀這領金甲,一刀把我殺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夫人一聞此話,不覺放聲大哭,就惊醒了。
想道:“适間道士只說不死,如何又有此惡夢?我記得夢書上有一句道:‘夢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災悔脫盡,故此身上全無一絲一縷,亦未可知。只是緊緊的守定他尸骸便了。”
到次日,夫人將醮壇上犧牲諸品,分送三位同僚,這個叫做“散福”。其日就是裴縣尉作主,會請各衙,也叫做“飲福”。因此裴縣尉差張弼去到漁戶家取個大魚來做*#,好配酒吃。終是鄒二衙為著同年情重,在席上歎道:“這酒与平常宴會不同,乃為薛公祈禱回生,半是釀壇上的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們食怎下咽?”裴五衙便道:“古人臨食不歎,偏是你念同年,我們不念同僚的?听得道士說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們且待魚來做鮓下酒。拚吃個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個消息,豈不是公私兩盡?”當日直到未牌時分,張弼方才提著魚到階下。元來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單為等魚不到,只得停了酒,看鄒二衙与雷四衙打雙陸,自己在傍邊吃著桃子。忽回轉頭看見張弼,不覺大怒道:“我差你取魚,如何去了許久?若不是飛簽催你,你敢是不來了么?”張弼只是叩頭,把漁戶趙干藏過大魚的情節,備細稟上一遍。裴五衙便教當直的把趙干拖翻,著實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你道趙干為何先不走了,偏要跟著張弼到縣,自討打吃?也只戀著這几文的官价,思量領去,卻被打了五十皮鞭,价又不曾領得,豈不与這尾金色鯉魚為貪著香餌上了他的鉤儿一般?正是:世上死生皆為利,不到烏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趙干赶了出去,取去來看,卻是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喜歎:“此魚甚好,便可付廚上做鮓來吃。”當下薛少府大聲叫道:“我那里是魚?就是你的同僚,豈可錯認得我了?我受了許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訴列位与我出這一口惡气,怎么也認我做魚,便付廚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我殺了,枉做這几時同僚,一些儿契分安在。”其時同僚們全然不禮。少府便情极了,只得又叫道:“鄒年兄,我与你同登天寶末年進士,在都下往來最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与他們不同,怎么不發一言,坐視我死?”只見鄒二衙對裴五衙道:“以下官愚見,這魚還不該做鮓吃。那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老大的一個放生池,盡有建醮的人買著魚鱉螺蛤等物投放池內。今日之宴,既是薛衙送來的散福,不若也將此魚投于放生池內,見我們為同僚的情分,种此因果。”那雷四衙便從旁說道:“放魚甚善,因果之說,不可不信。況且酒席美肴饌盡勾多了,何必又要鮓吃?”此時薛少府在階下,听見歎道:“鄒年兄好沒分曉。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里去,怎么又要送我上山,卻不渴坏了我?雖然如此,也強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內,依還變了轉來,重換冠帶,再坐衙門。且莫說趙干這起狗才,看那同僚扎甚嘴臉來見我?”
正在躊躇,又見那裴五衙答道:“老長官要放這魚,是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門那一教。
要修因果,也不在這上。想道天生万物,專為養人。就如魚這一种,若不是被人取吃,普天下都是魚,連河路也不通了。
凡人修善,全在這一點心上,不在一張口上。故諺語有云:‘佛在心頭坐,酒肉穿腸過。’又云:‘若依佛法,冷水莫呷。’難道吃了這個魚,便坏了我們為同僚的心?眼見得好魚不作鮓吃,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們不吃,又不被水獺吃了?
總只一死,還是我們自吃了的是。”少府听了這話,便大叫道:“你看兩個客人都要放我,怎么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這等執拗。莫說同僚情薄,元來賓主之禮,也一些沒有的。”
元來雷四衙是個兩可的人,見裴五衙一心要做魚*#吃,卻又對鄒二衙道:“裴長官不信因果,多分這魚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要以此奉客,怎么好固拒他?我想這魚不是我等定要殺他,只算今日是他數盡之日,救不得罷了。”當下少府即大聲叫道:“雷長官,你好沒主意,怎么兩邊攛掇。
既是勸他救我,他便不听,你也還該再勸才是。怎么反勸鄒年兄也不要救我?敢則你衙齋冷淡,好几時沒得魚吃了,故此待他做鮓來,思量飽餐一頓么?”只得又叫鄒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喬做人情?故假意勸了這几句,便當完了你事,再也不出半聲了。自古道得好:‘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為同年之情淡薄如此。到底有個放我時節,等我依舊變了轉來,也少不得學翟廷尉的故事,將那兩句題在我衙門之上,与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矣。”少府雖則亂叫亂嚷,賓主都如不聞。
當時裴五衙便喚廚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將這魚交付与他,說道:“又要好吃,又要快當。不然,照著趙干樣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頭答應,一頭就伸過手提魚。忽得少府頂門上飛散了三魂,腳板底蕩調了七魄,便大聲哭起來道:“我平昔和同僚們如兄若弟,极是交好,怎么今日這等哀告,只要殺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惡心。須知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謀來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時推印,有何難哉。”
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豈知同僚都做不听見,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廚下,早取過一個砧頭來放在上面。
少府舉眼看時,卻認得是他手里一向做廚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豈不認得我是薛三爺?若非我將吳下食譜傳授与你,看你整治些甚樣肴饌出來?能使各位爺這般作興你?
你今日也該想我平昔抬舉之恩,快去稟知各位爺,好好送回衙去。卻把我來放在砧頭上待要怎的?”豈知王士良一些不禮,右手拿刀在手,將魚頭著實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胜大怒,便罵:“你這狗才。敢只會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難道我就沒擺布你處?”一錚錚起來,將尾子向王士良臉上只一潑,就似打個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鳴眼暗,連忙舉手掩面不迭,將那把刀直拋在地下去了。一邊給刀,一邊卻冷笑道:“你這魚。既是恁的健浪,停一會等我送你到滾鍋儿里再游游去。”元來做鮓的,最要刀快,將魚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滾水里面一轉,便撈起來,加上椒料,潑上香油,自然松脆鮮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時少府叫他不應,歎口气道:“這次磨快了刀來,就是我命盡之日了。想起我在衙雖則患病,也還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卻受這般苦楚。若是我不見這個東潭;便見了東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個澡,也不思量變魚;便思量變魚,也不受那河伯的詔書,也不至有今日。總只未變魚之先,被那小魚十分攛掇;既變魚之后,又被那趙干把香餌來哄我,都是命湊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個?只可怜見我顧夫人在衙,無儿無女,將誰倚靠?怎生寄得一信与他,使我死也瞑目?”
正在號啕大哭,卻被王士良將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頭來。正是:三寸气在,誰肯輸半點便宜;七尺軀亡,都付与一場春夢。眼見得少府這一番真個嗚呼哀哉了。
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見魚儿命盡時。
這里王士良剛把這魚頭一刀剁下,那邊三衙中薛少府在靈床之上,猛地跳起來坐了。莫說顧夫人是個女娘家,就險些儿嚇得死了;便是一家們在那里守尸的,那一個不搖首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們一向緊緊的守定在此,從沒個貓儿在他身上跳過,怎么就把死尸吊了起來?”只見少府歎了口气,問道:“我不知人事有几日了?”夫人答道:“你不要嚇我。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會活哩。”少府道:“我何曾死。只做得一個夢,不意夢去了這許多日。”便喚家人:“去看三位同僚,此時正在堂上,將吃魚鮓。教他且放下了箸,不要吃,快請到我衙里來講話。”
果然同僚們在堂上飲酒,剛剛送到魚鮓,正要舉箸,只見薛衙人稟說:“少府活轉來了,請三位爺莫吃魚鮓,便過衙中講話。”惊得那三位都暴跳起來,說道:“醫人李八百的把脈,老君廟里舖燈,怎么這等靈驗得緊。”忙忙的走過薛衙,連叫:“恭喜,恭喜。”只見少府道:“列位可曉得么?适才做鮓的這尾金色鯉魚便是不才。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我的夢几時勾醒。”那三位茫茫不知其故,都說道:“天下豈有此事。
請教老長官試說一番,容下官們洗耳拱听。”薩少府道:“适才張弼取魚到時,鄒年兄与雷長官打雙陸,裴長官在傍吃桃子。張弼稟漁戶趙干藏了大魚,把小魚塘塞。裴長官大怒,把趙干鞭了五十。這事有么?”三位道:“果是如此。只是老長官如何曉得恁詳細?”少府道:“再与我喚趙干、張弼和那把守迎薰門軍士胡健,戶曹刑曹二吏,并廚役王士良來,待我問他。”那三位即便差人,都去喚到。
少府問道:“趙干,你在東潭釣魚,釣得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你妻子教你藏在蘆葦之中,上頭蓋著舊蓑衣;張弼來取魚時,你只推沒有大魚,卻被張弼搜出,提到迎薰門下。門軍胡健說道:‘裴五爺下飛簽催你,你可走快些。’到得縣門,門內二吏東西相向,在那里下棋。一個說:‘魚大得怕人子。
作鮓來一定好吃。’一個說:‘這魚可愛,只該畜在后堂池里,不該做鮓。’王士良把魚按在砧頭上,卻被魚跳起尾來,臉上打了一下。又去磨快了刀,方才下手。這事可都有么?”趙干等都惊道:“事俱有的。但不知三爺何繇知得?”少府道:“這魚便是我做的。我自被釣之后,那一處不高聲大叫,要你們送我回衙,怎么都不听我,卻是甚主意。”趙干等都叩頭道:“小的們實是不听見。若听見時,怎么敢不送回少府?”又問裴縣尉道:“老長官要做魚*#之時,鄒年兄再三勸你放生,雷長官在傍邊攛掇,只是不听,催喚王士良提去。我因放聲大哭,說:‘枉做這几時同僚,今日定要殺我,豈是仁者所為。’莫說裴長官不禮,連鄒年兄、雷長官,也更無一言,這是何意?”三位相顧道:“我們何嘗听見些儿。”一齊起身請罪。少府笑道:“這魚不死,我也不生。已作往事,不必再題了。”遂把趙干等打發出去。同僚們也作別回衙。將魚鮓投棄水中,從此立誓再不吃魚。元來少府叫哭,那曾有甚么聲響,但見這魚口動而已。乃知三位同僚与趙干等,都不听見,蓋有以也。
且說顧夫人想起老君廟簽訣的句語,無一字不驗。乃將求簽打醮事情,備細說与少府知道,就要打點了愿。少府惊道:“我在這里几多時,但聞得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廟,是极盛的香火,怎知道靈應如此。”即便清齋七日,備下明燭淨香,親詣廟中償愿。一面差人估計木料,裝嚴金像,合用若干工价,將家財俸資湊來買辦,擇日興工。到第七日早上,屏去左右,只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門子,自出了衙門,一步一拜,向青城山去。剛至半山,正拜在地,猛然听得有人叫道:“薛少府,你可曉得么?”少府不覺吃了一惊。抬頭觀看,乃是一個牧童,頭戴箬笠,橫坐青牛,手持短笛,從一個山坡邊轉出來的。
當下少府問道:“你要我曉得甚么?”那牧童道:“你曉得神仙中有個琴高,他本騎著赤鯉升天去的。只因在王母座上,把那彈云璈的田四妃,覷了一眼,動了凡心,故此兩人并謫人世。如今你的前身,便是琴高;你那顧夫人,便是田四妃。
為你到官以來,迷戀風塵,不能脫离,故又將你權充東潭赤鯉,受著諸般苦楚,使你回頭。你卻怎么還不省得?敢是做夢未醒哩?”少府道:“依你說,我的前身乃是神仙,今已迷惑,又須得一個師父來提醒便好。”牧童道:“你要個提醒的人,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這成都府道人李八百,卻不是個神仙?他本在漢時叫做韓康,一向賣藥長安市上,口不二价。后來為一女子識破了,故此又改名為李八百。人只說他傳授得孫真人八百個秘方,正不知他道術還在孫真人之上,實實活過八百多歲了。今你夫妻謫限將滿,合該重還仙籍,何不去問那李八百,教他与你打破塵障?”元來夫人止与少府說得香愿的事,不曾說起李八百把脈情繇,因此牧童說著李八百名姓,少府一些也不曉得。心下想道:“山野牧童知道甚么,無過信口胡談,荒唐之說,何足深信。我只是一步一拜,還愿便了。”豈知才回顧頭來,那牧童与牛化作一道紫气,沖天而去。正是:當面神仙猶不識,前生世事怎能知。
少府因自己做魚之事,來得奇怪。今番看見牧童化風而去,心下越發惶惑,定道:“連那牧童也是夢中。”好生委決不下。不一時拜到山頂老君座前,叩謝神明保佑,再得回生。
只在早晚選定吉日,償還愿心。拜罷起來,看那老君神像,正是牧童的面貌。又見座旁塑著一頭青牛,也与那牧童騎的一般。方悟道:“方才牧童,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還仙籍,如何有眼無珠,當面錯過?”乃再拜請罪。回至衙中,備將牧童的話,細細述与夫人知道。夫人方說起:“病危時節,曾請成都府道人李八百來看脈。他說是死而不死之症,須待死后半月二旬,自然慢慢的活將轉來,不必下藥。臨起身時,又說:‘這簽訣靈得緊。直到看見魚時,方有分曉。’我想他能預知過去未來之事,豈不真是個仙人。莫說老君已經顯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仙人,既勞他看脈一場,且又這等神驗,也該去謝他。”少府听罷,乃道:“元來又有這段姻緣。如何不去謝他。”又清齋了七日,徒步自往成都府去,訪那道人李八百。
恰好這一日,李八百正坐在醫舖里面,一見少府,便問道:“你做夢可醒了未?”少府扑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師父指教,使弟子脫离風塵,早聞大道。”李八百笑道:“你須不是沒根基的,要去燒丹煉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謫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對你說破。自家身子,還不省得,還來問人?敢是你只認得青城縣主簿么?”當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謝道:“弟子如今真個醒了。只是老君廟里香愿,尚未償還。
待弟子了愿之后,即便棄了官職,挈了妻子,同師父出家,證還仙籍,未為晚也。”遂別了李八百,急回至青城縣,把李八百的話述与夫人知道。夫人也就言上省悟,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彈云璈的田四妃,因動塵念墮落。當夜便与少府各自一房安下,焚香靜坐,修證前因。
次日,少府將印送与鄒二衙署攝,備文申報上司。一面催趲工役,蓋造殿庭,裝嚴金像,极其齊整。剛到工完之日,那鄒二衙為著當時許愿,也要分俸相助,約了兩個縣尉,到少府衙舍,說知此事。家人只道還在里邊靜坐,進去通報。只見案上遺下一詩,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那里去了。家人拿那首詩遞与鄒二衙觀看,乃是留別同僚吏民的,詩云:魚身夢幻欣無恙,若是魚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終有死,欲离生死脫紅塵。
鄒二衙看了這詩,不胜嗟歎,乃道:“年兄總要出家修行,也該与我們作別一聲,如今覺道忒歉然了。諒來他去還未遠。”
即差人四下尋訪,再也沒些蹤跡。正在惊訝,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長官好不睹事。想他還掉不下水中滋味,多分又去變鯉魚玩耍去了,只到東潭上抓他便了。”
不題同僚們胡猜亂想,再說少府和夫人不往別處,竟至成都去見那李八百。那李八百對著少府笑道:“你前身元是琴高,因為你升仙不遠,故令赤鯉專在東潭相候。今日依先還你赤鯉,騎坐上升,何如?”又對夫人道:“自你謫后,西王母前彈云璈的暫借董雙成,如今依舊該是你去彈了。”自然神仙一輩,叫做會中人,再不消甚么口訣,甚么心法,都只是一笑而喻。其時少府夫人也對李八百說道:“你先后賣藥行醫,救度普眾,功行亦非小可,何必久混人世?”李八百道:“我數合与你同升,故在此相候。”頃刻間,祥云繚繞,瑞靄繽紛,空中仙音響亮,鸞鶴翱翔,仙童仙女,各執旃幡寶蓋,前來接引。少府乘著赤鯉,夫人賀了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鶴,一齊升天。遍成都老幼,那一個不看見,盡皆望空瞻拜,贊歎不已。至今升仙橋圣跡猶存。詩云: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為魚魚复人。
識破幻形不礙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人間夫婦愿白首,男長女大無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頻見森孫會行走。若還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黃泉台。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婦情离乖。晚婦狠毒胜蛇蝎,枕邊譖語無休歇。自己生儿似寶珍,他人子女遭磨滅。飯不飯兮茶不茶,蓬頭垢面徒傷嗟。君不見大舜歷山終夜泣,閔騫十月衣蘆花。
這篇言語,大抵說人家繼母心腸狠毒,將親生子女胜過一顆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寶,何等珍重。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單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糞土不如。若年紀在十五六歲,還不十分受苦,縱然磨滅,漸漸長大,日子有數。惟有十歲內外的小儿女,最為可怜。然雖如此,其間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貴之家,幼時自有乳母養娘伏侍,到五六歲便送入學中讀書。況且親族蕃盛,手下婢仆,耳目眾多,尚怕被人談論,還要存個体面。不致有饑寒打罵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獨吞家業,索性倒弄個斬草除根的手段,有詩為證:焚稟損階事可傷,申生遭謗伯奇殃。
后妻煽處從來有,几個男儿肯直腸。
第二等乃中戶人家,雖則体面還有,料道幼時,未必有乳母養娘伏侍,諸色盡要在繼母手內出放。那饑寒打罵就不能勾免了。若父親是個硬掙的,定然衛護女儿,与老婆反目廝鬧,不許他凌虐。也有懼怕丈夫利害,背著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殺越上的潑悍婆娘,動輒便拖刀弄劍,不是刎頸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慣把死來嚇老公,常有弄假成真,連家業都完在他身上。俗語道得好:“逆子頑妻,無藥可治。”遇著這般潑婦,難道終日廝鬧不成?少不得鬧過几次,奈何他不下,到只得詐瞎裝聾,含糊忍痛。也有將來過繼与人,也有送去為僧學道,或托在父兄外家寄養。這還是有些血气的所為。
又有那一种橫肚腸,爛心肝,忍心害理,無情義的漢子。
前妻在生時,何等恩愛,把儿女也何等怜惜,到得死后,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妝奩富厚,或貪戀顏色美麗,或中年娶了少婦,因這几般上,弄得神魂顛倒,意亂心迷,將前妻昔日恩義,撇向東洋大海。儿女也漸漸做了眼中之釘,肉內之刺。
到得打罵,莫說護衛勸解,反要加上一頓,取他的歡心。常有后生儿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無妻室。公論上說不去時,胡亂娶個与他,后母還千方百計,做下魘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魘魅不靈,便打儿子,罵媳婦,攛掇老公告忤逆,赶逐出去。那男女之間,女儿更覺苦楚。孩子家打過了,或向學中攻書,或与鄰家孩子們頑耍,還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時,終日不离房戶,与那夜叉婆擠做一塊,不住腳把他使喚,還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罵自不必說。及至趲足了,卻又嫌好道歉,也原脫白不過。生下儿女,恰像寫著包攬文書的,日夜替他怀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愿,使性儿難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症,又道是故意惊嚇出來的。就是身上有個蚊虫疤儿,一定也說是故意放來釘的。更有一節苦處,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气,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污穢衣服,還要憎嫌洗得不洁淨,加一場咒罵。熬到十五六歲,漸漸成人。那時打罵,就把污話來肮髒了。不罵要趁漢,定說想老公。可怜女子家無處伸訴,只好向背后吞聲飲泣。倘或听見,又道裝這許多妖勢。多少女子當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尋了一條死路。有詩為證:不正夫綱但怕婆,怕婆無奈后妻何。
任他打罵親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擔之家。此等人家儿女。縱是生母在時,只好苟免饑寒,料道沒甚丰衣足食。巴到十來歲,也就要指望教去學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幫貼柴火。若又遇著個凶惡繼母,豈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頓沒一頓,擔饑忍餓。就要口熱湯,也須請問個主意,不敢擅專。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塊,定要后破一爿。受凍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說個冷字。那几根頭發,整年也難得与梳子相會。胡亂挽個角儿,還不是撏得披頭蓋臉。兩只腳久常赤著,從不曾見鞋襪面。若得了雙草鞋,就胜如穿著粉底皂靴。專任的是劈柴燒火,擔水提漿。稍不如意,軟的是拳頭腳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罵乃口頭言語,只當与他消閒。到得將就挑得擔子,便限著每日要賺若干錢鈔。若還缺了一文,少不得敲個半死。倘肯攛掇老公,賣与人家為奴,這就算他一點陰德。所以小戶人家儿女,經著后母,十個到有九個磨折死了。有詩為證:小家儿女受艱辛,后母加添妄怒嗔。
打罵饑寒渾不免,人前一樣喚娘親。
說話的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后母的許多短處?只因在下今日要說一個繼母謀害前妻儿女,后來天理昭彰,反受了國法,与天下的后母做個榜樣,故先略道其概。這段話文,若說出來時:直教鐵漢也心酸,總是石人亦淚洒。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間,北京順天府旗手衛,有個蔭籍百戶李雄。他雖是武弁出身,卻從幼聰明好學,深知典籍。及至年長,身材魁偉,膂力過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個文武兼備的將官。因隨太監張永征陝西安化王有功,升錦衣衛千戶。娶得個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愛。生下三女一男:儿子名曰承祖,長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元來是先花后果的。倒是玉英居長,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產月英之后,便染了個虛怯症候,不上半年,嗚呼哀哉。可怜:留得舊時殘錦繡,每因腸斷動悲傷。
那時玉英剛剛六歲,承祖五歲,桃英三歲,月英止有五六個月。雖有養娘奶子伏侍,到底像小雞失了雞母,七慌八亂,啼啼哭哭。李雄見儿女這般苦楚,心下煩惱,只得終日住在家中窩伴。他本是個官身,顧著家里,便擔閣了公事;到得干辦了公事,卻又沒工夫照管儿女。真個公私不能兩荊捱了几個月日,思想終不是長法,要娶個繼室,遂央媒尋親。那媒婆是走千家踏万戶的,得了這句言語,到處一兜,那些人家聞得李雄年紀止有三十來歲,又是錦衣衛千戶,一進門就稱奶奶,誰個不肯。三日之間,就請了若干庚貼送來,任憑李雄選擇。俗語有云:“姻緣本是前生定,不許今人作主張。”
李雄千擇万選,卻揀了個姓焦灼人家女儿,年方一十六歲,父母雙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專在各衙門打干,是一個油里滑的光棍。李雄一時沒眼色,成了這頭親事,少不得行禮納聘。不則一日,娶得回家,花燭成親。
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顏色,女工針指,卻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腸有些狠毒。見了四個小儿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見丈夫十分愛惜,又不時叮囑好生撫育,越發不怀好意。他想道:“若沒有這一窩子賊男女,那官職產業好歹是我生子女來承受。如今遺下許多短命賊种,縱掙得潑天家計,少不得被他們先拔頭籌。設使久后,也只有今日這些家業,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几何,可不白白与他辛苦一世?須是哄熱了丈夫,后然用言語唆冷他父子,磨滅死兩三個,止存個把,就易處了。”
你道天下有恁樣好笑的事。自己方才十五六歲,還未知命短命長,生育不生育,卻就算到几十年后之事,起這等殘忍念頭,要害前妻儿女,可胜歎哉。有詩為證:娶妻原為生儿女,見成儿女反為仇。
不是婦人心最毒,還因男子沒長籌。
自此之后,焦氏將著丈夫百般殷勤趨奉。況兼正在妙齡,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間,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歡万喜,百順百依。只有一件不肯听他。你道是那件?但說到儿女面上,便道:“可怜他沒娘之子,年幼嬌痴。倘有不到之處,須將好言訓誨,莫要深責。”焦氏攛唆了几次,見不肯听,忍耐不祝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尋起李承祖事過,揪來打罵。不道那孩子頭皮寡薄,他的手儿又老辣。一頓亂打,那頭上卻如酵到饅頭,登時腫起几個大疙瘩。可怜打得那孩子無個地孔可鑽,號淘痛哭。養娘奶子解勸不祝那玉英年紀雖小,生性聰慧,看見兄弟無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個善良之輩,心中苦楚,淚珠亂落。在旁看不過,向前道告母親:“兄弟年幼無知,望乞饒恕則個。”焦氏喝道:“小賤人,誰要你多言?難道我打不得的么?你的打也只在頭上滴溜溜轉了,卻与別人討饒?”玉英聞得這話,愈加哀楚。
正打之間,李雄已回。那孩了抱住父親,放聲號慟。李雄見打得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鬧將起來。那婆娘索性抓破臉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讓。早有人報知焦榕,特來勸慰。李雄告訴道:“娶令妹來,專為要照管這几個儿女,豈是沒人打罵,娶來凌賤不成。況又几番囑付。可怜無母嬌幼,你即是親母一般,凡事將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樣。”
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几句,陪個不是,道:“舍妹一來年紀小,不知世故;二來也因從幼養嬌了性子,在家任意慣了。妹丈不消气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歡,待我接回去住几日,勸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罷,作別而去。
少頃,雇乘轎子,差個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進門,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總有甚不好處,也該看爹娘分上訪個好對頭匹配才是,怎么胡亂肮髒送在這樣人家,誤我的終身?”焦榕笑道:“論起嫁這錦衣衛干戶,也不算肮髒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見識,怎么抱怨別人?”焦氏道:“那見得我沒有見識?”焦榕道:“妹夫既將儿女愛惜,就順著他性儿,一般著些痛熱。”焦氏嚷道:“又不是親生的,教我著疼熱,還要算計哩。”焦榕笑道:“正因這上,說你沒見識。自古道:‘將欲取之,必固与之。’你心下赶不喜歡這男女,越該加意愛護”焦氏道:“我恨不得頃刻除了這几個冤孽,方才干淨,為何反要將他愛護?”焦榕道:“大抵小儿女,料沒甚大過失,況婢仆都是他舊人,与你恩義尚疏,稍加責罰,此輩就到家主面前輕事重報,說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著意防范,何繇除得?他存了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還要疑你有甚緣故,可不是無絲有線。你若將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撫養大了,不怕不孝順你。”焦氏把頭三四搖道:“這是斷然不成。”
焦榕道:“畢竟容不得,須依我說話。今后將他如親生看待,婢仆們施些小惠,結為心腹。暗地察訪,內中倘有無心向你,并口嘴不好的,便赶逐出去。如此過了一年兩載,妹夫信得你真了,婢仆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愛。那時覷個机會,先除卻這孩子,料不疑慮到你。那几個丫頭,等待年長,叮囑童仆們一齊駕起風波,只說有私情勾當。妹夫是有官職的,怕人恥笑,自然逼其自荊是恁樣陰唆陽勸做去,豈不省了目下受气?又見得你是好人。”焦氏听了這片言語,不胜喜歡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錯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緊要處,再來与哥哥商量。”
不題焦榕兄妹計議。且說李雄因老婆凌賤儿女,反添上一頂愁帽儿,想道:“指望娶他來看顧儿女,卻到增了一個魔頭。后邊日子正長,教這小男女怎生得過?”左思右算,想出一個道理。你道是什么道理?元來收拾起一間書室,請下一個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書堂讀書,每日茶飯俱著人送進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學。教他遠了晚娘,躲這打罵。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無妨。常言:“夫妻是打罵不開的。”
過了數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備些禮物,送將回來。焦氏知得請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這番歸來,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將笑撮在臉上,調引這几個個男女,親親熱熱,胜如親生。莫說打罵,便是气儿也不再呵一口。待婢仆們也十分寬恕,不常賞賜小東西。大凡下人,肚腸极是窄狹,得了須微之利,便极口稱功誦德,歡聲溢耳。李雄初時甚覺奇异,只道懼怕他鬧吵,當面假意殷勤,背后未必如此。几遍暗地打听,冷眼偷瞧,更不見有甚別樣做作。過了年余,愈加珍愛。李雄万分喜悅,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樣勸喻,便能改過從善。如此可見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轉念耳。”從此放下這片肚腸。夫妻恩愛愈篤。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個儿子。誰知做親二年,尚沒身孕。心中著急,往各處寺觀庵堂,燒香許愿。那菩薩果是有些靈驗。
燒了香,許過愿,真個就身怀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儿子,乳名亞奴。你道為何叫這般名字?元來民間有個俗套,恐怕小儿家養不大,常把賤物為名,取其易長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儿狗儿之名。那焦氏也恐難養,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喚做亞奴,以為比奴仆尚次一等,即如牛儿狗儿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愛惜儿女,今番生下亞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滿月,遍請親友吃慶喜筵宴,不在話下。常言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眨眼間,不覺亞奴又已周歲。那時玉英已是十齡,長得婉麗飄逸,如畫圖中人物,且又賦性敏慧,讀書過目成誦,善能吟詩作賦。其他描花刺繡,不教自會。兄弟李承祖,雖然也是個聰明孩子,到底赶不上姐姐,曾詠綠萼梅,詩云:并是調羹种,偏栽碧玉枝。
不誇紅有艷,兼笑白無奇。
蕊綻鶯忘啄,花香蝶未窺。
隴頭羌笛奏,芳草總堪疑。
因有了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歡,連桃英、月英也送入書堂讀書。又嘗對焦氏說道:“玉英女儿,有如此美才,后日不舍得嫁他出去,訪一個有才學的秀士入贅家來,待他夫婦唱和,可不好么?”焦氏口雖贊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設計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陝西反賊楊九儿据皋蘭山作亂,累敗官軍,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揮趙忠充總兵官,統領兵馬前去征討。趙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荐為前部先鋒。
你想軍情之事,火一般緊急,可能勾少緩?半月之間,擇日出師。李雄收拾行裝器械,帶領家丁起程。臨行時又叮囑焦氏,好生看管儿女。焦氏答道:“這事不消分付。但愿你陣面上神靈護祐,馬到成功,博個封妻蔭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別,外邊報:“趙爺特令教場相會。”李雄洒淚出門。急急上馬,直至教場中演武廳上与諸將參謁已畢,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勞,三軍齊向北闕謝恩,口稱万歲三聲。趙爺分付李雄帶領前部軍馬先行。李雄領了將令,放起三個轟天大炮,眾軍一聲吶喊,遍地鑼鳴,离了教場,望陝西而進。軍容整肅,器仗鮮明。一路上逢山開徑,遇水疊橋。
不則一日,已至陝西地面,安營下寨,等大軍到來,一齊進發。与賊兵連戰數陣,互相胜負。到七月十四,賊兵挑戰,趙爺令李雄出陣。那李雄統領部下精兵,奮勇殺入。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李雄乘胜追逐數思。不想賊人伏兵四起,團團圍住,左沖右突,不能得脫,外面救兵又被截斷。李雄部下雖然精勇,終是眾寡不敵。鏖戰到晚,全軍盡沒。可怜李雄蓋世英雄,到此一場春夢。正是:正气千尋橫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趙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題。卻說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著丈夫出征,可不天湊其便。李雄去了數日,一乘轎子,抬到焦榕家里,与他商議。焦榕道:“据我主意,再緩几時。”焦氏道:“卻是為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
如今還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個好人。那時出個不意,弄個手腳,必無疑慮,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說話,真個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胜几分,終日盼望李雄得胜回朝。誰知巴到八月初旬,陝西報到京中,說七月十四日与賊交鋒,前部千戶李雄恃勇深入,先胜后敗,全軍盡沒。焦榕是專在各衙門當干的,早已知得這個消息,吃了一惊,如飛報与妹子。焦氏聞說丈夫戰死,放聲號慟。那玉英姊妹尤為可怜,一個個哭得死而复甦。焦氏与焦榕商議,就把先生打發出門,合家挂孝,招魂設祭,擺設靈座。親友盡來吊唁。那時焦氏將臉皮翻轉,動輒便是打罵。
又過了月余,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無別慮,動了手罷。”焦榕道:“到有個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鄉外郡,又怨你不著。”焦氏忙問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陣亡,不知尸首下落。再捱兩月,等到嚴寒天气,差一個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陝西尋覓妹夫骸骨。他是個孩子家,那曾經途路風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設或熬得到彼處,叮囑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時身畔沒了盤纏,進退無門,不是凍死,定然餓死。這几個丫頭,饒他性命,賣与人為妾作婢,還值好些銀子。豈非一舉兩得。”焦氏連稱有理。耐至腊月初旬,焦氏喚過李承祖說道:“你父親半世辛勤,不幸喪于沙場,無葬身之地。雖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聞得舅舅說,近日趙總兵連胜數陣,敵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宁靜。我欲親往陝西尋覓你父親骸骨歸葬,少盡夫妻之情。又恐我是個少年寡婦,出頭露面,必被外人談恥,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尋得回來,也見你為子的一點孝心。行裝都已准備下了,明早便可登程。”承祖聞言,雙眼流淚道:“母親言之有理,孩儿明早便行。”
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惊,乃道:“告母親:爹爹暴棄沙場,理合兄弟前去尋覓。但他年紀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經慣。万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与苗全同去,總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這逆种。當初你父存日,將你姐妹如珍寶一般愛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義,連骸骨也不要了。你讀了許多書,難道不曉得昔日木蘭代父征西,緹縈上書代刑?這兩個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順之心。你不能夠學他恁般志气,也去尋覓父親骸骨,反來阻當兄弟莫去。況且承祖還是個男儿,一路又有人服事,須不比木蘭女上陣征戰,出生入死,那見得有什么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這樣不孝女何用。”一頓亂嚷,把玉英羞得滿面通紅,哭告道:“孩儿豈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尋訪骸尸歸葬?止因兄弟年紀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儿情愿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邊去游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里還不肯哩。”當晚玉英姊妹擠在一處言別,嗚嗚的哭了半夜。
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棄在外,就死也說不得。待我去尋覓回來,也教母親放心,不必你憂慮。”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們洒淚而別。焦氏又道:“你若尋不著父親骸骨,也不必來見我。”李承祖哭道:“孩儿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無顏再見母親。”苗全扶他上生口,經出京師。
你道那苗全是誰?乃焦氏帶來贈嫁的家人中第一個心腹,已暗領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主仆二人离了京師,望陝四進發。此時正是隆冬天气,朔風如箭,地上積雪有三四尺高。往來生口,恰如在綿花堆里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歲孩子,況且從幼嬌養,何曾受這般苦楚。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顫,常常望著雪窩里顛將下來。在路曉行夜宿,約走了十數日。李承祖漸漸飲食減少,生起病來,對苗全道:“我身子覺得不好,且將息兩日再行。”苗全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盤纏有限,忙忙趲到那邊,只怕轉去還用度不來。路上若再擔閣兩日,越發弄不來了。且勉強捱到省下,那時將養几日罷。”李承祖又問:“到省下還有几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极快還要二十個日子。”李承祖無可奈何,只得熬著病体,含淚而行。有詩為證:可怜童稚离家鄉,匹馬迢迢去路長。
遙望沙場何處是?亂云衰草帶斜陽。
又行了明日,李承祖看看病体轉重,生口甚難坐。苗全又不肯暫停,也不雇腳力,故意扶著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來到一個地方名喚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動了,快些尋個宿店歇罷。”苗全聞言,暗想道:“看他這個模樣,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難脫身,不如撇在此間,回家去罷。”乃道:“小官人,客店离此尚遠。你既行走不動,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后來背你去,何如?”李承祖道:“這也說得有理。”遂扶至一家門首階沿上坐下。苗全拽開腳步,走向前去,問個小路抄轉,買些飯食吃了,雇個生口,原從舊路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李承祖坐在階沿上,等了一回,不見苗全轉來。自覺身子存坐不安,倒身臥下,一覺睡去。那個人家卻是個孤孀老嫗,住得一間屋儿,坐在門門紡紗。初時見一漢子扶個小廝,坐于門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只桶儿要去打水,恰好攔門熟睡,叫道:“兀那個官人快起來。讓我們打水。”
李承祖從夢中惊醒,只道苗全來了,睜眼看時,乃是那屋里的老嫗,便掙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話說?”那老嫗听得語言不是本地上人物,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卻睡在此間?”李承祖道:“我是京中來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動,借坐片時,等家人來到,即便去了。”老嫗道:“你家人在那里?”李承祖道:“他說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后來背我去。”老嫗道:“哎喲。我見你那家人去時,還是上午。如今天將晚了,難道還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銀兩,撇下你逃走去了。”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聞了此言,急回頭仰天觀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惊,暗想道:“一定這狗才料我病勢漸凶,懶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進退兩難,怎生是好。”禁不住眼中流淚,放聲啼哭。有几個鄰家俱走來觀看。
那老嫗見他哭的苦楚,亦覺孤#j,倒放下水桶,問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樣人?有甚緊事,恁般寒天冷月,隨個家人行走?還要往那里去?”李承祖帶淚說道:“不瞞老婆婆說,我父親是錦衣衛千戶,因隨趙總兵往陝西征討反賊,不幸父親陣亡。母親著我同家人苗全到戰場上尋覓骸骨歸葬。不料途中患病,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個他鄉之鬼了。”
說罷,又哭。眾人聞言,各各嗟歎。那老嫗道:“可怜,可怜。
元來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紀,有如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扎起來,到我舖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還來也未可知。”李承祖道:“多謝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攪。”那老嫗道:“說那里話。誰人沒有患難之處。”遂向前扶他進屋里去。鄰家也各自散了。承祖跨入門檻,看時,側邊便是個火炕,那舖儿就在炕上。老嫗支持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燒湯,与承祖吃。到半夜間,老嫗摸他身上,猶如一塊火炭。至天明看時,神思昏迷,人事不剩那老嫗央人去請醫診脈,取出錢鈔,贖藥与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鄰家听見李承祖病凶,在背后笑那老嫗著甚要緊,討這樣煩惱。老嫗听見,只做不知,毫無倦擔這也是李承祖未該命絕,得遇恁般好人。有詩為證:家中母子猶成怨,路次閒人反著疼。
美惡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親情。
李承祖這場大病,捱過殘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舖上看著那老嫗謝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掙扎回去,定當厚報大德。”那老嫗道:“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過見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卻說厚報二字。”光陰迅速,倏忽又三月已盡,四月將交。那時李承祖病体全愈,身子硬掙,遂要別了老嫗,去尋父親骸骨。
那老嫗道:“小官人,你病体新痊,只怕還不可勞動。二來前去不知尚有几多路程,你孤身獨自,又無盤纏,如何去得。不如住在這里,待我訪問近邊有入京的,托他与你帶信到家,教個的當親人來同去方好。”承祖道:“承婆婆過念,只是家里也沒有甚親人可來;二則在此久扰,于心不安;三則恁般溫和時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几時,天道炎熱,又是一節苦楚。
我的病症,覺得全妥,料也無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個大道,自然有人往來。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尋著了父親骸骨,再來相會。”那老嫗道:“你縱到彼尋著骸骨,又無銀兩裝載回去,也是徒然。”李承祖道:“那邊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怜我父為國身亡,設法裝送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嫗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尋湊几錢銀子相贈。兩下凄凄慘慘,不忍分別,到像個嫡親子母。臨別時,那老嫗含著眼淚囑道:“小官人轉來,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過去。”
李承祖喉間哽咽,答應不出,點頭涕泣而去;走兩步,又回頭來觀看。那老嫗在門首,也直至望不見了,方才哭進屋里。
這些鄰家沒一個不笑他是個痴婆子:“一個遠方流落的小廝,白白里賠錢賠鈔,伏侍得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處,還這般哭泣。不知他眼淚是何處來的?”遂把這事做笑話傳說。
看官,你想那老嫗乃是貧窮寡婦,倒有些義气。一個從不識面的患病小廝,收留回去,看顧好了,臨行又繼贈銀兩,依依不舍。像這班鄰里,都是須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義,及見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唇簸嘴。可見人面相同,人心各別。
閒話休題。
且說李承祖又無腳力,又不認得路徑,順著大道,一路問訊,捱向前去。覺道勞倦,隨分庵堂寺院,市鎮鄉村,即便借宿。又虧著那老嫗這几錢銀子,將就半饑半飽,度到臨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后,道路荒涼,人民稀少。承祖問了向日爭戰之處,直至皋蘭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親一番。怎奈身邊止存得十數文銅錢,只得單買了一陌紙錢,討個火种,向戰場一路跑來。遠遠望去,只見一片曠野,并無個人影來往,心中先有五分懼怯,便立住腳,不敢進步,卻又想道:“我受了千辛刀苦,方到此間。若是害怕,怎能夠尋得爹爹骸骨?須索拚命前去。”大著膽飛奔到戰場中。舉目看時,果然好凄慘也。但見: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荊棘交纏,一望黃沙無際。髑髏暴露,堪怜昔日英雄;白骨拋殘,可惜當年壯士。陰風習習,惟聞鬼哭神號;寒霧#*#鰨*但見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腸應斷,雁唳秋云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种,焚化紙錢,望空哭拜一回。起來仔細尋覓,團團走遍,但見白骨交加,并沒一個全尸。元來趙總兵殺退賊兵,看見尸橫遍野,心中不忍,即于戰場上設祭陣亡將士,收拾尸骸焚化,因此沒有全尸遺存。李承祖尋了半日,身子困倦,坐于亂草之中,歇息片時。忽然想起:“征戰之際,遇著便殺,即為戰常料非只此一處。正不知爹爹當日喪于那個地方?我卻專在此尋覓,豈不是個呆子?”卻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蒙憧。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坏,骸骨縱在目前,也難廝認。若尋認不出,可不空受這番勞碌。”
心下苦楚,又向空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孩儿李承祖千里尋訪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識認。爹爹,你生前盡忠報國,死后自是為神。乞顯示骸骨所在,奉歸安葬。免使暴露荒丘,為無祀之鬼。”祝罷,放聲號哭。又向白骨叢中,東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漸晚,料來安身不得,隨路行走,要尋個歇處。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里林子中,走出一個和尚來。那和尚見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說道:“你這孩子,好大膽。
此是什么所在,敢獨自行走?”李承祖哭訴道:“小的乃京師人氏,只因父親隨趙總兵出征陣亡,特到此尋覓骸骨歸葬。不道沒個下落,天又將晚,要覓個宿處。師父若有庵院,可怜借歇一晚,也是無量功德。”那和尚道:“你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尸骸都焚化盡了,那里去尋覓。”
李承祖見說這話,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無益,且隨我去住一晚,明日打點回家去罷。”李承祖無奈,只得隨著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來到一個小小村落,看來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開門進去,吹起火來,收拾些飯食,与李承祖吃了。問道:“小官人,你父親是何衛軍士?在那個將官部下?叫甚名字?”李承祖道:“先父是錦衣衛千戶,姓李名雄。”和尚大惊道:“元來是李爺的公子。”李承祖道:“師父,你如何曉得我先父?”
和尚道:“實不相瞞,小僧原是羽林衛軍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撥在老爺部下。因見我勇力過人,留我帳前親隨,另眼看承。許我得胜之日,扶持一官。誰知七月十四,隨老爺上陣,先斬了數百余級,賊人敗去。一時恃勇,追逐十數里,深入重地。賊人伏兵四起,圍裹在內。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軍戰沒。止存老爺与小僧二人,各帶重傷,只得同伏在亂尸之中,到深夜起來逃走,不想老爺已死。小僧望見傍邊有一帶土牆,隨負至牆下,推倒牆土掩埋。那時敵兵反攔在前面,不能歸營。逃到一個山灣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
虧他服事,調養好了金瘡,朝暮勸化我出家。我也想:死里逃生,不如圖個清閒自在。因此依了他,削發為僧。今年春間,老師父身故。有兩個徒弟道我是個汆來僧,不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爭甚是非?讓了他們,要往遠方去,行腳經過此地,見這茅庵空間,就做個安身之處,往遠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親來,天遣相遇。”李承祖見說父親尸骨尚存,倒身拜謝。和尚連忙扶住,又問道:“公子恁般年嬌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帶一個,獨自行走?”
李承祖將中途染病,苗全拋棄逃回,虧老嫗救濟前后事細細說出,又道:“若尋不見父親骨殖,已拚触死沙常天幸得遇吾師,使我父子皆安。”和尚道:“此皆老爺英靈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沒盤纏,怎能勾裝載回去?”公子道:“意欲求本處官府設法,不知可肯?”
和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紙保’總然极厚相知,到得死后,也還未可必,何況素無相識?卻做恁般痴想。
李承祖道:“如此便怎么好?”和尚沉吟半晌,乃道:“不打緊。
我有個道理在此。明日將骸骨盛在一件家伙之內,待我負著,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么?”李承祖道:“吾師肯恁般用情,生死銜恩不淺。”和尚道:“我蒙老爺識拔之恩,少效犬馬之勞,何足挂齒。”
到了次日,和尚向鄰家化了一只破竹籠,兩條索子,又借柄鋤頭,又買了几陌紙錢,鎖上庵門,引李承祖前去。約有數里之程,也是一個村落,一發沒個人煙。直到土牆邊放下竹籠,李承祖就哭啼起來。和尚將紙錢焚化,拜祝一番,運起鋤頭,掘開泥土,露出一堆白骨。從腳上逐節儿收置籠中,掩上籠蓋,將索子緊緊捆牢,和尚負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鋤頭,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缽被窩,打個包儿,做成一擔,尋根竹子,挑出庵門。把鋤頭還了,又与各鄰家作別,央他看守。二人离了此處,隨路抄化,盤纏盡是有余。不則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嫗的恩義,徑來謝別。誰知那老嫗自從李承祖去后,日夕挂怀,染成病症,一命歸泉。有几個親戚,与他備辦后事,送出郊外,燒化久矣。李承祖問知鄰里,望空遙拜,痛哭一場,方才上路。共行了三個多月,方達京都。
离城尚有十里之遠,見旁邊有個酒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齊入店中,將竹籠放于卓上,對李承祖說道:“本該送公子到府,向靈前叩個頭儿才是。只是我原系軍人,雖則出家,終有人認得。倘被拿作逃軍,便難脫身,只得要在此告別,异日再圖相會。”李承祖垂淚道:“吾師言雖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荊今在此外,無以為報,如之奈何?”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則感老爺昔年恩誼,二則見公子窮途孤弱,故護送前來。那個貪圖你的財物。”正說間,酒保將過酒肴。和尚先捏在竹籠前祭奠,一連叩了四五個頭,起來又与李承祖拜別。兩下各各流淚。飲了數杯,算還酒錢,又將錢雇個生口,与李承祖乘坐,把竹籠教腳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齊出店門,洒淚而別。有詩為證:欲收父骨走風塵,千里孤窮一病身。
老嫗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負孝心人。
話分兩頭。卻說苗全自從撇了李承祖,雇著生口赶到家中。只說已至戰場,無處覓尋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盤纏,不能帶回,就埋在彼。暗將真信透与焦氏。那時玉英姊妹一來思念父親,二來被焦氏日夕打罵,不胜苦楚,又聞了這個消息,愈加悲傷。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仆們見家主陣亡,小官人又死,已尋旺處飛去,單單剩得苗全夫妻和兩個養娘,門庭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气吹大了亞奴,襲了官職,依然熱鬧。又聞得兵科給事中上疏,奏請优恤陣亡將士。圣旨下在兵部查复。焦氏多將金銀与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謀升個指揮之職。那焦榕平日与人干辦,打慣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說不得也要下只手儿。
一日,焦榕走來回复妹子說話,焦氏安排酒肴款待。元來他兄妹都与酒瓮同年,吃殺不醉的。從午后吃起直至申牌時分,酒已將竭,還不肯止。又教苗全去買酒。苗全提個酒瓶走出大門,剛欲跨下階頭,遠遠望見一騎生口,上坐一個小廝,卻是小主人李承祖。吃這惊不小,暗道:“元來這冤家還在。”掇轉身跑入里邊,悄悄報知焦氏。焦氏即与焦榕商議停當,教苗全出后門去買砒礵。二人依舊坐著飲酒,等候李承祖進來,不題。
且說李承祖到了自家門首,跳下生口,赶腳的背著竹籠,跟將進來。直至堂中,靜悄悄并不見一人,心內傷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這般冷落。”教赶腳的把竹籠供在靈座上,打發自去。李承祖向靈前叩拜,轉著去時的苦楚,不覺淚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之上。焦氏听得哭聲,假意教丫頭出來觀看。
那丫頭跑至堂中,見是李承祖,惊得魂不附体,帶跌而奔,報道:“奶奶,公子的魂靈來家了。”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這樣亂話。”丫頭道:“見在靈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焦榕也假意說道:“不信有這般奇事。”一齊走出外邊。李承祖看見,帶著眼淚向前拜見。焦榕扶住道:“途路風霜,不要拜了。”焦氏掙下几點眼淚,說道:“苗全回來,說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當初教你出去。今幸無事,万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尋得骸骨?”李承祖指著竹籠道:“這個里邊就是。”焦氏捧著竹籠,便哭起天來。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無恙,又惊又喜,奔至堂前,四個男女,抱做一團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說你已死,怎地卻又活了?”李承祖將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暫停,直至遇見和尚送歸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怨道:“苗全這奴才恁般可惡。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与賢甥出气。”李承祖道:“若得舅舅張主,可知好么。”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進去吃些酒飯,將息身子。”遂都入后邊。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過一邊。焦氏一面教丫頭把酒去熱,自己踅到后門首,恰好苗全已在那里等候。焦氏接了藥,分付他停一回進來。焦氏到廚下,將丫環使開,把藥傾入壺中,依原走來坐下。
少頃,丫頭將酒鏇湯得飛滾,拿至卓邊。焦榕取過一只茶甌,滿斟一杯,遞与承祖道:“賢甥,借花獻佛,權當与你洗塵。”承祖道:“多謝舅舅。”接過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
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邊道:“我們飲得多了,這壺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熱飲一杯。”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飲個干淨。
焦榕又斟過一杯道:“小官人家須要飲個雙杯。”又推到口邊。
那李承祖因是尊長相勸,不敢推托,又飲干了。焦榕再把壺斟時,只有小半杯,一發勸李承祖飲了。那酒不飲也罷,才到腹中,便覺難過,連叫肚痛。焦氏道:“想是路上触了臭气了。”李承祖道:“也不曾触甚臭气。”焦氏道:“或者三不知,那里覺得。”須臾間藥性發作,猶如鋼槍攢刺,烈火焚燒,疼痛難忍,叫聲:“痛死我也。”跌倒在地。焦榕假惊道:“好端端地,為何痛得恁般利害?”焦氏道:“一定是絞腸沙了。”急教丫頭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亂撕亂跌,只叫難過。慌得玉英姊妹手足無措,那里按得他祝不消半個時辰,五髒迸裂,七竅流紅,大叫一聲,命歸泉府。旁邊就哭殺了玉英姊妹,喜殺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几聲。
焦榕道:“看這模樣,必是触犯了神道,被喪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里,還好。只是占了甥女臥處,不當穩便。就今夜殮過,省得他們害怕。”焦氏便去取出些銀錢。那時苗全已轉進前門,打探听得里邊哭聲鼎沸,量來已是完帳,徑走入來。焦氏恰好看見,把銀遞与苗全,急忙去買下一具棺木,又買兩壺酒,与苗全吃勾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門廂房里,然后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開。向床上翻那尸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換件衣服,伸著雙手,便抱起來。一則那廝有些蠻力,二則又趁著酒興,三則十數歲孩子,原不甚重,輕輕的托在兩臂,直至廂房內盛殮。玉英姊妹,隨后哭泣。誰知苗全落了銀子,買小了棺木,尸首放下去,兩只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將腿儿豎起,卻又頂浮了棺蓋。苗全扯來拽去,沒做理會。玉英姊妹看了這個光景,越發哭得慘傷。焦氏沉吟半晌,心生一計。把玉英姊妹并丫頭都打發出外,掩上門儿,教苗全將尸首拖在地上,提起斧頭,砍下兩只小腿,橫在頭下,倒好做個枕儿。收拾停當,釘上棺蓋,開門出來。焦榕自回家鄉。玉英覷見棺已釘好,暗想道:“适來放不下,如何打發我姊妹出來了,便能釘上棺蓋?難道他們有甚法術,把棺木化大了,尸首縮小了?”好生委決不下。
過了兩日,焦氏備起衣衾棺槨,將丈夫骸骨重新殮過,擇日安葬祖塋。恰好优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贈忠勇將軍,不准升襲指揮。焦氏用費若干銀兩,空自送在水里。到了安葬之日,親鄰齊來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墳側。偶有人問及,只說路上得了病症,到家便亡。那親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個去查他細底。可怜李承祖沙場內倒扎得性命,家庭中反斷送了殘生。正是:非故翻如故,宜親卻不親。
万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李承祖死時,玉英慌張慌智不暇致詳。到葬后漸漸想出疑惑來。他道:“如何不前不后,恰恰里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湊巧。況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揀個時辰,也不收拾個干淨。棺木小了,也不另換,哄了我們轉身,不知怎地,胡亂送入里邊。那苗全听說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題,比前反覺親密,顯系是母親指使的。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這死,必定有些蹊蹺。”心中雖則明白,然亦無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謀殺了李承祖之后,卻又想道:“這小殺才已除,那几個小賤人日常雖受了些磨折,也只算与他拂養。須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輕覷。”自此日逐尋頭討腦,動輒便是一頓皮鞭,打得体無完膚,卻又不許啼哭。若還則一則聲,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給兩餐稀湯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罵自不消說,連這稀湯薄粥也沒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盡都剝去。將丫頭們的舊衣舊裳,換与穿著。腊月天气,也只得三四層單衣,背上披一塊舊綿絮。夜間止有一條蒿荐,一條破被單遮蓋,寒冷難熬,如蛆虫般,攪做一團,苦楚不能盡述。玉英姊妹捱忍不過,几遍要尋死路,卻又指望還有個好日,舍不得性命,互相勸解。真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過了殘歲,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歲了。那年二月間,正德爺晏駕,嘉靖爺嗣統,下速招遍選嬪妃。府司著令民間挨家呈報,如有隱匿,罪坐鄰里。那焦氏的鄰家,平昔曉得玉英才貌兼美,將名具報本府。一張上選的黃紙帖在門上。那時焦氏就打帳了做皇親國戚的念頭,掉過臉來,將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換了綾羅錦繡,肥甘美味,与他調養。又將銀兩教焦榕到禮部使用。那玉英雖經了許多磨折,到底骨格猶存。將息數日,面容頓改,又兼穿起華麗衣服,便似畫圖中人物。府司選到無數女子,推他為第一,備文齊送到禮部選擇。禮部官見了玉英這個容儀,已是万分好了。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諳侍御,發回宁家。那焦氏因用了許多銀子,不能勾中選,心下懊悔气惱,原翻過向日嘴臉,好衣服也剝去了,好飲食也沒得吃了,打罵也更覺勤了。
常言說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當初李雄家業,原不甚大。自從陣亡后,焦氏單單算計這几個小儿女,那個思想去營運。一窩子坐食,能夠几時。況兼為封蔭選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日漸日深,看看弄得罄荊兩個丫頭也賣來完在肚里。那時沒處出豁,只得將住房變賣。誰知苗全這廝,見家中敗落,亞奴年紀正小,襲職日子尚遠,料想目前沒甚好處。趁焦氏賣得房价,夜間捵入臥房,偷了銀兩,領著老婆,逃往遠方受用去了。到次早,焦氏方才覺得。這股悶气無處發泄,又遷怒到玉英姊妹,說道:“如何不醒睡,卻被他偷了東西去?”又都奉承一頓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緝捕。過了兩月,那里有個蹤跡?此時買主又來催促出房。無可奈何,与焦榕商議,要把玉英出脫。焦榕道:“玉英這個模樣儿,慢慢的覓個好主顧,怕道不是一大注銀子。如今急切里尋人,能值得多少?不若先把小的胡亂貨一個來使用。”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賣与一個豪富人家為婢。姊妹分別之時,你我不忍分舍,好不慘傷。焦氏賃了一處小房,擇日遷居。玉英想起祖父累世安居,一旦棄諸他人,不胜傷感。走出堂前,抬頭看見梁間燕子,補綴舊壘,旁邊又營一個新巢,暗歎道:“這燕儿是個禽鳥,秋去春來,倒還有歸巢之日。我李玉英今日离了此地,反沒個再來之期。”撫景傷心,托物喻意,乃作《別燕詩》一首。詩云:新巢泥落舊巢欹,塵半疏帘欲掩遲。
愁對呢喃終一別,畫堂依舊主人非。
元來焦氏要依傍焦榕,卻搬在他側邊小巷中,相去只有半箭之遠,間壁乃是貴家的花園。那房屋止得兩間,諸色不便。要桶水儿,直要到鄰家去汲。那焦氏平日受用慣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兩個身上。姊妹此時也難顧羞恥,只得出頭露面。又過了几時,桃英的身价漸漸又將摸完。一日傍晚,焦氏引著亞奴在門首閒立,見一個乞用女儿,止有十數歲,在街上求討,聲音叫得十分慘傷。有個鄰家老嫗對他說道:“這般時候,哪個肯舍。不時回去罷。”那叫化女儿哭道:“奶奶,你那里曉得我的苦楚。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討五十文錢,若少了一文,便打個臭死,夜飯也不与我吃,又要在明日補足。如今還少六七文,怎敢回去。”那老嫗听說得苦惱,就舍了兩文。旁邊的人,見老嫗舍了,一時助興,你一文,我一文,登時到有十數文。那叫化女儿,千恩刀謝,轉身去了。焦氏听了這片言語,那知反撥動了個貪念,想道:“這個小化子,一日倒討得許多錢。我家月英那賤人,面貌又不十分標致,賣与人,也值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這樁道路,倒是個永遠利息?”
正在沉吟,恰好月英打水回來。焦氏道:“小賤人,你可見那叫街的丫頭么?他年紀比你還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錢。你可有處尋得三文五文哩?”月英道:“他是個乞丐,千爺爺、万奶奶叫來的。孩儿怎比得他。”焦氏喝道:“你比他有甚么差。
自明日為始,也要出去尋五十文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來。”玉英姊妹見說要他求乞,惊得面面相覷,滿眼垂淚,一齊跪下,說道:“母親,我家世代為官,多有人認得,也要存個体面。若教出去求乞,豈不辱抹門風,被人恥笑。”
焦氏道:“見今飯也沒有得吃了,還要甚么体面,怕甚么恥笑。”
月英又苦告道:“任憑母親打死了,我決不去的。”焦氏怒道:“你這賤人,恁般不听教訓。先打個樣儿与你嘗嘗。”即去尋了一塊木柴,揪過來,沒頭沒腦亂敲。月英疼痛難忍,只得叫道:“母親饒恕則個。待我明日去便了。”焦氏放下月英,向玉英道:“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來放屁阻撓?”拖翻在地,也吃一頓木柴。到次早,即赶逐月英出門求乞。月英無奈,忍恥依隨。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這五十文,還沒得開口:些儿欠缺,便打個半死。
光陰如箭,不覺玉英年已一十六歲。時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壽誕,焦氏引著亞奴同往祝壽。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讓焦氏去后,掩上門儿,走入里邊,手中拈著針指,思想道:“爹爹當年生我姊妹,猶如掌上之珠,熱气何曾輕呵一口。誰道遇著這個繼母,受万般凌辱。兄弟被他謀死,妹子為奴為丐,一家業弄得瓦解冰消,淪落到恁樣地位,真個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后,還是怎地結果?”又想道:“在世料無好處,不如早死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尋個自盡,也省了些打罵之苦?”卻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歲了。再忍耐几時,少不得嫁個丈夫,或者有個出頭日子,豈可枉送這條性命?”把那前后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
直哭得個有气無力,沒情沒緒。放下針指,走至庭中,望見間壁園內,紅稀綠暗,燕語鶯啼,游絲斜裊,榆莢亂墜。看了這般景色,触目感怀。遂吟《送春詩》一言。詩云:柴扉寂寞鎖殘春,滿地榆錢不療貧。
云鬢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獨撩人。
玉英吟罷,又想道:“自爹爹亡后,終日被繼母磨難,將那吟詠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時,作了《別燕詩》,倏忽又經年許。時光迅速如此。”嗟歎了一回,又恐誤了女工,急走入來趲赶,見卓上有個帖儿,便是焦榕請妹子吃壽酒的。
玉英在后邊裁下兩折,尋出筆硯,將兩首詩錄出,細細展玩,又歎口气道:“古來多少聰明女子,或共姊妹賡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話。偏我李玉英恁般命保埋沒至此,豈不可惜可悲。”又傷感多時,愈覺無聊。將那紙左折右折,隨手折成個方胜儿,藏于枕邊,卻忘收了筆硯,忙忙的趲完針指。
天色傍晚,剛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腳也至,見他淚痕未干,便道:“那個難為了你,又在家做妖勢?”玉英不敢回答,將做下女工与他點看。月英也把錢交過,收拾些粥湯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才睡臥。
到了明日,焦氏見卓上擺著筆硯,檢起那帖儿,后邊已去了几折,疑惑玉英寫他的不好處,同道:“你昨日寫的是何事?快把來我看。”玉英道:“偶然寫首詩儿,沒甚別事。”焦氏嚷道:“可是寫情書約漢子,坏我的帖儿?”玉英被這兩句話,羞得徹耳根通紅。焦氏見他臉漲紅了,只道真有私情勾當,逼他拿出這紙來。又見折著方胜,一發道是真了,尋根棒子,指著玉英道:“你這賤人恁般大膽。我剛不在家,便寫情書約漢子。快些實說是那個?有情几時了?”玉英哭道:“那里說起。卻將無影丑事來肮髒。可不屈殺了人。”焦氏怒道:“贓證現在,還要口硬。”提起棒子,沒頭沒腦亂打,打得玉英無處躲閃,掙脫了往門首便跑。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漢子,相幫打我么?”隨后來赶。不想絆上一交,正磕在一塊磚上,磕碎了頭腦,鮮血滿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赶來,到虧亞奴緊緊扯住道:“娘,饒了姐姐罷。”那婆娘恐帶跌了儿子,只得立住腳,百般辱罵。玉英閃在門旁啼哭。
那鄰家每日听得焦氏凌虐這兩個女儿,今日又听得打得利害,都在門首議論。恰好焦榕撞來,推門進去。那婆娘一見焦榕,便嚷道:“來得好。玉英這賤人偷了漢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樣。”焦榕看見他滿面是血,信以為實,不問情由,搶過焦氏手中棒子,赶近前,將玉英揪過來便打。那鄰家抱不平,齊走來說道:“一個十五六歲女子家,才打得一頓大棒,不指望你來勸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沒有打甥女之理。”焦榕自覺乏趣,撇下棒子,徑自去了。那鄰家又說道:“也不見這等人家,無一日不打罵這兩個女儿。如今一發連母舅都來助興了。看起來,這兩個女子也難存活。”又一個道:“若死了,我們就具個公呈,不怕那姓焦灼不償命。”焦氏一句句听見,鄰家發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門,自去揩抹血污,依舊打發月英出去求乞。
玉英哭了一回,忍著疼痛,原入里邊去做針指。那焦氏恨聲不絕。到了晚間,吞聲飲泣,想道:“人生百歲,總只一死,何苦受恁般恥辱打罵。”等至焦氏熟睡,悄悄抽身起來,扯下腳帶,懸梁高挂。也是命不該絕。這到虧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莫說衣衫襤褸,只這腳帶不知纏過了几個年頭,布縷雖連,沒有筋骨。一用力,就斷了。剛剛上吊,扑通的跌下地來。惊覺月英,身邊不見了阿姐,情知必走這條死路,叫聲:“不好了。”急跳起身,救醒轉來。兀自嗚嗚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罵道:“這賤人。你把死來詐我么?且到明日与你理會。”
至次早,分付月英在家看守,教亞奴引著到焦榕家里,將昨日鄰家說話,并夜來玉英上吊事說与。又道:“倘然死了,反來連累著你。不如先送到官,除了這禍根罷。”焦榕道:“要擺布他也不難。那錦衣衛堂上,昔年曾替他打干,与我极是相契。你家又是衛籍,竟送他到這個衙門,誰個敢來放屁。”
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寫下狀詞,說玉英奸淫忤逆,將那兩首詩做個執證,一齊至錦衣衛衙門前。焦榕与衙門中人,都是廝熟的,先央進去道知其意。
少頃升堂,准了焦氏狀詞,差四個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來。那問官听了一面之詞,不論曲直,便動刑具。玉英再三折辯,那里肯听。可怜受刑不過,只得屈招,擬成剮罪,發下獄中。兩個禁子扶出衙門,正遇月英妹子。元來月英見校尉拿去阿姐,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鎖上門儿,隨后跟來打探。
望見禁子扶挾出來,便鑽向前抱住,放聲大哭,旁邊轉過焦氏,一把扯開道:“你這小賤人,家里也不顧了,來此做甚。”
月英見了焦氏,猶如老鼠見貓,膽喪心惊,不敢不跟著他走。
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這賤人,查訪著實,奸歹也送你到這所在去。”月英口雖答應,終是同胞情分,割舍不下。過了兩三日,多求乞得几十文錢,悄地踅到監門口,來探望不題。
再說玉英下到獄中,那禁子頭見他生得標致,怀個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顧他,住在一個好房頭,又將些飲食調養。
玉英認做好人,感激不荊叮囑他:“有個妹子月英,定然來看,千万放他進來,相見一面。”那禁子緊緊記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后,月英到監門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開門引見玉英。兩下悲號,自不必說。漸至天晚,只得分別。自此月英不時進監看覷。不在話下。
且說那禁子貪愛玉英容貌,眠思夢想,要去奸他。一來耳目眾多,無處下手;二則恐玉英不從,喊叫起來,坏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說長問短,把几句風話撩撥。玉英是聰明女子,見話儿說得蹊蹺,已明白是個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一日,正在檻上悶坐,忽見那禁子輕手輕腳走來,低聲啞气,笑嘻嘻的說道:“小娘子可曉得我一向照顧你的意思么?”玉英知其來意,即立起身道:“奴家不曉得是甚意思。”那禁子又笑道:“小娘子是個伶俐人,難道不曉得?”
便向前摟抱。玉英著了急,亂喊“殺人。”那禁子見不是話頭,急忙轉身,口內說道:“你不從我么?今晚就与你個辣手。”玉英听了這話,捶胸跌腳的號哭,惊得監中人俱來觀看。玉英將那禁子調戲情由,告訴眾人。內中有几個抱不平的,叫過那禁子說道:“你強奸犯婦,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后依舊照顧他,万事干休;倘有些儿差錯,我眾人連名出首,但憑你去計較。”那禁子情虧理虛,滿口應承,陪告不是:“下次再不敢去惹他。”正是:羊肉饅頭沒得吃,空教惹得一身翔。
玉英在獄不見又經兩月有余,已是六月初旬。元來每歲夏間,在朝廷例有寬恤之典,差太監審錄各衙門未經發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比及六月初旬,玉英聞得這個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不伸冤,再無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將合家受冤始末,細細詳述。教月英繼奏,其略云:臣聞先正有云:五刑不孝為先,四德以無義為恥。故竇氏投崖,云華墜井。是皆畢命于綱常,流芳于后世也。臣父錦衣衛千戶李雄,先娶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喪母之日,臣等俱在孩提。父每見怜,仍娶繼母焦氏撫養。臣父于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陝西反賊陣亡。天禍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獲結縭。姊妹伶仃,孑無依荷。標梅已過,紅葉無憑。嘗有《送春詩》一絕云云,又有《別燕詩》一絕云云。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衷,疑為外遇,逼舅焦榕,拿送錦衣衛,誣臣奸淫不孝等情。問官昧臣事理,坐臣极刑。臣女流難辨,俯首听從。蓋不敢逆繼母之情,以重不孝之罪也。邇蒙圣恩熱審,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欽此欽遵。故不得不生樂生之心,以冀超脫。臣父本武人,頗知典籍。臣雖妾婦,幸領遺教。臣繼母年二十,有弟亞奴,生方周歲。母圖親儿蔭襲,故當父方死之時,計令臣弟李承祖十歲孩儿,親往戰場,尋父遺骨,陷之死地,以圖己私。
幸賴天佑父靈,抱骨以歸。前計不成,仍將臣弟毒藥身死,支解棄埋。又將臣妹李桃英賣為人婢,李月英屏去衣食,沿街抄化。今將臣誣陷前情。臣設有不才,四鄰何不糾舉?又不曾經獲某人,只憑數句之詩,尋風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當矣。十歲之弟,有何罪乎?數歲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過,臣不敢言。《凱風》有詩,臣當自責。臣死不足惜,恐天下后世之為繼母者,得以肆其奸妒而無忌也。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將臣所奏付諸有司。先將臣速斬,以快母氏之心。次將臣詩委勘,有無事情。
推詳臣母之心,盡在不言之表。則臣之生平獲雪,而臣父之靈亦有感于地下矣。
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親照,怜其冤抑,倒下圣旨,著三法司嚴加鞠審。三法司官不敢怠慢,會同拘到一干人犯,連桃英也喚至當堂,逐一細問。焦氏、焦榕初時抵賴,動起刑法,方才吐露真情,与玉英所奏無异。勘得焦氏叛夫殺子,逆理亂倫,与無故殺子孫輕律不同,宜加重刑,以為繼母之戒。焦榕通同謀命,亦應抵償。玉英、月英、亞奴發落宁家。
又令變賣焦榕家產,贖回桃英。覆本奏聞,請旨。圣天子怒其凶惡,連亞奴俱敕即日處斬。玉英又上疏懇言:“亞奴尚在襁褓,無所知識。且系李氏一線不絕之嗣,乞賜矜宥。”天子准其所奏,詔下刑部,止將焦榕、焦氏二人綁付法場,即日雙雙受刑。亞奴終身不許襲職。另擇嫡枝次房承蔭,以繼李雄之嗣。玉英、月英、桃英俱擇士人配嫁。至今《列女傳》中載有李玉英辨冤奏本,又為贊云:李氏玉英,父死家傾。《送春》《別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獄,險羅非刑。陳情一疏,冤滯始明。
后人又有詩歎云:
昧心晚母曲如鉤,只為親儿起毒謀。
假饒血化西江水,難洗黃泉一段羞。
貪花費盡采花心,身損精神德損陰。
勸汝遇花休浪采,佛門第一戒邪淫。
話說南宋時,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親潘朗,曾做長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過省元,別了父親,買舟往臨安會試。前一夜,父親夢見鼓樂旗彩,送一狀元扁額進門,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喚儿子說知。潘遇大喜,以為青闈首捷無疑。一路去高歌暢飲,情怀開發。不一日,到了臨安,尋覓下處,到一個小小人家。主翁相迎,問:“相公可姓潘么?”潘遇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來夢見土地公公說道:‘今科狀元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相公正應其兆。若不嫌寒舍簡慢,就在此下榻何如?”
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价自當倍奉。”即令家人搬運行李到其家停宿。
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頗有姿色。听得父親說其夢兆,道潘郎有狀元之分,在窗下偷覷,又見他儀容俊雅,心怀契慕,無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硯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廚房,恰与主人之女相見。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体,遂將金戒指二枚、玉簪一只,囑付童儿,覷空致意此女,懇求幽會。此女欣然領受,解腰間繡囊相答。約以父親出外,親赴書齋。一連數日,潘生望眼將穿,未得其便。直至場事已畢,主翁治杯節勞。飲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寢,忽聞輕輕叩門之聲,啟而視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進書齋,成其云雨,十分歡愛。約以成名之后,當娶為側室。
是夜,潘朗在家,复夢向時鼓樂旗彩,迎狀元匾額過其門而去。潘朗夢中喚云:“此乃我家旗匾。”送匾者答云:“非是。”潘朗追而看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今科狀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換一人也。”潘朗惊醒,將信將疑。未几揭曉,潘朗閱登科記,狀元果是夢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歸而叩之,潘遇抵賴不過,只得實說。父子歎嗟不已。潘遇過了歲餘,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則此女已适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后來連走數科不第,郁郁而終。
因貪片刻歡娛景,誤卻終身富貴緣。
說話的,依你說,古來才子佳人,往往私諧歡好,后來夫榮妻貴,反成美談,天公大算盤,如何又差錯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賣俏,坏人終身名節,其過非校若是五百年前合為夫婦,月下老赤繩系足,不論幽期明配,總是前緣判定,不虧行止。听在下再說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卻是神宗皇帝年間,有一位官人,姓吳名度,汴京人氏,進士出身,除授長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內,單諱個彥字,年方一十六歲,一表人才,風流瀟洒。自幼讀書,廣通經史,吟詩作賦,件件皆能。更有一件异處,你道是甚异處?這等一個清標人物,卻吃得東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飯,二斤多肉,十余斤酒。其外飲饌不算。這還是吳府尹恐他傷食,酌中定下的規矩。若論起吳衙內,只算做半饑半飽,未能趁心像意。
是年三月間,吳通判任滿,升選揚州府尹。彼處吏書差役帶領馬船,直至長沙迎接。吳度即日收拾行裝,辭別僚友起程。下了馬船,一路順風順水。非止一日,將近江州。昔日白樂天贈商婦《琵琶行》云:“江州司馬青衫濕。”便是這個地方。吳府尹船上正揚著滿帆,中流穩度。倏忽之間,狂風陡作,怒濤洶涌,險些儿掀翻。莫說吳府尹和夫人們慌張,便是篙師舵工無不失色,急忙收帆攏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掙了兩個時辰。回顧江中往來船只,那一只上不手忙腳亂,求神許愿,掙得到岸,便謝天不盡了。這里吳府尹馬船至了岸旁,拋錨系纜。那邊已先有一只官船停泊。兩下相隔約有十數丈遠。這官船艙門上帘儿半卷,下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美貌女子。背后又侍立三四個丫鬟。吳衙內在艙中帘內,早已瞧見。那女子果然生得嬌艷。怎見得?有詩為證: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瑤池女,不信人間有异姿。
吳衙內看了,不覺魂飄神蕩,恨不得就飛到他身邊,摟在怀中,只是隔著許多路,看得不十分較切。心生一計,向吳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幫在這只船上?到也安穩。”吳府尹依著衙內,分付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錨解纜,撐近那只船旁。吳衙內指望幫過了船邊,細細飽看。誰知才傍過去,便掩上艙門,把吳衙內一團高興,直冷淡到腳指尖上。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員?姓甚名誰?那官人姓賀名章,祖貫建康人氏,也曾中過進士。前任錢塘縣尉,新任荊州司戶,帶領家眷前去赴任,亦為阻風,暫駐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順便進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開著艙門閒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儿秀娥。元來賀司戶沒有儿子,止得這秀娥小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女工針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時賀司戶曾延師教過,讀書識字,寫作俱高。賀司戶夫婦因是獨養女儿,鐘愛胜如珍寶,要贅個快婿,難乎其配,尚未許人。當下母子正在艙門口觀看這些船只慌亂,卻見吳府尹馬船幫上來,夫人即教丫鬟下帘掩門進去。
吳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問是何處官府。不一時回報說:“是荊州司戶,姓賀諱章,今去上任。”吳府尹對夫人道:“此人昔年至京應試,与我有交。向為錢塘縣尉,不道也升遷了。既在此相遇,禮合拜訪。”教從人取帖儿過去傳報。從人又稟道:“那船上說,賀爺進城拜客未回。”正說間,船頭上又報道:“賀爺已來了。”吳府尹教取公服穿著,在艙中望去,賀司戶坐著一乘四人轎,背后跟隨許多人從。元來賀司戶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數日前丁憂去了,所以來得甚快。抬到船邊下轎,看見又有一只座船,心內也暗轉:“不知是何使客?”
走入艙中,方待問手下人,吳府尹帖儿早已遞進。賀司戶看罷,即教相請。恰好艙門相對,走過來就是。見禮已畢,各敘間闊寒溫。吃過兩杯茶,吳府尹起身作別。
不一時,賀司戶回拜。吳府尹款留小酌,喚出衙內相見,命坐于旁。賀司戶因自己無子,觀見吳彥儀表超群,气質溫雅,先有四五分歡喜。及至問些古今書史,卻又應答如流。賀司戶愈加起敬,稱贊不絕,暗道:“此子人才學識,盡是可人。
若得他為婿,与女儿恰好正是一對。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兩地相懸,往來遙遠,難好成偶,深為可惜。”此乃賀司戶心內之事,卻是說不出的話。吳府尹問道:“老先生有几位公子?”
賀司戶道:“實不相瞞,止有小女一人,尚無子嗣。”吳衙內也暗想道:“适來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來年紀与我相仿,若求得為婦,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遠嫁,說也徒然。”又想道:“莫說求他為婦,今要再見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痴想。”吳府尹听得賀司戶尚沒有子,乃道:“原來老先生還無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須廣置姬妾,以圖生育便好。”賀司戶道:“多承指教,學生將來亦有此意。”
彼此談論,不覺更深方止。臨別時,吳府尹道:“儻今晚風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辭了。”賀司戶道:“相別已久,后會無期,還求再談一日。”道罷,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還未臥,秉燭以待。賀司戶酒已半酣,向夫人說起吳府尹高情厚誼,又夸揚吳衙內青年美貌,學問廣博,許多好處,將來必是個大器,明日要設席請他父子。因有女儿在旁,不好說出意欲要他為婿這一段情來。那曉得秀娥听了,便怀著愛慕之念。
至次日,風浪轉覺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煙水迷蒙,浪頭推起約有二三丈高,惟聞澎湃之聲。往來要一只船儿做樣,卻也沒有。吳府尹只得住下。賀司戶清早就送請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吳衙內記挂著賀小姐,一夜臥不安穩。早上賀司戶相邀,正是穵耳當招,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圖再得一覷。
這吳府尹不會湊趣,道是父子不好齊扰賀司戶。至午后獨自過去,替儿子寫帖辭謝。吳衙內難好說得,好不气惱。幸喜賀司戶不听,再三差人相請。吳彥不敢自專,又請了父命,方才脫換服飾,過船相見,入坐飲酒。早惊動后艙賀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后,門縫中張望。那吳衙內妝束整齊,比平日愈加丰采飄逸。怎見得?也有詩為證:何郎俊俏顏如粉,荀令風流坐有香。
若与潘生同過市,不知擲果向誰傍?
賀小姐看見吳衙內這表人物,不覺動了私心,想道:“這衙內果然風流俊雅,我若嫁得這般個丈夫,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媽面前啟齒?除非他家來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吳衙內如何曉得?欲待約他面會,怎奈爹媽俱在一處,兩邊船上,耳目又廣,沒討個空處。眼見得難就,只索罷休。”
心內雖如此轉念,那雙眼卻緊緊覷定吳衙內。大凡人起了愛念,總有十分丑處,俱認作美處。何況吳衙內本來風流,自然轉盼生姿,愈覺可愛。又想道:“今番錯過此人,后來總配個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左思右想,把腸子都想斷了,也沒個計策,与他相會。心下煩惱,倒走去坐下。席還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兩只腳又早到屏門后張望。
看了一回,又轉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卻又走來觀看,猶如走馬燈一般,頃刻几個盤旋,恨不得三四步攆至吳衙內身邊,把愛慕之情,一一細罄。說話的,我且問你,在后艙中非止賀小姐一人,須有夫人丫鬟等輩,難道這般著迷光景,豈不要看出破綻?看官,有個緣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剛到午間,便要熟睡一覺,這時正在睡鄉,不得工夫。那丫頭們巴不得夫人小姐不來呼喚,背地自去打伙作樂,誰個管這樣閒帳?為此并無人知覺。少頃,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雙腳,悶坐呆想。正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為情。
且說吳衙內身雖坐于席間,心卻挂在艙后,不住偷眼瞧看。見屏門緊閉,毫無影響,暗歎道:“賀小姐,我特為你而來,不能再見一面,何緣分淺薄如此。”怏怏不樂,連酒也懶得去飲。抵暮席散,歸到自己船中,沒情沒緒,便向床上和衣而臥。這里司戶送了吳府尹父子過船,請夫人女儿到中艙夜飯。秀娥一心憶著吳衙內,坐在旁邊,不言不語,如醉如痴,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動一動。夫人看了這個模樣,忙問道:“儿,為甚一毫東西不吃,只是呆坐?”連問几聲,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戶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罷。”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燈,送他睡下,方才出去。
停了一回,夫人又來看覷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飯,進來打舖相伴。秀娥睡在帳中,翻來覆去那里睡得著。忽聞艙外有吟詠之聲,側耳听時,乃是吳衙內的聲音。其詩云:天涯猶有夢,對面豈無緣?
莫道歡娛暫,還期盟誓堅。
秀娥听罷,不胜歡喜道:“我想了一日,無計見他一面。
如今在外吟詩,豈非天付良緣。料此更深人靜,無人知覺,正好与他相會。”又恐丫鬟們未睡,連呼數聲,俱不答應,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將殘燈挑得亮亮的,輕輕把艙門推開。吳衙內恰如在門首守候的一般,門啟處便鑽入來,兩手摟抱。秀娥又惊又喜。日間許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訴說。連艙門也不曾閉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寢,成其云雨。
正在酣美深處,只見丫鬟起來解手,喊道:“不好了,艙門已開,想必有賊。”惊動合船的人,都到艙門口觀看。司戶与夫人推門進來,教丫鬟點火尋覓。吳衙內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么處?”秀娥道:“不要著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尋到此。待我打發他們出去,送你過船。”剛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見了吳衙內的鞋儿,乃道:“賊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戶夫妻便來搜看。秀娥推住,連叫沒有。那里肯听,向床上搜出吳衙內。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戶道:“叵耐這廝,怎來點污我家?”夫人便說:“吊起拷打。”司戶道:“也不要打,竟撇入江里去罷。”教兩個水手,打頭扛腳抬將出去。
吳衙內只叫饒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媽,都是孩儿之罪,不于他事。”司戶也不答應,將秀娥推上一交,把吳衙內扑通撇在水里。秀娥此時也不顧羞恥,跌腳捶胸,哭道:“吳衙內,是我害著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顏獨生?”
遂搶出艙門,向著江心便跳。
可怜嫩玉嬌香女,化作隨波逐浪魂。
秀娥剛跳下水,猛然惊覺,卻是夢魘,身子仍在床上。旁邊丫鬟還在那里叫喊:“小姐甦醒。”秀娥睜眼看時,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邊風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夢見甚的?恁般啼哭,叫喚不醒。”秀娥把言語支吾過了,想道:“莫不我与吳衙內沒有姻緣之分,顯這等凶惡夢兆?”又想道:“若得真如夢里這回恩愛,就死亦所甘心。”此時又被夢中那段光景在腹內打攪,越發想得痴了,覺道睡來沒些聊賴,推枕而起。丫鬟們都不在眼前,即將門掩上,看著艙門,說道:“昨夜吳衙內明明從此進來,摟抱至床,不信到是做夢。”又想道:“難道我夢中便這般僥幸,醒時卻真個無緣不成?”一頭思想,一面隨手將艙門推開,用目一覷。只見吳府尹船上艙門大開,吳衙內向著這邊船上呆呆而坐。
原來二人臥處,都在后艙,恰好間壁,止隔得五六尺遠。
若去了兩重窗隔,便是一家。那吳衙內也因夜來魂顛夢到,清早就起身,開著窗儿,觀望賀司戶船中。這也是癩蝦蟆想天鵝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緣有分,數合當然。湊巧賀小姐開窗,兩下正打個照面。四目相視,且惊且喜。恰如識熟過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話儿,期他相會,又恐被人听見。
遂取過一幅桃花箋紙,磨得墨濃,醮得筆飽,題詩一首,折成方胜,袖中摸出一方繡帕包裹,卷做一團,擲過船去。吳衙內雙手承受,深深唱個肥喏,秀娥還了個禮。然后解開看時,其詩云:花箋裁錦字,繡帕裹柔腸。
不負襄王夢,行云在此方。
傍邊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當挑燈相候,以剪刀聲響為號,幸勿爽約。”吳衙內看罷,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華,真個世間少有。”一頭贊羡,即忙取過一幅金箋,題詩一首,腰間解下一條錦帶,也卷成一塊,擲將過來。秀娥接得看時,這詩与夢中听見的一般,轉覺駭然,暗道:“如何他才題的詩,昨夜夢中倒先見了?看起來我二人合該為配,故先做這般真夢。”詩后邊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愛,敢不如命。”看罷,納諸袖中。正在迷戀之際,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門。秀娥輕輕帶上隔子,開放丫鬟。隨后夫人也來詢視。見女儿已是起身,方放下這片愁心。
那日乃是吳府尹答席,午前賀司戶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晝寢。秀娥取出那首詩來,不時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
有恁般怪事。每常時,翣翣眼便過了一日。偏生這日的日子,恰像有條繩子系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漸漸捱至黃昏,忽地想著這兩個丫鬟礙眼,不當穩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飯時,私自賞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壺酒,兩碗菜蔬。這兩個丫頭猶如渴龍見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頃賀司戶筵散回船,已是爛醉。秀娥恐怕吳衙內也吃醉了,不能赴約,反增憂慮。回到后艙,掩上門儿,教丫鬟將香儿熏好了衾枕,分忖道:“我還要做些針指,你們先睡則個。”那兩個丫鬟正是酒涌上來,面紅耳熱,腳軟頭旋,也思量干這道儿,只是不好開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怀,連忙收拾被窩去睡。頭儿剛剛著枕,鼻孔中就搧風箱般打鼾了。
秀娥坐了更余,仔細听那兩船人聲靜悄,寂寂無聞,料得無事,遂把剪刀向桌儿上廝琅的一響。那邊吳衙內早已會意。原來吳衙內記挂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飲。賀司戶去后,回至艙中,側耳專听。約莫坐了一個更天,不見些影響,心內正在疑惑,忽听得了剪刀之聲,喜不自胜,連忙起身,輕手輕腳,開了窗儿,跨將出去,依原推上,聳身跳過這邊船來,向窗門上輕輕彈了三彈。秀娥便來開窗,吳衙內鑽入艙中,秀娥原复帶上。兩下又見了個禮儿。吳衙內在燈下把賀小姐仔細一觀,更覺千嬌百媚。這時彼此情如火熱,那有閒工夫說甚言語。吳衙內捧過賀小姐,松開鈕扣,解卸衣裳,雙雙就枕。酥胸緊貼,玉体輕偎。這場云雨,十分美滿。但見:艙門輕叩小窗開,瞥見猶疑夢里來。
万种歡娛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一回儿云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將夢中听見詩句,卻与所贈相同的話說出。吳衙內惊訝道:“有恁般奇事。
我昨夜所夢,与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异,悶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開窗觀覷,遂成好事。看起來,多分是宿世姻緣,故令魂夢先通。明日即懇爹爹求親,以圖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意。”二人說到情濃之際,陽台重赴,恩愛轉篤,竟自一覺睡去。
不想那晚夜半,風浪平靜,五鼓時分,各船盡皆開放。賀司戶吳府尹兩邊船上,也各收拾篷檣,解纜開船。眾水手齊聲打號子起篷,早把吳衙內、賀小姐惊醒。又听得水手說道:“這般好順風,怕赶不到蘄州。”嚇得吳衙內暗暗只管叫苦,說道:“如今怎生是好?”賀小姐道:“低聲。儻被丫鬟听見,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無用。你且安下,再作區處。”
吳衙內道:“莫要應了昨晚的夢便好。”這句話卻點醒了賀小姐,想夢中被丫鬟看見鞋儿,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吳衙內那雙絲鞋藏過。賀小姐躊躇了千百万遍,想出一個計來,乃道:“我有個法儿在此。”吳衙內道:“是甚法儿?”賀小姐道:“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邊陪母親吃飯,竟討進艙來。待到了荊州,多將些銀兩与你,趁起岸時人從紛紜,從鬧中脫身,覓個便船回到揚州,然后寫書來求親。爹媽若是允了,不消說起;儻或不肯,只得以實告之。爹媽平日將我极是愛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從。那時可不依舊夫妻會合。”吳衙內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艙去后,二人也就下床。吳衙內急忙鑽入床底下,做一堆儿伏著。兩旁俱有箱籠遮隱,床前自有帳幔低垂。賀小姐又緊緊坐在床邊,寸步不离。盥漱過了,頭也不梳,假意靠在卓上。夫人走入看見,便道:“阿呀。為何不梳頭,卻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覺道不快,怕得梳頭。”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傷了風了,還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穩,才坐在這里。”夫人道:“既然要坐,還該再添件衣服,休得凍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尋過一領披風,与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請吃朝膳。夫人道:“儿,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飯,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調養,倒好。”秀娥道:“我心里不喜歡吃粥,還是飯好。
只不耐煩走動,拿進來吃罷。”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這班丫頭,背著你眼就要胡做了,母親還到外邊去吃。”夫人道:“也說得是。”遂轉身出去,教丫鬟將飯送進擺在卓上。秀娥道:“你們自去,待我喚時方來。”打發丫鬟去后,把門頂上,向床底下招出吳衙內來吃飯。
那吳衙內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舉目看卓上時,乃是兩碗葷菜,一碗素菜,飯只有一吃一添。原來賀小姐平日飯量不濟,額定兩碗,故此只有這些。你想吳衙內食三升米的腸子,這兩碗飯填在那處?微微笑了一笑,舉起箸兩三超,就便了帳,卻又不好說得,忍著餓原向床下躲過。秀娥開門,喚過丫鬟又教添兩碗飯來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議道:“小姐自來只用得兩碗,今日說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听見,走來說道:“儿,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許多飯食?”秀娥道:“不妨事,我還未飽哩。”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戶夫婦只道女儿年紀長大,增了飯食,正不知艙中,另有個替吃飯的,還餓得有气無力哩。正是:安排布地瞞天謊,成就偷香竊玉情。
當晚夜飯過了。賀小姐即教吳衙內先上床睡臥,自己隨后解衣入寢。夫人又來看時,見女儿已睡,問了聲自去,丫鬟也掩門歇息。吳衙內饑餓難熬,對賀小姐說道:“事雖好了,只有一件苦處。”秀娥道:“是那件?”吳衙內道:“不瞞小姐說,我的食量頗寬。今日這三餐,還不勾我一頓。若這般忍餓過日,怎能捱到荊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說?明日多討些就是。”吳衙內道:“十分討得多,又怕惹人疑惑。”
秀娥道:“不打緊,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吳衙內道:“那里像得我意。每頓十來碗也胡亂度得過了。”
到次早,吳衙內依舊躲過。賀小姐詐病在床,呻吟不絕。
司戶夫人擔著愁心,要請醫人調治,又在大江中,沒處去請。
秀娥卻也不要,只叫肚里餓得慌。夫人流水催進飯來,又只嫌少,共爭了十數多碗,倒把夫人嚇了一跳,勸他少吃時,故意使起性儿,連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餓死罷。”夫人是個愛女,見他使性,反賠笑臉道:“儿,我是好話,如何便气你?若吃得,盡意吃罷了,只不要勉強。”親自拿起碗箸,遞到他手里。秀娥道:“母親在此看著,我便吃不下去。須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語,教丫鬟一齊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將門掩上。吳衙內便鑽出來,因是昨夜餓坏了,見著這飯,也不謙讓,也不抬頭,一連十數碗,吃個流星赶月。約莫存得碗余,方才住手,把賀小姐到看呆了,低低問道:“可還少么?”吳衙內道:“將就些罷,再吃便沒意思了。”瀉杯茶漱漱口儿,向床下颼的又鑽入去了。
賀小姐將余下的飯吃罷,開門儿,原到床上睡臥。那丫鬟專等他開門,就奔進去。看見飯儿菜儿,都吃得精光,收著家伙,一路笑道:“原來小姐患的卻是吃飯玻”報知夫人。
夫人聞言,只把頭搖,說道:“虧他怎地吃上這些。那病儿也患得蹊蹺。”急請司戶來說知,教他請醫問卜。連司戶也不肯信,分付午間莫要依他,恐食傷了五髒,便難醫治。那知未到午時,秀娥便叫肚饑。夫人再三把好言語勸諭時,秀娥就啼哭起來。夫人沒法,只得又依著他。晚間亦是如此。司戶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張。
這晚已到蘄州停泊,分付水手明日不要開船。清早差人入城,訪問名醫;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時,請下個太醫來。那太醫衣冠濟楚,气宇軒昂。賀司戶迎至艙中,敘禮看坐。那太醫曉得是位官員,禮貌甚恭。獻過兩杯茶,問了些病緣,然后到后艙診脈。診過脈,复至中艙坐下。賀司戶道:“請問太醫,小女還是何症?”太醫先咳了一聲嗽,方答道:“令愛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積乃嬰儿之疾,小女今年十五歲了,如何還犯此症?”太醫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愛名雖十五歲,即今尚在春間,只有十四歲之實。儻在寒月所生,才十三歲有余。老先生,你且想,十三歲的女子,難道不算嬰孩?大抵此症,起于飲食失調,兼之水土不伏,食積于小腹之中,凝滯不消,遂至生熱,升至胸中,便覺饑餓。及吃下飲食,反資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過月余不醫,就難治了。”賀司戶見說得有些道理,問道:“先生所見,极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醫道:“如今學生先消其積滯,去其風熱,住了熱,飲食自然漸漸減少,平复如舊矣。”賀司戶道:“若得如此神效,自當重酬。”道罷,太醫起身拜別。
賀司戶封了藥資,差人取得藥來,流水煎起,送与秀娥。
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荊州,那個要吃什么湯藥?初時見父母請醫,再三阻當不住,又難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亂。曉得了醫者這班言語,暗自好笑。將來的藥,也打發丫鬟將去,竟潑入淨桶。求神占卦,有的說是星辰不利,又触犯了鶴神,須請僧道禳解,自然無事;有的說在野曠處遇了孤魂餓鬼,若設蘸追荐,便可痊愈。賀司戶夫妻一一依從。見服了几劑藥,沒些效驗,吃飯如舊。又請一個醫者。
那醫者更是擴而充之,乘著轎子,三四個仆從跟隨。相見之后,高談闊論,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診脈,問道:“老先生可有那個看過么?”賀司戶道:“前日曾請一位看來。”醫者道:“他看的是何症?”賀司戶道:“說是疳膨食積。”醫者呵呵笑道:“此乃癆瘵之症,怎說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小女年紀尚幼,如何有此症候?”醫者道:“令愛非七情六欲癆怯之比,他本秉气虛弱,所謂孩儿癆便是。”賀司戶道:“飲食無度,這是為何?”醫者道:“寒熱交攻,虛火上延,因此容易饑餓。”夫人在屏后打听,教人傳說,小姐身子并不發熱。
醫者道:“這乃內熱外寒骨蒸之症,故不覺得。”又討前日醫者藥劑看了,說道:“這般克罰藥,削弱元气。再服几劑,便難救了。待學生先以煎劑治其虛熱,調和髒腑,節其飲食。那時,方以滋陰降火養血補元的丸藥,慢慢調理,自當痊可。”
賀司戶稱謝道:“全仗神力。”遂辭別而去。
少頃,家人又請一個太醫到來。那太醫卻是個老者,須鬢皓然,步履蹣跚,剛坐下,便夸張善識疑難怪异之病:“某官府虧老夫救的,某夫人又虧老夫用甚藥奏效。”那門面話儿就說了一大派。又細細問了病者起居飲食,才去診脈。賀司戶被他大話一哄,認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醫少卜,或者這醫人有些效驗,也未可知。”醫者診過了脈,向賀司戶道:“還是老先生有緣,得遇老夫。令愛這個病症,非老夫不能識。”
賀司戶道:“請問果是何疾?”醫者道:“此乃有名色的,謂之膈玻”賀司戶道:“吃不下飲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几倍,如何是這症候?”醫者道:“膈病原有几般。像令愛這膈病俗名喚做老鼠膈。背后盡多盡吃;及至見了人,一些也難下咽喉。后來食多發漲,便成蠱脹。二病相兼,便難醫治。如今幸而初起,還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
言罷,起身。賀司戶送出船頭方別。
那時一家都認做老鼠膈,見神見鬼的,請醫問卜。那曉得賀小姐把來的藥,都送在淨桶肚里,背地冷笑。賀司戶在蘄州停了几日,算來不是長法,与夫人商議,与醫者求了個藥方,多買些藥材,一路吃去,且到荊州另請醫人。那老儿因要他寫方,著實詐了好些銀兩,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詩為證:醫人未必盡知醫,卻是將机便就現。
無病妄猜云有病,卻教司戶折便宜。
常言說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當。”賀小姐初時,還是個處子,云雨之際,尚是逡巡畏縮。況兼吳衙內心慌膽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見十分美滿。兩三日后,漸入佳境,恣意取樂,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環睡醒,听得床上唧唧噥噥,床棱戛戛的響。隔了一回,又听得气喘吁吁,心中怪异,次早報与夫人。夫人也因見女儿面色紅活,不像個病容,正有些疑惑,听了這話,合著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戶,竟走來觀看,又沒些破綻。及細看秀娥面貌,愈覺丰采倍常,卻又不好開口問得,倒沒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飯已后,終是放心不下,又進去探覷,把遠話挑問。秀娥見夫人話儿問得蹊蹺,便不答應。耳邊忽聞得打鼾之聲。
原來吳衙內夜間多做了些正經,不曾睡得,此時吃飽了飯,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時遮掩不來,被夫人听見,將丫鬟使遣開去,把門頂上,向床下一望。只見靠壁一個攏頭孩子,曲著身体,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對秀娥道:“你做下這等勾當,卻詐推有病,嚇得我夫妻心花儿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這天殺的,還是那里來的?”
秀娥羞得滿面通紅,說道:“是孩儿不是,一時做差事了。望母親遮蓋則個。這人不是別個,便是吳府尹的衙內。”夫人失惊道:“吳衙內与你從未見面,況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還在席間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開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從實將司戶稱贊留心,次日屏后張望,夜來做夢,早上開窗訂約,并睡熟船開,前后事細細說了,又道:“不肖女一時情痴,喪名失節,玷辱父母,罪實難逭。但兩地相隔數千里,一旦因阻風而會,此乃宿世姻緣,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儿与吳衙內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親好言勸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別念,儿即自盡,決不偷生苟活。今蒙恥稟知母親,一任主張。”道罷,淚如雨下。
這里母子便說話,下邊吳衙內打鼾聲越發雷一般響了。此時夫人又气又惱,欲待把他難為,一來嬌養慣了,那里舍得;二來恐婢仆聞知,反做話靶,吞聲忍气,拽開門走往外邊去了。
秀娥等母親轉身后,急下床頂上門儿,在床下叫醒吳衙內,埋怨道:“你打鼾,也該輕些儿,惊動母親,事都泄漏了。”
吳衙內听說事漏,嚇得渾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齒,頃刻就趷蹬蹬的相打,半句話也掙不出。秀娥道:“莫要慌。适來与母親如此如此說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講起;不肯時,拚得學夢中結局,決不教你獨受其累。”說到此處,不覺淚珠亂滾。
且說夫人急請司戶進來,屏退丫鬟,未曾開言,眼中早已簌簌淚下。司戶還道愁女儿病体,反寬慰道:“那醫者說,只在數日便可奏效,不消煩惱。”夫人道:“听那老光棍花嘴,什么老鼠膈。論起恁樣太醫,莫說數日內奏效,就一千日還看不出病体。”司戶道:“你且說怎的?”夫人將前事細述。把司戶气得個發昏章第十一,連聲道:“罷了,罷了。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丑事,敗坏門風,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結果了性命,也脫了這個丑名。”這兩句話惊得夫人面如土色,勸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這點骨血。一發斷送,更有何人?論來吳衙內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為婿,原是門當戶對。獨怪他不來求親,私下做這般勾當。事已如此,也說不得了。將錯就錯,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寫書与吳府尹,令人來下聘,然后成禮,兩全其美。今若聲張,反妝幌子。”司戶沉吟半晌,無可奈何,只得依著夫人。出來問水手道:“這里是甚地方?”
水手答道:“前邊已是武昌府了。”司戶分付就武昌暫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書札,喚過一個心腹家人,分付停當。
不一時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寫下船只,旁在船邊。賀司戶与夫人同至后艙。秀娥見了父親,自覺無顏,把被蒙在面上。司戶也不与他說話,只道:“做得好事。”向床底下,呼喚吳衙內。那吳衙內看見了司戶夫婦,不知是甚意儿,戰兢兢爬出來,伏在地上,口稱死罪。司戶低責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學,可以成器,不想如此無行,辱我家門。本該撇下江里,才消這點惡气。今姑看你父親面皮,饒你性命,差人送歸。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与你為妻;如沒有這般志气,休得指望。”吳衙內連連叩頭領命。司戶原教他躲過,捱至夜深人靜,悄地教家人引他過船,連丫鬟不容一個見面。彼時兩下分別,都還道有甚歹念,十分凄慘,又不敢出聲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后,說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頭,須教家人回時,討吳衙內書信覆我,方才放心。”夫人真個依著他,又叮囑了家人。次日清早開船自去。賀司戶船只也自望荊州進發。賀小姐誠恐吳衙內途中有變,心下憂慮。即時真個倒想出病來。正是:乍別冷如冰,動念熱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話分兩頭。且說吳府尹自那早离了江州,行了几十里路,已是朝膳時分,不見衙內起身。還道夜來中酒,看看至午,不見聲息,以為奇怪。夫人自去叫喚,并不答應。那時著了忙。
吳府尹教家人打開觀看,只有一個空艙。嚇得府尹夫妻魂魄飛散,呼天愴地的號哭,只是解說不出。合船的人,都道:“這也作怪。總來只有雙船,那里去了?除非落在水里。”吳府尹听了眾人,遂泊住船,尋人打撈。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內外,把江也撈遍了,那里羅得尸首。一面招魂設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复甦。吳府尹因沒了儿子,連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勸,方才前去上任。
不則一日,賀司戶家人送吳衙內到來。父子一見,惊喜相半。看了書札,方知就里,將衙內責了一常款留賀司戶家人,住了數日,准備聘禮,寫起回書,差人同去求親。吳衙內也寫封私書寄与賀小姐。兩下家人領著禮物,別了吳府尹,直至荊州,參見賀司戶。收了聘禮。又做回書,打發吳府尹家人回去。那賀小姐正在病中,見了吳衙內書信,然后漸漸痊愈。那吳衙內在衙中,日夜攻書。候至開科,至京應試,一舉成名,中了進士。湊巧除授荊州府湘潭縣縣尹。吳府尹見儿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荊州上任,擇吉迎娶賀小姐過門成親。同僚們前來稱賀。
兩個花燭下新人,錦衾內一雙舊友。
秀娥過門之后,孝敬公姑,夫妻和順,頗有賢名。后來賀司戶因念著女儿,也入籍汴京,靠老終身。吳彥官至龍圖閣學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這回書喚做《吳衙內鄰舟赴約》。詩云:佳人才子貌相當,八句新詩暗自將。
百歲姻緣床下就,麗情千古播詞常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惊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万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誰?姓盧名柟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濬縣人也。生得丰姿瀟洒,气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閒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与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簪,家資巨富,日常供奉,擬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云漢。后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于童仆廝養,不計其數。宅后又构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气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
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為巨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濬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
偏盧柟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處构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為一邑之胜。真個景致非常。但見:樓台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行塢,風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檻,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舖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栖;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紫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艷叢中喬木聳。
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秋千架搖曳垂楊影里。朱檻畫欄相掩映,湘帝繡幕兩交輝。
盧柟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王樂,亦不是過。
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气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都有繼發,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者,絡繹不絕。真個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盧柟只因才高學廣,以為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福不齊,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几利,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与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逸翮奮霄漢,高步躡云關。褰衣在椒涂,長風吹海瀾。瓊樹系游鑣,瑤華代朝餐。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貪婪無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濬縣,不曾遇著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柟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游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唯他家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你道有這樣好笑的事么?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稱為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朝廷征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粘在壁上,夸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為,有气節的未必如此,但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
偏有盧柟比他人不同,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采,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那盧柟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蓰,等富貴猶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
這盧柟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儿,撞著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柟決不肯來,卻到情愿自去就教。又恐盧柟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子遞与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游玩,元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灣灣曲曲,穿過几條花徑,走過數處亭台,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梁,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致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為證: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几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后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俁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柟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為怪,卻又情愿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后生小子,僥幸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于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与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
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么?”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么不會飲?”盧柟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盧柟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儿,付与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游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里整備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里,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儿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柟另來相邀。誰知盧柟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柟園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舖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艷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万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熳。有詩為證: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艷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風。
盧柟正与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柟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与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眾賓客道:“成不得。我們正在得趣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柟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复知縣。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游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著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柟。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盧柟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個好花。有《牡丹詩》為證:
洛陽千古斗春芳,富貴真夸濃艷妝。
一自《清平》傳唱后,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為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后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縣陪了游覽本縣胜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約盧柟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不覺春盡夏臨,彈指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听盧柟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儿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艷色映人。有詩為證:凌波仙子斗新妝,七竅虛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元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梁,以采蓮舟為渡,乃盧柟納涼之處。門公与差人下了采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系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柟科頭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几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
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余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里差來的么?”
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里差來的么?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与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為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語。”盧柟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
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舡,划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后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柟。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气,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橋上直撞下來,險些儿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抬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蘇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柟,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里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柟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与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東西?
須把來消豁了,方才干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柟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于衙中整備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為證: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怜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才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儿;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柟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柟園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丰,送兩大壇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壇差人轉送与盧柟。盧柟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怀,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后日來賞桂花。有詩為證:涼影一帘分夜月,天宮万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异事?誰知兩下机緣未到,臨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枉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床上,外面就傳板進來報:“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才轉身。這桂花已是: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舖。
卻說盧柟索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吟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种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种為貴。那三种?
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种各有几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為證:不共春風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盧柟因想汪知縣几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儿,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里,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穵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于知縣,后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儿連性命都送了。正是:舌為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柟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游。”
分付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所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盧柟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
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并無別客相陪。那酒席舖設得花錦相似。正是: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里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舖的王屠,也是同伙,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伙,贓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舖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与他是個同伙,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為,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審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并非扳害,真實是同伙。”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伙?”石雪哥道:“王屠,我与你一向同做伙計,怎么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為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那里說起?”
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怜王屠夾得死而复蘇,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伙,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著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家私盡作贓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里,即起身上轎,到柟家去吃續E不題。
你道這強盜為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伙?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症,把本錢用完,連几件破家伙也賣來吃在肚里。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鍋儿,要把去賣几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著泥儿涂好,做個草標儿,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后走到王屠對門開米舖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覷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
田大郎將錢遞与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里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道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
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歡喜,次后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只為自己貨儿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著一肚子惡气,提著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与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气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舍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到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余,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里,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
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句話,賣成這只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貫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几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后來直到秋后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
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听,回報說在那里審問公事。盧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
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听,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柟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
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听,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來,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听。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柟听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几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掀開下面這卓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洒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柟睜起眼喝道:“唗!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肴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并呈。
盧柟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于椅上,將肴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几碗。盧柟須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几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惊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里邊盧柟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到吃一惊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听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卓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听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柟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离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么?快去通報,大爺到了。”并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分忖:“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岭參差,樓台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柟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
次后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万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里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卓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赶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柟,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体,忍著一肚子惡气,急忙上轎,分付回縣。
轎夫抬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异事。”知縣在轎上听見,自覺沒趣,怒惱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愿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為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題。
且說盧盧柟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后,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余方醒。眾人說道:“适才相公睡后,大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柟道:“可有甚話說?”眾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柟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分付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
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干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并那壇泉酒,發還与他。
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里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气沖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气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么。”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几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當夜無話。
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干,慣与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猾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柟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与盧柟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
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柟与個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致死的田地。那時怀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江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几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柟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气,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多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丘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与他耕种,歷年只在盧盧柟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几個家人斗分子与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眾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与盧柟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眾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惊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与鈕成,原怀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為何?
因見紐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為繇,要勾搭這婆娘。
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愿白白里与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椿儿,反去學向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
盧才踅了年余,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鉤,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几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儿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并扣清,可不干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与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
那盧柟田產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眾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柟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眾人的,親自唱名親發,又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几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里,罵道:“狗奴才。
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空心來欺負老爺。今日与你性命相博。”
當腦撞一個滿怀。盧才不曾堤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几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赶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眾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凶?
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才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眾長工再三苦勸,方才住手,推著鈕成回家。
不道盧柟在書房中隱隱听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累,從實稟說。盧柟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么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凶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并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气。到半夜里,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元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与令史譚遵家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家几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听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儿,冒著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柟的事過,并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到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向前道了万福,同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惊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胜歡喜,忙問道:“且說為甚与他家費口?”金氏即將与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么。”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忖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离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几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听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与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系。”隨后也往縣里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与盧柟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听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气跑到縣里,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与二人說明就里,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柟強占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
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并無攔阻。汪知縣听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
知縣專心在盧柟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几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柟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柟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知縣与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与眾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儿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柟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柟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動,惊得三十六個牙齒,柟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里。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柟的,什么大王爺。”盧柟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布,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机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眾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柟,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里,把姬妾們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柟,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赶入去。
盧柟正与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优兩傍吹唱。
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柟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惊,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柟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自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
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几個小优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柟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里道:“快走。快走。”盧柟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不去。”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眾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里。這几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赶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眾公差押盧柟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气,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与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惊。眾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柟一齊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台,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与你計較,暫請到監里去坐一坐。”盧柟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校”盧柟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為鈕成之事。据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惊小怪。
但鈕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与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柟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
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污蔑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
喝教拿下去打。眾公差齊聲答應,赶向前一把揪翻。盧柟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柟堂堂漢子,何惜一死!
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眾公差那里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并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尸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
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听審。
盧柟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
這几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眾友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柟道:“并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眾友惊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道:“不打緊,待小弟回去,与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与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柟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布罷了。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几壇到獄中來。”眾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柟笑道:“人生貴在适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里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柟睜起眼喝道:“柟!可惡!我自說話,与你何干?”
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气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盧柟大怒道:“什么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么。”蔡賢還要回話,有几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將盧柟進了監門,眾友也各自回去。盧柟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柟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后,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听得明白,進衙報与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眾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后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并忤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柟主仆,徑去檢驗鈕成尸首。那忤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与盧柟作對,齊咬定盧柟打死。知縣又哄盧柟將出鈕成佣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打,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扭,下在死囚牢里。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听候發落。金氏、鈕文一干證人等,發回宁家。尸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繇疊成文案,并盧柟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眾鄉紳力為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為證: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柟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儿,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儿,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繇他們直進直出,并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為,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柟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与他計較。
那盧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于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凶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儿,何等凄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肋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眾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發倒豎,恨道:“我盧柟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里!如今陷于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到得干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几個都是圣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柟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柟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起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柟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里。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柟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几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与盧柟求解的。
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几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么各處關節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后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柟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朴,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怜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干,用法平耍見汪知縣將盧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与盧柟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柟。問眾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气絕,已拿向后邊去了。”董縣丞大惊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眾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后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祝上前觀看,只見盧柟仰在地上,手足盡皆綁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柟命不該死,漸漸蘇醒。
与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
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后帶譚遵二人到于廳上,思想:“這事雖出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為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与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柟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尋過一副极短极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愿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眾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眾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后來齲”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
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惊,心中雖恨他沖破了网,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后人。”汪知縣被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坏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怀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与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后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柟恃富橫行鄉党,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送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帖。布置停當,然后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并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
盧柟指望這番脫离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到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為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柟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著府縣原拿盧柟下獄。因此后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舍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
光陰迅速,盧柟在獄不覺又是十有余年,經了兩個縣官。
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柟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此日重陰方啟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柟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后,訪問邑中鄉紳,都為稱枉,敘其得罪之繇。陸公還恐盧柟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為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后申報。”遂吊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后招繇,并無一毫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為信賞錢,立限与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于盧柟家,為盧才叩債,以致爭斗,則鈕成為盧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柟,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擬抵不枉。盧柟久于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柟,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惊駭,就是盧柟也出自意外,甚以為异。陸公備齊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繇,并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柟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為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柟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柟差人打听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柟道:“我看陸公所為,是個有肝膽的豪杰,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
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為輕褻?”盧柟道:“我沉冤十余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
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后堂相見。盧柟見了陸公,長揖不拜。陸公暗以為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
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柟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极矣。誰想盧柟見教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柟,沒有傍坐的盧柟。”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為至友。有詩為證: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話分兩頭,卻話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盧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為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圣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祭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柟從此自謂余生,絕意仕進,益放于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為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柟直送五百余里,兩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別。后來陸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柟家已赤貧,乃南游白下,依陸公為主。陸公待為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游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
一日游采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柟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柟。柟飲之,甘美异常,問道:“此酒出于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于廬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游,當恣君斟酌耳。”盧柟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歎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乾坤為逆旅,以七尺為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于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后十年,陸公致政歸田,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見之于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詩贊云:命蹇英雄不自繇,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挂飄然去,贏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干丰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气,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縷開了,卻与蓑衣相似。思想:“天气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余得兩匹布儿,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于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么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是一個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的有几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狼狽,如何得個好日?
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触在气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外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么?”
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气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气力,感激不荊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与我,后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你的甜話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听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气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与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陳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栗子。冒著風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為云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右廊檻上坐下,呆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牆上畫一只禽鳥,翎毛儿,翅膀儿,足儿,尾儿,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与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丑,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
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听見說有好處,不胜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泞,卻也不顧。离了云畢寺,直走出升平門到樂游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里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里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里,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灣灣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拳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惊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
眾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杰,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听其指揮。适來云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儿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為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愿,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后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么?”對眾人道:“快去幸殺性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后邊去了。
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伙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眾人道:“卻是為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干這等犯法的勾當?”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气象時,据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房德沉吟未答。
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坏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靴里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眾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
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
眾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几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与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錦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著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眾人齊聲喝采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來是個貧土,這般華服,從不曾著体,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气,還穿著破葛衣。与渾家要匹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并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到是這班人義气,与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与我穿著,又推我為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眾人忙擺香案,抬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
少頃擺上酒肴,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房德日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全,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為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里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后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儿,豈不美哉。万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為證: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儿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后路徑,我皆熟慣。上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儿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卻与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白布羅頭,靴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褌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么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捱至更余天气,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离樂游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儿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种,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儿并家人等,俱從睡夢中惊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團團圍祝眾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几個庄客。終是寡不敵眾,被打翻數人,余者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
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儿。凡捕到盜賊,俱屬鞠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犢子懸車可畏,驢儿拔橛堪哀。鳳凰晒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捽。玉女登梯景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煉,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惊,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
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并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庄客,跪做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丰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怀個矜怜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并王家庄客,問了被劫情繇,然后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鞠。
俱系當時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為雨阻于云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威逼入伙,出于無奈。”遂將畫鳥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伙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杻,禁于獄中,俟拿到余党再問。砍傷庄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后,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触了本官,被誣构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無不盡力。為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
當下李勉分忖道:“适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杰。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与,贈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違?
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
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為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于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与。房德不胜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愿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覷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推他出去。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杰,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著個故友嚴庄,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异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掙破天羅地网,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夸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付眾牢子好生照管,將匙鑰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几時逃去了。眾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捽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并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里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并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儿,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推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里邊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么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惊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
李勉備文報府。王□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余,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并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回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杰,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与索報了,莫問罷。”分付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惊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儿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里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并轡而行,王太隨在后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后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分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干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生口,發于后槽喂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
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題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步入里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隔明亮,正中挂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煙馥郁。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窗一只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种植許多花木,舖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令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与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理會得了。”
房德复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儿,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
家居無聊,故遍游山水,以暢襟怀。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于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
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气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后,歸于何處,得宰此邑?”
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禮,半年后,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后來党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后,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幸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后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
李勉道:“吾与足下今已為聲气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儿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丰盛:雖無炮鳳烹龍,也极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怀暢飲,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舖蓋,親自施設裀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万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舖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后,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几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后會無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儿送了性命。正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里,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气,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几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里,故此盤桓了這几日。特來与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里什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于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里。”貝氏道:“元來是這人么?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
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會說要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气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繼贈盤纏,又坏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舍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勾。”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听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几時官,交多少東西与我?
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里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
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儿。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數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儿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么法儿?”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干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与你討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儿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舍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于心何忍。”
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
若說得有理,你便听了;沒理時,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
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舍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佯為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气,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為義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難道是假意?”
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順情。何況与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舍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個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儿,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听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
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并非特地來相見,不要疑坏了人。”貝氏又歎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么?”貝氏道:“你也忒殺懵懂。那李勉与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与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几多時。”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惑,沉吟不悟。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儿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為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這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為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万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
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后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祝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儿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丑。”
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奶奶見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
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尸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几個心腹人答應,其余都打發去了。將他主仆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書院放上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為證: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舍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听。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間壁牆上听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細,到吃了一惊,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仆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德。”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于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書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几時?”李勉被這惊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适來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李勉听了這話,惊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顫,向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莫要高聲,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那里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后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元來支成登東廝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听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复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并作一步,奔出儀門外,見有三騎馬系著,是俟侯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那馬夫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著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那里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坏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又叫馬夫帶那騎馬与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在后跟隨。路信分忖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那馬夫真個住下。
离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那里去?”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向前去,二人負命的赶,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看生口,從一條巷中橫沖出來。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干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生口,何不借陳干辦的暫用?”李勉暗地意會,遂收韁勒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生口与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么?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赶來,走得汗淋气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送与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韁,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折破玉籠飛彩凰,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儿,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游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么?”
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么?”陳顏道:“方才出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里去拜客。’連小人的生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路如云,正不知有甚緊事?”房德听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复轉身,原入私衙,報与老婆知得。那婆娘听說走了,到吃一惊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
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几個心腹人,連夜追赶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干淨。”房德隨喚陳顏進衙,与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
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异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爛醉方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徑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且是极有義气,曾与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跡于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可不好么。”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陳顏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后听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去?”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再三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里。元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陳顏留房德到里邊坐下,點起燈火,向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里去了。陳顏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与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啞气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那人帶醉說道:“咱這里沒有什么義士。”便要關門。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既如此,到里面來。”
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儿。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体面。況咱并非什么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個薄禮,特獻義士為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其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為何?”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卿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怜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為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听見這話,反累咱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向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袪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怜,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么?”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抑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于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獄中,几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于死。幸虧后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适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布。”
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
那人听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
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為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
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与眾人惊得目睜口呆,連聲道:“真异人也。”權將禮物收回,待他复令時再送。有詩為證: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
話分兩頭。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為甚緣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晃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饑,馬也漸漸行走不動。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徑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儿半開半掩,還在那里收拾家伙,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生口卸了鞍轡,系在槽邊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洁淨所在,与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洁淨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教小二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惓惓苦留,后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
李勉歎口气道:“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么行李、辛苦?”王太惊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游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回衙听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后之事,細說一遍。王太听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胜嗟歎。
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赶路。”店主人答應出去。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气騰騰,嚇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适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
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怀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為證:奔走長途气上沖,忽然床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殷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時分,忽听得庭前宿鳥惊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气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啟問,只見那義士怒容可掬,颼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听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架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于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万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惊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話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士指著罵道:“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為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發,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后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
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髒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与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眾人一齊惊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今攜其首在此。”向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后報。”義士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頃咱從床下而來,日后設有相逢,竟以‘床下義士’相呼便了。”道罷,向怀中取一包藥儿,用小指甲挑少許,彈于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檐,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說話的,据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士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那義士受房德之托,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赶,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徑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隨顏開,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胜駭异。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几個奴仆,見義士行凶,一個個惊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尸首,橫在血泊里,五髒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惊,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哄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陳顏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几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与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夜半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
兩下周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
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里。恰好王□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坐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祝李勉舉目觀看,卻便是昔日床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射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相從,并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几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云漢;奴仆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异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歎而回。后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為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
顛狂彌勒到明州,布袋橫拖拄杖頭。
饒你化身千百億,一身還有一身愁。
話說東京汴梁城開封府,有個万万貫的財主員外,姓張,排行第一,雙名俊卿。這個員外,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珠翠引,一對美人扶。家中有赤金白銀、斑點玳瑁、鶻輪珍珠、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門首一壁開個金銀舖,一壁開所質庫。他那爹爹大張員外,方死不多時,只有媽媽在堂。張員外好善,人叫他做張佛子。忽一日在門首觀看,見一個和尚,打扮非常。但見:雙眉垂雪,橫眼碧波。衣披烈火七幅鮫綃,杖拄降魔九環錫杖。若非圓寂光中客,定是楞嚴峰頂人。
那和尚走至面前,道:“員外拜揖。”員外還禮畢,只見和尚袖中取出個疏頭來,上面寫道:“竹林寺特來抄化五百香羅木。”員外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從小只見說竹林寺,那曾見有,況兼這香羅木,是我爹在日許下愿心,要往東峰岱岳蓋嘉宁大殿,尚未答還。”員外便對和尚道:“此是我先人在日許下愿心,不敢動著。若是吾師要別物,但請法旨。”和尚道:“若員外不肯舍施,貧僧到晚自教人齲”說罷轉身。員外道:“這和尚莫是風。”
天色漸晚,員外吃了三五杯酒,卻待去睡,只見當值的來報:“員外禍事。家中后園火發。”諕殺員外,慌忙走來時,只見焰焰地燒著。去那火光之中,見那早來和尚,將著百十人,都長七八尺,不類人形,盡數搬這香羅板去。員外赶上看時,火光頓息,和尚和眾人都不見了;再來園中一看,不見了那五百片香羅木,枯炭也沒些個。“卻是作怪。我爹爹許下愿心,卻如何好。”一夜不眠。但見:玉漏聲殘,金烏影吐。鄰雞三唱,喚佳人傅粉施珠;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奪利。几片曉霞飛海嶠,一輪紅日上扶桑。
員外起來洗漱罷,去家堂神道前燒了香,向堂前請見媽媽,把昨夜事說了一遍,道:“三月二十八日,卻如何上得東峰岱岳,与爹爹答還心愿?”媽媽道:“我儿休煩惱,到這日卻又理會。”員外見說,辭了媽媽,還去金銀舖中坐地。卻正是二月半天气。正是: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只听得街上鑼響,一個小節級同個茶酒,把著團書來請張員外團社。原來大張員外在日,起這個社會,朋友十人,近來死了一兩人,不成社會。如今這几位小員外,學前輩做作,約十個朋友起社。卻是二月半,便來團社。員外道:“我去不得,要与爹爹還愿時,又不見了香羅木,如何去得?”那人道:“若少了員外一個,便拆散了社會。”員外与決不下,去堂前請見媽媽,告知:“眾員外請儿團社,緣沒了香羅木与爹爹還愿,儿不敢去。”媽媽就手把著錦袋,說向儿子道:“我這一件寶物,是你爹爹泛海外得來的無价之寶,我儿將此物与爹爹還愿心。”員外接得,打開錦袋紅紙包看時,卻是一個玉結連絛環。員外謝了媽媽,留了請書,團了社,安排上廟。那九個員外,也准備行李,隨行人從,不在話下。卻說張員外打扮得一似軍官:裹四方大万字頭巾,帶一雙扑獸匾金環,著西川錦紵絲袍,系一條干紅大匾絛,揮一把玉靶壓衣刀,穿一雙靴鞋。
員外同几個社友,离了家中,迤逶前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得東岳,就客店歇了。至日,十個員外都上廟來燒香,各自答還心愿。員外便把玉結連絛環,舍入炳靈公殿內。還愿都了,別無甚事,便在廊下看社火酌獻。
這几個都是后生家,乘興去游山,員外在后,徐徐而行。但見:山明水秀,風軟云閒。一岩風景如屏,滿目松筠似畫。輕煙淡淡,數聲啼鳥落花天;麗日融融,是處綠楊芳草地。
員外自覺腳力疲困,卻教眾員外先行,自己走到一個亭子上歇腳。只听得斧鑿之聲,看時見一所作場,竹笆夾著。望那里面時,都是七八尺來長大漢做生活。忽地鑿出一片木屑來,員外拾起看時,正是園中的香羅木,認得是爹爹花押。疑怪之間,只見一個行者開笆門,來面前相揖道:“長老法旨,請員外略到山門獻茶。”員外入那笆門中,一似身登月殿,步入蓬瀛。但見:三門高聳,梵宇清幽。當門敕額字分明,兩個金剛形勇猛。觀音位接水陸台,寶蓋相隨鬼子母。
員外到得寺中,只見一個和尚出來相揖道:“外日深荷了辦緣事,今日幸得員外至此,請過方丈獻茶。”員外遠觀不審,近睹分明,正是向日化香羅木的和尚,只得應道:“日昨多感吾師過訪,接待不及。”和尚同至方丈,敘禮分賓主坐定,點茶吃罷,不曾說得一句話。只見黃巾力士走至面前,暴雷也似聲個喏:“告我師,炳靈公相見。”諕得員外神魂蕩漾,口中不語,心下思量:“炳靈公是東岳神道,如何來這里相見?”
那和尚便請員外:“屏風后少待,貧僧斷了此事,卻与員外少敘。”員外領法旨,潛身去屏風后立地看時,見十數個黃巾力士,隨著一個神道入來,但見:眉單眼細,貌美神清。身披紅錦袞龍袍,腰系藍田白玉帶。裹簇金帽子,著側面絲鞋。
員外仔細看時,与岳廟塑的一般。只見和尚下階相揖,禮畢,便問:“昨夜公事如何?”炳靈公道:“此人直不肯認做諸侯,只要做三年天子。”和尚道:“直恁難勘,教押過來。”只見几個力士,押著一大漢,約長八尺,露出滿身花繡。至方丈,和尚便道:“教你做諸侯,有何不可?卻要圖王爭帝。好打。”道不了,黃巾力士扑翻長漢在地,打得几杖子。那漢歎一聲道:“休休。不肯還我三年天子,胡亂認做諸侯罷。”黃巾力士即時把過文字安在面前,教他押了花字,便放他去。炳靈公抬身道:“甚勞吾師心力。”相辭別去。和尚便請員外出來坐定。和尚道:“山門無可見意,略備水酒三杯,少延清話。” 員外道:“深感吾師見愛。”道罷,酒至面前。吃了几杯,便教收過一壁。和尚道:“員外可同往山后閒游。”員外道:“謹領法旨。”二人同至山中閒走。但見:奇峰聳翠,佳木交陰。千層怪石惹閒云,一道飛泉垂素練。万山橫碧落,一柱入丹霄。
員外觀看之間,喜不自胜,便問和尚:“此處峭壁,直恁險峻。”和尚道:“未為險峻,請員外看這路水。”員外低頭看時,被和尚推下去。員外吃一惊,卻在亭子上睡覺來,道:“作怪。欲道是夢來,口中酒香;道不是夢來,卻又不見蹤跡。”
正疑惑間,只見眾員外走來道:“員外,你卻怎地不來?獨自在這里打磕睡。”張員外道:“賤体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也不說夢中之事。眾員外游山都了,离不得買些人事,整理行裝,廝赶歸來。
單說張員外到家,親鄰都來遠接,与員外洗拂。見了媽媽,歡喜不荊只見:四時光景急如梭,一歲光陰如拈指。
卻早腊月初頭,但見北風凜冽,瑞雪紛紛,有一只《鷓鴣天》詞為證:凜冽嚴凝霧气昏,空中瑞雪降紛紛,須臾四野難分別,頃刻山河不見痕。
員外看見雪卻大,便教人開倉庫散些錢米与窮漢。
且說一個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喏大個漢,沒些運智,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兩個月,不還房錢。哥哥你起休。”那人長歎一聲:“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沒計奈何。”店小二道:“今日前巷張員外散貧,你可討些湯洗了頭臉,胡亂討得些錢來,且做盤纏,我又不指望你的。”
那人道:“罪過你。”便去帶了那頂搭圾頭巾,身上披著破衣服,露著腿,赤著腳,离了客店,迎著風雪走到張員外宅前。
事有斗巧,物有故然,卻來得遲些,都散了。
這個人走至宅前,見門公唱個喏:“聞知宅上散貧。”門公道:“卻不早來,都散了。”那人听得,叫聲苦,匹然倒地。
員外在窗中看見,即時教人扶起。頃刻之間,三魂再至,七魄重來。員外仔細看時吃一惊,這人正是亭子上夢中見的,卻恁地模樣。便問那漢:“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誰?見在那里住?”
那人叉著手,告員外:“小人是鄭州泰宁軍大戶財主人家孩儿,父母早喪,流落此間,見在宅后王婆店中安歇,姓鄭名信。”
員外即時討几件舊衣服与他,討些飯食請他吃罷,便道:“你會甚手藝?”那人道:“略會些書算。”員外見說,把些錢物与他,還了店中,便收留他。見他會書算,又似夢中見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卻伶俐,在宅中小心向前。員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過几時,但見時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覺又是二月半間。那眾員外便商量來請張員外同去出郊,一則團社,二則賞春。那几個員外隔夜點了妓弟,一家帶著一個尋常間來往說得著行首;知得張員外有孝,怕他不肯帶妓女,先請他一個得意的表子在那里。張員外不知是計,走到花園中,見了几個行首廝叫了。只見眾中走出一個行首來,他是兩京詩酒客煙花杖子頭,喚做王倩,卻是張員外說得著的頂老。員外見了,卻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員外,久別台顏,一向疏失。”員外道:“深荷姐姐厚意,緣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見之,深為不孝。”便轉身來辭眾員外道:“俊卿荷諸兄見愛,偶賤体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辭。”那眾員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員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并坐。眾員外身邊一家一個妓弟,便教整頓酒來。正吃得半酣,只見走一個人入來。如何打扮?
裹一頂藍青頭巾,帶一對扑匾金環,著兩上領白綾子衫,腰系干紅絨線絛,下著多耳麻鞋,手中攜著一個籃儿。
這人走至面前,放下籃儿,叉著手唱三個喏。眾員外道:“有何話說?”只見那漢就籃內取出砧刀,借個盤子,把塊牛肉來切得几片,安在盤里,便來眾員外面前道:“得知眾員外在此吃酒,特來送一勸。”道罷,安在面前,唱個喏便去。張員外看了,暗暗叫苦道:“我被那廝詐害几遍了。”元來那廝是東京破落戶姓夏名德,有一個渾名,叫做“扯驢”。先年曾有個妹子,嫁在老張員外身邊,為爭口閒气,一條繩縊死了。
夏德將此人命為繇,屢次上門嚇詐,在小張員外手里,也詐過了一二次。眾員外道:“不須憂慮,他只是討些賞賜,我們自吃酒。”道不了,那廝立在面前道:“今日夏德有采,遭際這一會員外。”眾人道:“各支二兩銀子与他。”討至張員外面前,員外道:“依例支二兩。”那廝看著張員外道:“員外依例不得。別的員外二兩,你卻要二百兩。”張員外道:“我比別的加倍,也只四兩,如何要二百兩?”夏德道:“別的員外沒甚事,你卻有些瓜葛,莫待我說出來不好看。”張員外被他直詐到二十兩,眾員外道:“也好了。”那廝道:“看眾員外面,也罷,只求便賜。”張員外道:“沒在此間,把批子去我宅中質庫內討。”
夏扯驢得了批子,唱個喏,便出園門,一徑來張員外質庫里,揭起青布帘儿,走入去唱個喏。眾人還了禮。未發跡的貴人問道:“贖典,還是解錢?”
夏扯驢道:“不贖不解,員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兩銀。”
鄭信便問:“員外買你甚么?支許多銀?”那廝道:“買我牛肉吃。”鄭信道:“員外直吃得許多牛肉?”夏扯驢道:“主管莫問,只照批子付与我。”兩個說來說去,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只是不肯付与他,將了二十兩銀子在手道:“夏扯驢。我說与你,銀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園中,去見員外,若是當面分付得有話,我便与你。”夏扯驢罵道:“打脊客作儿。員外与我銀子,干你甚事,卻要你作難。便与你去見員外,這批子須不是假的。”
這鄭信和夏扯驢一徑到花園中,見眾員外在亭子上吃酒,進前唱個喏。張員外見鄭信來,便道:“主管沒甚事?”鄭信道:“覆使頭:蒙台批支二十兩銀,如今自把來取台旨。”張員外道:“這廝是個破落戶,把与他去罷。”夏扯驢就來鄭信手中搶那銀子。鄭信那肯与他,便對夏扯驢道:“銀子在這里,員外教把与你,我卻不肯。你倚著東京破落戶,要平白地騙人錢財,別的怕你,我鄭信不怕你。就眾員外面前,与你比試。你打得我過,便把銀子与你;打我不過,教你許多時聲名,一旦都休。”夏扯驢听得說:“我好沒興,吃這客作欺負。”
鄭信道:“莫說你強我會。這里且是寬,和你賭個胜負。”鄭信脫膊下來,眾人看了喝采:先自人才出眾,那堪滿体雕青。左臂上三仙仗劍,右臂上五鬼擒龍。胸前一搭御屏風,脊背上巴山龍出水。
夏扯驢也脫膊下來,眾人打一看時,那廝身上刺著的是木拐梯子,黃胖儿忍字。當下兩個在花園中廝打,賭個輸贏。
這鄭信拳到手起,去太陽上打個正著。夏扯驢扑的倒地,登時身死,諕得眾員外和妓弟都走了。即時便有做公的圍祝鄭信拍著手道:“我是鄭州泰宁軍人,見今在張員外宅中做主管。
夏扯驢來騙我主人,我拳手重,打殺了他,不干他人之事,便把條索子縛我去。”眾人見說道:“好漢子。与我東京除了一害,也不到得償命。”离不得解到開封府,押下凶身對尸。這鄭信一發都招認了,下獄定罪。張員外在府里使錢,教好看他,指望遷延,等天恩大赦,不在話下。
忽一日開封府大尹出城謁廟,正行轎之間,只見路傍一口古井,黑气沖天而起。大尹便教住轎,看了道:“怪哉。”便去廟中燒了香。回到府,不入衙中,便教客將諸眾官來。不多時,眾官皆至,相見茶湯已畢。大尹便道:“今日出城謁廟,路旁見一口古井,其中黑气沖天,不知有何妖怪?”眾官無人敢應,只有通判起身道:“据小官愚見,要知井中怪物,何不具奏朝廷,照會將見在牢中該死罪人,教他下井,去看驗的實,必知休咎。”大尹依言,即具奏朝廷。便指揮獄中,揀選當死罪人下井,要看仔細。
大尹和眾人到地頭,押過罪人把籃盛了,用轆轤放將下去。只听鈴響,上來看時,止有骨頭。一個下去一個死,二人下去一雙亡,似此死了數十人。獄中受了張員外囑托,也要藏留鄭信。大尹台旨,教獄中但有罪人都要押來,卻藏留鄭信不得,只得押來。大尹教他下井去,鄭信道:“下去不辭,愿乞五件物。”大尹問:“要甚五件?”鄭信道:“要討頭盔衣甲和靴、劍一口、一斗酒、二斤肉、炊餅之類。”大尹即時教依他所要,一一將至面前。鄭信唱了喏,把酒肉和炊餅吃了,披挂衣甲,仗了劍。眾人喝聲采。但見:頭藍似雪,衣甲如銀。穿一□抹綠皂靴,手仗七星寶劍。
鄭信打扮了,坐在籃中,轆轤放將下去。鈴響絞上來看時,不見了鄭信,那井中黑气也便不起。大尹再教放下籃去取時,杳無蹤跡,一似石沉大海,線斷風箏。大尹和眾官等候多時,且各自回衙去。
卻說未發跡變泰國家節度使鄭信到得井底,便走出籃中,仗劍在手,去井中一壁立地。初下來時便黑,在下多時卻明。
鄭信低頭看時,見一壁廂一個水口,卻好容得身,挨身入去。
行不多几步,抬頭看時,但見:
山岭相邊,煙霞繚繞。芳草長茸茸嫩綠,岩花噴馥馥清香。蒼崖郁郁長青松,曲澗涓涓流細水。
鄭信正行之間,悶悶不已:知道此處是那里,又沒人煙。
日中前后,去松陰竹影稀處望時,只見飛檐碧瓦,棟宇軒窗,想有幽人居止。遂登危歷險,尋徑而往。只聞流水松聲,步履之下,漸漸林麓兩分,巒峰四合。但見:溪深水曲,風靜云閒。青松鎖碧瓦朱甍,修竹映雕檐玉砌。樓台高聳,院宇深沉。若非王者之宮,必是神仙之府。
鄭信見這一所宮殿,便去宮前立地多時,更無一人出入。
抬頭看時,只見門上一面硃紅牌金字,寫著“日霞之殿”。里面寂寥,杳無人跡。仗劍直入宮門,走到殿內,只見一個女子,枕著件物事,齁齁地裸体而臥。但見:蘭柔柳困,玉弱花羞。似楊妃出浴轉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柳眉斂翠,桃臉凝紅。卻是西園芍藥倚朱欄,南海觀音初入定。
鄭信見了女子,這卻是此怪。便悄悄地把只手襯著那女子,拿了枕頭的物事,又輕輕放下女子頭,走出外面看時,卻是個干紅色皮袋。鄭信不解其故,把這件物事去花樹下,將劍掘個坑埋了。又回身仗劍再入殿中,看著那女子,盡力一喝道:“起。”只見那女子閃開那嬌滴滴眼儿,慌忙把万种妖嬈諕做一團,回頭道:“鄭郎,你來也。妾守空房,等你多時。
妾与你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得見你。”那女子初時待要變出本相,卻被鄭信偷了他的神通物事,只得將錯就錯。若是生得不好時,把來一劍殺了,卻見他如花似玉,不覺心動,便問:“女子孰氏?”女子道:“丈夫,你可放下手中寶劍,脫了衣甲,妾和你少敘綢謬。”但見:暮云籠帝榭,薄靄罩池塘。雙雙粉蝶宿芳叢,對對黃鸝栖翠柳。畫梁悄悄,珠帘放下燕歸來;小院沉沉,繡被薰香人欲睡。風定子規啼玉樹,月移花影上紗窗。
女子便叫青衣,安排酒來。頃刻之間,酒至面前,百味珍羞俱備。飲至數杯,酒已半酣。女子道:“今日天与之幸,得見丈夫,盡醉方休。”鄭信推辭。女子道:“妾与鄭郎是五百年前姻眷,今日豈可推托。”又吃了多時,乃令青衣收過杯盤,兩個同攜素手,共入蘭房。正是:繡幌低垂,羅衾漫展。兩情歡會,共訴海誓山盟;二意和諧,多少云情雨意。云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交頸鴛鴦。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合歡帶。
到得天明,女子起來道:“丈夫,夜來深荷見怜。”鄭信道:“深感娘娘見愛,未知孰氏?恐另日相見,即當報答深恩。”
女子道:“妾乃日霞仙子,我与丈夫盡老百年,何有思歸之意?”
這兩口儿,同行并坐,暮樂朝歡。
忽一日那女子對鄭信道:“丈夫,你耐靜則個。我出去便歸。”鄭信道:“到那里去?”女子道:“我今日去赴上界蟠桃宴便歸,留下青衣相伴。如要酒食,旋便指揮。有件事囑付丈夫,切不可去后宮游戲,若還去時,利害非輕。”那女子分付了,暫別。兩個青衣伏侍。鄭信獨自無聊,遂令安排几杯酒消遣,思量:“卻似一場春夢,留落在此。适來我妻分付,莫去后宮,想必另有景致,不交我去。我再試探則個。”遂移步出門,迤逶奔后宮來,打一看,又是一個去處,一個宮門。
到得里面,一個大殿,金書牌額“月華之殿”。正看之間,听得鞋履響,腳步鳴,語笑喧雜之聲。只見一簇青衣擁著一個仙女出來,生得:盈盈玉貌,楚楚梅妝。口點櫻桃,眉舒柳葉。輕疊烏云之發,風消雪白之跡不饒照水芙蓉,恐是凌波菡萏。一塵不染,百媚俱生。
鄭信見了,喜不自胜。只見那女子便道:“好也。何處不尋,甚處不覓,元來我丈夫只在此間。”不問事繇,便把鄭信簇擁將去,叫道:“丈夫你來也。妾守空房,等你久矣。”鄭信道:“娘娘錯認了,我自有渾家在前殿。”那女子不繇分說,簇擁到殿上,便教安排酒來。那女子和鄭信飲了數杯,二人攜手入房,向鴛幃之中,成夫婦之禮。
頃刻間云收雨散,整衣而起。只見青衣來報:“前殿日霞娘娘來見。”這女子慌忙藏鄭信不及,日霞仙子走至面前道:“丈夫,你卻走來這里則甚。”便拖住鄭信臂膊,將歸前殿。月華仙子見了,柳眉剔豎,星眼圓睜道:“你卻將身嫁他,我卻如何?”便帶數十個青衣奔來,直至殿上道:“姐姐,我的丈夫,你卻如何奪了?”日霞仙子道:“妹妹,是我丈夫,你卻說甚么話。”兩個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被日霞仙子把來藏了,月華仙子無計奈何。兩個打做一團,紐做一塊。斗了多時,月華仙子覺道斗姐姐不下,喝聲起,跳至虛空,變出本相。那日霞仙子,也待要變,元來被鄭信埋了他的神通,便變不得,卻輸了,慌忙走來見鄭信,兩淚交流道:“丈夫,只因你不信我言,故有今日之苦。又被你埋了我的神通,我變不得。若要奈何得他,可把這件物事還我。”
鄭信見他哀求不已,只得走來殿外花樹下,掘出那件物事來。日霞仙子便再和月華仙子斗圣。日霞仙子又輸了,走回來。鄭信道:“我妻又怎的奈何他不下?”日霞仙子道:“為我身怀六甲,贏那賤人不得。我有件事告你。”鄭信道:“我妻有話但說。”日霞仙子教青衣去取來。不多時,把一張弓,一只箭,道:“丈夫,此弓非人間所有之物,名為神臂弓,百發百中。我在空中變就神通,和那賤人斗法,你可在下看著白的,射一箭,助我一臂之力。”鄭信道:“好,你但放心。”
說不了,月華仙子又來,兩個上云中變出本相相斗。鄭信在下看時,那里見兩個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見一個白一個紅,兩個蜘蛛在空中相斗。鄭信道:“原來如此。”只見紅的輸了便走,后面白的赶來,被鄭信彎弓,覷得親,一箭射去,喝聲道:“著”,把白蜘蛛射了下來。月華仙子大痛無聲,便罵:“鄭信負心賊。暗算了我也。”自往后殿去,不題。這里日霞仙子,收了本相,依先一個如花似玉佳人,看著鄭信道:“丈夫,深荷厚恩,与妾解圍,使妾得遂終身偕老之愿。”兩個自此越說得著,行則并肩,坐則疊股,無片時相舍。正是:春和淑麗,同攜手于花前;夏气炎蒸,共納涼于花下;秋光皎洁,銀蟾与桂偶同圓;冬景嚴凝,玉体与香肩共暖。受物外無窮快樂,享人間不盡歡娛。
倏忽間過了三年,生下一男一女。鄭信自思:“在此雖是朝歡暮樂,作何道理,發跡變態?”遂告道:“感荷娘娘收留在此,一住三年,生男育女。若得前途發跡,報答我妻,是吾所愿。”日霞仙子見說,淚下如雨道:“丈夫你去,不爭教我如何。兩個孩儿卻是怎地。”鄭信道:“我若得一官半職,便來取你們。”仙子道:“丈夫你要何處去?”鄭信道:“我往太原投軍。”仙子見說,便道:“丈夫,与你一件物事,教你去投軍,有分發跡。”便叫青衣,取那張神臂克敵弓,便是今時踏凳弩,分忖道:“你可帶去軍前立功,定然有五等諸侯之貴。
這一男一女,与你扶養在此。直待一紀之后,奴自遣人送還。”
鄭信道:“我此去若有發跡之日,早晚來迎你母子。”仙子道:“你我相遇,亦是夙緣。今三年限滿,仙凡路隔,豈复有相見之期乎。”說罷,不覺潸然下淚。
鄭信初時求去,听說相見無期,心中感傷,亦流淚不已,情愿再住几時。仙子道:“夫妻緣盡,自然分別。妾亦不敢留君,恐誤君前程,必遭天譴。”即命青衣置酒餞別。飲至數杯,仙子道:“丈夫,你先前攜來的劍,和那一副盔甲,權留在此。
他日這儿女還你,那時好作信物。”鄭信道:“但憑賢妻主意。”
仙子又親勸別酒三杯,取一大包金珠相贈,親自送出宮門。約行數里之程,遠遠望見路口,仙子道:“丈夫,你從此出去,便是大路。前程万里,保重,保重。”鄭信方欲眷戀,忽然就腳下起陣狂風,風定后已不見了仙子。但見:青云藏寶殿,薄霧隱回廊。靜听不聞消息之聲,回視已失峰巒之勢。日霞宮想歸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萊。多應看罷僧繇畫,卷起丹青一幅圖。
鄭信抱了一張神臂弓,呆呆的立了半晌,沒奈何,只得前行。到得路口看時,卻是汾州大路,此路去河東太原府不遠。那太原府主,卻是种相公,諱師道,見在出榜招軍。鄭信走到轅門投軍,獻上神臂弓。种相公大喜,分付工人如法制造數千張,遂補鄭信為帳前管軍指揮。后來收番累立戰功;都虧那神臂弓之用。十余年間,直做到兩川節度使之職。思念日霞公主恩義,并不婚娶。
話分兩頭,再說張俊卿員外,自從那年鄭信下井之后,好生思念。每年逢了此日,就差主管備下三牲祭禮,親到井邊祭奠,也是不忘故舊之意。如此數年,未嘗有缺。忽一日祭奠回來,覺得身子困倦,在廳屋中,少憩片時,不覺睡去。夢見天上五色云霞,燦爛奪目,忽然現出一位紅衣仙子,左手中抱著一男,右手中抱著一女,高叫:“張俊卿,這一對男女,是鄭信所生,今日交付与你,你可好生撫養。待鄭信發跡之后,送至劍門,不可負吾之托。”說罷,將手中男女,從半空里撇下來。員外接受不迭,惊出一身冷汗,驀然醒來,口稱奇怪。尚未轉動,只見門公報道:“方才有個白須公公,領著一男一女,送与員外,說道:‘員外在古井邊,曾受他之托。’又有送這個包裹,這一口劍,說是兩川節度使的信物在內,教員外親手開看。男女不知好歹,特來報知。”
張員外听說,正符了夢中之言,打開包裹看時,卻是一副盔甲在內,和這口劍。收起,親走出門前看時,已不見了白須公公,但見如花似玉的一雙男女,約莫有三四歲長成。問其來歷,但云:“娘是日霞公主,教我去跟尋鄭家爹爹。”再叩其詳,都不能言。張員外想道:“鄭信已墮井中,几曾出來? 那里又有儿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又想起岳廟九夢,分明他有五等諸侯之貴,心中委決不下。且收留著這雙男女,好生撫養,一面打探鄭信消息。光陰如箭,看看長大。張員外把作自己親儿女看成,男取名鄭武,女取名彩娘。張員外自有一子,年紀相方,叫做張文。一文一武,如同胞兄弟,同在學堂攻書。彩娘自在閨房針指。又過了几年,并不知鄭信下落。
忽一日,張員外走出來,忽見門公來報:“有兩川節度使差來進表官員,寫了員外姓名居址,問到這里,他要親自求見。”員外心中疑慮,忙教請進。只見那差官:頭頂纏棕大帽,腳踏粉底烏靴。身穿蜀錦窄袖襖子,腰系間銀純鐵挺帶。行來魁岸之容,面帶風塵之色。從者牽著一匹大馬相隨。
張員外降階迎接,敘禮已畢。那差官取出一包禮物,并書信一封,說道:“節度使鄭爺多多拜上。”張員外拆書看時,認得鄭信筆跡,書上寫道:信向蒙恩人青目,獄中又多得看覷,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無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儷三年,复贈資斧,送出汾州投軍,累立戰功。今叨福庇,在于蜀中。向無便風,有失奉候。今因進表之便,薄具黃金三十兩,蜀錦十端,權表微忱。儻不畏蜀道之難,肯到敝治光顧,信之万幸。懸望懸望。
張員外看罷,舉手加額道:“鄭家果然發跡變泰,又不忘故舊,遠送禮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遂將向來夢中之事,一一与差官說知。差官亦惊訝不已。是日設筵,款待差官。那差官雖然是有品級的武職,卻受了節使分付言語來迎取張員外的,好生謙謹。張員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會。
閒話休敘。過了十來日,公事了畢,差官催促員外起身。
張員外与院君商量,要帶那男女送還鄭節使。又想女儿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單帶那鄭武上路。隨身行李,童仆四人,和差官共是七個馬,一同出了汴京,望劍門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節度使衙門。差官先入稟复,鄭信忙教請進私衙,以家人之禮相見。員外率領鄭武拜認父親,敘及白須公公領來相托,獻上盔甲、腰刀信物,并說及兩翻奇夢。鄭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凄然傷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歲。仙子臨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時大排筵會,管待張員外,禮為上賓。就席間將女儿彩娘許配員外之子張文,親家相稱。此謂以德報德也。
卻說鄭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于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宮,极其壯麗。歲時親往行香。
再說張員外住了三月有余,思想家鄉,鄭信不敢強留,安排車馬,送出十里長亭之外。贈遺之厚,自不必說,又將黃金百兩,托員外施舍岳廟修造炳靈公大殿。后來因金兀術入寇,天子四下征兵,鄭信帶領儿子鄭武勤王,累收金兵,到汴京复与張俊卿相會,方才認得女婿張文及女儿彩娘。鄭信壽至五十余,白日看見日霞仙子車駕來迎,無疾而逝。其子鄭武以父蔭累官至宣撫使。
其后金兵入寇不已,各郡縣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殺賊。
到徽、欽北狩,康王渡江,為金兵所追,忽見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領神兵,以神臂弓射賊,賊兵始退。康王見旗幟上有“鄭”字,以問從駕之臣。有人奏言:“前兩川節度使鄭信,曾獻克敵神臂弓,此必其神來護駕耳。”康王既即位,敕封明靈昭惠王,立廟于江上,至今古跡猶存。詩曰:鄭信當年未遇時,俊卿夢里已先知。
運來自有因緣到,到手休嫌早共遲。
淨几明窗不染塵,圖書鎮日与相親。
偶然談及風流事,多少風流誤了人。
話說唐乾符年間,揚州有一秀士,姓黃名損,字益之,年方二十一歲,生得丰資韶秀,一表人才,兼之學富五車,才傾八斗,同輩之中,推為才子。原是閥閱名門,因父母早喪,家道零落。父親手里遺下一件寶貝,是一塊羊脂白玉雕成個馬儿,喚做玉馬墜,色澤溫潤,鏤刻精工。雖然是小小東西,等閒也沒有第二件胜得他的。黃損秀才自幼愛惜,佩帶在身,不曾頃刻之离。偶一日閒游市中,遇著一個老叟,生得怎生模樣?
頭帶箬葉冠,身穿百衲襖,腰系黃絲絛,手執逍遙扇。童顏鶴發,碧眼方瞳。不是蓬萊仙長,也須學道高人。
那老者看著黃生,微微而笑。黃生見其儀容古雅,竦然起敬,邀至茶坊獻茶敘話。那老者所談,無非是理學名言,玄門妙諦,黃生不覺歎服。正當語酣之際,黃生偶然舉袂,老者看見了那玉馬墜儿,道:“愿借一觀。”黃生即時解下,雙手獻与老者。老者看了又看,嘖嘖歎賞,問道:“此墜价值几何?老漢意欲奉价相求,未審郎君允否?”黃生答道:“此乃家下祖遺之物,老翁若心愛,便當相贈,何論价乎。”老者道:“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漢何敢固辭。老漢他日亦有所報。”遂將此墜懸挂在黃絲絛上,揮手而別,其去如飛。生愕然惊怪,想道:“此老定是异人,恨不曾問其姓名也。”這段話閣過不題。
卻說荊襄節度使劉守道,平昔慕黃生才名,差官持手書一封,白金彩幣,聘為幕賓。如何叫做幕賓?但凡幕府軍民事冗,要人商議,況一應章奏及書札,亦須要個代筆,必得才智兼全之士,方稱其職,厚其禮幣,奉為上賓,所以謂之幕賓,又謂之書記。有官職者,則謂之記室參軍。黃損秀才正當窮困無聊之際,卻聞得劉節使有此美意,遂欣然許之,先寫了回書,打發來人,約定了日期,自到荊州謁見。差官去了,黃生收拾衣裝,別過親友,一路搭船。
行至江州,忽見巨舟泊岸,篷窗雅洁,朱欄油幕,甚是整齊,黃生想道:“我若趁得此船,何愁江中波浪之險乎。”适有一水手上岸沽酒,黃生尾其后面問之:“此舟從何而來?今往何處?”水手答道:“徽人姓韓,今往蜀中做客。”黃生道:“此去蜀中,必從荊江而過,小生正欲往彼,未審可容附舟否?”
水手道:“船頗寬大,那爭趁你一人。只是主人家眷在上,未知他意允否若何?”黃生取出青蚨三百,奉為酒資,求其代言。
水手道:“官人但少停于此,待我稟過主人,方敢相請。”須臾,水手沽酒回來,黃生复囑其善言方便,水手應允。不一時,見船上以手相招,黃生即登舟相問,水手道:“主人最重斯文,說是個單身秀士,并不推拒,但前艙貨物充滿,只可于艄頭存坐,夜間在后火艙歇宿。主人家眷在于中艙,切須謹慎,勿取其怪。”遂引黃生見了主人韓翁。言談之間,甚相器重。是夜,黃生在后火艙中坐了一回,方欲解衣就寢,忽聞箏聲凄婉,其聲自中艙而出。黃生披衣起坐,側耳听之:乍雄乍細,若沉若福或如雁語長空,或如鶴鳴曠野,或如清泉赴壑,或如亂雨洒窗。漢宮初奏《明妃曲》,唐家新譜《雨淋鈴》。
唐時第一瑟琶手是康昆侖,第一箏手是郝善素。揚州妓女薛瓊瓊獨得郝善素指法,瓊瓊与黃生最相契厚。僖宗皇帝妙選天下知音女子,入宮供奉,揚州刺史以瓊瓊應眩黃生思之不置,遂不忍复听彈箏。今日所聞箏聲,宛似薛瓊瓊所彈。黃生暗暗稱奇。時夜深人靜,舟中俱已睡熟。黃生推篷而起,悄然從窗隙中窺之,見艙中一幼女年未及笄,身穿杏紅輕綃,云鬟半嚲,嬌艷非常。燃蘭膏,焚鳳腦,纖手如玉,撫箏而彈。須臾曲罷,蘭銷篆滅,杳無所聞矣。那時黃生神魂俱蕩,如逢神女仙妃,薛瓊瓊輩又不足道也。在艙中展轉不寐,吟成小詞一首。詞云:生平無所愿,愿作樂中箏。得近佳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為榮。
一夜無眠,巴到天明起坐,便取花箋一幅,楷寫前詞,后題“維揚黃損”四字,疊成方胜,藏于怀袖。梳洗已畢,頻頻向中艙觀望,絕無動靜。少頃,韓翁到后艄答拜,就拉往前艙獻茶。黃生身對老翁,心怀幼女,自覺應對失次,心中慚悚,而韓翁殊不知也。忽聞中艙金盆響聲,生意此女合并盥漱,急急起身,從船舷而過,偷眼窺覦窗欞,不甚分明,而香气芬馥,扑于鼻端。生之魂已迷,而骨已軟矣,急于袖中取出花箋小詞,從窗隙中投入。誠恐舟人旁瞷,移步遠遠而立。兩只眼覷定窗欞,真個是目不轉睛。
卻說中艙那女子梳妝盥手剛畢,忽聞窗間簌簌之響,取而觀之,解開方胜,乃是小詞一首。讀罷,贊歎不已,仍折做方胜,藏于裙帶上錦囊之中。明明曉得趁船那秀才夜來聞箏而作,情詞俱絕,心中十分欣慕。但內才如此,不知外才何如?遂啟半窗,舒頭外望,見生凝然獨立,如有所思。麟鳳之姿,皎皎絕塵,雖潘安、衛玠,無以過也。心下想道:“我生長賈家,恥為販夫販婦,若与此生得偕伉儷,豈非至愿。”
本欲再看一時,為舟中耳目甚近,只得掩窗。黃生亦退于艙后,然思慕之念益切。時舟尚停泊未開,黃生假推上岸,屢從窗邊往來。女聞窗外履聲,亦必啟窗露面,四目相視,未免彼此送情,只是不能接語。正是:彼此滿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午后,韓翁有鄰舟相識,拉上岸于酒家相款。舟人俱整理篷楫,為明早開船之計。黃生注目窗欞,适此女推窗外望,見生忽然退步,若含羞欲避者。少頃复以手招生,生喜出望外,移步近窗。女乃倚窗細語道:“夜勿先寢,妾有一言。”
黃生再欲叩之,女已掩窗而去矣。黃生大喜欲狂,恨不能一拳打落日頭,把孫行者的瞌睡虫,遍派滿船之人,等他呼呼睡去,獨留他男女二人,敘一個心滿意足。正是:無情不恨良宵短,有約偏嫌此日長。
至夜韓翁扶醉而歸,到船即睡,捱至更深,舟子俱已安息,微聞隔壁彈指三聲。黃生急整冠起視。時星月微明,輕風徐拂,女已開半戶,向外而立。黃生即于船舷上作揖,女子艙中答禮。生便欲跨足下艙,女不許,向生道:“慕君之才,本欲与君吐露心腹,幸勿相逼。”黃生亦不敢造次,乃矬身坐于窗口。女問生道:“君何方人氏?有妻室否?”黃生答道:“維揚秀才,家貧未娶。”女道:“妾之母裴姓,亦維揚人也。
吾父雖徽籍,浮家蜀中,向到維揚,聘吾母為側室,止生妾一人。十二歲吾母見背,今三年喪畢,吾父移妾歸蜀耳。”黃生道:“既如此,則我与小娘子同鄉故舊,安得無情乎?幸述芳名,當銘胸臆。”女道:“妾小字玉娥,幼時吾母教以讀書識字,頗通文墨。昨承示佳詞,逸思新美,君真天下有心人也。愿得為伯鸞婦,效孟光舉案齊眉,妾愿足矣。”黃生道:“小娘子既有此心,我豈木石之比,誓當竭力圖之。若不如愿,當終身不娶,以報高情。”女道:“慕君才調,不羞自媒,异日富貴,勿令妾有白頭之歎。”黃生道:“卿家雅意,陽侯、河伯實聞此言,如有負心,天地不宥。但小娘子乃尊翁之愛女,小生逆旅貧儒,即使通媒尊翁,未必肯從。异日舟去人离,相會不知何日?不識小娘子有何奇策,使小生得遂盟言?”女道:“夜話已久,嚴父酒且醒矣,難以盡言。此后三月,必到涪州。
十月初三日,乃水神生日,吾父每出入,必往祭賽,舟人盡行。君以是日能到舟次一會,當為決終身之策。幸勿負約,使妾望穿兩眸也。”黃生道:“既蒙良約,敢不趨赴。”言畢,舒手欲握女臂,忽聞韓翁酒醒呼茶,女急掩窗。黃生逡巡就寢,忽忽如有所失。
從此合眼便見此女,頃刻不能忘情。此女亦不复啟窗見生矣。舟行月余,方抵荊江。正值上水順風,舟人欲赶程途,催生登岸。生雖徘徊不忍,難以推托。將酒錢贈了舟子,別過韓翁,取包裹上岸,复佇立凝視中艙,凄然欲淚。女亦微啟窗欞,停眸相送。俄頃之間,揚帆而去,迅速如飛。黃生盼望良久,不見了船,不覺墮淚。傍人問其緣故,黃生哽咽不能答一語。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無二三。
黃生呆立江岸,直至天晚,只得就店安歇。次早問了守帥府前,投了名刺,劉公欣然接納,敘起敬慕之意,隨即開筵相待。黃生于席間,思念玉娥,食不下咽。劉公見其精神恍惚,疑有心事,再三問之,黃生含淚不言,但云:“中途有病未痊。”劉公亦好言撫慰。至晚劉公親自送入書館,舖設极其華整。黃生心不在焉,郁郁而已。過了數日,黃生恐誤玉娥之期,托言欲往鄰郡訪一故友,暫假出外月余即返。劉公道:“軍務倥傯,政欲請教,且待少暇,當從尊命。”又過了數日,生再開言,劉公只是不允。生度不可強,又公館守衛嚴密,夜間落鎖,不便出入。一連躊躕了三日夜,更無良策,忽一日問館童道:“此間何處可以散悶?”館童道:“一牆之隔,便是本府后花園中,亭台樹木,盡可消遣。”
黃生命童子開了書館,引入后園,游玩了一番,問道:“花園之外,還是何處?”館童道:“牆外便是街坊,周圍有人巡警。日則敲梆,夜則打更。老爺法度,好不嚴哩。”黃生听在肚里,暗暗打帳:“除非如此如此。”是夜和衣而臥,寢不成寐,捱到五更,鼓聲已絕,寂無人聲,料此際司更的辛苦了一夜,必然困倦。此時不去,更待何時。近牆有石榴樹一株,黃生攀援而上,聳身一跳,出了書房的粉牆,靜悄悄一個大花園,園牆上都有荊棘。黃生心生一計,將石塊填腳,先扒開那些棘刺,逾牆而出,并無人知覺。早离了帥府。趁此天色未明,拽開腳步便走。忙忙若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魚。有詩為證:已效郗生入幕,何當干木逾垣。
豈有牆東窺宋,卻同月下追韓。
次日館中童子早起承值,叫聲:“奇怪。門不開,戶不開,房中不見了黃秀才。”忙去報知劉公。劉公見說,吃了一惊,親到書房看了一遍,一步步看到后園,見棘刺扒動,牆上有缺,想必那沒行止的秀才,從此而去,正不知甚么急務。當下傳梆升帳,拘巡警員役詢問,皆云不知,劉公責治了一番。
因他說鄰邦訪友,差人于襄鄧各府逐縣挨查緝訪,并無蹤影,歎息而罷。
話分兩頭。卻說黃秀才自离帥府,挨門出城,又怕有人追赶,放腳飛跑。逢人問路,晚宿早行,徑望涪州而進。自古道:“無巧不成話。”赶到涪州,剛剛是十月初三日。且說黃秀才在帥府中擔閣多日,如何還赶上?只因客船重大,且是上水有風則行,無風則止。黃秀才從陸路短盤,風雨無阻,所以赶著了。沿江一路抓尋,只見高檣巨艦,比次湊集,如魚鱗一般。逐只挨去,并不見韓翁之舟。心中早已著忙,莫非忙中有錯,還是再捱轉去。方欲回步,只見面前半箭之地,江岸有枯柳數株,下面單單泊著一只船儿。上前仔細觀看,那船上寂無一人,止中艙有一女子,獨倚篷窗,如有所待。那女子非別,正是玉娥,因為有黃生之約,恐眾人耳目之下,相接不便,在父親前,只說愛那柳樹之下泊船,僻靜有趣。韓翁愛女,言無不從。此時黃生一見,其喜非校謾說洞房花燭夜,且喜他鄉遇故知。
那玉娥塑見黃生,笑容可掬。其船离岸尚遠,黃生便欲跳上,玉娥道:“水勢甚急,須牽纜至近方可。”黃生依言,便舉手去牽那纜儿。也是合當有事,那纜帶在柳樹根上,被風浪所激,已自松了。黃生去拿他時,便脫了結。你說巨舟在江濤洶涌之中,何等力气,黃生又是個書生,不是筋節的,一只手如何帶得祝說時遲,那時快,只叫得一聲“阿呀”,但見舟逐順流下水,去若飛電,若現若隱,瞬息之間,不知几里。黃生沿岸叫呼。眾船上都往水神廟祭賽去了,便有來往舟只,那涪江水勢又与下面不同,离川江不遠,瞿塘三峽,一路下來,如銀河倒瀉一般,各船過此,一個個手忙腳亂,自顧且不暇,何暇顧別人。黃生狂走約有一二十里,到空闊處,不見了那船。又走二十來里,料無覓處。欲待轉去報与韓翁知道,又恐反惹其禍。對著江面,痛哭了一場,想起遠路天涯,孤身無倚,欲再見劉公,又無顏面。況且盤纏缺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不如投向江流,或者得小娘子魂魄相見,也見我黃損不是負心之人。罷。罷。罷。”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与風流作話文。
黃秀才方欲投江,只听得背后一人叫道:“不可,不可。”
黃生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人,正是維揚市上曾遇著請他玉馬墜儿這個老叟。黃生見了那老叟,又羞又苦,淚如雨下。老叟道:“郎君有何痛苦?說与老漢知道,或者可以分憂一二。”
黃生道:“到此地位,不得不說了。”便將初遇玉娥,及相約涪江、纜斷舟行之事,備細述了一遍。老叟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些須小事,如何便拚得一條性命。”黃生道:“老翁是局外之人,把這事看得校依小生看來,比天更高,比海更闊,這事大得多哩。”老叟把十指一輪,說道:“老漢頗通數學,方才輪算,尊可命不該絕,郎君還有相會之期。此去前面一里之外,有一茅庵,是我禪兄所居,郎君但往借宿,徐以此事求之,彼必能相濟,老漢不及奉陪。”黃生道:“老翁若不同去,恐禪師未必相信,不肯留宿。”老叟道:“郎君前所惠玉馬墜儿,老漢佩帶在身,我禪兄所常見,但以此為信可也。”說罷,就黃絲絛上解下玉馬墜來,遞与黃生。黃生接得在手,老叟竟自飄然去了。
黃生為心事扰亂,依舊不曾問得姓名,懊悔無及。天色已晚,且自前去。約行一里之外,果然荒野中獨獨有個茅庵,其門半掩。黃生捱身而入,佛堂中一盞琉璃燈,半明不滅。居中放個蒲團,一位高年胡僧与塑的西番羅漢無二,盤膝打坐,雙眸緊閉,如入定之狀。黃生不敢惊動,端跪于前。約有一個時辰,胡僧開眼看見,喝道:“何物俗子,敢來混人。”黃生再拜,奉上玉馬墜,代老叟致意:“今晚求借一宿。”胡僧道:“一宿不難,但塵路茫茫,郎君此行將何底止?”黃生道:“小生黃損正有心愿,欲求圣僧指迷。”遂將玉娥涪州之約始終敘述,因叩首問計。胡僧道:“俺出家人,心如死灰,那管人間儿女之事。”黃生拜求不已。胡僧道:“郎君念既至誠,可通神明。但觀郎君,必是仕宦中人品,大丈夫以致身青云、顯宗揚名為本,此事須于成名之后,從容及之。”黃生又拜道:“小生舉目無親,口食尚然不周,那有功名之念。适問若非老翁相救,已作江中之鬼矣。”胡僧道:“佛座下有白金十兩,聊助郎君路費,且往長安。俟机緣到日,當有以報命耳。”說罷,依先閉目入定去了。黃生身体亦覺困倦,就蒲團之側,曲肱而枕之,猛然睡去。醒將轉來,已是黎明時候,但見破敗荒庵,牆壁俱無,并不見坐禪胡僧的蹤跡。上邊佛像也剝落破碎,不成模樣。佛座下露出白晃晃一錠大銀綻,上鑿有黃損二字。黃生叫聲“慚愧”,方知夜來所遇,真圣僧也,向佛前拜禱了一番,取了這錠銀子,權為路費,徑往長安。正是: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
万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話分兩頭。卻說韓翁同舟人賽神回來,不見了船,急忙尋問。別個守船的看見,都說:“斷了纜,被流水滾下去多時了,我們沒本事救得。”韓翁大惊,一路尋將下來,聞岸上人所說,亦是如此。抓尋了兩三日,并無影響,痛哭而回,不在話下。
再說揚州妓女薛瓊瓊鴇儿叫做薛媼,為女儿瓊瓊以彈箏充選,入宮供奉,已及二載。薛媼自去了這女儿,門戶蕭條,乃買舟欲往長安探女,希求天子恩澤。其舟行至漢水,見有一覆舟自上流而下,回避不迭,碰的一聲,正触了船頭。那只船就停止不行了。舟人疑覆舟中必有財物,遂牽近岸邊,用斧劈開,其中有一女子。薛媼聞知,忙教救出,已是淹淹將盡,只有一絲未斷。原來冬天水寒,但是下水便沒了命。只因此女藏在中艙,船底遮蓋,暖气未泄,所以留得這一息生气。舟中貨物,已自漂失了,便有存留,舟人都分散去訖。
薛媼為去了女儿瓊瓊,正想沒有個替代,見此女容貌美麗,喜不可言,慌忙將通身濕衣解下,置于絮被之內,自己將肉身偎貼。那女子得了暖气,漸漸蘇醒。然后將姜湯粥食,慢慢扶持,又將好言撫慰。女子漸能言語,索取濕衣中錦囊。
薛媼問其來歷,女子答道:“奴家姓韓,小字玉娥,隨父往蜀。
舟至涪州,父親同舟人往賽水神,奴家獨守舟中,偶因纜脫,漂沒到此。”薛媼道:“可曾适人么?”玉娥道:“与維揚黃損秀才,曾有百年之約。錦囊中藏有花箋小詞,即黃郎所贈也。”
薛媼道:“黃秀才原是我女儿瓊瓊舊交,此人才貌雙全,与小娘子正是一對良緣。小娘子不須憂慮,隨老身同到長安,來年大比,黃秀才必來應舉,那時待老身尋訪他來,与娘子續秦晉之盟,豈不美乎。”玉娥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自此玉娥,遂拜薛媼為義母。薛媼亦如己女相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隨,受恩深處親骨肉。
不一日,行到長安,薛媼賃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時瓊瓊入宮進御,寵幸無比,曉得假母到來,無繇相會,但遣人不時饋送些東西候問。玉娥又扃戶深藏,終日針指,以助薪水之費。所以薛媼日用寬然有余。光陰似箭,不覺歲盡春來。怎見得?有詩為證: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万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且說除夜,玉娘想著母死父离,情人又無消息,暗暗墜淚。是夜睡去,夢見天門大開,一尊羅漢從空中出現。玉娥拜訴衷情。羅漢將黃紙一書,從空擲下,紙上寫:“維揚黃損佳音”六字。玉娥大喜,方欲開看,忽聞霹靂一聲,驀然惊覺,乃是人家歲朝開門,放火炮聲響。玉娥想了一回,凄然不樂。其日新年,只得強起梳妝。薛媼往鄰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帘,立于門內,眼覷街市上人來人往,心中想道:“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黃郎曾到長安否?若得他此地經過,重逢一面,應著夜來之夢,也不往奴死里逃生。”方才轉動念頭,忽見一個胡僧當帘而立,高叫道:“募化有緣男女。”玉娥從帘中仔細一看,那胡僧面貌与夜來夢中所見羅漢無异,不覺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卻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躊躇,那胡僧竟自揭帘而入。玉娥倒退几步,閃在一邊。胡僧直入中庭,盤膝而坐,頂上現出毫光數道,直透天門。玉娥大惊,跪拜無數,稟道:“弟子墮落火坑,有夙緣未了,望羅漢指示迷津,救拔苦海。”胡僧道:“汝誠念皈依,但尚有塵劫未脫。老僧贈汝一物,可密藏于身畔,勿許一人知道,他日夫婦重逢,自有靈驗。”當下取出一件寶貝,贈与玉娥,乃是玉馬墜儿。玉娥收訖,即見一道金光,沖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見。玉娥知是圣僧顯化,望空拜謝,將玉馬墜牢系襟帶之上,薛媼回來,并不題起。
滿怀心事無人訴,一炷心香禮圣僧。
再說黃損秀才得胡僧助了盤纏,一徑往長安應試。然雖如此,心上只挂著玉娥,也不去溫習經史,也不去靜養精神,終日串街走巷,尋覓圣僧,庶几一遇。早出晚回,終日悶悶而已。試期已到,黃生只得隨例入場,舉筆一揮,絕不思索。
他也只當應個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練。誰知那偏是應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試官。
金榜開時,高高挂一個黃損名字,除授部郎之職。其時呂用之專權亂政,引用無籍小人,左道惑眾,中外嫉之如仇。
然怕他權勢,不敢則聲。黃損獨條陳他前后奸惡,事事有椐。
天子听信,敕呂用之免官就第。黃生少年高第,又上了這個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個不欽服他。真個名傾朝野。長安貴戚,聞黃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說合,求他為婿。
黃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托不允。那時薛媼也風聞得黃損登第,欲待去訪他,到是玉娥教他:“且慢。貴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黃郎真心何如?”這也是他把細處。
話分明頭,且說呂用之閒居私第,終日講爐鼎之事,差人四下緝訪名姝美色,以為婢妾。有人夸薛媼的養女,名曰玉娥,天下絕色,只是不肯輕易見人。呂用之道:“只怕求而沒有,那怕有而難求。”當下差干仆數十人,以五百金為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向薩媼家中,直入臥房搶出玉娥,不由分說,抬上花花暖轎,望呂府飛奔而去。嚇得薛媼軟做一團,急忙里想不出的道理。
后來曉得呂府中要人,聲也不敢則了;欲待投訴黃損,恐無益于事,反討他抱怨。只得忍气吞聲,不在話下。
且說玉娥到了府中,呂用之親自卷帘,看見資容絕世,喜不自胜,即命丫鬟養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錦衣數箱,奇樣首飾,教他裝扮。玉娥只是啼哭,將首飾擲之于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養娘回覆呂相公。呂相公只教:“莫難為了他。
好言相勸。”眾人領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勸他順從。玉娥全然不理。正是:万事可將權勢使,寸心不為綺羅移。
姻緣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机。
卻說呂家門生故吏,聞得相公納了新寵,都來拜賀,免不得做慶賀筵席。飲至初更,只見后槽馬夫喘吁吁上堂稟事:“适間有白馬一匹,約長丈余,不知那里來的,突入后槽,嚙傷群馬;小人持棍赶他,那馬直入內宅去了。”呂用之大惊道:“那有此事?”即命干仆明火執杖,同著馬夫于各房搜檢。馬屁也不聞得一個,都來回話。呂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為然,只怪馬夫妄言,不老實,打四十棍,革去不用。眾客咸不歡而散。呂用之乘著酒興,徑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呂用之一般也會幫襯,說道:“我富貴無比,你若順從,明日就立你為夫人,一生受用不荊”玉娥道:“奴家雖是女流,亦知廉恥,曾許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況相公珠翠成群,豈少奴家一人?愿賜矜怜,以全名節。”呂用之那里肯听,用起拔山之力,抱向床頭按住,親解其衣。玉娥雙手拒之,气力不加,口中罵聲不絕。
正在危急之際,忽有白馬一匹,約長丈余,從床中奔出,向呂用之亂扑亂咬。呂用之著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
那白馬在房中亂舞,逢著便咬,咬得侍婢十損九傷。呂用之惊惶逃竄。比及呂用之出了房門,那白馬也不見了。呂用之明明曉得是個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訪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門,自言:“善能望气、預知凶吉。今見府上妖气深重,特來禳解。”門上通報了用之,即日請進,甚相敬禮。胡僧道:“府上妖气深重,主有非常之禍。”呂用之道:“妖气在于何處?”
胡僧道:“似在房闈之內,待老僧細查。”
呂用之親自引了胡僧,各房觀看,行至玉娥房頭,胡僧大惊道:“妖气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呂用之道:“新納小妾,尚未成婚。”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齊天,得遇老僧,若成親之后,相公必遭其禍矣。此女乃上帝玉馬之精,來人間行禍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發脫,禍必不免。”呂用之被他說著玉馬之事,連呼為神人,請問如何發脫。胡僧道:“將此女速贈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禍,相公便沒事了。”呂用之雖然愛那女色,性命為重,說得活靈活現,怎的不怕?又問了:“贈与誰人方好?”胡僧道:“只揀相公心上第一個不快的,將此女贈之。一月之內,此人必遭其禍,相公可高枕無憂也。”呂用之被黃損一本劾奏罷官,心中最恨的。
那時便定了個主意,即忙作禮道:“領教,領教。”分付干仆備齋相款,多取金帛厚贈。胡僧道:“相公天下福人,老僧特來相救,豈敢受賜。”連齋也不吃,拂衣而去。
分明一席無稽話,卻認非常禳禍功。
呂用之當時差人喚取薛媼到府說話,薛媼不敢不來。呂用之便道:“你女儿年幼,不知禮數,我府中不好收用。聞得新進士黃損尚無妻室,此人与我有言,我欲將此女送他,解釋其恨,須得你親自送去,善言道達,必得他收納方好。”薛媼叩首道:“相公鈞旨,敢不遵依。”呂用之又道:“房中衣飾箱籠,盡作嫁資,你可自去收拾,竟自抬去,連你女儿也不消相見了。”薛媼聞言,正中其怀。中堂自有人引進香房。玉娥見薛媼到來,認是呂用之著他來勸解,心頭突突的跳。薛媼向女儿耳邊低說道:“你如今好了,相公不用,著我另送与一個知趣的人。”玉娥道:“奴家所以貪生忍恥,跟隨到此,只望黃郎一會,若轉贈他人,与陷身此地何异?奴家宁死,不愿為逐浪之萍,隨風之絮也。”薛媼道:“方才說知趣的人儿,正是黃郎。房中衣飾箱籠,盡數相贈。快些出門,防他有翻悔之事。”玉娥道:“原來如此。”當下母子二人,忙忙的收拾停當。囑付丫鬟養娘,寄謝相公,喚下腳力,一道煙去了。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卻說黃損閒坐衙齋,忽見門外來報:“有維揚薛媽媽求見。”黃生忙教請進。薛媼一見了黃生,連稱:“賀喜。”黃生道:“下官何喜可賀?”薛媼道:“老身到長安,已半年有余,平時不敢來冒瀆,今日特奉一貴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親。”黃生問道:“貴官是那個?”薛媼道:“是新罷職的呂相公。”黃生大怒道:“這個奸雄,敢以美人局戲我。若不看你舊時情分,就把你叱吒一常”薛媼道:“官人休惱。那美人非別,卻是老身的女儿,与官人有瓜葛的。”黃生聞言,就把怒容放下了五分,從容問道:“令愛瓊瓊,久已入宮供奉,以下更有誰人?与下官有何瓜葛?”薛媼道:“是老身新認的小女,姓韓名玉娥。”黃生大惊道:“你在那里相會來?”薛媼便把漢江撈救之事,說了一遍。“近日被呂相公用強奪去,女儿抵死不從。不知何故,分付老身送与官人,權為修好之意。”
黃生搖首道:“既被呂用之這廝奪去,必然玷污,豈有白白發出之理,又如何偏送与下官?”薛媼道:“只問我女儿便知。”
黃生道:“莫非不是那維揚韓玉娥么?”薛媼道:“見有官人所贈花箋小詞為證。”
還是被水浸濕過的,都縐了。黃生見之,提起昔日涪江光景,不覺慘然淚下,即刻命肩輿人從,同薛媼迎接玉娥到衙相會。兩下抱頭大哭。哭罷,各敘衷腸。玉娥舉玉馬墜,對生說道:“妾若非此物,必為呂賊所污,當以頸血濺其衣,不复得見君面矣。”黃生見墜,大惊道:“此玉馬墜,原是吾家世寶,去年涪州獻与胡僧,芳卿何以得之?”玉娥道:“妾除夜曾得一夢,次日歲朝遇一胡僧,宛如夢中所見,將此墜贈我,囑付我夫妻相會,都在這個墜上。妾謹藏于身。那夜呂賊用強相犯,忽有白馬從床頭奔出,欲嚙呂賊。呂賊惊惶逃去。后聞得也有個胡僧,對呂賊說:‘白馬為妖,不利主人。’所以將妾贈君,欲貽禍于君耳。”黃生道:“如此說,你我夫妻重會,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馬墜真神物也。今日禮當謝之。”遂命設下香案,供養玉馬墜于上,擺列酒脯之儀,夫妻雙雙下拜。薛媼亦從旁叩頭。忽見一白馬約長丈余,從香案上躍出,騰空而起。眾人急出戶看之,見云端里面站著一人,須眉可辨。那人是誰?
維揚市上初相識,再向涪江渡口逢。
今日云端來顯相,方知玉馬主人翁。
那人便是起首說,維揚市上相遇,請那玉馬墜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馬,須臾煙云繚繞,不知所往。黃生想起江頭活命之恩,望空再拜。看案上,玉馬墜已不見矣。是夜黃損与玉娥遂為夫婦。薛媼養老送終。黃損又差人將書往蜀中訪問韓翁,迎來奉養。歲時必設老叟及胡僧神位,焚香禮拜。后黃損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三子,并列仕途,夫婦百年偕老。有詩贊云:一曲箏聲江上听,知音遂締百年盟。
死生离合皆前定,不是姻緣莫強爭。
宋本作《錯斬崔宁》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為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大道既遠,人情萬端。熙熙攘攘,都為利來;蚩蚩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所以古人云:「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這回書,單說一個官人,只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個故事來,權做個德胜頭回。
卻說故宋朝中,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沖霄,年方一十八歲。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取應。臨別時,渾家分付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來,休拋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慮。」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除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華艷動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官的事,後卻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婆,專候夫人到京,同享榮華。」家人收了書程,一徑到家,見了夫人,稱說賀喜。因取家書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人道:「官人直恁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便道:「小人在京,并沒見有此事。想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便知端的,休得憂慮。」夫人道:「恁地說,我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便人,先寄封平安家書到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不題。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并無一句閒言閒語,只說道:「你在京中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也。」魏生見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有個同年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并無家眷在內,直至裏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書帖,看見了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說道:「這是沒理的話。因是小弟戲謔了他,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去。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郟,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外任。魏生懊恨無及。後來畢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
這便是一句戲言,撒漫了一個美官。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只為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之軀,連累兩三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為著甚的?有詩為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傍人笑口等閒開。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南宋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側,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荐,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荐手中,卻是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把本錢消折去了。漸漸大房改換小房,賃得兩三間房子,与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一個小娘子,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為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窮薄的時,做下的勾當。至親三口,并無閒雜人在家。那劉君荐,極是為人和气,鄉里見愛,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限不好,如此落莫,再過幾時,定須有個亨通的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些好處?只是在家納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裏的老王——年近七旬——走來對劉官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与老王背了,分付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能轉回,明晚順索來家。」說了就去。离城二十餘里,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裏宿歇。
直至天明,丈人卻來与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般算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丰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歎了一口气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老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怜念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繼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撰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么?」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
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与劉官人道:「姐夫,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你妻子且留在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与你作賀,意下如何?」
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徑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与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裏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裏。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來相幫。」劉官人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扰,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并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那裏便听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卓上,便問:「官人何處那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与一個客人,又因舍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賦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
那小娘子听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白与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么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与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与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
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离,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不覺睡去了。
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与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裏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沉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的收拾了隨身衣服,款款的開了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朱三老兒家裏,与朱三媽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与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鄰舍道:「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自去,我便与劉官人說知就理。」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不題。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裏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卓上燈猶未滅,小娘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家火,便喚二姐討茶吃。叫了一回,沒人答應,卻待掙扎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日間賭輸了錢,沒處出豁,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門兒拽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捏手捏腳,直到房中,并無一人知覺。到得床前,燈火尚明。
周圍看時,并無一物可取。摸到床上,見一人朝著裏床睡去,腳後卻有一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惊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身活命,不爭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与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人手腳活動,便拔步出房。劉官人不舍,搶出門來,一徑赶到廚房裏,恰待聲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手邊:也是人極計生,被他綽起,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扑地倒了,又复一斧,斫倒一邊。眼見得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惟尚饗。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卻是你來赶我,不是我來尋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條單被,包裹得停當,拽扎得爽俐,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題。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并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失曉了。」裏面沒人答應,捱將進去,只見門也不關。直到裏面,見劉官人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免不得聲張起來。
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到我家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徑先到爹娘家裏去了,教我對劉官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轉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眾人都道:「說得是。」
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凶信。
老員外与女兒大哭起來,對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殺了?」
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歸時,已自昏黑,吃得半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眾人推將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十五貫錢一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典与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徑自去了。如今眾人計議,一面來報大娘子与老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裏追不著的時節,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与大娘子,須索去走一遭,与劉官人執命。」
老員外与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做一步,赶入城中,不題。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帶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一個搭膊,裏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裏去的?」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离方寸:「小人是村里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愿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赶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赶上前來。赶得汗流气喘,衣襟敞開,連叫:「前面小娘慢走,我卻有話說知。」小娘子与那後生看見赶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赶到根前,見了小娘子与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幹得好事。卻走往那裏去?」小娘子吃了一惊,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赶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是你家裏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個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為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裏地方也不得清淨。」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兩個赶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与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也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兒,卻有甚皂絲麻線,要勒掯我回去?」朱三老道:「他家現有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對頭官司。」當下不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惊,便去何妨。」那赶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
四個人只得廝挽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死了,床上十五賞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气。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眾人都和哄著。正在那裏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跌走回家來,見了女婿身屍,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貫身价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与甚色樣人家,先去与爹娘說知,故此趁他睡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借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裏說知。臨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既然有了主顧,便同到我爹娘家裏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与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价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与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
眾人齊聲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如何与小娘子謀殺親夫?卻暗暗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何計結?」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宁,与那個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城,賣得幾貫絲錢在這裏,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裏去的,卻獨自一個行走。小娘子說起是与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眾人那裏肯听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眾人齊發起喊來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卻与小娘子殺了人,拐了錢財,盜了婦女,同往他鄉,卻連累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
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宁,四鄰舍都是證見,一哄都入臨安府中來。那府尹听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廳,便叫一干人犯,逐一從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庄人氏,年近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与本府城中劉貴為妻,後因無子,取了陳氏為妾,呼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過活,并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接取女兒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把十五貫錢与女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時分,不知因甚緣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与一個後生,名喚崔宁,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怜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奸夫淫婦,贓證現在,伏乞相公明斷。」
府尹听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何通同奸夫殺死了親夫,劫了錢,与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小婦人嫁与劉貴,雖是做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慧,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來,吃得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婦人問他來歷,丈夫說道,為因養贍不周,將小婦人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貫身价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夜出門,走到鄰舍家裏,借宿一宵。今早一徑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娘家裏來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的鄰家赶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丈夫殺死的根由。」
那府尹喝道:「胡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人与女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价,眼見得沒巴臂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奸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
那小娘子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死,一面著人去赶,赶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來。小的們勉強捉他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娘子与他丈人,到時,說昨日有十五貫錢,付与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這錢不知從何而去。再三問那個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床上。卻去搜那後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与那後生通同作奸?贓證分明,卻如何賴得過?」
府尹听他們言言有理,便喚那後生上來道:「帝輦之下,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了親夫,今日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宁,是鄉村人氏。昨日往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今早偶然路上撞著這小娘子,并不知他姓甚名誰,那裏曉得他家殺人公事?」
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有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支吾的說話了。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与那婦人沒甚首尾,卻如何与他同行共宿?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
當下眾人將那崔宁与小娘子,死去活來,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与女兒并一干鄰佑人等,口口聲聲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怜崔宁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奸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裏。將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也只好奉与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勾哩。府尹疊成文案,奏過朝廷,部覆申詳,倒下圣旨,說:「崔宁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奸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眾。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啞子謾嘗黃蘖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听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与那崔宁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須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人捉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涂,只圖了事,不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德,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兩個冤魂,也須放你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道不得個死者不可复生,斷者不可复續,可胜歎哉!
閒話休題。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員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之後。」父親應允自去。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過,便叫家裏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与劉官人做了周年,轉了身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与老王背了,与鄰舍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裏來,只听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腳,須把買路錢与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惊不小,只見跳出一個人來:頭帶乾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皂靴,手執一把朴刀。
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剪徑的毛團。我須是認得你,做這老性命著,与你兌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過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扑地便倒。那人大怒道:「這牛子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大了。
那劉大娘子見他凶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員怪眼,喝道:「這是你甚么人?」那大娘子虛心假气的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只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幾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么?」大娘子尋思,無計可施,便道:「情愿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將老王尸首攛入澗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庄院前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向那地上,拾些土塊,拋向屋上去,裏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分付殺羊備酒,与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著。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豐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勾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做個小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把這門道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了一個雜貨店。遇閒暇的日子,也時常去寺院中,念佛持齋。
忽一日在家閒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是個剪徑的出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將來過日子,後來得有了你,一向買賣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閒來追思既往,止曾枉殺了兩個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時常挂念。思欲做些功果,超度他們,一向未曾對你說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一個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裏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個老人家,与我往日無仇,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時,我卻那得与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題了。」又問:「殺那一個,又是甚人?」那大王道:「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去,且又帶累了兩個人無辜償命。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并無一文,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裏面并無一人。摸到門裏,只見一人醉倒在床,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正待要走,卻惊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是我丈人家与我做本錢的,不爭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人計生,綽起斧來,喝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五貫錢,盡數取了。後來打听得他,卻連累了他家小老婆,与那一個後生,喚做崔宁,說他兩人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只有這兩樁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
那大娘子听說,暗暗地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這廝殺了,又連累我家二姐与那個後生無辜被戮。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執證他兩人償命,料他兩人陰司中,也須放我不過。」
當下權且歡天喜地,并無他話。明日捉個空,便一徑到臨安府前,叫起屈來。
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直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于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所為:「怎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与那崔宁,朦朧償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承。伏乞相公高抬明鏡,昭雪前冤。」說罷又哭。府尹見他情詞可憫,即著人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与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奏過官裏。待六十日限滿,倒下圣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累無辜,准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削職為民。崔宁与陳氏枉死可怜,有司訪其家,諒行优恤。王氏既系強徒威逼成親,又能伸雪夫冤,著將賊人家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与王氏養贍終身。」
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并小娘子及崔宁,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家私,捨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經念佛,追荐亡魂,盡老百年而絕。有詩為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挂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云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岩,號洞賓,岳州河東人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鍾离先生,點破了黃梁夢,知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鍾离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后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所點之金,后來還有變异否?”鍾离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后,還歸本質。”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愿,可惜誤了三千年后遇金之人,弟子不愿受此方也。”鍾离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于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分忖道:‘汝游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游天下,從沒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
洞賓修煉丹成,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你罐里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儿?明明是說謊。”
道人見其沉吟,便道:“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個肯字,不愁這車子不進我罐儿里去。”此時眾人聚觀者极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儿,尚离三步之遠,對僧人道:“你敢道三聲‘肯’么?”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
每叫一聲“肯”,那車儿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儿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儿,發聲喊,齊道:“奇怪。奇怪。”都來張那罐口,只見里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不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几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舍得這車子錢財么?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出。”眾人千百只眼睛,看著罐口,并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万丈深潭,影儿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里并不則聲。僧人大怒,提起罐儿,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儿,連先前眾人布施的散錢并無一個,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時,題得有詩四句道: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气沮喪,忽想著詩中“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回歸,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車儿,車上錢物宛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于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錢車可自收之。”又歎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怜哉,可痛哉。”言訖騰云而去。那僧人惊呆了半晌,去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
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舍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挫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舍不得的。依在下看來,舍得一車子錢,就從那舍得一文錢這一念推廣上去;舍不得一文錢,就從那舍不得一車子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听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不爭閒气不貪錢,舍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丘乙大,是窯戶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里,盡可度日有余。那楊氏年三十六歲,貌頗不丑,也肯与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里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事。所生一子,名喚丘長儿,年一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儿到市上買椒。長儿拿了一文錢,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儿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儿到乖巧,平日喜的是跌錢耍子。怎的樣跌錢?也有八個六個,跌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跌去一背一字間花儿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儿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常時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儿耍子,長儿道:“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往那里去?”長儿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儿道:“只有得一文錢。”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与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輸,一字一背不算。”
長儿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与你了,把什么去買?”
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与你,下次還我就是。”
長儿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肚里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來。長儿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這跌錢也有先后常規,該是背的先跌。長儿檢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跌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儿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里摸出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跌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長儿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儿贏得順溜,動了賭興,問再旺:“還有錢么?”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
當下伸手在兜肚里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里,嘖嘖夸道:“好錢。好錢。”問長儿:“還敢跌么?”又丟下一文來。長儿又跌了兩背,第四次再旺跌,又是兩字。一連跌了十來次,都是長儿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儿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那里去?”長儿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還有錢在腰里,你贏得時,都送你。”長儿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你若不肯跌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長儿道:“我是跌得有采,須不是白奪你的。”再旺索性把兜肚里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儿堆在地下道:“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
長儿是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跌。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胜。這番采頭又輪到再旺了。照前跌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胜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复去。長儿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賭以气胜。初番長儿跌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采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跌時,不是他心中所愿,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覺有些矜持。到一連跌輸了几文,去一個舍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气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气,又且稍粗膽壯,自然贏了。
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富后貧的,最是難過。据長儿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勾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似白手成家,何等歡喜。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就認作自己東西,重复輸去,好不气悶,痴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這一交,合該長儿跌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复一跌,又是二字,心里著忙,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里去了。長儿道:“我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儿先前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气。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眼前,怎么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儿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長儿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斗智誰為胜,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儿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儿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到在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听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儿:“買的椒在那里?”長儿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再旺道:“他与我跌錢,輸与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儿子不該跌錢,不該怪別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几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場大禍,展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儿不來,一肚子惡气,正沒出豁,听說贏了他儿子的一文錢,便罵道:“天殺的野賊种。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卻來騙我家小廝跌錢。”口里一頭說,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把身子負命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里面的錢,撒做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儿得了娘的口气,就勢搶了一把錢,奔進自屋里去。
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赶進屋里,喝教長儿還了他錢。長儿被娘逼不過,把錢望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檢錢。檢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儿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見這天殺的野賊种,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
再旺敲了一回門,又罵了一回,哭到自屋里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長儿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到罵我天殺的野賊种,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孫大娘不听時万事全休,一听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儿子,极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干,有名叫做綽板婆。他与丘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里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到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气。前門不進師姑,后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里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儿,羞也不著。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是恁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小,連頭帶腦,也還不勾与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几遭,多養了几個野賊种,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希楊氏怕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气,只得罵長儿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儿劈頭就打,打得長儿頭破血淋,豪淘大哭。丘乙大正從窯上回來,听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听在肚里,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气?替老公妝幌子,惹這綽板婆叫罵。”
及至回家,見長儿啼哭,問起緣繇,到是自家家里招攬的是非。丘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嘖,气忿忿地坐下。
遠遠的听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后,方才住口。
丘乙大吃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干得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听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丘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
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丘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有。”丘乙大道:“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
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作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丑名,明日我好与他講話。”
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丘乙大三兩個巴掌,推出大門,把一條麻索丟与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儿進來。長儿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几分酒意,也自睡了。
單撇楊氏在門外好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万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死之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見門面与劉家相像,忙忙的把几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于檐下,系頸自荊可怜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斗气,喪了性命。正是: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渾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了一惊。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也像秋千架上佳人。
檐下挂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里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點個亮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气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將他移在別處,与我便無干了。”耽著惊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挂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里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几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复上床去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丘乙大黑蚤起來開門,打听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并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里,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在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尸首,与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虫蟻也有几只腳儿,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來,看他什么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里。”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市心里買饃饃點心,并不見有一些惊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后閒蕩,打探一回,并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儿還睡在床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里直跳起來。丘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丘乙大教長儿去惹事,看風色。
長儿听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徑直赶到劉三旺門首,大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儿罵上門,如何耐得,急赶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种,敢上門欺負老娘么?”便揪著長儿頭發,卻待要打,見丘乙大過來,就放了手。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丘乙大已耐不住,也罵起來。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干罵一場,鄰里勸開。
丘乙大教長儿看守家里,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赶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狀詞,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婆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极是要沖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丘乙大几分,把相罵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尸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丘乙大討保在外。
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擔誤生涯。
這事且閣過不題。再說白鐵將那尸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中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听得叩門之聲,醒時又不听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閛閛聲叩響。心中惊异,披衣而起,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道:“你怎么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拿不起,只道壓在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尸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阿呀。”連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惊,問道:“這怎么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儿,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听說,慌了手腳,欲待叫破地方,又怕這沒頭官司惹在身上。不報地方,這事卻是洗身不清,便与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离了我這里,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里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里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儿。因与隔縣一個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蚤要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里,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嚇得縮手不迭,便道:“元來死的了。”朱常听說是死人,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燈下仔細打一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里繩子快解掉了,打下艄里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卻到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處。”
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將平基蓋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勾什么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甚意見,即便提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舡。兩人蕩槳,离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
如今天賜這東西与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尸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采。他若不見机,弄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可不好么。”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算定机謀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么利害?听見家主說得都有財采,當做瓮中取鱉,手到擒來的事,樂极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就到舡邊來廝鬧便好:銀子心急,發狠蕩起槳來,這舡恰像生了七八個翅膀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舡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离田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連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舡纜在一顆草根上,止留一個人坐在艄上看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元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离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里許,又喚做太白村,乃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与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止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宁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与趙完,恐怕出丑,就攬來佃种,兩邊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宁所种。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割了,卻留与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個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虫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里撩撥。想是來送死么。”儿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對男,女對女,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舡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后來看。
且說眾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复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与你,不為好漢。”趙完家有個雇工人,叫做田牛儿,自恃有些气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沖將過來。才讓他沖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祝田牛儿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余便如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頭略偏一偏,這拳便打個空,剛落下來,就順手牽羊把拳留祝田牛儿摔脫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儿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到像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觔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儿納在艙中亂打。
趙家后邊的人,見田牛儿捉上舡去,蜂擁赶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舡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那舡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舡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尸首,直推過去,便喊起來道:“地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听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里的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惊,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f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只腳儿。
朱家人欲要追赶,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尸首收拾起來,抬放他家屋里了再處。”眾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撈起舡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但求實說罷了。”這几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攪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尸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后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听,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儿,故此并無一人招攬。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尸首用蘆席卷了,將繩索絡好,四人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后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后走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惊訝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都打下水去?”急挪步上前,眾人看見亂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罷。”趙壽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听見死了個人,嚇得就酥了半邊,兩只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与田牛儿,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問道:“如何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舡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趙完心中沒了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人心下惊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尸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
自古道:“物极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們都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后,听我鳴鑼為號,留几個緊守門口,其余都赶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坏了人,分忖:“只要拿人,不許打人。”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下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分忖:“不要出來。”趙完對儿子道:“雖則告他白日打搶,終是人命為重,只怕抵當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听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后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棰,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儿來。
那老儿名喚丁文,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老儿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捶,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儿只叫得聲“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赶上,又复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看見,不想田牛儿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后,听見打死了人,恐是儿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后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凶。嚇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听得,回頭看了一看,把眼向儿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赶近前,照頂門一棒棰打倒,腦漿鮮血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勾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耐心終有益,任意定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儿時,不道趙壽怀此惡念,驀見他行凶,惊得直縮到一壁角邊去。丁老儿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捶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里移得動分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听見叫他相幫,方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尸首,放在遮堂背后,尋兩扇板門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分付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与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剛准備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
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里,掩上門儿張看。
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尸首赶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四面門戶緊閉,并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尸首居中停下,打到里邊去拿趙完這老亡八出來,鎖在死尸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是离了窠臼的,不消几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尸首上又壓上一層。眾人只顧向前,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听見,發聲喊,搶將入來。朱常听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尸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攪做一團,滾做一塊。里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儿,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田牛儿听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里?”趙完道:“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遲一步儿,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儿与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尸首。田牛儿看娘時,頭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听見,只道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尸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各要''f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祝趙完只叫:“莫打坏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儿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道:“我把朱常這狗王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治了,你打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后邊,備起酒飯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些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雇工人等,誰敢不依。
趙完連夜裝起四五只農舡,載了地鄰于證人等,把兩只將朱常一家人鎖縛在艙里,行了,一夜方到婺源縣中,候大尹早衙升堂。地方人等先將呈子具上。這大尹展開觀看一過,問了備細,即差人押著地方并尸親趙完、田牛儿、卜才前去。
將三個尸首盛殮了,吊來相驗。朱常一家人都發在舖里羈候。
那時朱常家中自有佃戶報知。儿子朱太星夜赶來看覷,自不必說。
有句俗語道得好:“官無三日急。”那尸棺便吊到了,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驗?隔了半個多月,方才出牌,著地方備辦登場法物。舖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尸場上。仵作人逐一看報道:“丁文太陽有傷,周圍二寸有余,骨頭粉碎。田婆腦門打開,腦髓漏盡,右肋骨踢折三根。二人實系打死。卜才妻子,頸下有縊死繩痕,遍身別無傷損,此系縊死是實。”
大尹見報,心中駭异,道:“据這呈子上稱說舡翻落水身死,如何卻是縊死的?”朱常就稟道:“爺爺,眾耳眾目所見,如何卻是縊死的?這明明仵作人得了趙完銀子,妄報老爺。”大尹恐怕趙完將別個尸首顛換了,便喚卜才:“你去認這尸首,正是你妻子的么?”卜才上前一認,回复道:“正是小人妻子。”
大尹道:“是昨日登時死的?”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尸首逐一親驗,忤作人所報不差,暗稱奇怪。
分付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里來審。
大尹在轎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尸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
大尹錄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么?”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气拍在卓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招稱,是你把他謀死。還敢巧辯,快夾起來。”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气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惊落了,又听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并不干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舡遇見尸首,定計詐趙完前后事細說一遍,与朱常無二。
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謀死,也不該冒認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与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下丹墀,又喚趙完并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尸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里。其余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宁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尸首來歷。
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尸首做個媒儿,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起歸他,還要扎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机。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對付,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里,不胜懊悔,想道:“這蚤若不遇這尸首,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蚤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道:“此處定難翻案。”叫儿子分忖道:“我想三個尸棺,必是釘稀板薄,交了春气,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莫要泄漏這縊死尸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后催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与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愁這死罪不脫。”朱太依著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尸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几日,小二不見動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儿,虧我把去出脫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干淨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么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极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儿,徼幸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勞,就來挾制那人,責他厚報,稍不遂意,便把這事翻局來害。往往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累。譬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气力,便想要王公的銀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与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舍不得一文錢的慳吝老儿,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
當下王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
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几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怒,也就嚷道:“奎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看,方吃得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尸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么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与他爭嚷!”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与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么!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尸,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赶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頸就推。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觔斗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后,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老忘八!虧了我,反打么!”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气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赶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上。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与老身作主則個。”眾人道:“這廝元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后解官。”三四個鄰里走上前,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丘乙大正訪問妻子尸首不著,官司難結,心中气悶。
這一日聞得小二打死王公的根繇,想道:“這婦人尸首,莫不就是我妻子么?”急走來問,見王婆正鎖門要去告狀。丘乙大上前問了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夜,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尸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卻是你們撇掉了。如今有了實据,綽板婆卻白賴不過了。我同你們見官去!”
當下一干人牽了小二,直到縣里。次早大尹升堂,解將進去。地方將前后事細稟。大尹又喚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道情真難脫,不待用刑,從實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丘乙大稟說妻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尸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确,要求審結。此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尸首,終無實据。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遭一頓拳腳,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只因貪白鏹,番自喪黃泉。
且說丘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听得里邊叫天叫地的啼哭。元來白鐵自那夜擔著惊恐,出脫這尸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床,就發起寒熱,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惊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丘乙大聞知白鐵已死,歎口气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几日,卻又了帳。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里,單單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熱水,也不能勾。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樁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并無尸首下落。
看看捱過殘年,又蚤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儿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尸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尸首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与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尸棺,直至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尸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說。
不則一日,大尹吊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胜趙完。大尹到尸場上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尸扎詐,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忤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据小人主仆俱被拿住,趙完是何等勢力,卻容小人打死二命?
況死的俱年七十多歲,難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當時怎就招承?”朱常道:“那趙完衙門情熟,用极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朱常當日倚仗假尸,逢著的便打,闔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尸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忤作妄報!如今日久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网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
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尸首經了許多時,已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忤作人沒做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錢財,若尸首爛坏了,好從中作弊,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蚤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忤作人被大尹監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傍暗暗叫苦。
大尹把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么又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還要強辨!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里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招出:“本日蚤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极有記性,忽地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尸首;后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稱是日抬尸首,撇在河沿上。起釁至今,尸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么?”暗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余家人減徒召保。趙完等發落宁家,不題。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吊出丘乙大狀詞,并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同,撇尸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丘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吊出綽板婆孫氏,齊至尸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与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尸場上,忤作揭開棺蓋,那丘乙大認得老婆尸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里小人妻子。”干證地鄰也道:“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繇,丘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与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行走這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气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陰府又添長舌鬼,相罵今無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凄慘。大尹心中不忍,向丘乙大道:“你妻子与孫氏角口而死,原非劉三旺拳手相交。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后兩家和好,尸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尸首埋葬,不在話下。
再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气惱,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气,二病夾攻,不勾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活打死無辜二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网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几句言語么?是那几句?古語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子,一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网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儿還你個報應。閒話休題。且說趙完父子又胜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几日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胜。田牛儿念著母親暴露,領歸埋葬不題。
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元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儿。那愛大儿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儿雖然風騷,到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勾滿其所欲?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間能有几個坐怀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反去勾搭,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則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儿。那趙一郎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体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并做一塊。約莫串了半年有余。
一日,愛大儿對趙一郎說道:“我与你雖然快活了這几多時,終是礙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勾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郎道:“小娘子若真心肯跟我,就在此,可以做得夫妻,何必遠去!”愛大儿道:“你便是我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得夫妻!”趙一郎道:“向年丁老官与田婆,都是老爹与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扛抬,曾許事完之日,分一分家私与我。那個棒棰,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子相愛,故不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与老爹說,先要了那一分家私,尋個所在住下,然后再央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舍不得,那時你悄地徑自走了出來,他可敢道個不字么?設或不達時務,便報与田牛儿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愛大儿聞言,不胜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
次日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后,分一股家私与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儿,自去營運。”趙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后邊,遇著愛大儿,遞個信儿道:“方才与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听,看可像肯的。”愛大儿點頭會意,各自開去不題。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間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与儿子,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話,怎么真個就做這指望?”老儿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与他些,這點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永無挂慮。”那老儿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儿子休了這念,胡亂与他些個東西,或者免得后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万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礵,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計。
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儿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走來覆在壁上窺听。雖則听著几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報与趙一郎,因听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儿多勸上几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床上,愛大儿反抱定了那老儿撒嬌撒痴,淫聲浪語。這老儿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体。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儿道:“有句話儿要說,恐气坏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气不過。”這老儿正頑得气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沖撞了你?
如此著惱!”愛大儿道:“叵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里,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坏了名聲?那樣沒上下的人,不如尋個計策擺布死了,也省了后患。”
那老儿道:“元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儿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儿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一五一十說出。
那婆娘得了實信,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惊不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棰,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儿,把前事說与。田牛儿怒气沖天,便要赶去廝鬧。趙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准備,不如竟到官司,与他理論。”
田牛儿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里去。”
那太白村离縣止有四十余里,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儿哭稟一番,次后趙一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繇細訴,將行凶棒棰呈上。大尹看時,血痕雖干,鮮明如昨,乃道:“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仆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大尹道:“他父子計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虧主人偏房愛大儿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想必与你有奸么?”趙一郎被道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并愛大儿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儿留回家歇宿,不題。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礵,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儿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儿也拿了,還錯認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鍛煉,疼痛難熬,只得一一細招。大尹因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問斬。趙一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儿通同奸夫,謀害親夫,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下獄中。田牛儿發落宁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具疏題請。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號札,四人俱依擬,秋后處決。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若不因那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的死尸,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起,共害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气為上。有詩為證: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气,一生無事得安然。
犬馬猶然知戀主,況于列在生人。為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傷倫。能為義仆是良民。盛衰無改節,史冊可傳神。
說這唐玄宗時,有一官人姓蕭名穎士,字茂挺,蘭陵人氏。自幼聰明好學,該博三教九流,貫串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有不曉。真個胸中書富五車,筆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歲,高掇巍科,名傾朝野,是一個廣學的才子。家中有個仆人,名喚杜亮。那杜亮自蕭穎士數齡時,就在書房中服事起來。若有驅使,奮勇直前,水火不避,身邊并無半文私蓄。陪伴蕭穎士讀書時,不待分付,自去千方百計,預先尋覓下果品飲饌供奉。有時或烹甌茶儿助他清思,或暖杯酒儿節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從不曾打個瞌睡。如見蕭穎士讀到得意之處,他在旁也十分歡喜。
那蕭穎士般般皆好,件件俱美,只有兩樁儿毛玻你道是那兩樁?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內。才登仕籍,便去沖撞了當朝宰相。那宰相若是個有度量的,還恕得他過,又正沖撞了第一個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貓儿,平昔不知坏了多少大臣,乃是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卻去惹他,可肯輕輕放過?被他略施小計,險些連性命都送了。又虧著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職,坐在家里。
第二件:是性子嚴急,卻像一團烈火,片語不投,即暴躁如雷,兩太陽火星直爆。奴仆稍有差誤,便加捶撻。他的打法,又与別人不同。有甚不同?別人責治家奴,定然計其過犯大小,討個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個輕重。惟有蕭穎士,不論事体大小,略触著他的性子,便連聲喝罵,也不用什么板子,也不要人行杖,親自跳起身來一把揪翻,隨分掣著一件家火,沒頭沒腦亂打。憑你什么人勸解,他也全不作准,直要打個气息;若不像意,還要咬上几口,方才罷手。因是恁般利害,奴仆們懼怕,都四散逃去,單單存得一個杜亮。論起蕭穎士,止存得這個家人种儿,每事只該將就些才是。誰知他是天生的性儿,使慣的气儿,打溜的手儿,竟沒絲毫更改,依然照舊施行。起先奴仆眾多,還打了那個,空了這個,到得禿禿里獨有杜亮時,反覺打得勤些。論起杜亮,遇著這般沒理會的家主,也該學眾人逃走去罷了,偏又寸步不离,甘心受他的責罰。常常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淋,也再無一點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罷起來,整一整衣裳,忍著疼痛,依原在旁答應。
說話的,据你說,杜亮這等奴仆,莫說千中選一,就是走盡天下,也尋不出個對儿。這蕭穎士又非黑漆皮燈,泥塞竹管,是那一竅不通的蠢物;他須是身登黃甲,位列朝班,讀破万卷,明理的才人,難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蠻打,沒一點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那蕭穎士平昔原愛杜亮小心馴謹,打過之后,深自懊悔道:“此奴隨我多年,并無十分過失,如何只管將他這樣毒打?今后斷然不可!”到得性發之時,不覺拳腳又輕輕的生在他身上去了。這也不要單怪蕭穎士性子急躁,誰教杜亮剛聞得叱喝一聲,恰如小鬼見了鍾馗一般,扑禿的兩條腿就跪倒在地。蕭穎士本來是個好打人的,見他做成這個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几下。
杜亮有個遠族兄弟社明,就住在蕭家左邊,因見他常打得這個模樣,心下到气不過,攛掇杜亮道:“凡做奴仆的,皆因家貧力薄,自難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來貪圖現成衣食,二來指望家主有個發跡之日,帶挈風光,摸得些東西做個小小家業,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隨了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盡心,并不見一些好處,只落得常受他凌辱痛楚。恁樣不知好歉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許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別了他,另尋頭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吃好穿好,還要作成趁一貫兩貫。走出衙門前,誰不奉承?那邊才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煩’。還未答應時,這邊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儿勞動’。真個應接不暇,何等興頭。若是阿哥這樣肚里又明白,筆下又來得,做人且又溫存小心,走到勢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雖然中個進士,發利市就与李丞相作對,被他弄來,坐在家中,料道也沒個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与他纏帳?”
杜亮道:“這些事,我豈不曉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勸諭。古語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栖。’奴仆雖是下賤,也要擇個好使頭。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舍了他,沒處再尋得第二個出來。”
杜明道:“滿天下無數官員宰相、貴戚豪家,豈有反不如你主人這個窮官?”杜亮道:“他們有的,不過是爵位金銀二事。”
杜明道:“只這兩樁盡勾了,還要怎樣?”杜亮道:“那爵位乃虛花之事,金銀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這般高才絕學,拈起筆來,頃刻万言,不要打個稿儿。真個煙云繚繞,華彩繽紛。我所戀戀不舍者,單愛他這一件儿。”杜明听得說出愛他的才學,不覺呵呵大笑,道:“且問阿哥:你既愛他的才學,到饑時可將來當得飯吃,冷時可作得衣穿么?”
杜亮道:“你又說笑話,才學在他腹中,如何濟得我的饑寒?”
杜明道:“卻元來又救不得你的饑,又遮不得你的寒,愛他何用?當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趨權附勢,沒一個肯怜才惜學。
你我是個下人,但得飽食暖衣,尋覓些錢鈔做家,乃是本等;卻這般迂闊,愛什么才學,情愿受其打罵,可不是個呆子!”
杜亮笑道:“金銀,我命里不曾帶來,不做這個指望,還只是守舊。”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
杜亮道:“多承賢弟好情,可怜我做兄的,但我主這般博奧才學,總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听杜明之言,仍舊跟隨蕭穎士。
不想今日一頓拳頭,明日一頓棒子,打不上几年,把杜亮打得漸漸遍身疼痛,口內吐血,成了個傷癆症候。初日還強勉趨承,次后打熬不過,半眠半起。又過几時,便久臥床席。那蕭穎士見他嘔血,情知是打上來的,心下十分懊悔,指望有好的日子。請醫調治,親自煎湯送藥。捱了兩月,嗚呼哀哉!蕭穎士想起他平日的好處,只管涕泣,備辦衣棺埋葬。
蕭穎士日常虧杜亮服事慣了,到得死后,十分不便,央人四處尋覓仆從,因他打人的名頭出了,那個肯來跟隨?就有個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時讀書到忘怀之處,還認做杜亮在傍,抬頭不見,便掩卷而泣。后來蕭穎士知得了杜亮當日不從杜明這班說話,不覺气咽胸中,淚如泉涌,大叫一聲:“杜亮!我讀了一世的書,不曾遇著個怜才之人,終身淪落;誰想你到是我的知己,卻又有眼無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還未畢,口中的鮮血,往外直噴,自此也成了個嘔血之疾。將書籍盡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數月,也歸大夢。遺命教遷杜亮与他同葬。有詩為證:納賄趨權步步先,高才曾見几人怜。
當路若能如杜亮,草萊安得有遺賢?
說話的,這杜亮愛才戀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來,畢竟還帶些腐气,未為全美。若有別樁希奇故事,异樣話文,再講回出來。列位看官穩坐著,莫要性急,适來小子道這段小故事,原是入話,還未曾說到正傳。那正傳卻也是個仆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獨力与孤孀主母,掙起個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個女儿,与小主人娶兩房娘子,到得死后,并無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冊。待小子慢慢的道來,勸諭那世間為奴仆的,也學這般盡心盡力幫家做活,傳個美名;莫學那樣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罵。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什么地方?元來就在本朝嘉靖爺年間,浙江嚴州府淳安縣,离城數里,有個鄉村,名曰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庄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個名徐哲,渾家顏氏,到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著父親遺命,合鍋儿吃飯,并力的耕田。掙下一頭牛儿,一騎馬儿。又有一個老仆,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歲,夫妻兩口,也生下一個儿子,還只有十來歲。那阿寄也就是本村生長,當先因父母喪了,無力殯殮,故此賣身在徐家。為人忠謹小心,朝起晏眠,勤于种作。
徐言的父親大得其力,每事优待。
到得徐言輩掌家,見他年紀有了,便有些厭惡之意。那阿寄又不達時務,遇著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處,便苦口規諫。
徐哲尚肯服善,听他一兩句,那徐言、徐召是個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聲叱喝,有時還要奉承几下消食拳頭。阿寄的老婆勸道:“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諸事只宜退縮算。他們是后生家世界,時時新,局局變,由他自去主張罷了,何苦定要多口,常討恁樣凌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說。”婆子道:“累說不听,這也怪不得你了!”
自此阿寄听了老婆言語,緘口結舌,再不干預其事,也省了好些恥辱。正合著古人兩句言語,道是:“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不則一日,徐哲忽地患了個傷寒症候,七日之間,即便了帳。那時就哭殺了顏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殮,做些功果追荐。過了兩月,徐言与徐召商議道:“我与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到有兩男三女,一分就抵著我們兩分。便是三兄弟在時,一般耕种,還算計不就,何況他已死了。我們日夜吃辛吃苦掙來,卻養他一窩子吃死飯的。如今還是小事,到得長大起來,你我儿子婚配了,難道不与他婚男嫁女,豈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欲即今三股分開,撇脫了這條爛死蛇,由他們有得吃,沒得吃,可不与你我沒干涉了。只是當初老官儿遺囑,教道莫要分開,今若違了他言語,被人談論,卻怎地處?”
那時徐召若是個有仁心的,便該勸徐言休了這念才是。誰知他的念頭,一發起得久了,听見哥子說出這話,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儿雖有遺囑,不過是死人說話了,須不是圣旨,違背不得的。況且我們的家事,那個外人敢來談論!”徐言連稱有理,即將田產家私,都暗地配搭停當,只揀不好的留与侄子。徐言又道:“這牛馬卻怎地分?”徐召沉吟半晌,乃道:“不難。那阿寄夫妻年紀已老,漸漸做不動了,活時到有三個吃死飯的,死了又要賠兩口棺木,把他也當作一股,派与三房里,卸了這干系,可不是好!”
計議已定,到次日備些酒肴,請過几個親鄰坐下,又請出顏氏并兩個侄儿。那兩個孩子,大的才得七歲,喚做福儿,小的五歲,叫做壽儿,隨著母親,直到堂前,連顏氏也不知為甚緣故。只見徐言弟兄立起身來道:“列位高親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沒甚所遺,多虧我弟兄,掙得些小產業,只望弟兄相守到老,傳至子侄這輩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變,弟婦又是個女道家,不知產業多少。況且人家消長不一,到后邊多掙得,分与舍侄便好;万一消乏了,那時只道我們有甚私弊,欺負孤儿寡婦,反傷骨肉情義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后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向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著個花押。”
顏氏听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扑簌簌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儿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里,扶持儿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公公乃過世的人了,他的說話,那里作得准。大伯昨日要把牛馬分与你。我想侄儿又小,那個去看養,故分阿寄來幫扶。他年紀雖老,筋力還健,賽過一個后生家种作哩。那婆子績麻紡線,也不是吃死飯的。這孩子再耐他兩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顏氏見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過,一味啼哭。那些親鄰看了分書,雖曉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個肯做閒冤家,出尖說話,一齊著了花押,勸慰顏氏收了進去,入席飲酒。有詩為證:分書三紙語從容,人畜均分稟至公。
老仆不如牛馬用,擁孤孀婦泣西風。
卻說阿寄,那一早差他買東買西,請張請李,也不曉得又做甚事体。恰好在南村去請個親戚,回來時里邊事已停妥,剛至門口,正遇見老婆。那婆子恐他曉得了這事,又去多言多語,扯到半邊,分忖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撥家私,你休得又去閒管,討他的怠慢!”阿寄聞言,吃了一惊,說道:“當先老主人遺囑,不要分開,如何見三官人死了,就撇開這孤儿寡婦,教他如何過活?我若不說,再有何人肯說?”轉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斷不得家務事,适來許多親鄰都不開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么高年族長,怎好張主?”阿寄道:“話雖有理,但他們分得公道,便不開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說不得,也要講個明白。”又問道:“可曉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這到不曉得。”
阿寄走到堂前,見眾人吃酒,正在高興,不好遽然問得,站在旁邊。間壁一個鄰家抬頭看見,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里了。他是孤孀娘子,須是竭力幫助便好。”阿寄隨口答道:“我年紀已老,做不動了。”口中便說,心下暗轉道:“元來撥我在三房里,一定他們道我沒用了,借手推出的意思。
我偏要爭口气,掙個事業起來,也不被人恥笑。”遂不問他們分析的事,一徑轉到顏氏房門口,听得在內啼哭。阿寄立住腳听時,顏氏哭道:“天阿!只道与你一竹竿到底白頭相守,那里說起半路上就拋撇了,遺下許多儿女,無依無靠;還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養長大,誰知你骨肉未寒,便分撥開來。如今教我沒投沒奔,怎生過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產,他們通是亮里,我是暗中,憑他們分派,那里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們的腸子狠了。那牛儿可以耕种,馬儿可雇倩与人,只揀兩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卻推兩個老頭儿与我,反要費我的衣食。”
那老儿听了這話,猛然揭起門帘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單費你的衣食,不及牛馬的力么?”顏氏魆地里被他鑽進來說這句話,到惊了一跳,收淚問道:“你怎地說?”阿寄道:“那牛馬每年耕种雇倩,不過有得數兩利息,還要賠個人去喂養跟隨。若論老奴,年紀雖老,精力未衰,路還走得,苦也受得。那經商道業,雖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錢,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几轉,其利豈不胜似馬牛數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于紡織,亦可少助薪水之實。那田產莫管好歹,把來放租与人,討几擔谷子,做了樁主,三娘同姐儿們,也做些活計,將就度日,不要動那貲本。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何消愁悶。”顏氏見他說得有些來歷,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紀,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滿三娘說,老便老,健還好,眠得遲,起得早,只怕后生家還赶我不上哩!這到不消慮得。”顏氏道:“你打帳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經商,本錢多便大做,本錢少便小做。須到外邊去,看臨期著便,見景生情,只揀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論得定的。”顏氏道:“說得有理,待我計較起來。”阿寄又討出分書,將分下的家火,照單逐一點明,搬在一處,然后走至堂前答應。眾親鄰直飲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喚個匠人,把房子兩下夾斷,教顏氏另自開個門戶出入。顏氏一面整頓家中事体,自不必說。一面將簪釵衣飾,悄悄教阿寄去變賣,共湊了十二兩銀子。顏氏把來交与阿寄道:“這些少東西,乃我盡命之資,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与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細微之利也就勾了。臨事務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無終,反被大伯們恥笑。”口中便說,不覺淚隨言下。阿寄道:“但請放心,老奴自有見識在此,管情不負所托。”顏氏又可道:“還是几時起身?”阿寄道:“今本錢已有了,明早就行。”顏氏道:“可要揀個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揀?”即把銀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里,向婆子道:“我明早要出門去做生意,可將舊衣舊裳,打疊在一處。”
元來阿寄止与主母計議,連老婆也不通他知道。這婆子見驀地說出那句話,也覺駭然,問道:“你往何處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說与。那婆子道:“阿呀!這是那里說起!
你雖然一把年紀,那生意行中從不曾著腳,卻去弄虛頭,說大話,兜攬這帳。孤孀娘子的銀兩是苦惱東西,莫要把去弄出個話靶,連累他沒得過用,豈不終身抱怨?不如依著我,快快送還三娘,拼得早起晏眠,多吃些苦儿,照舊耕种幫扶,彼此到得安逸。”阿寄道:“婆子家曉得什么,只管胡言亂語!那見得我不會做生意,弄坏了事?要你未風先雨。”遂不听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窩。卻沒個被囊,只得打個包儿,又做起一個纏袋,准備些干糧。又到市上買了一頂雨傘,一雙麻鞋,打點完備。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說道:“老奴今日要往遠處去做生意,家中無人照管,雖則各分門戶,還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顧。”徐言二人听了,不覺暗笑,答道:“這倒不消你叮囑,只要賺了銀子回來,送些人事与我們。”阿寄道:“這個自然。”轉到家中,吃了飯食,作別了主母,穿上麻鞋,背著包裹雨傘,又分付老婆,早晚須是小心。臨出門,顏氏又再三叮嚀,阿寄點頭答應,大踏步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等阿寄轉身后,都笑道:“可笑那三娘子好沒見識,有銀子做生意,卻不与你我商量,倒听阿寄這老奴才的說話。我想他生長已來,何曾做慣生意?哄騙孤孀婦人的東西,自去快活。這本錢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當初合家時,卻不把出來營運,如今才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經商。我想三娘子又沒甚妝奩,這銀兩定然是老官儿存日,三兄弟克剝下的,今日方才出豁。總之,三娘子瞞著你我做事,若說他不該如此,反道我們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來,那時去笑他。”正是:云端看廝殺,畢竟孰輸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再說阿寄离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理便好?”忽地轉著道:“聞得販漆這項道路頗有利息,況又在近處,何不去試他一試?”定了主意,一徑直至慶云山中。元來采漆之處,原有個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販漆的客人卻也甚多,都是挨次儿打發。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擔擱了日子,又費去盤纏。”心生一計,捉個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買三杯請他,說道:“我是個小販子,本錢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鄉里分上,怎地設法先打發我去。那一次來,大大再整個東道請你”。”也是數合當然,那主人家卻正撞著是個貪杯的,吃了他的軟口湯,不好回得,一口應承。當晚就往各村戶湊足其數,裝裹停當,恐怕客人們知得嗔怪,到寄在鄰家放下,次日起個五更,打發阿寄起身。
那阿寄發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歡。教腳夫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离此不遠,定賣不起价錢。”遂雇船直到蘇州。正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干淨。一色都是見銀,并無一毫賒帳。除去盤纏使用,足足賺個對合有余,暗暗感謝天地,即忙收拾起身。
又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須是趁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系。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打听得楓橋秈米到得甚多,登時落了几分价錢,乃道:“這販米生意,量來必不吃虧。”遂糴了六十多擔秈米,載到杭州出脫。那時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個月不下雨,稻苗都干坏了,米价騰涌。
阿寄這載米,又值在巧里,每一擔長了二錢,又賺十多兩銀子。自言自語道:“且喜做來生意,頗頗順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卻又想道:“既在此間,怎不去問問漆价?若与蘇州相去不遠,也省好些盤纏。”細細訪問時,比蘇州反胜。你道為何?元來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价賤,俱往遠處去了,杭州到時常短缺。常言道:“貨無大小,缺者便貴。”故此比別處反胜。
阿寄得了這個消息,喜之不胜,星夜赶到慶云山,已備下些小人事,送与主人家,依舊又買三杯相請。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顏開,一如前番,悄悄先打發他轉身。到杭州也不消三兩日,就都賣完。計算本利,果然比起先這一帳又多几兩,只是少了那回頭貨的利息。乃道:“下次還到遠處去。”与牙人算清了帳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門好几時了,三娘必然挂念,且回去回覆一聲,也教他放心。”又想道:“總是收漆,要等候兩日;何不先到山中,將銀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后回家,豈不兩便。”定了主意,到山中把銀兩付与牙人,自己赶回家去。正是:先收漆貨兩番利,初出茅廬第一功。
且說顏氏自阿寄去后,朝夕懸挂,常恐他消折了這些本錢,怀著鬼胎。耳根邊又听得徐言弟兄在背后''''唇簸嘴,愈加煩惱。一日正在房中悶坐,忽見兩個儿子亂喊進來道:“阿寄回家了。”顏氏聞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隨在背后。阿寄上前,深深唱個大喏。顏氏見了他,反增著一個蹬心拳頭,胸前突突的亂跳,誠恐說出句掃興話來,便問道:“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可有些利錢?”那阿寄叉手不离方寸,不慌不忙的說道:“一來感謝天地保佑,二來托賴三娘洪福,做的卻是販漆生意,賺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歸來回覆一聲。”顏氏听罷,喜從天降,問道:“如今銀子在那里?”阿寄道:“已留与主人家收漆,不曾帶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時合家歡天喜地。
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別了顏氏,又往慶云山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那晚在鄰家吃社酒醉倒,故此阿寄歸家,全不曉得,到次日齊走過來,問道:“阿寄做生意歸來,趁了多少銀子?”顏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向販漆營生,倒覓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樣賺錢時,不勾几年,便做財主哩。”顏氏道:“伯伯休要笑話,免得饑寒便勾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里?出去了几多時?怎么也不來見我?這樣沒禮。”顏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問道:“那銀兩你可曾見見數么?”顏氏道:“他說俱留在行家買貨,沒有帶回。”徐言呵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到手了,原來還是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饑。耳邊到說得熱哄哄,還不知本在何處,利在那里,便信以為真。做經紀的人,左手不托右手,豈有自己回家,銀子反留在外人?据我看起來,多分這本錢弄折了,把這鬼話哄你。”徐召也道:“三娘子,論起你家做事,不該我們多口。
但你終是女眷家,不知外邊世務,既有銀兩,也該与我二人商量,買几畝田地,還是長策。那阿寄曉得做甚生理?卻瞞著我們,將銀子与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銀兩,不是你的妝奩,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須不是偷來的,怎看得恁般輕易!”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顏氏心中啞口無言,心下也生疑惑,委決不下,把一天歡喜,又變為万般愁悶。按下此處不題。
再說阿寄這老儿急急赶到慶云山中,那行家已与他收完,點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蘇杭發賣,徑到興化地方,利息比這兩處又好。賣完了貨,打听得那邊米价一兩三擔,斗解又大,想起杭州見今荒歉,前次糴客販的去,尚賺了錢,今在出處販去,怕不有一兩個對合?遂裝上一大載米至杭州,准准糴了一兩二錢一石,斗斛上多來,恰好頂著船錢使用。那時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來是顏氏命中合該造化,二來也虧阿寄經營伶俐。凡販的貨物,定獲厚利。一連做了几帳,長有二千余金。看看捱著殘年,算計道:“我一個孤身老儿,帶著許多財物,不是耍處!倘有差跌,前功盡棄。況且年近歲逼,家中必然懸望,不如回去,商議置買些田產,做了根本,將余下的再出來運弄。”
此時他出路行頭,諸色盡備;把銀兩逐封緊緊包裹,藏在順袋中;水路用舟,陸路雇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馱入。婆子見老公回了,便去報知顏氏。那顏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阿寄回來;所懼者,未知生意長短若何。因向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場,這番心里比前更是著急。三步并作兩步,奔至外廂,望見了這堆行李,料道不像個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終是忍不住,便問道:“這一向生意如何?銀兩可曾帶回?”阿寄近前見了個禮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細說。”教老婆頂上中門,把行李盡搬至顏氏房中打開,將銀子逐封交与顏氏。顏氏見著許多銀兩,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啟籠收藏。阿寄方把往來經營的事說出。顏氏因怕惹是非,徐言當日的話,一句也不說与他知道,但連稱:“都虧你老人家气力了,且去歇息則個。”又分忖:“倘大伯們來問起,不要与他講真話。”阿寄道:“老奴理會得。”
正話問,外面呯呯聲叩門,原來卻是徐言弟兄听見阿寄歸了,特來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兩個揖。徐言道:“前日聞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賴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錢盤費,干淨趁得四五十兩。”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說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許多時,反少起來?”徐言道:“且不要問他趁多趁少,只是銀子今次可曾帶回?”阿寄道:“已交与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語,轉身出去。
再說阿寄与顏氏商議,要置買田產,悄地央人尋覓。大抵出一個財主,生一個敗子。那錦沙村有個晏大戶,家私豪富,田產廣多,單生一子名為世保,取世守其業的意思。誰知這晏世保,專于嫖賭,把那老頭儿活活气死。合村的人道他是個敗子,將晏世保三字,順口改為獻世保。那獻世保同著一班無藉,朝歡暮樂,弄完了家中財物,漸漸搖動產業。道是零星賣來不勾用,索性賣一千畝,討价三千余兩,又要一注儿交銀。那村中富者雖有,一時湊不起許多銀子,無人上樁。延至歲底,獻世保手中越覺干逼,情愿連一所庄房,只要半价。阿寄偶然聞得這個消息,即尋中人去,討個經帳。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約次日成交。獻世保听得有了售主,好不歡喜。平日一刻也不著家的,偏這日足跡不敢出門,呆呆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說阿寄料道獻世保是愛吃東西的,清早便去買下佳肴美醞,喚個廚夫安排,又向顏氏道:“今日這場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個女眷家,兩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說話,難好与他抗禮;須請間壁大官人弟兄來作眼,方是正理。”顏氏道:“你就過去請一聲。”阿寄即到徐言門首,弟兄正在那里說話。阿寄道:“今日三娘買几畝田地,特請二位官人來張主。”二人口中雖然答應,心內又怪顏氏不托他尋覓,好生不樂。徐言說道:“既要買田,如何不托你我,又教阿寄張主。直至成交,方才來說?只是這村中,沒有什么零星田賣。”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頃便見著落了。”二人坐于門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見獻世保同著几個中人,兩個小廝,拿著拜匣,一路拍手拍腳的笑來,望著間壁門內齊走進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吃一嚇,都道:“咦!好作怪!聞得獻世保要賣一千畝田,實价三千余兩,不信他家有許多銀子?難道獻世保又零賣一二十畝?疑惑不定,隨后跟入。相見已罷,分賓而坐。
阿寄向前說道:“晏官人,田价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分付,不敢斷少。晏官人也莫要節外生枝,又更他說。”獻世保亂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駟馬難追,若又有他說,便不是人養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后兌銀。”
那紙墨筆硯,准備得停停當當,拿過來就是。獻世保拈起筆,盡情寫了一紙絕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畫了花押,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畝田,一所庄房,實价一千五百兩。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伸出了舌頭,半日也縮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做生意總是趁錢,也趁不得這些!莫不做強盜打劫的,或是掘著了藏?好生難猜。”中人著完花押,阿寄收進去交与顏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馬,提來放在卓上,与顏氏取出銀子來兌,一色都是粉塊細絲。徐言、徐召眼內放出火來,喉間煙也直冒,恨不得推開眾人,通搶回去。不一時兌完,擺出酒肴,飲至更深方散。
次日,阿寄又向顏氏道:“那庄房甚是寬大,何不搬在那邊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顏氏曉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遠開一步,便依他說話,選了新正初六,遷入新房。
阿寄又請個先生,教兩位小官人讀書。大的取名徐寬,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見顏氏買了一千畝田,都傳說掘了藏,銀子不計其數,連坑廁說來都是銀的,誰個不來趨奉。
再說阿寄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于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谷,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家私巨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于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群,婢仆雇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富貴本無根,盡從勤里得。
請觀懶惰者,面帶饑寒色。
那時顏氏三個女儿,都嫁与一般富戶。徐寬、徐宏也各婚配。一應婚嫁禮物,盡是阿寄支持,不費顏氏絲毫气力。他又見田產廣多,差役煩重,与徐寬弟兄俱納個監生,优免若干田役。顏氏也与阿寄儿子完了姻事;又見那老儿年紀衰邁,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個馬儿与他乘坐。那老儿自經營以來,從不曾私吃一些好伙食,也不曾私做一件好衣服,寸絲尺帛,必稟命顏氏,方才敢用。且又知禮數,不論族中老幼,見了必然站起。或乘馬在途中遇著,便跳下來閃在路旁,讓過去了,然后又行。因此遠近親鄰,沒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顏氏母子,也如尊長看承。那徐言、徐召雖也掙起些田產,比著顏氏,尚有天淵之隔,終日眼紅頸赤。那老儿揣知二人意思,勸顏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筑起一座新墳,連徐哲父母,一齊安葬。
那老儿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來,顏氏要請醫人調治,那老儿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內之事,何必又費錢鈔。”執意不肯服藥。顏氏母子不住在床前看視,一面准備衣衾棺槨。病了數日,勢漸危篤,乃請顏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說道:“老奴牛馬力已少盡,死亦無恨,只有一事越分張主,不要見怪!”
顏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气力,方有今日,有甚事体,一憑分付,決不違拗。”那老儿向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与顏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后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均分停當,今日交付与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仆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托。”顏氏母子,含淚領命。他的老婆儿子,都在床前啼啼哭哭,也囑付了几句,忽地又道:“只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別,終是欠事,可与我去請來。”顏氏即差個家人去請。徐言、徐召說道:“好時不直得幫扶我們,臨死卻來思想,可不扯淡!不去不去!”那家人無法,只得轉身。卻著徐宏親自奔來相請,二人滅不過侄儿面皮,勉強隨來。那老儿已說話不出,把眼看了兩看了,點點頭儿,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儿媳啼哭,自不必說。只這顏氏母子俱放聲號慟,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處,也無不下淚。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怜那老儿:辛勤好似蚕成茧,茧老成絲蚕命休。
又似采花蜂釀蜜,甜頭到底被人收。
顏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殮殯之事。徐言、徐召看見棺木堅固,衣衾整齊,扯徐寬弟兄到一邊,說道:“他是我家家人,將就些罷了!如何要這般好斷送?就是當初你家公公与你父親,也沒恁般齊整!”徐寬道:“我家全虧他掙起這些事業,若薄了他,內心上也打不過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還是個呆子!這是你母子命中合該有此造化,豈真是他本事掙來的哩!還有一件,他做了許多年數,克剝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沒得結果,你卻挖出肉里錢來,与他備后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坏人!我看他平日,一厘一毫都清清白白交与母親,并不見有什么私房。”徐召又道:“做的私房,藏在那里,難道把与你看不成?若不信時,如今將他房中一檢,极少也有整千銀子。”徐寬道:“總有也是他掙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雖不拿他的,見個明白也好。”
徐寬弟兄被二人說得疑疑惑惑,遂听了他,也不通顏氏知道,一齊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們哄了出去,閉上房門,開箱倒籠,遍處一搜,只有几件舊衣舊裳,那有分文錢鈔!徐召道:“一定藏在儿子房里,也去一檢。”尋出一包銀子,不上二兩。包中有個帳儿,徐寬仔細看時,還是他儿子娶妻時,顏氏動他三兩銀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說他沒有什么私房,卻定要來看!還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見,反道我們器量小了。”徐言、徐召自覺乏趣,也不別顏氏,徑自去了。
徐寬又把這事學向母親,愈加傷感,令合家挂孝,開喪受吊,多修功果追荐。七終之后,即安葬于新墳旁邊。祭葬之禮,每事從厚。顏氏主張將家產分一股与他儿子,自去成家立業,奉養其母。又教儿子們以叔侄相稱。此亦見顏氏不泯阿寄恩義的好處。那合村的人,將阿寄生平行誼具呈府縣,要求旌獎,以勸后人,府縣又查勘的實,申報上司具疏奏聞。
朝廷旌表其閭。至今徐氏子孫繁衍,富冠淳安。詩云:年老筋衰遜馬牛,千金致產出人頭。
托孤寄命真無愧,羞殺蒼頭不義侯。
酒可陶情适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謹厚化成凶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這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江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家資富厚,婢仆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到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儿女,卻又酒滴不聞。那大儿蔡韜,次予察略,年紀尚校女儿到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繡拈花。不獨女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体,到是他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里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雞鳴方臥。
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
后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升了湖廣荊襄等處游擊將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与察武。
蔡武心中歡喜,与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儿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蔡武道:“卻是為何?”
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万里遠去。
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并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里干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惊受怕?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体,擔于系哩!”蔡武道:“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么干系?”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到不曉得?那游擊官儿,在武職里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用,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里,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信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胄,手執戈矛,在生死關系之際,倘若一般終日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吃!”
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里。’難道我真個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扰。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干,尚不能勾,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念,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一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當。”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儿方才放心。”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吃几杯罷。”
遂說下几句口號:
老夫性与命,全靠水邊酒。宁可不吃飯,豈可不飲酒。今听汝忠言,節飲知謹守。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每常一气吞,今番分兩口。每常床上飲,今番地下走。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后。再要裁減時,性命不直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只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疊帶去,粗重家火,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其余童仆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
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稍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稍公是何等樣人?那稍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雇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何蠻二、余蛤蚆、凌歪嘴。這班人都是凶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气,下了他的船只。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著瑞虹美艷,心中愈加著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儿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
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与眾兄弟們說知。”走到稍上,對眾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罷。”眾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有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几日!”眾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眾,不比其他,須要用心。”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么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
商議停當。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
眾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發。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眾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凶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面戰,那里動撣得。被眾強盜刀砍斧切,連排价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后,初時几日酒還少吃,以后覺道無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与夫人開怀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听得前的發喊。瑞虹急教丫環來看,那丫環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爹,前艙殺人哩!”蔡奶奶惊得魂不附体,剛剛立起身來,眾凶徒已赶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爺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眾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
眾人道:“兩件俱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与他個全尸罷了。”即教快取索子,兩個奔向后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听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其余丫環等輩,一刀一個,殺個干淨。有詩為證: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气雄高。
無情波浪兼天涌,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合家都殺,獨不害他,料然必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惊恐!
還你快活。”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么!快快放我自荊”陳小四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便舍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后艙。瑞虹口中千強盜,万強盜,罵不絕口。眾人大怒道:“阿哥,那里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赶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眾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与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后,死亦未遲。”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
眾人已把尸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干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眾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眾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后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眾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几壇,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
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与你郎才女貌,做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与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
瑞虹掩著面只是哭。眾人道:“我眾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
便篩過一杯,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邊道:“多謝眾弟兄之敬,你略略沾些儿。”瑞虹那里采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荊秦小元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會,陳小四被眾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眾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為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徑入后艙,放下瑞虹,閉上艙門,便來与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干淨,抱向床中,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
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
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題陳小四。且說眾人在艙中吃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樂?”沈鐵甏道:“同樣做事,他到獨占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么?”李癩子道:“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眾人道:“為何不樂?”李癩子道:“常言說得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里,方才快活,豈肯安心与陳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煙湊聚所在,叫喊起來,眾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里!”眾人盡道:“說得是,明日与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干淨。”答道:“陳四哥今夜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与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儿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几件与他,后邊露出事來,止他自去受累,与我眾人無干。或者不出丑,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累我們不著,可不好么?”眾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器皿,都均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几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敢而去。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眾人算計,全然不知,直至次日巳牌時分,方才起身來看,一人不見,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走至稍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那里有個人的影儿?惊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复走入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只檢看,并無一物,止一只內存些少東西,并書帙之類:方明白眾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后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倒是進退兩難。欲待上涯,村中覓個人儿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草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后艙。
瑞虹還在床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扑禿的落在地下。又騰身上去,捧著瑞虹淫媾。可怜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娘子,我曉得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与你將息。”
跳起身,往稍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气,棄了這船,向別處去過日。倘有采頭,再覓注錢財,原掙個船儿,依然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只饒他一刀,与個全尸罷。”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并留下的些小東西,疊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一條索子,打個圈儿,赶入艙來。這時瑞虹恐又來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向著里床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堤防這賊來謀害。說時時,那時快,這賊徒奔近前,左手托起頭儿,右手就將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扑的跳了几跳,直挺挺橫在床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正是:雖無并枕歡娛,落得一身干淨。
元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气斷昏迷;才放下手,結就松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气回复透出,便不致于死,漸漸蘇醒,只是遍体酥軟,動撣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道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爹阿,當時若听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与這伙賊徒,前世有甚冤業,合家遭此慘禍!”
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我死也罷了,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稍上“扑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几幌,睡的床舖險些跌翻。瑞虹被這一惊,哭也倒止住了。
側耳听時,但聞得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疑惑道:“這班強盜為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伙?”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儿,不敢与他爭論。”
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際,船倉中忽地有人大惊小怪,又齊擁入后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見眾人說道:“不知是何處官府,打劫得如此干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听了這句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高喊:“救命!”眾人赶向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床,問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并被難始末,一一細說,又道:“列位大哥,可怜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德。”眾人道:“元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与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眾人齊道:“老爹來也!”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眾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小姐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分付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眾人便來攙扶。瑞虹尋過鞋儿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只雙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眾水手把賊船上家火東西,盡情搬個干淨,方才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元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只大船,眾水手俱是家人。
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回家,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向到岸邊去。稍公把舵務命推揮,全然不應,徑向賊船上當稍一撞。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為怪异,教眾水手過來看。已看聞報,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怀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里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了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為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与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雖承他一力擔當,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
正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著佳肴美醞,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則個。”瑞虹想著父母,那里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兩小杯,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听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卞福道:“适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一船貨物。我想那衙門之事,元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体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擔閣。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后另換一個小船,与你一齊下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几年,也不妨得。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為夫婦。那時報仇之事,水里水去,火里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与你出气,但未知尊意若何?”
瑞虹听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簌簌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著不良之人。只是落在套中,料難擺脫。”乃歎口气道:“罷罷!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校況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且待報仇之后,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愿相從,只要設個誓愿,方才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胜,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与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分付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酒果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极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气沖天,要与老公廝惱。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气。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日子,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乘轎子,抬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教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生歡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体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适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那婆娘道:“既不愿同住,且去閒玩几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托,進房整飾。
那婆娘一等他轉身,即与掠販的議定身价,教家人在外兌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虹坐下,轎夫抬起,飛也似走,直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到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向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歸去,把門鎖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數說一回,打罵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著門戶,吃了一惊。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气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与瑞虹報仇,后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后,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奸夫拐去,實与煙花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為證:忍恥偷生為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君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的勸慰道:“不須啼泣,還你此去丰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气。”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為不死,便成淫蕩之人。”躊躇千百万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宁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
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听得,弄出事來,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纏他。徑載到武昌府,轉賣与樂戶王家。
那樂戶家里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得喬喬畫畫,傅粉涂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其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樂戶与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出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与人,另尋個罷。”常言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的親戚,特來打抽丰,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做的寓所,近著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几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今番听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愿重价娶為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肴,与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倒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与我成了夫婦,万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体,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托他与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与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為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悅聞言答道:“元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怜可怜!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眾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肯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為夫婦,事同一体,何出此言!”遂攜手入寢。
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几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信以為實,千恩万謝。又住了數日,雇下船只,打疊起身,正遇著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雇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題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禱天地,要求報冤。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瑞虹總不与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才少解。
元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干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么叫做“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几年;若用了錢,夬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伙計,一人出名做官,其余坐地分賬。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体經他衙里,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
到后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桃之夭夭。十個里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那胡悅在家住了年余,也思量到京干這樁事体。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胜。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与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
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机會,情愿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与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准,譯了吉日,雇得船只,同瑞虹徑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复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儿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气,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儿遞与。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奔西撞,与一班京花子合了伙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与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与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与人為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里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后听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安排地网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几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于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与几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儿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听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几日內便尋下若干頭惱,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夸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哄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眾光棍引著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迓,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万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艷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么晦气,投在网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
略站片時,轉身進去。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么?”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到小寓議定財禮,擇日行聘便了。”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儿,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眾光棍又去与胡悅商議。
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与他計較道:“适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占有夫婦女,原引了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于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万不要推托!”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里。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与胡悅收了。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公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教家人雇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教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倍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教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与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盞儿,小生候干。”瑞虹只是低頭不應。朱源想道:“他是個女儿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儿,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与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丑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簌簌亂下。
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還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挂么?”連叩數次,并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与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倒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勾半酣,听譙樓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采。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書卓上,取過一本書儿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并無一毫慍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味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倒有報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么?”瑞虹道:“相公那知就里,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与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占良人妻女。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惊,道:“有恁般异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与我?”
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為妾伸雪,故愿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為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后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离此不遠,他房屋盡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徑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于內廂。一面教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气,一齊赶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惊,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与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回籍。有詩為證: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后,即怀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周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禱告,愿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后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士,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气。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
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官的,都在臨清張家灣雇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后,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規。
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雇船,看了几個艙口,都不稱怀,只有一只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船。瑞虹在艙中,听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与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什么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听他聲口越听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托分付說話,喚他近艙。瑞虹閃于背后廝認其面貌,又与陳小四無异。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奶奶,送茶為敬,瑞虹看那婦人: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几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那里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后夫。”瑞虹道:“你几歲死過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里,暗暗點頭。
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万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上船,將這話述与他听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余党。”瑞虹道:“相公所見极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几日如何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歎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几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馬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气悶。等到第三日,忽听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教人問時,卻是船頭与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听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干得好事!”朱源見小奶奶气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机會,敲那賊頭几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与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与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只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儿湯的,豈不正中下怀,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与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里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中心不伏,為這緣故,所以面和意不和。听得艙里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于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為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伙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与他取討,他倒圖賴個人,兩個來打一個。
望老爺与個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么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并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儿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与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并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什么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后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后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伙,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教地方,將三人一串儿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繇,備寫一封書帖,送与太守,并求究問余党。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并听審。揚州城里傳遍了這出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奸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于階了。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惊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惊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癩,如今在那里?”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里,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几個席卷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甖、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不像陳小四強奸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里,恐失了朱源体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几個賊徒,現在何處?”秦小元道:“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
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蚆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
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与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里。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与看,朱源感謝不荊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几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見儿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于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党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余蛤蚆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舖。”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余党,一并問罪。省城与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里,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忖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与奴家瀝血祭奠父親并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与本處一個朱裁為妻。后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儿。相公可与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儿子還在,可主張他复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万代陰功。”
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淮、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与知縣到任不同。真個: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惊。其時七月中旬,未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那儿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于圣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后。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凶徒陳小四等,秋后處決。”圣旨准奏了。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与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干干淨淨。正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几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里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禮,把几顆人頭一字儿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于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繼回家中,報知瑞虹。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后,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荊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云:賤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与禽何別!虹父韜韞不成,曲櫱迷神。海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并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合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妾雖女流,志竊類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怀未申。幸遇相公,拔我于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复仇。皇天見怜,宦游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享。蔡氏已絕之宗,复蒙披根見本,世祿复延。
相公之為德于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已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于地下。儿子年已六歲,嫡母怜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繇,人人墮淚,俱夸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后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圣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贊云:報仇雪恥是男儿,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
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
總是七情難斷滅,愛河波浪更堪悲。
話說隋文帝開皇年間,長安城中有個子弟姓杜,雙名子春,渾家韋氏。家住城南,世代在揚州做鹽商營運。真有万万貫家資,千千頃田地。那杜子春倚借著父祖資業,那曉得稼穡艱難,且又生性豪俠,要學那石太尉的奢華,孟嘗君的气概。宅后造起一座園亭,重价构取名花异卉,巧石奇峰,妝成景致。曲房深院中,置買歌儿舞女,艷妾妖姬,居于其內。
每日開宴園中,廣召賓客。你想那揚州乃是花錦地面,這些浮浪子弟,輕薄少年,卻又盡多,有了杜子春恁樣撒漫財主,再有那個不來!雖無食客三千,也有幫閒几百。相交了這般無藉,肯容你在家受用不成?少不得引誘到外邊游蕩。杜子春心性又是活的,有何不可?但見:輕車怒馬,春陌游行,走狗擎鷹,秋田較獵。青樓買笑,纏頭那惜千緡;博局呼盧,一擲常輸十万。
畫船簫管,恣意逍遙;選胜探奇,任情散誕。風月場中都總管,煙花寨內大主盟。
杜子春將銀子認做沒根的,如土塊一般揮霍。那韋氏又是掐得水出的女儿家,也只曉得穿好吃好,不管閒帳。看看家中金銀搬完,屯鹽賣完,手中干燥,央人四處借債。揚州城中那個不曉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才說得聲,東也掗來,西也送至,又落得几時脾胃。到得沒處借時,便去賣田園,貨屋宅。那些債主,見他產業搖動,都來取索。那時江中蘆洲也去了,海邊鹽場也脫了,只有花園住宅不舍得与人,到把衣飾器皿變賣。他是用過大錢的,這些少銀兩,猶如吃碗泡茶,頃刻就完了。
你想杜子春自幼在金銀堆里滾大起來,使滑的手,若一刻沒得銀用,便過不去。難道用完了這項,卻就罷休不成,少不得又把花園住宅出脫。大凡東西多的時節,便覺用之不盡,若到少來,偏覺得易完。賣了房屋,身子還未搬出,銀兩早又使得干淨。那班朋友,見他財產已完,又向旺處去了,誰個再來趨奉?就是奴仆,見家主弄到恁般地位,贖身的贖身,逃走的逃走,去得半個不留。姬妾女婢,標致的准了債去,粗蠢的賣來用度,也自各散去訖。單單剩得夫妻二人相向,几間接腳屋里居住,漸漸衣服凋敝,米糧欠缺。莫說平日受恩的不來看覷他,就是杜子春自己也無顏見人,躲在家中。正是: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杜子春在揚州做了許多時豪杰,一朝狼狽,再無面目存坐得住,悄悄的歸去長安祖居,投托親戚。元來杜陵、韋曲二姓,乃是長安巨族,宗支十分蕃盛,也有為官作宦的,也有商賈經營的,排家都是至親至戚,因此子春起這念頭。也不指望他資助,若肯借貸,便好度日。豈知親眷們都道子春潑天家計,盡皆弄完,是個敗子,借貸与他,斷無還日。為此只推著沒有,并無一個應承。便十二分至戚,情不可卻,也有周濟些的,怎當得子春這個大手段,就是熱鍋頭上洒著一點水,濟得甚事!好几日沒飯得飽吃,東奔西趁,沒個頭腦。
偶然打向西門經過,時值十二月天气,大雪初晴,寒威凜烈。一陣西風,正從門圈子里刮來,身上又無綿衣,肚中又餓,刮起一身雞皮栗子,把不住的寒顫,歎口气道:“我杜子春豈不枉然!平日攀這許多好親好眷,今日見我淪落,便不禮我,怎么受我恩的也做這般模樣?要結那親眷何用?要施那仁義何用?我杜子春也是一條好漢,難道就沒再好的日子?”正在那里自言自語,偶有一老者從旁經過。見他歎气,便立住腳問道:“郎君為何這般長歎?”杜子春看那老者,生得:童顏鶴發,碧眼龐眉。聲似銅鐘,須如銀線。戴一頂青絹唐巾,被一領茶褐道袍,腰系絲絛,腳穿麻履。若非得道仙翁,定是修行長者。
杜子春這一肚子气惱,正莫發脫處,遇著這老者來問,就從頭備訴一遍。那老者道:“俗語有云:‘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當初有錢,是個財主,人自然趨奉你;今日無錢,是個窮鬼,便不禮你。又何怪哉!雖然如此,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難道你這般漢子,世間就沒個慷慨仗義的人周濟你的?只是你目下須得銀子几何,之勾用度?”子春道:“只三百兩足矣。”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這三百兩干得甚事?再說多些。”子春道:“三千兩。”老者搖手道:“還要增些。”子春道:“若得三万兩,我依舊到揚州去做財主了,只是難過這般好施主。”老者道:“我老人家雖不甚富,卻也一生專行好事,便助你三万兩。”袖里取出三百個錢,遞与子春聊備一飯之費。“明日午時,可到西市波斯館里會我,郎君勿誤!”那老者說罷,徑一直去了。
子春心中暗喜道:“我終日求人,一個個不肯周濟,只道一定餓死。誰知遇著這老者發個善心,一送便送我三万兩,豈不是天上吊下來的造化!如今且將他贈的錢,買些酒飯吃了,早些安睡。明日午時,到波斯館里,領他銀子去。”走向一個酒店中,把三百錢都先遞与主人家,放開怀抱,吃個醉飽,回至家中去睡。卻又想道:“我杜子春聰明一世,懵懂片時。我家許多好親好眷,尚不禮我,這老者素無半面之識,怎么就肯送我銀子?況且三万兩,不是當耍的,便作石頭也老重一塊。量這老者有多大家私,便把三万兩送我?若不是見我嗟歎,特來寬慰我的,必是作耍我的;怎么信得他?明日一定是不該去。”卻又想道:“我細看那老者,倒像個至誠的。我又不曾与他那求乞,他沒有銀子送我便罷了,說那謊話怎的?
難道是舍真財調假謊,先送我三百個錢,買這個謊說?明日一定是該去。去也是,不去也是?”想了一會,笑道:“是了,是了!那里是三万兩銀子,敢只把三万個錢送我,總是三万之數,也不見得。俗諺道得好:‘饑時一口,胜似飽時一斗。’便是三万個錢,也值三十多兩,勾我好几日用度,豈可不去?”
子春被這三万銀子在肚里打攪,整整一夜不曾得睡,巴到天色將明,不想精神困倦,到一覺睡去,及至醒來,早已日將中了,忙忙的起來梳洗。他若是個有見識的,昨日所贈之錢,還留下几文,到這早買些點心吃了去也好。只因他是使溜的手儿,撒漫的性儿,沒錢便煩惱,及至錢入手時,這三百文又不在他心上了。況听見有三万銀子相送,已喜出望外,那里算計至此。他的肚皮,兩日到餓服了,卻也不在心上。梳裹完了,臨出門又笑道:“我在家也是閒,那波斯館又不多遠,做我几步气力不著,便走走去何妨。若見那老者,不要說起那銀子的事,只說昨夜承賜銅錢,今日特來相謝。大家心照,豈不美哉!”
元來波斯館,都是四夷進貢的人在此販賣寶貨,無非明珠美玉,文犀瑤石,動是上千上百的价錢,叫做金銀窠里。子春一心想著要那老者的銀子,又怕他說謊,這兩只腳雖則有气沒力的,一步步蕩到波斯館來;一雙眼卻緊緊望那老者在也不在。到得館前,正待進門,恰好那老者從里面出來,劈頭撞見。那老者嗔道:“郎君為甚的爽約?我在辰時到此,漸漸的日影挫西,還不見來,好守得不耐煩;你豈不曉得秦末張子房曾遇黃石公子圯橋之上,約后五日五更時分,到此傳授兵書。只因子房來遲,又約下五日。直待走了三次,半夜里便去等候,方之傳得三略之法,輔佐漢高祖平定天下,封為留侯。我便不如黃石公,看你怎做得張子房?敢是你疑心我沒銀子把你么?我何苦討你的疑心。你且回去,我如今沒銀子了。”只這一句話,嚇得子春面如土色,懊悔不及,恰像折翅的老鶴,兩只手不覺直掉了下去,想道:“三万銀子到手快了,怎么恁樣沒福,到熟睡了去,弄至這時候!如今他卻不肯了。”又想道:“他若也像黃石公肯再約日子,情愿隔夜打個舖儿睡在此伺候。”又想道:“這老官儿既有心送我銀子,早晚總是一般的,又吊什么古今,論什么故事?”又想道:“還是他沒有銀子,故把這話來遮掩?”
正在胡猜亂想,那老者恰像在他腹中走過一遭的,便曉得了,乃道:“我本特再約個日子,也等你走几遭儿,則是你疑我道一定沒有銀子,故意弄這腔調。罷!罷!罷!有心做個好事,何苦又要你走,可隨我到館里來。”子春見說原与他銀子,又像一個跳虎撥著關捩子直豎起來,急松松跟著老者徑到西廊下第一間房內。開了壁廚,取出銀子,一剷都是五十兩一個元寶大錠,整整的六百個,便是三万兩,擺在子春面前,精光耀目。說道:“你可將去,再做生理,只不要負了我相贈的一片意思。”你道杜子春好不莽撞,也不問他姓甚名誰,家居那里,剛剛拱手,說得一聲:“多謝,多謝!”便顧三十來個腳夫,竟把銀子挑回家去。
杜子春到明日絕早,就去買了一匹駿馬,一付鞍韝,又做了几件時新衣服,便去夸耀眾親眷,說道:“据著你們待我,我已餓死多時了。誰想天無絕人之路,卻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几万銀子。我如今依舊往揚州去做鹽商,特來相別。有一首《感怀詩》在此,請政。”詩云:九叩高門十不應,耐他凌辱耐他憎。
如今騎鶴揚州去,莫問腰纏有几星。
那些親眷們一向訕笑杜子春這個敗子,豈知還有發跡之日,這些時見了那首感怀詩,老大的好沒顏色。卻又想道:“長安城中那有這等一舍便舍三刀兩的大財主?難道我們都不曉得?一定沒有這事。”也有說他祖上埋下的銀子,想被他掘著了。也有說道,莫非窮极無計,交結了響馬強盜頭儿,這銀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竊庫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間。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子春,那銀子裝上几車,出了東都門,徑上揚州而去。路上不則一日,早來到揚州家里。渾家韋氏迎著道:“看你气色這般光彩,行李又這般沉重,多分有些錢鈔,但不知那一個親眷借貸你的?”子春笑道:“銀倒有數万卻一分也不是親眷的。”備細將西門下歎气,波斯館里贈銀的情節,說了一遍。韋氏便道:“世間難得這等好人,可曾問他甚么名姓?
等我來生也好報答他的恩德。”子春卻呆了一晌,說道:“其時我只看見銀子,連那老者也不看見,竟不曾問得。我如今謹記你的言語,倘或后來再贈我的銀子時節,我必先問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時的一起賓客,聞得他自長安還后帶得好几万銀子來,依舊做了財主,無不趨奉,似蠅攢蟻附一般,因而攛掇他重妝气象,再整風流。只他是使過上百万銀子的,這三万兩能勾几時揮霍,不及兩年,早已罄盡無余了。漸漸的賣了馬騎驢,賣了驢步走,熬枯受淡,度過日子。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終是沒有來路。日久歲長,怎生捱得!悔道:“千錯刀錯,我當初出長安別親眷之日,送什么《感怀詩》,分明与他告絕了,如今還有甚嘴臉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決不禮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教我怎處!”韋氏道:“倘或前日贈銀子的老儿尚在,再贈你些,也不見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個老儿生死若何?貧富若何?怎么還望他贈銀子。只是我那親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斷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沒奈何,只得還至長安去,求那親眷。”正是:要求生活計,難惜臉皮羞。
杜子春重到長安,好不卑詞屈体,去求那眾親眷。豈知親眷們如約會的一般,都說道:“你還去求那頂尖的大財主,我們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這冷言冷落,帶譏帶訕的,教人怎么當得!險些把子春一气一個死。忽一日打從西門經過,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胜感愧,早把一個臉都掙得通紅了。那老者問道:“看你气色,像個該得一注橫財的;只是身上衣服,怎么這般襤褸?莫非又消乏了?”子春謝道:“多蒙老翁送我三万根子,我只說是用不盡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沒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沒福消受,以至如此。”老者道:“你家好親好眷遍滿長安,難道更沒周濟你的?”子春听見說親眷周濟這句話,兩個眉頭就攢做一堆,答道:“親眷雖多,一個個都是一錢不舍的慳吝鬼,怎比得老翁這般慷慨!”老者道:“如今本當再贈你些才是,只是你三万銀子不勾用得兩年,若活了一百歲,教我那里去討那百多万贈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正是:須將有日思無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后,子春歎道:“我受了親眷們許多訕笑,怎么那老者最哀怜我的,也發起說話來。敢是他硬做好漢,送了我三万銀子,如今也弄得手頭干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個搭救。”正在那里自言自語,豈知老者去不多遠,卻又轉來,說道:“人家敗子也盡有,從不見你這個敗子的頭儿,三万銀子,恰像三個銅錢,翣翣眼就弄完了。論起你恁樣會敗,本不該周濟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誰周濟你的?你依舊饑寒而死,卻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還只是廢我几兩銀子不著,救你這條窮命。”袖里又取出三百個銅錢,遞与子春道:“你可將去買些酒飯吃,明日午時仍到波斯館西廊下相會。既道是三万銀子不勾用度,今次須送你十万兩。只是要早來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
且莫說那老者發這樣慈悲心,送過了三万,還要送他十万,倒也虧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領受他的。
當下子春見老者不但又肯周濟,且又比先反增了七万,喜出望外,雙手接了三百銅錢,深深作了個揖起來,舉舉手大踏步就走。一直徑到一個酒店中,依然把三百個錢做一垛儿先遞与酒家。走上酒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把酒肴擺將過來。子春一則從昨日至今還沒飯在肚里,二則又有十万銀子到手,歡喜過望,放下愁怀,恣意飲啖。那酒家只道他身邊還有銅錢,嗄飯案酒,流水搬來。子春又認做是三百錢內之物,并不推辭,盡情吃個醉飽,將剩下東西,都賞了酒保。那酒保們見他手段來得大落,私下議道:“這人身上便襤褸,到好個撒漫主顧!”子春下樓,向外便走。酒家道:“算明了酒錢去。”子春只道三百錢還吃不了,乃道:“余下的賞你罷,不要算了。”酒家道:“這人好混帳,吃透了許多東西,到說這樣冠冕話!”子春道:“卻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徹身又走。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說得好自在!難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兩下爭嚷起來。
旁邊走過几個鄰里相勸問:“吃透多少?”酒家把帳一算,說:“還該二百。”子春呵呵大笑道:“我只道多吃了几万,恁般著忙!原來止得二百文,乃是小事,何足為道。”酒家道:“正是小事,快些數了撒開。”子春道:“卻恨今日帶得錢少,我明日送來還你。”酒家道:“認得你是那個,卻賒与你?”杜子春道:“長安城中,誰不曉得我城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莫說這二百文,再多些決不少你的。若不相托,寫個票儿在此,明日來齲”眾人見他自稱為大財主,都忍不住笑,把他上下打料。內中有個聞得他來歷的,在背后笑道:“原來是這個敗子,只怕財主如今輪不著你了。”子春早又听見,便道:“老丈休得見笑。今日我便是這個嘴臉,明午有個相識,送我十万銀子,怕道不依舊做財主么?”眾人聞得這話,一發都笑倒了,齊道:“這人莫不是風了,天下那有送十万銀子的?相識在那里?”酒家道:“我也不管你有十万廿万,只還了我二百錢走路。”子春道:“要,便明日多賞了你兩把,今日卻一文沒有。”酒家道:“你是甚么鳥人?吃了東西,不肯還錢!”當胸揪住,卻待要打。
子春正摔脫不開,只听有人叫道:“莫要打,有話講理。”
分開眾人,捱身進來。子春睜睛觀看,正好是西門老者,忙叫道:“老翁來得恰好!与我評一評理。”老者問道:“你們為何揪住這位郎君廝鬧?”酒家道:“他吃透了二百錢酒,卻要白賴,故此取索。”子春道:“承老翁所賜三百文,先交付与他,然后飲酒,他自要多把東西与人吃,干我甚事?今情愿明日多還他些,執意不肯,反要打我。老翁,你且說誰個的理直?”老者向酒家道:“既是先交錢后飲酒,如何多把与他吃?這是你自己不是。”又對子春道:“你在窮困之鄉,也不該吃這許多。如今通不許多說,我存得二百餞在此,与你兩下和了罷。”袖里摸出錢來,遞与酒家。酒家連稱多謝。子春道:“又蒙老翁周全,無可為報。若不相棄,就此小飲三杯,奉酬何如?”老者微微笑道:“不消得,改日扰你罷。”向眾人道聲請了,原复轉身而去。子春也自歸家。
這一夜,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貧窘之中,并無一個哀怜我的,多虧這老儿送我三万銀子,如今又許我十万。就是今日,若不遇他來周全,豈不受這酒家的囉啅。明日到波斯館里,莫說有銀子,就做沒有,也不可不去。況他前次既不說謊,難道如今卻又弄謊不成?”巴不到明日,一徑的投波斯館來。只見那老者已先在彼,依舊引入西廊下房內,搬出二千個元寶錠,便是十万兩,交付子春收訖,叮囑道:“這銀子難道不許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盡了,又來尋我。”子春謝道:“我杜子春若再敗時,老翁也不必看覷我了。”即便顧了車馬,將銀子裝上,向老者叫聲聒噪,押著而去。
元來偷雞貓儿到底不改性的,剛剛挑得銀子到家,又早買了鞍馬,做了衣服,去辭別那眾親眷,說道:“多承指示,教我去求那大財主。果然財主手段,略不留難,又送我十万銀子。我如今有了本錢,便住在城中,也有坐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敗子,豈不玷辱列位高親?不如仍往揚州与鹽商合伙,到也穩便。”這個說話,明明是帶著刺儿的。那親眷們卻也受了子春一場嘔气,敢怒而不敢言。
且說子春整備車馬,將那十万銀子,載的載,馱的馱,徑往揚州。韋氏看見許多車馬,早知道又弄得些銀子回來了,便問道:“這行李莫非又是西門老儿資助你的?”子春道:“不是那老儿,難道還有別個?”韋氏道:“可曾問得名姓么?”子春睜著眼道:“哎呀!他在波斯館里搬出十万銀子時節,明明記得你的分付,正待問他,卻被他婆儿气,再四叮囑我,好做生理,切不可浪費了,我不免回答他几句。其時一地的元寶錠,又要顧車顧馬,看他裝載,又要照顧地下,忙忙的收拾不迭,怎討得閒工夫,又去問他姓。雖然如此,我也甚是懊悔。万一我杜子春舊性發作,依先用完了,怎么又好求他?卻不是天生定該餓死的。”韋氏笑道:“你今有了十万銀子,還怕窮哩!”
元來子春初得銀子時節,甚有做人家的意思,及到揚州,豪心頓發,早把窮愁光景盡皆忘了。莫說舊時那班幫興不幫敗的朋友,又來攛哄,只那韋氏出自大家,不把銀子放在眼里的,也只圖好看,听其所為。真個銀子越多,用度越廣,不上三年,將這十万兩蕩得干干淨淨,倒比前次越窮了些。韋氏埋怨道:“我教你問那老儿名姓,你偏不肯問,今日如何?”
子春道:“你埋怨也沒用。那老儿送了三万,又送十万,便問得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儿不好求,親眷又不好求,難道杜子春便是這等坐守死了!我想長安城南祖居,盡值上万多銀子,眾親眷們都是圖謀的。我既窮了,左右沒有面孔在長安,還要這宅子怎么?常言道:‘有千年產,沒千年主。’不如將來變賣,且作用度,省得靠著米囤卻餓死了。”這叫做杜子春三入長安,豈不是天生的一條的痴漢!有詩為證:莫恃黃金積滿階,等閒費盡几時來?
十年為俠成何濟,万里投人誰見哀!
卻表子春到得長安,再不去求眾親眷,連那老儿也怕去見他,只住在城南宅子里,請了几個有名的經紀,將祖遺的廳房土庫几所,下連基地,時值价銀一万兩,二面議定,親筆填了文契,托他絕賣。只道這价錢是瓮中捉鱉,手到拿來。
豈知親眷們量他窮极,故意要死他的貨,偏不肯買。那經紀都來回了。子春歎道:“我杜子春直恁的命低,似這寸金田地,偏有賣主,沒有受主。敢則經紀們不濟,還是自家出去尋個頭腦。”剛剛到得大街上,早望見那老者在前面來了,連忙的躲在眾人叢里,思量避他。豈知那老者卻從背后一把曳住袖子,叫道:“郎君,好負心也!”只這一聲,羞得杜子春再無容身之地。老者道:“你全不記在西門歎气之日乎?老夫雖則涼薄,也曾兩次助你好几万銀子,且莫說你怎么樣報我,難道喏也唱不得一個?見了我到躲了去。我何不把這銀子料在水里,也呯地的響一聲!”子春謝罪道:“我杜子春,單只不會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宁不知感老翁大恩!只是兩次銀子,都一造的蕩廢,望見老翁,不胜慚愧,就恨不得立時死了,以此躲避,豈敢負心!”那老者便道:“既是這等,則你回心轉意,肯做人家,我還肯助你。”子春道:“我這一次,若再敗了,就對天設下個誓來。”老者笑道:“誓到不必設,你只把做人家勾當,說与我听著。”子春道:“我祖上遺下海邊上鹽場若干所,城里城外沖要去處,店房若干間,長江上下蘆洲若干里,良田若干頃,极是有利息的。我當初要銀子用,都瀾賤的典賣与人了。我若有了銀子,盡數取贖回來,不消兩年,便可致富。然后興建義庄,開辟義冢,親故們羸老的養膳他,幼弱的撫育他,孤孀的存恤他,流离顛沛的拯救他,尸骸暴露的收埋他,我于名教复圓矣。”老者道:“你既有此心,我依舊助你。”便向袖里一摸,卻又摸出三百個錢,遞与子春,約道:“明日午時到波斯館里來會我,再早些便好。”子春因前次受了酒家之气,今番也不去吃酒,別了老者,一徑回去。
一頭走,一頭思想道:“我杜子春天生莽漢,幸遇那老者兩次贈我銀子,我不曾問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個不了。如今這次,須不可不問。”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館去。在門上坐了一會,方才那老者走來。此時尚是辰牌時分。老者喜道:“今日來得恰好。我想你說的做人家勾當,若銀子少時,怎濟得事?須把三十万兩助你。算來三十万,要六千個元寶錠,便數也數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來。”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內,只一搬,搬出六千個元寶錠來,交付明白,叮囑道:“老夫一生家計,盡在此了。你若再敗時節,也不必重來見我。”子春拜謝道:“敢回老翁高姓大名?尊府那里?”老者道:“你待問我怎的?莫非你思量報我么?”子春道:“承老翁前后共送了四十三万,這等大恩,還有甚報得?只狗馬之心,一毫難荊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實契尚在袖里,便敢相奉。”老者笑道:“我若要你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銀子卻不好。”子春道:“我杜子春貧乏了,平時親識沒有一個看顧我的,獨有老翁三次周濟。想我杜子春若無可用之處,怎肯便舍這許多銀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老者點著頭道:“用便有用你去處,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后,來到華山云台蜂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見我便了。”有詩為證:四十三万等閒輕,末路猶然諱姓名。
他日云台雖有約,不知何事用狂生?
卻說子春把那三十万銀子,扛回家去,果然這一次頓改初心,也不去整備鞍馬,也不去制備衣服,也不去辭別親眷,悄悄的顧了車馬,收拾停當,徑往揚州。元來有了銀子,就是天上打一個霹靂,滿京城無有不知的。那親眷們都說道:“他有了三十万銀子,一般財主体面;況又沾親,豈可不去餞別!”也有說道:“他沒了銀子時節,我們不曾禮他,怎么有了銀子便去餞別?這個叫做前倨后恭,反被他小覷了我們。”
到底愿送者多,不愿送者少,少的拗不過多的,一齊備了酒,出東都門外,与杜子春餞別。只見酒到三巡,子春起來謝道:“多勞列位高親光送,小子信口謅得個曲儿,回敬一杯,休得見笑。”你道是什么曲儿?元來都是敘述窮苦無處求人的意思,只教那親眷們听著,坐又坐不住,去又去不得,倒是不來送行也罷了,何苦自討這場沒趣。曲云:我生來是富家,從幼的喜奢華,財物撒漫賤如沙。覷著囊資漸寡,看看手內光光乍,看看身上絲絲挂。歡娛博得歎和嗟,枉教人作話靶。
待求人難上難,說求人最感傷。朱門走遍自徬徨,沒半個錢儿到掌。若沒有城西老者寬洪量,三番相贈多情況;這微軀已喪路途傍,請列位高親主張。
子春唱罷,拍手大笑,向眾親眷說聲請了,洋洋而去,心里想道:“我當初沒銀子時節,去訪那親眷們,莫說請酒,就是一杯茶也沒有。今日見我有了銀子,便都設酒出門外送我。
元來銀子這般不可少的,我怎么將來容易蕩費了!”一路上好生感歎。到得揚州,韋氏只道他止賣得些房价在身,不勾撒漫,故此服飾輿馬,比前十分收斂。豈知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個做人家的誓愿,又被眾親眷們這席酒識破了世態,改轉了念頭,早把那扶興不扶敗的一起朋友盡皆謝絕,影也不許他上門。方才陸續的將典賣過鹽場客店,蘆洲稻田,逐一照了原价,取贖回來。果然本錢大,利錢也大。不上兩年,依舊潑天巨富。又在兩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几所義庄,庄內各有義田、義學、義冢。不論孤寡老弱,但是要養育的,就給衣食供膳他;要講讀的,就請師傅教訓他;要殯殮的,就備棺槨埋葬他。莫說千里內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個不贊道:“杜子春這等敗了,還掙起人家。才做得家成,又干了多少好事,豈不是天生的豪杰!”
元來子春牢記那老者期約在心,剛到三年,便把家事一齊交付与妻子韋氏,說道:“我杜子春三入長安,若沒那老者相助,不知這副窮骨頭死在那里?他約我家道成立,三年之外,可到華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与他相見,卻有用著我的去處。如今已是三年時候,須索到華山去走一遭。”
韋氏答道:“你受他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況你貧窮之日,留我一個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現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當日整治一杯別酒,親出城西餞送子春上路。
竹葉杯中辭少婦,蓮花峰上訪真人。
子春別了韋氏,也不帶從人,獨自一個上了牲口,徑往華山路上前去。元來天下名山,無如五岳。你道那五岳?中岳嵩山、東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霍山、西岳華山。這五岳都是神仙窟宅。五岳之中,惟華山最高。四面看來,都是方的,如刀斧削成一片,故此俗人稱為“削成山”。到了華山頂上,別有一條小路,最為艱險,須要攀藤們葛而行。約莫五十余里,才是云台峰。子春抬頭一望,早見兩株檜樹,青翠如蓋,中間顯出一座血紅的山門,門上豎著扁額,乃是“太上老君之祠”六個老大的金字。此時乃七月十五,中元令節,天气尚熱,況又許多山路,走得子春渾身是汗,連忙拭淨斂容,向前頂禮仙像。只見那老者走將出來,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但見他:戴一頂玲瓏碧玉星冠,被一領織錦絳綃羽衣,黃絲綬腰間婉轉,紅云履足下蹣跚。額下銀須洒洒,鬢邊華發斑斑。兩袖香風飄瑞靄,一雙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遙問道:“郎君果能不負前約,遠來相訪乎!”子春上前納頭拜了兩拜,躬身答道:“我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約,豈敢不來!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處?”
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沖炎冒暑來此怎的!”便引著子春進入老君祠后。這所在,乃是那老者煉藥去處。子春舉目看時,只見中間一所大堂,堂中一座藥灶,玉女九人環灶而立,青龍白虎分守左右。堂下一個大瓮,有七尺多高,瓮口有五尺多闊,滿瓮貯著清水。西壁下舖著一張豹皮。老者教子春靠壁向東盤膝坐下,卻去提著一壺酒,一盤食來。你道盤中是甚東西?乃是三個白石子。子春暗暗想道:“這硬石子怎生好吃?”元來煮熟的,就如芋頭一般,味尤甘美。子春走了許多山路,正在饑渴之際,便把酒食都吃盡了。其時紅日沉西,天色傍晚。那老者分忖道:“郎君不遠千里,冒暑而來,所約用你去處,單在于此。須要安神定气,坐到天明。但有所見,皆非實境,任他怎生樣凶險,怎生樣苦毒,都只忍著,不可開言。”分付已畢,自向藥灶前去,卻又回頭叮囑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分付,便是一聲也則不得的。牢記,牢記!”
子春應允。剛把身子坐定,鼻息調得几口,早看見一個將軍,長有一丈五六,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黃金鎧甲,帶領著四五千人馬,鳴鑼擊鼓,吶喊搖旗,擁上堂來,喝問:“西壁下坐的是誰?怎么不回避我?快通名姓。”子春全不答應,激得將軍大怒,喝教人攢箭射來,也有用刀夾背斫的,也有用槍當心戳的,好不利害!子春謹記老者分付,只是忍著,并不做聲。那將軍沒奈何他,引著兵馬也自去了。金甲將軍才去,又見一條大蟒蛇,長可十余丈,將尾纏住子春,以口相向,焰焰的吐出兩個舌尖,抵入鼻子孔中。又見一群狼虎,從頭上扑下,咆哮之聲,振動山谷。那獠牙就如刀鋸一般鋒利,遍体咬傷,流血滿地。又見許多凶神惡鬼,都是銅頭鐵角,猙獰可畏,跳躍而前。子春任他百般簸弄,也只是忍著。猛地里又起一陣怪風,刮得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堂下水涌起來,直浸到胸前。轟天的霹靂,當頭打下,電火四掣,須發都燒。
子春一心記著老者分付,只不做聲。漸漸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
子春暗暗喜道:“如今天色已霽,想再沒有甚么惊嚇我了。”豈知前次那金甲大將軍,依舊帶領人馬,擁上堂來,指著子春喝道:“你這云台山妖民,到底不肯通名姓,難道我就奈何不得你?”便令軍士,疾去揚州,擒他妻子韋氏到來。說聲未畢,韋氏已到,按在地上,先打三百殺威棒,打得個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韋氏哀叫道:“賤妾雖無容德,奉事君子有年,豈無伉儷之情。乞賜一言,救我性命。”子春暗想老者分付,說是“隨他所見,皆非實境”,安知不是假的?況我受老者大恩,便真是妻子,如何顧得。并不開言,激得將軍大怒,遂將韋氏千刀万剮。韋氏一頭哭,一頭罵,只說:“枉做了半世夫妻,忍心至此!我在九泉之下,誓必報冤。”子春只做不听得一般。將軍怒道:“這賊妖術已成,留他何用?便可一并殺了。”只見一個軍士,手提大刀,走上前來,向子春頸上一揮,早已身首分為兩處。你看杜子春,剛才掙得成家,卻又死于非命,豈不痛惜可怜!
游魂渺渺歸何處?遺業忙忙付甚人?
那子春頸上被斫了一刀,已知身死,早有夜叉在旁,領了他魂魄竟投十地閻君殿下,都道:“子春是個云台峰上妖民,合該押赴酆都地獄,遍受百般苦楚,身軀靡爛。”元來被業風一吹,依然如舊。卻又領子春魂魄,托生在宋州原任單父縣丞叫做王勸家做個女儿。從小多災多病,針灸湯藥,無時間斷。漸漸長成,容色甚美,只是說不出一句說話來,是個啞的。同鄉有個進士,叫做盧珪,因慕他美貌,要求為妻。王家推辭,啞的不好相許。盧珪道:“人家娶媳婦,只要有容有德,豈在說話?便是啞,不強似長舌的。”卻便下了財禮,迎取過門,夫妻甚是相得。早生下儿子,已經兩歲,生得眉清目秀,紅的是唇,白的是齒,真個可愛。
忽一日盧珪抱著撫弄,卻問王氏道:“你看這儿子,生得好么?”王氏笑而不答。盧珪怒道:“我与你結發三載,未嘗肯出一聲。這是明明鄙賤著我,還說甚恩情那里,總要儿子何用?”倒提著兩只腳,向石塊上只一扑,可怜掌上明珠,扑做一團肉醬,子春卻忘記了王家啞女儿,就是他的前身,看見儿子被丈夫活活扑死了,不胜愛惜,剛叫得一個“噫”字,豈知藥灶里迸出一道火光,連這一所大堂險些燒了。
其時天色已將明,那老者忙忙向前提著子春的頭發,將他浸在水瓮里,良久方才火息。老者跌腳歎道:“人有七情,乃是喜怒憂懼愛惡欲。我看你六情都盡,惟有愛情未除。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藥已成,和你都升仙了。今我丹藥還好修煉,只是你的凡胎,卻几時脫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尋一個仙才,難得如此!”子春懊悔無地,走到堂上,看那藥灶時,只見中間貫著手臂大一根鐵柱,不知仙藥都飛在那里去了。老者脫了衣服,跳入灶中,把刀在鐵柱上刮得些藥末下來,教子春吃了,遂打發下山。子春伏地謝罪,說道:“我杜子春不才,有負老師囑付。如今情愿跟著老師出家,只望哀怜弟子,收留在山上罷。”老者搖手道:“我這所在,如何留得你?可速回去,不必多言。”子春道:“既然老師不允,容弟子改過自新,三年之后,再來效用。”老者道:“你若修得心盡時,就在家里也好成道;若修心不盡,便來隨我,亦有何益。勉之,勉之!”
子春領命,拜別下山。不則一日,已至揚州。韋氏接著問道:“那老者要你去,有何用處?”子春道:“不要說起,是我不才,負了這老翁一片美情。”韋氏問其緣故,子者道:“他是個得道之人,教我看守丹灶,囑付不許開言。豈知我一時見識不定,失口叫了一個‘噫’字,把他數十年辛勤修命的丹藥,都弄走了。他道我再忍得一刻,他的丹藥成就,連我也做了神仙。這不是坏了他的事,連我的事也坏了?以此歸來,重加修剩”韋氏道:“你為甚卻道這‘噫’字?”子春將所見之事,細細說出,夫妻不胜嗟歎。
自此之后,子春把天大家私丟在腦后,日夕焚香打坐,滌慮凝神,一心思想神仙路上。但遇孤孀貧苦之人,便動千動百的舍与他,雖不比當初敗廢,卻也漸漸的十不存一。倏忽之間,又是三年,一日對韋氏說道:“如今待要再往云台求見那老者,超脫塵凡。所余家私,盡著勾你用度,譬如我已死,不必更想念了。”那韋氏也是有根器的,听見子春要去,絕無半點留念,只說道:“那老者為何肯舍這許多銀子送你,明明是看你有神仙之分,故來點化,怎么還不省得?”明早要与子春餞行,豈知子春這晚題下一詩,留別韋氏,已潛自往云台去了。詩云:驟興驟敗人皆笑,旋死旋生我自惊。
從今撒手离塵网,長嘯一聲歸白云。
你道子春為何不与韋氏面別,只因三年齋戒,一片誠心,要從揚州步行到彼,恐怕韋氏差撥伴當跟隨,整備車馬送他,故此悄地出了門去。兩只腳上都走起茧子來,方才到得華州地面。上了華山,徑奔老君祠下,但見兩株檜樹,比前越加蔥翠。堂中絕無人影,連那藥灶也沒些蹤跡。子春歎道:“一定我杜子春不該做神仙,師父不來點化我了。雖然如此,我發了這等一個愿心,難道不見師父就去了不成?今日死也死在這里,斷然不回去了。”便住在祠內,草衣木食,整整過了三年。守那老者不見,只得跪在仙像前叩頭,祈告云:竊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塵凡濁骨。奔逐貨利之場,迷戀聲色之內。蒙本師慨發慈悲,指皈大道,奈弟子未斷愛情,難成正果。遣歸修省,三載如初。再叩丹台,一誠不二。洗心滌慮,六根清淨無為;養性修真,万緣去除都荊伏愿道緣早啟,仙馭速臨。拔凡骨于塵埃,開迷蹤于覺路。云云。
子春正在神前禱祝,忽然祠后走出一個人來,叫道:“郎君,你好至誠也!”子者听見有人說話,抬起頭來看時,卻正是那老者。又惊又喜,向前叩頭道:“師父,想殺我也!弟子到此盼望三年,怎的再不能一面?”老者笑道:“我与你朝夕不离,怎說三年不見?”子春道:“師父既在此間,弟子緣何從不看見?”老者道:“你且看座上神像,比我如何?”子春連忙走近老君神像之前定睛細看,果然与老者全無分別。乃知向來所遇,即是太上老君,便伏地請罪,謝道:“弟子肉眼怎生認得?只望我師哀怜弟子,早傳大道。”
老君笑道:“我因怕汝處世日久,塵根不斷,故假攝七种情緣,歷歷試汝。今汝心下已皆清淨,又何言哉!我想漢時淮西王劉安,專好神仙,直感得八公下界,与他修合丹藥。
煉成之日,合宅同升,連那雞儿狗儿,餂了鼎中藥末,也得相隨而去,至今雞鳴天上,犬吠云間。既是你已做神仙,豈有妻子偏不得道?我有神丹三丸,特相授汝,可留其一,持歸与韋氏服之。教他免墮紅塵,早登紫府。”子春再拜,受了神丹,卻又稟道:“我弟子貧窮時節,投奔長安親眷,都道我是敗子,并無一個慈悲我的。如今弟子要同妻韋氏,再往長安,將城南祖居舍為太上仙祠,祠中鑄造丈六金身,供奉香火。待眾親眷聚集,曉喻一番,也好打破他們這重魔障。不知我師可容許我弟子否?”老君贊道:“善哉,善哉!汝既有此心,待金像鑄成之日,吾當顯示神通,挈汝升天,未為晚也。”正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人間敗子名。
話分兩頭,卻說韋氏自子春去后,卻也一心修道,屏去繁華,將所遺家私盡行布施,只在一個女道士觀中,投齋度日。滿揚州人見他夫妻云游的云游,乞丐的乞丐,做出這般行徑,都莫知其故。忽一日子春回來,遇著韋氏。兩個俱是得道之人,自然不言而喻。便把老君所授神丹,付与韋氏服了,只做抄化模樣,徑赴長安去投見那眾親眷,呈上一個疏簿,說把城南祖居,舍作太上老君神廟,特募黃金十万兩,鑄造丈六金身,供奉殿上。要勸那眾親眷,共結善緣。
其時親眷都笑道:“他兩次得了橫財,盡皆廢敗,這不必說了。后次又得一大注,做了人家,如何三年之后,白白的送与人去?只他丈夫也罷了,怎么韋氏平時既不諫阻,又把分撥与用度的,亦皆散舍?豈不夫妻兩個都是薄福之人,消受不起,致有今日。眼見得這座祖宅,還值万數銀子,怎么又要舍作道院,別來募化黃金,興鑄仙像。這等痴人,便是募得些些,左右也被人騙去。我們禮他則甚!”盡都閉了大門,推辭不管閒事。子春夫妻含笑而歸。那親眷們都量定杜子春夫妻,斷然鑄不起金像的,故此不肯上疏。豈知半月之后,子春卻又上門遞進一個請貼儿,寫著道:子春不自量力,謹舍黃金六千斤,鑄造老君仙像。仰仗眾緣,法相完成。擬于明日奉像升座。特備小齋,啟請大德,同觀胜事,幸勿他辭!
那親眷們看見,無不惊訝,歎道:“怎么就出得這許多金子?又怎么鑄造得這等神速?”連忙差人前去打听,只見眾親眷門上和滿都城士庶人家,都是同日有一個杜子春親送請貼,也不知杜子春有多少身子。都道這事有些蹺蹊。到次日,沒一個不來。到得城南,只見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合城男婦,都來隨喜。早望見門樓已都改造過了,造得十分雄壯,上頭寫著栲栳大金字;是“太上行宮”四個字。進了門樓,只見殿宇廊廡,一剷的的金碧輝煌,耀睛奪目,儼如天宮一般。再到殿上看時,真個黃金鑄就的丈六天身,庄嚴無比。眾親眷看了,無不搖首咋舌道:“真個他弄起恁樣大事業!但不知這些金子是何處來的?”又見神座前,擺下一大盤蔬菜,一卮子酒,暗暗想道:“這定是他辦的齋了,縱便精洁,無過有一兩器,不消一個人便一口吃完了。怎么下個請帖,要遍齋許多人眾?”你道好不古怪,只見子春夫婦,但遇著一個到金像前瞻禮的,便捧過齋來請他吃些,沒個不吃,沒個不贊道甘美。
那親眷們正在惊歎之際,忽見金像頂上,透出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云。中間的坐了老君,左邊坐了杜子春,右邊坐了韋氏,從殿上出來,升到空里,約莫离地十余丈高。只見子春舉手与眾人作別,說道:“橫眼凡民,只知愛惜錢財,焉知大道。但恐三災橫至,四大崩摧,積下家私,拋于何處?可不省哉!可不惜哉!”曉喻方畢,只听得一片笙簫仙樂,響振虛空,旌節導前,幡蓋擁后,冉冉升天而去。滿城士庶,無不望空合掌頂禮。有詩為證:千金散盡貧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
慷慨丈夫終得道,白云朵朵上天梯。
盡說神仙事渺茫,誰人能脫利名韁?
今朝偶讀云門傳,陣陣熏風透体涼。
話說昔日隋文帝開皇初年,有個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里,世代開染坊為業。雖則經紀人家,宗族到也蕃盛,合來共有五六千丁,都是有本事,光著手賺得錢的。因此家家饒裕,遠近俱稱為李半州。一族之中,惟李清年齒最尊,推為族長。那李清天性仁厚,族中不論親疏遠近,個個親熱,一般看待,再無兩樣心腸。為這件上,合族長幼男女,沒一個不把他敬重。每年生日,都去置辦禮物,与他續壽。宗族已是大了,卻又好胜,各自搜覓异樣古物器玩、錦繡綾羅饋送。
他生平省儉惜福,不肯過費,俱將來藏置土庫中,逐年堆積上去,也不計其數。只有一件事,再不吝惜。你道是那一件?
他自幼行善,利人濟物,兼之慕仙好道,整千貫价布施。若遇個云游道士,方外全真,叩留至家中供養,學些丹術,講些內養。誰想那班人都是走方光棍,一味說騙錢財,何曾有真實學問。枉自費過若干東西,便是戲法討不得一個。然雖如此,他這點精誠終是不改,每日焚香打坐,養性存心,有出世之念。
其年恰好齊頭七十,那些子孫們,兩月前便在那里商議,說道:“七十古稀之年,是人生顯難得的,須不比平常誕日,各要尋几件希奇禮物上壽,祝他個長春不老。”李清也料道子孫輩必然如此,預先設下酒席,分著一支一支的,次第請來赴宴。因對眾人說:“賴得你等勤力,各能生活,每年送我禮物,積至近万,衣裝器具,華侈极矣!只是我平生好道,布衣蔬食垂五十年,要這般華侈的東西,也無用處;我因不好拂你等盛情,所以有受無卻。然而一向貯在土庫,未嘗檢閱,多分已皆朽坏了。費你等錢帛,做我的糞土,豈不可惜!今日幸得天曹尚未錄我魂气,生日將到,料你等必然經營慶生之禮,甚非我的本意。所以先期相告,切莫為此!”子孫輩皆道:“慶生的禮,自古叫做續壽。況兼七十歲,人生能有几次,若不慶賀,何以以展卑下孝順之心?這可是少得的!”李清道:“既你等主意難奪,只憑我所要的將來送我何如?”子孫輩欣然道:“愿聞尊命!”李清道:“我要生日前十日,各將手指大麻繩百尺送我,總算起來約有五六万丈,以此續壽,豈不更為長遠!”眾人聞聲,暗暗稱怪,齊問道:“太公分付,敢不奉命!但不知要他做甚?”李清笑道:“且待你等都送齊了,然后使你等知之,今猶未可輕言也。”眾子孫領了李清分付之后,真個一傳十,十傳百,都將麻繩百尺,赶在生日前交納,地上疊得滿高的,竟成一座繩山。只是不知他要這許多繩何用。
元來离著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做云門山,山頂上分做兩個,儼如斧劈開的。青州城里人家,但是向南的,無不看見這山飛云度鳥,窩儿內經過,皆歷歷可數。俗人又稱為劈山。那山頂中間,卻有個大穴,澒澒洞洞的,不知多少深。也有好事的,把大石塊投下,從不曾听見些聲響,以北人都道是沒底的。只見李清受了麻繩之后,便差人到那山上緊靠著穴口,豎起兩個大橛子,架上轆轤。家里又喚打竹家火的,做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竹籃,又到銅舖里買上大小銅鈴好几百個,也不知道弄出什么勾當?子孫輩一齊的都來請問,李清方才答道:“我元說終使你等知之,難道我就瞞看去了。
我自幼好道,今經五十余年,一無所得,常見《圖經》載那云門山是神仙第七個洞府。我年已七十,便活在世上,也不過兩三年了,趁今手足尚還強建,欲于生日這一日,借你等所送的麻繩,用著四根,懸住大竹籃四角,中間另是一根,系上銅鈴,待我坐于籃內,卻慢慢的絞下。若有些不虞去處,見我搖動中間這繩,或听見鈴響,便好將我依舊盤上。万一有緣,得与神仙相遇,也少不得回來,報知你等。”
說猶未畢,只見子孫輩都叩頭諫道:“不可,不可!這個大穴里面,且莫說山精木魅、毒蛇怪獸藏著多少,只是那一道烏黑的臭气,也把人熏死了。高年之人,怎么禁得這股利害?”李清道:“我意已決,便死無悔!你等若不容我,必然私自逃去,從空投下。不得麻繩竹籃,永無出來的日子。”內中也有老成的,曉得他生平是個執性的人,便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這等天大的事,豈可悄然便去,須要遍告親戚,同赴云門山相送。也使四海流傳,做個美談,不亦可乎!”李清道:“這卻使得。”
那李家一姓子孫,原有五六千,又去通知親眷,同來拜送。只算一人一個,卻不就是上万的人了。到得李清生辰這一日,無不陳了鼓樂,攜了酒饌,一齊的捧著李清,竟往云門山去。隨著去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几乎把青州城都出空了。不一時,到了云門山頂。眾人舉目四下一望,果然好景。但見:眾峰朝拱,列嶂環圍。響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亂草迷离。崖邊怪樹參天,岩上奇花映日。山徑煙深,野色過橋青靄近;岡形勢遠,松聲隔水白云連。淅淅但聞林墜露,蕭蕭只听葉吟風。
那竹籃繩索等件,俱已整備停當。眾親眷們,都更遞的上前奉酒。內中也有一樣高年的說道:“老親家,你好道之心這般決烈,必然是神仙路上人,此去保無他慮,但我等做事也要老成,方無后悔。我想這等黑洞洞深穴,從來沒人下去,怎把千金之体,輕投不測?今日既有竹籃繩索,不若先取一個狗來,放下去看。若是這狗無事,再把一個伶俐些家人下去,看道有甚么仙跡在那里,待他上來說了,方才送老親家下去,豈不万全?”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長拚個死,才得神仙可怜,或肯收為弟子。這個穴內,相傳是神仙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藥,怎么要試他利害?似此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勾超凡脫濁?我主意已定,好歹自下去走遭。不消列位高親擔憂。老漢信口謅得四句俚言,在此留別,望勿見笑!”眾親眷齊道:“愿聞珠玉。”李清隨念出一首詩來,詩云:久拚殘命已如無,揮手開門愿不孤。
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
眾人听了這詩,無不點頭嗟歎,勉強解慰道:“老親家道心恁般堅固,但愿一下去,便得逢仙。”李清道:“多謝列位祈祝,且看老漢緣法何如。”遂起來向空拜了兩拜,便去坐在竹籃內,揮手与眾親眷子孫輩作別,再也不說甚話,一徑的把麻繩轣轣轢轢放將下去。莫說眾親眷子孫輩,都一個個面色如土,連那看的人也惊呆了,搖頭咋舌道:“這老儿好端端在家受用到不好,卻痴心妄想,往恁樣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討死吃么?”噫!李清這番下去了,不知几時才出世哩?正是:神仙本是凡人做,只為凡人不肯修。
卻說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几千多丈,覺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籃,去看那里面有何仙跡。豈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見一些高低,況是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爛。還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交。那七十歲老人家,有甚气力,才掙得起。又閃上一跌。只兩交,就把李清跌得昏暈了去。那上面親眷子孫輩,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見中間的麻繩曳動,又不听得銅鈴響,都猜著道:“這老人家被那股陰濕的臭气相触,多分不保了。”且把轆轤絞上竹籃看時,只見一個空籃,不見了李清。
其時就著了忙,只得又把竹籃放下。守了一會,再絞上來,依舊是個空籃。那伙看的人,也有嗟歎的,也有發笑的,都一哄走了。
子孫輩只是向著穴中放聲大哭,埋怨道:“我們苦苦諫阻,只不肯听,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為壽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個骸骨,等我們好辦棺槨葬他。如今弄得尸首都沒了,這事怎處?”那親眷們人人哀感,無不洒淚。內中也有達者說道:“人之生死,無非大數。今日生辰,就是他數盡之日,便留在家里,也少不得是死的。況他志向如此,縱死已遂其志,當無所悔。雖然沒了尸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請几個有法力的道士,重到這里,招他魂去。只將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個葬法。我聞軒轅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升天去了,還留下一把劍、兩只履,裝在棺內,葬于橋山。又安知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們与他做個空冢。只管對看穴口啼啼哭哭,豈不惑哉!”子孫輩只得依允,拭了眼淚,收拾回家。到明日重來山頂,招魂回去。一般的設座停棺,少不得諸親眾眷都來祭奠。過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墳不葬,不在話下。
且說李清被這兩跌,暈去好几時,方才醒得轉來,又去細細的摸看。元來這穴底,也不多大,只有一丈來闊,周圍都是石壁,別無甚奇异之處。況且腳下爛泥,又滑得緊,不能舉步,只得仍舊去尋那竹籃坐下,思量曳動繩索,搖響銅鈴,待他們再絞上去。伸手遍地摸著,已不見了竹籃,叫又叫不應,飛又飛不出,真個來時有路,去日無門,教李清怎么處置?只得盤膝儿,坐在地下。也不知捱了几日,但覺饑渴得緊,一時難過,想道古人嚙雪吞氈,尚且救了性命,這里無雪無氈,只有爛泥在手頭,便去抓一把來咽下。豈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才一開,底里迸出泥來,叫做“青泥”,專是把与仙人做飯吃的,盡也有些味道,可解饑渴。吃了几口,覺得精神好些。卻又去細細摸看,只見石壁擦底下,又有個小穴,高不上二尺。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沒命的人了,便這里面有甚么毒蛇妖怪,也顧不得,且是爬將進去,看個下落。”只因這番,直教黑茫茫斷頭之路,另見個境界風光;活喇喇拚命之夫,重開個舖行生理。正是:閻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無別道通?
李清不顧性命,鑽進小穴里去,約莫的爬了六七里,覺得里面漸漸高了二尺來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著地走。
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曉日暗,倦時就睡上一覺,饑時就把青泥吃上几口。又爬了二十余里,只見前面透出星也似一點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鑽鑽向前去。出了穴口,但見青的山,綠的樹,又是一個境界。
李清起來伸一伸腰,站一站腳,整衣拂履,望空謝道:“慚愧!
今朝脫得這一場大難!”依著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漸漸饑餒,路上又沒一個人家賣得飯吃。總有得買,腰邊也沒錢鈔,穴里的青泥,又不曾帶得些出來,看看走不動了。只見路傍碧靛青的流水,兩岸覆著菊花,且去捧些水吃。豈知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做“菊泉”,最能延年卻玻那李清才吃得几口,便覺神清气爽,手腳都輕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見樹頂露出琉璃瓦蓋造的屋脊,金碧閃爍,不知甚么所在?飛撚的赶到那里去看,卻是座血紅的觀門,周圍都是白玉石砌就台基。共有九層,每一層約有一丈多高,又沒個階坡,只得攀藤捫葛,拚命吊將上去。那門儿又閉著,不敢擅自去叩,只得屏气而待。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才有個青衣童子開門出來,喝道:“李清,你來此怎么?”李清連忙的伏地叩頭,稱道:“青州染匠李清不揣凡庸,冒叩洞府,伏乞收為弟子,生死難忘!”那童子笑道:“我怎好收留得你?且引你進去懇求我主人便了。”那青衣童子入去不久,便出來引李清進去。到玉墀之下,仰看壁上華麗如天宮一般,端的好去處。但見:朱甍耀日,碧瓦標霞。起百尺琉璃寶殿,甃九層白玉瑤台。隱隱雕梁鐫玳瑁,行行繡柱嵌珊瑚。琳宮貝闕,飛檐長接彩云浮;玉宇瓊樓,畫棟每含蒼霧宿。曲曲欄干圍瑪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鸞玄鶴雙雙舞,白鹿丹麟對對游。野外千花開爛熳,林間百鳥囀清幽。
李清去那殿中看時,只見正居中坐著一位仙長,頭戴碧玉蓮冠,身披縷金羽衣,腰系黃絛,足穿朱舄,手中執著如意,有神游八极之表。東西兩傍,每邊又坐著四位,一個個仙風道骨,服色不一。滿殿祥云繚繞,香气氤氳,真個万籟無聲,一塵不到,好生嚴肅。李清上前,逐位叩了頭,依舊將這冒死投見的情節,表訴一遍。只見中間的仙長說道:“李清,你未該來此,怎么就擅自投到?我這里沒有你的坐位,快回去罷!”李清便涕泣稟道:“我李清一生好道,不曾有些儿效驗。今日幸得到了仙宮,面見仙長,豈肯空手回去?我已是七十歲的人,左右回去,也沒多几時活,難道還再來得成?
情愿死便死在階下,斷然不回去了。”那仙長只是搖頭不允。
卻得旁邊的替他稟道:“雖則李清未該到此,但他一片虔誠,亦自可怜!我今若不留他,只道神仙到底修不得的了。況我法門中,本以度人為第一功德,姑且收留門下,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亦未遲也!”那仙長才點著頭道:“也罷!也罷!姑容他在西邊耳房暫祝”李清連忙拜謝。一頭走到耳房里去,一頭想道:“我若沒有些道气,怎得做仙家弟子?只是當初曾与子孫們約道,遇得仙時,少不得給假回去,報知你等。今我再三哀稟,又得傍邊這几位仙長相勸,才許收留,怎么又請回去?万一触忤了他,嗔責我塵緣未淨,如何是好?且自安心靜坐,再過几時,另作區處。”那李清走到西邊耳房下,尚未坐定,只見一個老者,從門外進來,稟道:“蓬萊山露明觀丁尊師初到,西王母特啟瑤池大宴,請群真同赴。”并不見有人陳設,早已几乘鶴駕鸞車,齊齊整整,擺列殿下。其時中間的仙長在前,兩傍的八位在后,次第步出殿來。那李清也免不得隨著那伙青衣童子,在丹墀里候送。只見仙長覷著李清分忖道:“你在此,若要觀山玩水,任意無拘;惟有北窗,最是輕易開不得的,謹記,謹記!”說罷,各各跨上鸞鶴,騰空而起。自然有云霞擁護,簫管喧闐,這也不能備述。
豈知李清在耳房下憑窗眺望,看見三面景致。幽禽怪鳥,四時有不絕之音;异草奇花,八節有長春之色。真個觀之不足,玩之有余。漸漸轉過身來,只見北窗斜掩,想道:“既是三面都好看得,怎么偏生一個北窗卻看不得?必定有甚奇异之處,故不把与我看。如今仙長已去赴會,不知多少程途,未必就回,且待我悄悄的開來看看,仙長那里便知道了?”走上前輕輕把手一推,呀的一聲,那窗早已開了。舉目仔細一觀,有恁般作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臨在北窗之下。見州里人家,歷歷在目。又見所住高大屋宅,漸已殘毀,近族傍支,漸已零落,不胜慨歎道:“怎么我出來得這几日,家里便是這等一個模樣了?俗語道得好:‘家無主,屋倒柱。’我若早知如此,就不到得這里也罷!何苦使我子孫恁般不成器,坏了我的門風。”不覺歸心頓然而起。豈知歎聲未畢,眾仙長已早回來了,只听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那李清連忙掩上北窗,走到階下。中間的仙長大怒道:“我分付你不許偷開北窗,你怎么違命,擅自開了?又嗟歎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者,正為你塵心不斷故也。今日如何還容得你在此,便可速回,無得溷我洞府!”那李清無言可答,只是叩頭請罪,哀告道:“我來時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個性命是毫厘絲忽上掙來的。如今回去,休說竹籃繩索,已被家里人絞上;就是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么還爬得過?”仙長笑道:“這不必憂慮,我另有個路徑,教人指引你出去。”那李清方才放下了這條肚腸,起來拜謝出門。
只見東手頭一位,向著仙長不知說甚話。仙長便喚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一定的又似前番相功,收留我了。”不胜欣然。急急走轉去跪下,听候法旨。
你道那仙長喚李清回來,說些甚么?說道:“我遣便遣你回去,只是你沒個生理,何以度日?我書架上有的是書,你可隨意取一本去,若是要覓衣飯,只看這書上,自然有了。”
李清口里答應,心里想道:“元來仙長也只曉得這里的事,不曉得我青州郡里的事。我本有万金家計,就是子孫輩連年送的生日禮物,也有好几千,怎么剛出來得這兩日,便回去沒有飯吃了?”只是難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書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過去拜謝。那仙長問道:“書有了么?”李清道:“有了。”仙長道:“既有了書,去罷!”
李清正待出門,只見西手頭一位,向著仙長也不知說甚話。那仙長把頭一點,又叫道:“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難道這一番不是勸他收留我的?”豈知仍舊不是。只見仙長道:“你回去,也要走好些路,才到得家里。便到了家里,也不能勾就有飯吃,你可吃飽了去。”早有童子,拿出兩個大芋頭來,遞与李清吃。元來是煮熟的鵝卵石,就似芋頭一般,軟軟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著云門穴底的青泥,越加好吃。
再走過去拜謝。那仙長道:“李清,你此去,也只消七十多年,還該到這里的。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儿的性命,都還在你身上!你可廣行方便,休得墮落。我有四句偈語,把与你一生受用,你緊記著!”偈語云:見石而行,听簡而問。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拜受了這偈語,卻教初來時元引進的童子送他回去。竟不知又走出個甚的路徑來,總便不消得万丈麻繩,難道也沒有一些險處?元來那童子指引的路徑,全不是舊時來的去處,卻繞著這一所仙院,倒轉向背后山坡上去。只見一個所在,出得好白石頭,有許多人在那里打他。李清問道:“仙家要這石頭何用?”童子道:“這個是白玉,因為早晚又有一個尊師該來,故此差人打去,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便問道:“這個尊師是甚么名姓?”童子道:“連我們也只听得是這等說,怎么知道?便知道,也不好說得,恐怕泄漏天机,被主人見罪。”一頭說,一頭走,也行了十四五里,都是龜背大路,兩傍參天的古樹,間著奇花异卉,看不盡的景致,便再走兩里,也不覺的。
又走過一座高山,這路徑漸漸僻小,童子把手指道:“此去不上十里,就是青州北門了。”李清道:“我前日來時,是出南門的,怎么今日卻進北門?我生長在青州已七十歲了,那曉得這座云門山是環著州城的。可知道開了北窗,便直看見青州城里。但不知那一邊是前路,那一邊是后路,可指示我,等我日后再來叩見仙長,只打這條路上來,卻不省費許多麻繩吊去云門穴里去?”問未絕口,豈知颼颼的一陣風起,托地跳出一個大虫來,向著李清便扑,惊得李清魂膽俱喪,叫聲:“苦也!”望后便倒,嚇死在地。可怜:身名未得登仙府,支体先歸虎腹中。
說話的,我且問你:嘗聞得古老傳說,那青泥白石,乃仙家糧糗,凡人急切難遇,若有緣的嘗一嘗,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傷;這李清兩件既已都曾飽食,況又在洞府中住過,雖則道心不堅,打發回去,卻又原許他七十年后,還歸洞府,分明是個神仙了,如何卻送在大虫口里?看官們莫要性急,待在下慢慢表白出來。那大虫不是平常吃人的虎,乃是個神虎,專与仙家看山守門的,是那童子故意差來把李清惊嚇,只教他迷了來路,元非傷他性命。
那李清死去半晌,漸漸的醒轉來,口里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掙扎坐起看時,大虫已是不見,連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向,跌足道:“罷了,罷了!這童子一定被大虫馱去吃了。
可怜,可怜!”卻又想道:“那童子是侍從仙長的,料必也有些仙气,大虫如何敢去傷他?決無此理。只是因甚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下好生疑惑,爬將起來,把衣服整頓好了,忽地回頭觀看,又吃一惊:怎么那來路一剷都是高山陡壁,全無路徑?連稱:“奇怪!奇怪!”口里便說,心中只怕又跳出一個大虫來,卻不喪了這條老命。且自負命跑去。約莫走上四五里,卻是三叉路口,又沒一個行人來往,可以問信。看看日色傍晚,万一走差路頭怎了!正在沒擺布處,猛然看見一條路上,卻有塊老大的石頭,支出在那里,因而悟道:“仙長傳授我的偈語,有句道:‘見石而行。’卻不是教我往這條路去?”果然又走上四五里,早是青州北門了。
進了城門,覺得街道還略略可認,只是兩邊的屋宇,全比往時不同,莫測其故,欲要問人,偏生又不遇著一個熟的。
漸漸天色又黑,只得赶回家去。豈知家里房子,也都改換,卻另起了大門樓,兩邊八字牆,好不雄壯!李清暗道:“莫非錯走到州前來了?”仔細再看:“像便像個衙門,端只是我家里。
難道這等改換了,我便認不得。想我离家去,只在云門穴里,不知擔閣了几日,也是有數的。后面鑽出小穴來,總是今日這一日,怎么便有這許多差异的事?莫非州里見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占做衙門?可道凡事也不問個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拚到明日,打進狀詞,与他理會。隨你官府,也少不得給官价還我。”只得尋個客店安歇,爭奈身邊一個錢也沒有,不免解件衣服下來,換了一貫錢。還覺腹中是飽的,只買一角酒來吃了。便待去睡,終久心下徬徨,這夜如何睡得著。李清在床上翻來覆去,自嗟自歎,悔道:“我怎么倒去抱怨仙長?他明明說我回去將何度日?教我取書一本,別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飯吃,把兩個煮熟的石子与我,豈不是預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里把書一摸,且喜得尚在,只如今未有工夫去看。
待到天明,還了房錢,便遍著青州大街上都走轉來,莫說眾親眷子孫沒有一個,連那染坊舖面,也沒一間留下的。只得陪個小心,逢人便問。豈知個個搖頭,人人努嘴,都說道:“我們并不知道有甚李清,也并不曾見說云門山穴里有人下去得的?”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看看天晚,只得又向客店中安歇。到第二日,又向小巷儿里東抄西轉,也不曾遇著一個。
但是問人,都与大街上說話一般,一發把李清弄呆了,想道:“我也怪前日出來的路徑,有些差异,莫非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舊青州?故此沒個熟人相遇。天下云門山只有一個,絕無兩個。我何不出了南門,徑到云門山上一看,若云門山無异,這便是我舊青州了,再慢慢的訪問,好歹究出甚的緣故來。”忙忙的奔出南門,徑往云門山去。
將至山頂,早見一座亭子,想道:“這路徑明明是云門山的,几時有個亭子在這里?且待我看是甚么亭?”元來題著:“爛繩亭。開皇四年立。”李清道:“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見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過了多少年歲,這斧柄坐在身下,已爛坏了,至今世人傳說爛柯的故事。多分是我眾子孫,道我將這麻繩吊下云門穴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繩都爛掉在山上,故建立這座亭子,名為爛繩亭。無非要四方流傳,做個美談的意思。看他后面寫著‘開皇四年立’,卻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么城里人家就是這等改換了?且再到上邊去看。”只見當著穴口,豎個碑石,題道:“李清招魂處。”李清嚇了一跳道:“我現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做甚么?”又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是我下到這般險處,提起竹籃上來,又不見了我,疑心道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又想一想道:“咦!莫非是我真個死了,今日是魂靈到此?”心下反徬徨起來,不能自決,想道:“既是招魂,必有個葬處;若是葬,必在祖墳左右,人家雖有改換之日,祖宗墳墓,卻千年不改換的,何不再去祖墳上一看,或者倒有個明白。”
下了云門山,一徑的轉過東門,遠遠望見祖墳上,山勢活似一條青龍,從天上飛將下來的。想起:“《葬經》上面有云:‘山如鳳舉,或似龍蟠,一千年后當出仙官。’看我祖墳有這等風水,怎么剛出得我一個!才遇見仙人,又被赶逐回家,焉能勾升天日子?卻不知這風水,畢竟應在那個身上?”
到了祖墳,不免拜了兩拜。只見許多合抱的青松白楊,盡被人伐去,墳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斷的,全不似舊時模樣,不胜凄感,歎道:“我家眾子孫,真個都死斷了,就沒一個來到墳上照管?”單有一個碑,倒還是豎著的,碑上字跡,仿佛可認,乃是“故道士李清之墓”七個字。李清道:“既是招魂葬,無過把些衣冠埋在里面,料必是個空冢。只是碑石已被苔蘚駁蝕几盡,須不是開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時了。今日來家的,一定是我魂靈,故此幽明間隔,眾親眷子孫都不得与我相見。不然,這上千上万的人,怎么就沒一個在的?”那李清滿肚子疑心:“只當青天白日,做夢一般。
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那里去問個明白?”
正在徬徨之際,忽听得隱隱的漁鼓簡響,走去看時,卻是東岳廟前一個瞎老儿,在那里唱道情,聚著人掠錢,方才想起:“臨出山時,仙長傳授我的偈語第二句道:‘听簡而問。’這個不是漁鼓簡?我該問他的。且自站在一邊,待眾人散后,過去問他便了。”只見那瞎老儿,止掠得十來文錢,便沒人肯出。內中一個道:“先生,你且說唱起來,待我們斂足与你。”
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個瞎子,倘說完了,都一溜走開,那思來尋討?”眾人道:“豈有此理!你是個殘疾人,哄了你也不當人子。”那瞽者听信眾人,遂敲動漁鼓簡板,先念出四句詩來道:暑往寒來春复秋,夕陽橋下水東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念了這四句詩,次第敷演正傳,乃是“庄子歎骷髏”一段話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擠近一步,側耳而听,只見那瞽者說一回,唱一回,正歎到骷髏皮生肉長,复命回陽,在地下直跳將起來。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歎的。卻好是個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簡,待掠錢足了,方才又說,此乃是說平話的常規。誰知眾人听話時一團高興,到出錢時,面面相覷,都不肯出手。又有身邊沒錢的,假意說几句冷話,佯佯的走開去了。剛剛又只掠得五文錢。那掠錢的人,心中焦躁,發起喉急,將眾人亂罵。內中有一后生出尖攬事,就与那掠錢的爭嚷起來。一遞一句,你不讓,我不讓,便要上交廝打,把前后掠的十五文錢,撇做一地。眾人發聲喊,都走了。有几個不走的,且去勸廝打,單撇著瞽者一人。
李清動了個惻隱之心,一頭在地上撿起那十五文錢,交付与瞽者,一頭口里歎道:“世情如此磽薄,錢財恁般珍重!”
瞽者接錢在手,聞其歎語,問道:“你是兀誰?”李清道:“老漢是問信的,你若曉得些根由,到送你几十文酒錢。”瞽者道:“問甚么信?”李清道:“這青州城內,有個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曉得么?”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問老翁高姓大名?”李清道:“我叫做李清,今年七十歲了。”瞽者笑道:“你怎么欺我瞎子,就要討我的便宜。我也不是個小伙子,年紀倒比你長些,今年七十六歲了。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做李清,你怎么也叫做李清?”李清見他說話有些來歷,便改著口道:“天下盡有同名同姓的,豈敢討你的便宜?我且問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那里去了?”
瞽者道:“這說話長哩。直在隋文帝開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歲,要到云門山穴里,訪甚么神仙洞府,備下了許多麻繩,一吊吊將下去。你道這個穴里,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元來我家合族全仗他一個的福力。自他死后,家事都就零落;況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孫都滅盡了,單留得我一個現世報還在這里,卻又無男無女,靠唱道情度日。”
李清暗忖道:“元來錯認我死在云門穴里了。”又問道:“他吊下云門穴去,也只一年里面,怎么家事就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這等死滅得盡?”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說夢哩。如今須不是開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傳与煬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謀殺了,因此天下大亂。卻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讓与父親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
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從開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時節,我只有得五歲,如今現活七十六歲了,你還說道快哩。”
李清又道:“聞得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該就都死滅,只剩得你一個。”瞽者道:“老翁你怎知這個緣故?只因我族里人,都也有些本事,會光著手賺得錢的。不料隋煬帝死后,有個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見我家族里人丁精壯,盡皆拿去當軍。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濟,屢戰屢敗,遂把手下軍馬都消折了。我那時若不虧著是個帶殘疾的,也留不到今日。”李清听了這一篇說話,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才得明白。身邊只有三四十文錢,盡數送与瞽者,也不与他說明這些緣故,便作別轉身,再進青州城來。
一路想道:“古詩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這等异事!我從開皇四年吊下云門穴去,往還能得几日,豈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光陰,這樣容易過的!若是我在里面多住几時,卻不連這青州城也沒有了。如今我的子孫已都做故人,自己住的高房大屋,又皆屬了別姓,這也不必說起。只是我身邊沒有半分錢鈔,眼前又別無熟識可以挪借,教我把甚么度日?左右也是個死,那仙長何苦定要赶我回來怎的?”歎了几聲,想了一會,猛然省道:“我李清這般懵懂,怎么思量還要做仙哩?我臨出門時,仙長明明說我回家來,怕沒飯吃,曾教我到他書架上拿本書去,如今現在袖里,何不取出書來,看道另做甚么生意?”
你道這本書,是甚么書?元來是本醫書,專治小儿的病症,也不多几個方子在上面。那李清看見,方才悟道:“仙長曾對我說,此去不消七十多年,依舊容我來到那里。我想這七十年,非比云門穴底下,須在人世上好几時,不是容易過的。況我老人家,從來藥材行里不曾著腳,怎便莽莽廣廣的要去行醫;且又沒些本錢,置辦藥料;不如到藥舖里尋個老成人,与他商量,好做理會。”剛剛走得三百余步,就有一個白粉招牌,上寫著道:積祖金舖出賣川廣道地生熟藥材。
當下李清看見便大喜道:“仙長傳授我的第三句偈語說道:‘傍金而居。’這不是姓金的了?世稱神仙未卜先知,豈不信哉!豈不信哉!”只見舖中坐的,還不上二十多歲,叫做金大郎。李清連忙向前,与他唱個喏,問道:“你這藥材,還是現賣,也肯賒賣?”金大郎道:“別人家買藥的,都要現錢才賣;只有行醫開舖的,是長久主顧,但要藥料,只上個帳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總數還錢,叫做半賒半現。”李清便扯個謊道:“我原是個幼科醫人,一向背著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紀老了,也要開個舖面,坐地行醫,不知那里有空房,可以賃住?乞賜指引,也好与貴舖做個主顧。”金大郎道:“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間空房,不見門上貼著‘招賃’兩字么?
只怕窄狹,不夠居祝”李清道:“我老身別無家小,便一間也盡夠了。只是舖前須要豎面招牌,舖內須要藥箱藥刀,各色家伙,方才像個行醫的。這几件,都在那里去置辦?不知可也賒得否?”金大郎道:“我舖里盡有現成余下的在此,我一發都借了你去。待生意興旺時,連那藥帳,一總算還与我,豈不兩得其便?”
那李清虧得金大郎一力周旋,就在他藥舖間壁住下,想起:“當初在云門山上与親族告別之時,曾有詩云:‘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不意今日回來,又要行醫,卻不應了兩句讖語。”遂在門前,橫吊起一面小牌,寫著“縣壺處”三個字。直豎起一面大牌,寫著“李氏專醫小儿疑難雜症”十個字。舖內一應什物家伙,無不完備。真個裝一佛像一佛,自然像個專門的太醫起來。
恰好這一年青州城里,不論大小人家,都害時行天气,叫做小儿瘟,但沾著的便死。那幼科就沒請處,連大方脈的,也請了去。豈知這病偏生利害,隨你有名先生下的藥,只當投在水里,眼睜睜都看他死了。只有李清這老儿古怪,不消自到病人家里切脈看病,只要說個症候,怎生模樣,便信手撮上一帖藥,也不論這藥料,有貴有賤,也不論見效不見效,但是一帖,要一百個錢。若討他兩帖的,便道:“我的藥,怎么還用兩帖?”情愿退還了錢,連這一帖也不發了。那討藥的人,都也半信半不信,無奈病勢危急,只得也贖一帖,回去吃看。
你道有這等妙藥?才到得小儿口里,病就好一半,一咽咽下肚里去,便全然好了。還有拿得藥回去,小儿已是死了的,但要煎的藥香,沖在那小儿鼻孔內,就醒將轉來。這名頭就滿城傳遍,都稱他做李一帖。
從此后,也不知醫好了多少小儿,也不知賺過了多少錢鈔。我想李清是個單身子,日逐用度有限,除算還了房錢藥錢,和那什物家伙錢以外,贏余的難道似平時積攢生日禮一般,都爛掉在家里?畢竟有個來處,也有個去處。元來李清這一次回來,大不似當初性子,有積無散。除還了金大郎舖內賒下各色家伙,并生熟藥料的錢,其余只勾了日逐用度,盡數將來賑濟貧乏,略不留難。這叫做廣行方便,無量功德。以此聲名,越加傳播。莫說青州一郡,遍齊魯地方,但是要做醫的,聞得李一帖名頭,那一個不來拜從門下,希圖學些方術!只見李清再不看甚醫書,又不親到病人家里診脈,凡遇討藥人來,收了銅錢便撮上一帖藥,又不多几樣藥味。也有說來病症是一樣的,倒与他各樣的藥;也有說來病症是各樣的,倒与他一樣藥。但見拿藥去吃的,無有不效。眾皆茫然,莫測其故,只得覓個空間,小心請教。李清道:“你等疑我不曾看脈,就要下藥,不知醫道中,本以望聞問切目為神圣工巧,可見看脈是醫家第四等,不是上等。況小儿科与大方脈不同,他气血未全,有何脈息可以看得?總之,醫者,意也。
無過要心下明,指下明,把一個意思揣摩將去。怎么靠得死方子,就好療病?你等但看我的下藥,便當想我所以下藥的意思。那《大觀本草》這部書,卻不出在我山東的,你等熟讀《本草》,先知了藥性,才好用藥。上者要看本年是甚司天,就与他分個溫涼;二者看害病的是那地方人,或近山或近水,就与他分個燥濕;三者看是甚等樣人家,富貴的人,多分柔脆,貧賤的人,多分堅強,就与他分個消補:細細的問了症候,該用何等藥味,然后出些巧思,按著君臣佐使,加減成方,自然藥与病合,病隨藥去。所以古人將用藥比之用兵,全在用得藥當,不在藥多。趙恬徒讀父書,終致敗滅,此其鑒也!”眾等皆拜謝教而退。豈知李清身邊,自有薄薄的一本仙書,怎肯輕易泄漏?正是:小儿有命終須救,老子無書把甚看。
李清自唐高宗永徽五年,行醫開舖起,真個光陰迅速,不覺過了第六年,又是顯慶五年,龍朔三年,麟德二年,乾封二年,總章二年,咸亨四年,上元二年,儀鳳三年,調露一年,永隆一年,開耀一年,一總共是二十七年了。這一年卻是永淳元年,忽然有個詔書下來,說御駕親幸泰山,要修漢武帝封禪的故事。你道如何叫做封禪?只為天下五座名山,稱為五岳。五岳之中無如泰山,尤為靈秀,上通于天,云雨皆從此出。故有得道的皇帝,遇著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親到泰山頂上祭祀岳神,刻下一篇紀功德的頌,告成天地。那碑上刻的字,都是赤金填的,叫做金書。碑外又有個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檢。最是朝廷盛舉。那天帝是不好欺的,頌上略有些不實,便起怪風暴雨,不能終事。這也不是漢武帝一個創起的,直從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都曾封禪。后來只有秦始皇和漢武帝兩個,這怎叫得有道之君?無非要粉飾太平,侈人觀听。畢竟秦始皇遇著大雨,只得躲避松樹底下;漢武帝下山,也被傷了左足。故此武帝之后,再沒有敢去封禪的。那唐高宗這次詔書,已是第三次了。青州地方,正是上泰山的必由去處,刺史官接了詔,不免點起排門夫,填街砌路,迎候圣駕。那李清既有舖面,便也編在人夫數內,催去著役。
其時青州自有了李清行醫,羞得那幼科先生都關了舖門,再沒個敢出頭的。若教他去做夫砌路,万一小儿們有個急病,一時怎么就請得他到,討得藥吃?因此合郡的人,都到州里去替他稟脫。少不得推几個能言會語的做頭,向前稟道:“現今行醫的李清已是九十七歲近百的人,有甚么气力當夫?我們情愿替他出錢,另顧精壯少年應役,仍留他在舖里,也好保全我一州的小儿性命。”元來李清開舖這一年,依還說是七十歲,因此人只認他九十七歲,那知他已是一百六十八歲了。
從來律上凡七十以上的,即系是年老,准免差役。所以合郡的人,借這個名色,要与他顧工替役,仍留他在舖行醫。
豈知州刺史是岭南人,他那地方最是信巫不信醫的,說道:“雖然李清已有九十七歲,想他筋力強健,盡好做工,怎么手里撮得藥,偏修不得路?不見姜太公八十二歲還要輔佐周武王,興兵上陣。既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則索要做,躲避到那里去?總便他會醫小儿,難道偌大一坐青州,只有他幼科一個?查他開舖以來,只得二十七年,以前的青州人家小儿,也不曾見都死絕了。怎么獨獨除下他一個名字,何以服眾?”隨他含郡的人再三苦稟,只是不听。急得那許多人,就沒個處置。都走到李清舖前商議,要央個緊要的分上,再去与州官說。李清道:“多謝列位盛情!以我老朽看來,到不去說也罷。你道一些小事,有何難听。那州官這等拘執,無過慮著圣駕親來,非尋常上司之比。少有不當,便是砍頭的罪過。故此只要正身著役,恐怕顧工的做出事來,以后不好查究。做官的肚腸,大概如此,斷然不肯再听人說。但我揣度事勢,這詔書也多分要停止的。在麟德二年一次,調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卻是第三次。既是前兩次不來,難道這一次又來得成?包你五日里面,就有決裂。不若且放下膽,憑他怎生樣差撥便了!”
眾人听了這篇說話,都怪道:“眼見得州里早晚就要僉了牌,分了路數,押夫著役,如火急一般,那老儿倒說得冰也似冷。若是詔書一日不停止,怕你一日不做夫!我們倒思量与他央個分上,保求頂替,他偏生自要去當。想是在舖里收錢不迭,只要到州里去領他二分一日的工食哩。”都冷笑一聲,各自散去。豈知高宗皇帝這一次已是決意要到泰山封禪,詔下禮部官,草定了一應儀注,只待擇個黃道吉日,御駕啟行;忽然患了個痿痹的症候,兩只腳都站不起來,怎么還去行得這等大禮?因此青州上司,隔不得三日之內,移文下來,將前詔停止。那合郡的人,方信李清神見,越加歎服。
元來山東地面,方術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遣徐福載了五百個童男童女到蓬萊山,采不死之藥。那徐福就是齊人。后來漢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為文成將軍,欒大為五利將軍,日逐在通天台、竹宮、桂館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欒大也是齊人。所以世代相傳,常有此輩。一向看見李清自七十歲開醫舖起,過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的人,再不見他添了一些儿老態,反覺得精神顏色,越越強壯,都猜是有內養的。如今又見他預知過往未來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与董奉、韓康一般,隱名賣藥。因此那些方士,紛紛然都來拜從門下,參玄訪道,希圖窺他底蘊。屢屢叩問李清,求傳大道。李清只推著老朽,元沒甚知覺,唯有三十歲起,便絕了欲,万事都不營心,圖個靜養而已,所以一向沒病沒痛,或者在此。
方士們疑他隱諱,不肯輕泄,卻又問道:“壽便養得,那過去未來之事,須不是容易曉得的。不知老師有何法術,就預期五日內當有停止詔書消息?”李清道:“我那里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豈不知孔夫子萍實商羊故事!只是平日里听得童謠,揣度將去,偶然符合。蓋因童謠出于無心,最是天地間一點靈机,所以有心的試他,無有不驗。我從永徽五年在此開醫舖起,听見龍朔年間,就有個童謠,料你等也該記得的。那童謠上說道:上泰山高,高几層?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
三度征兵馬,旁道打騰騰。三度去,登不得。
果然前兩度已驗,故知今次斷無登理。大抵老人家聞見多,經驗多,也無過因此識彼,難道有甚的法術不成!”這方士們見他不肯說,又常是收錢撮藥,忙忙的沒個閒暇,還有那伙要賑濟的來打攪,以此漸漸的也散去了。
明年高宗皇帝晏駕,卻是武則天皇后臨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韋皇后謀亂,卻是睿宗皇帝除了韋后,也坐了六年,傳位玄宗皇帝,初年叫做開元,不覺又過了九年,總共四十三年。滿青州城都曉得李清,已是一百四十歲。一來見他醫藥神效如舊,二來容顏不老,也如舊日,雖或不是得道神仙,也是個高年人瑞。因此學醫的,學道的,還有真實信他的,只在門下不肯散去。正是:神仙原在閻浮界,骨肉還須夙世成。
話分兩頭,卻說玄宗天子也志慕神仙,尊崇道教,拜著兩個天師,一個葉法善,一個邢和璞,皆是得道的,專為天子訪求异人,傳授玄素赤黃,及還嬰溯流之事。這一年卻是開元九年,邢、葉二天師奏道:現有三個真仙在世:一個叫做張果,是恒州條山人;一個叫做羅公遠,是鄂州人;一個叫做李清,是北海人。雖然在煙霞之外,無意世上榮華,若是朝廷虔心遣使聘他,或者肯降体面來,也未可知。”因此玄宗天子,差中書舍人徐嶠去聘張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羅公遠,通事舍人裴晤聘李清。三個使臣辭朝別圣,捧著璽書,各自去征聘不題。
元來李清塵世限滿,功行已圓,自然神性靈通,早已知裴舍人早晚將到,省起昔日仙長分付的偈語:“第四句說道:‘先裴而遁。’這個‘遁’字,是逃遁之遁,難道叫我逃走不成?明明是該尸解去了。”你道怎么叫做尸解?從來仙家成道之日,少不得要离人世,有一樣白日飛升的謂之羽化,有一樣也似世人一般死了的,只是棺中到底沒有尸骸,這為之尸解。惟有尸解這門,最是不同。隨他五行,皆可解去。以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說李清一個早起,教門生等休挂牌面,說道:“我今日不賣藥了,只在午時,就要与汝等告別。”眾門生齊吃一惊,道:“師父好端端的,如何說出這般沒正經話來?況弟子輩久侍門下,都不曾傳授得師父一毫心法,怎的就去了?還是再留几時,把玄妙与弟子們細講一講,那時師父總然仙去,道統流傳,使后世也知師父是個有道之人。”李清笑道:“我也沒甚玄秘可傳,也不必后人曉得。今大限已至,豈可強留。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此,可煩汝等為我買具現成棺木,待我气絕之后,即便下棺,把釘釘上,切不可停到明日。我舖里一應家伙什物,都將來送与金大郎,也見得我与他七十年老鄰老舍,做主顧的意思。”眾門生一一領命,流水去買辦棺木等件,頃刻都完。那金大郎也年八十九歲了,筋骨亦甚強健,步履如飛,掙了老大家業,儿孫滿堂,人都叫他是金阿公。只有李清還在少年時看他老起來的,所以原呼他為大郎。那日起五更往鄉間去了,所以不在。
李清到了午時,香湯沐浴,換了新衣,走入房中。那些門生,都緊緊跟著。李清道:“你們且到門首去,待我靜坐片時,將心境清一清,庶使臨期不亂。問金大郎回了,請來面別,也不枉一向相處之情。”眾門生依言,齊走出門,就問金大郎,卻還未回。隔了片時,進房觀看李清,已是死了。眾門生中,也有相從久的,一般痛哭流涕;也有不長俊的,只顧東尋西覓,搜索財物。亂了一回,依他分付,即便入棺。元來這尸,也有好些异處。但見他一雙手,兩只腳,都交在胸前,如龍蟠一般。怎好便放下去?待要与他扯一扯直,豈知是個僵尸,就如一塊生鐵打成,動也動不得。只得將就抬入棺中,釘上材蓋,停在舖里。李清是久名向知的,頃刻便傳遍了半個青州城,主顧人家都來吊探。眾門生迎來送往,一個個弄得口苦舌干,腰駝背曲。有詩為證:百年蹤跡混風塵,一旦辭歸御白云。
羽蓋霓旌何處在,空留藥臼付門人。
卻說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傳而來,早到青州境上。那刺史官已是知得,帥著合郡父老香燭迎接。直到州堂開讀詔書,卻是征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無知,遂問眾父老。父老們稟道:“青州地方,但有個行小儿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歲,昨日午時,無病而死,此外并不曾聞有甚仙人李清在那里。”裴舍人見說,倒吃了一惊,歎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賚詔到此,正聘行醫的仙人李清,指望敦請得入朝,也叫做不辱君命。偏生不湊巧,剛剛的不先不后,昨日死了,連面也不曾得見。這等無緣,豈不可惜!我想漢武帝時,曾聞得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藥,特差中大夫去求他藥方,這中大夫也是未到前,适值那人死了。武帝怪他去遲,不曾求得藥方,要殺這大夫。虧著東方朔諫道:‘那人既有不死之藥,定然自己吃過,不該死了;既死了,藥便不驗,要這方也沒用。’武帝方悟。今幸我天子神明,胜于漢武,縱無東方朔之諫,必不至有中大夫之恐。但邢、葉二天師既稱他是仙人,自當后天不老,怎么會死?若果死,就不是仙人了。雖然如此,一百四十歲的人,無病而死,便不是仙人,卻也難得。”即便分付州官,取左右鄰不扶結狀,見得李清平日有何行誼,怎地修行的,于某年月某日時,已經身死,方好覆命。
刺史不敢怠慢,即喚李清左近鄰佑,責令具結前來,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鄰舍領命出去,內中一個道:“我們盡是后生,不曉得他當初來歷詳細,如何具結?聞說止有金阿公是他起頭相處的,必然知他始末根由。昨日往鄉間去了,少不得只在今日明早便歸,待他斟酌寫一張同去呈遞,也好回答。”
眾人齊稱有理,同回家去。恰好金老儿從鄉間歸來,一個人背著一大包草頭跟著,劈面遇見。眾人迎住道:“好了,金阿公回也!你昨日不到鄉間去,也好与你老友李太醫作別。”金老儿道:“他往那里去,要作別?”眾人道:他昨日午時已辭世了。”金老儿道:“罪過,罪過!我昨日在南門遇見的,怎說恁樣話咒他?”眾人反吃一惊道:“死也死了,怎么你又看見?想是他的魂靈了。”金老儿也惊道:“不信有這等奇事!”
也不回家,一徑奔到李清舖里,只見擺著靈柩,眾門生一片都帶著白,好些人在那里吊問。金老儿只管搖首道:“怪哉!怪哉!”眾門生向前道:“我師父昨日午時歸天了,因為你老人家不在,這靈柩還停在此。”又遞過一張單來道:“舖內一應什物家伙,遺命送与你做遺念的。”
金老儿接了單,也不觀看,只叫道:“難道真個死了!我卻不信。”眾鄰舍問道:“金阿公,你且說昨日怎的看見他來?”
金老儿道:“昨日我出門雖早,未出南門,就遇了一個親戚,苦留回去吃飯,直弄到將晚,方才別得。走到云門山下,已是午牌時分。因見了几种好草藥,方在那里收采,撞見一個青衣童子,捧個香爐前走,我也不在其意。不上六七十步,便是你師父來,不知何故,左腳穿著鞋子,右腳卻是赤的。我問他到那里去,他說道:‘我因云門山上爛繩亭子里,有九位師父師兄專等我說話,還有好几日未得回來哩。’他又在袖里取出一封書,一個錦囊,囊里像是個如意一般,遞与我,教帶到州里;好好的送甚裴舍人,不要誤了他事。即今書与錦囊現在我處,如何卻是死了?”便向袖中摸出來看。
眾門生起初疑心金老搗鬼,還不肯信,直待見了所寄東西,方才信道:“且莫論午時不午時,只是我師父從不見出舖門,怎有這東西寄送?豈不古怪!”眾鄰舍也道:“真也是希見的事!他已死了,如何又會寄東西?卻又先曉得裴舍人來聘他,便做道魂靈出現,也沒恁般顯然!一定是真仙了。”金老儿問道:“什么裴舍人聘他?”眾鄰舍將朝廷差裴舍人征聘,州官知得已死,著令結狀之事說出。金老儿道:“元來如此。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結狀?我同你們去叩見州官,轉達天使。”眾人依著金老儿說話,一齊跟來。金老儿持了書与錦囊,直至州中,將李清昨日遇見寄書的話稟知。州官也道奇异,即帶一千人同去回覆天使。
那裴舍人正道此行沒趣,連催州里結狀,就要起身。只見州官引眾人捧著書禮,稟是李清昨日午時,轉托鄰佑金老儿送上天使的,請自啟看。裴舍人就教拆開書來,卻是一通謝表。表上說道:“陛下玉書金格,已簡于九清矣。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當法唐、虞之無為,守文、景之儉約。恭候運數之极,便登蓬閬之庭。何必木食草衣,刳心滅智,与區區山澤之流學習方術者哉!無論臣初窺大道,尚未證入仙班;即張果仙尊、羅公遠道友,亦將告還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至理者也。昔秦始皇遠聘安期生于東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獻赤玉舄一雙。臣雖不才,敢忘答效?謹以綠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愿陛下鑒納。”
裴舍人看罷,不胜歎异,說道:“我聞神仙不死,死者必尸解也。何不啟他棺看?若果系空的,定為神仙無疑。卻不我回朝去,好覆聖上,連眾等亦解了無窮之惑。”合州官民皆以為然。即便同赴舖中,將棺蓋打開看時,棺中止有青竹杖一根,鞋一只,竟不知昨日尸首在那里去了。倒是不開看也罷,既是開看之后,更加奇异:但見一道青煙,沖天而起,連那一具棺木,都飛向空中,杳無蹤影。唯聞得五樣香气,遍滿青州,約莫三百里內外,無不触鼻。裴舍人和合州官民,盡皆望空禮拜。少不得將謝表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還朝去訖。到得明年,普天下疫癘大作,只有青州但聞的這香气的,便不沾染,方知李清死后,為著故里,猶留下這段功果。至今云門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絕。詩云:
觀棋曾說爛柯亭,今日云門見爛繩。
塵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猶把利名爭。
削髮披緇修道,燒香禮佛心虔。不宜潛地去胡纏,致使清名有玷。念佛持齋把素,看經打坐參禪。逍遙散誕勝神仙,萬貫腰纏不羡。
話說昔日杭州金山寺,有一僧人,法名至慧,從幼出家,積資富裕。一日在街坊上行走,遇著了一個美貌婦人,不覺神魂蕩漾,遍體酥麻,恨不得就抱過來,一口水咽下肚去。走過了十來家門面,尚回頭觀望,心內想道:“這婦人不知是甚樣人家?卻生得如此美貌!若得與他同睡一夜;就死甘心!”
又想道:“我和尚一般是父娘生長,怎地剃掉了這幾莖頭髮,便不許親近婦人?我想當初佛爺也是扯淡,你要成佛作祖,止戒自己罷了,卻又立下這個規矩,連後世的人都戒起來。我們是個凡夫,那裡打熬得過!又可恨昔日置律法的官員,你們做官的出乘駿馬,入羅紅顏,何等受用!也該體恤下人,積點陰騭,偏生與和尚做盡對頭,設立恁樣不通理的律令!如何和尚犯姦,便要責杖?難道和尚不是人身?就是修行一事,也出於各人本心,豈是捉縛加拷得的!”又歸怨父母道:“當時既是難養,索性死了,倒也乾凈!何苦送來做了一家貨,今日教我寸步難行。恨著這口怨氣,不如還了俗去,娶個老婆,生男育女,也得夫妻團聚。”又想起做和尚的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住下高堂精舍,燒香吃茶,恁般受用,放掉不下。
一路胡思亂想,行一步,懶一步,慢騰騰的盪至寺中,昏昏悶坐,未到晚便去睡卧。心上記掛這美貌婦人,難得到手,長吁短嘆,怎能合眼,想了一回,又嘆口氣道:“不知這佳人姓名居止,我卻在此痴想,可不是個呆子!”又想道:“不難,不難,女娘弓鞋小腳,料來行不得遠路,定然只在近處。拼幾日工夫,到那答地方,尋訪消息。或者姻緣有分,再得相遇,也未可知。那時暗地隨去,認了住處,尋個熟腳,務要弄他到手。”算計已定,盼望天明,起身洗盥,取出一件新做的綢絹褊衫,並著乾鞋凈襪,打扮得輕輕薄薄,走出房門,正打從觀音殿前經過,暗道:“我且問問菩薩,此去可能得遇。”
遂雙膝跪到,拜了兩拜。向卓上拿過簽筒,搖了兩三搖,撲的跳出一根,取起看時,乃是第十八簽,註著上上二字。記得這四句簽訣雲:天生與汝有姻緣,今日相逢豈偶然?
莫惜勤勞問貪懶,管教目下勝從前。
求了這簽,喜出望外,道:“據這簽訣上,明明說只在早晚相遇,不可錯過機會。”又拜了兩拜,放下簽筒,急急到所遇之外,見一婦人,冉冉而來。仔細一覷,正是昨日的歡喜冤家,身伴並無一人跟隨。這時又驚又喜,想道菩薩的簽,果然靈驗。此番必定有些好處,緊緊的跟在後邊。那婦人向著側邊一個門面,揭起班竹簾兒,跨腳入去,卻又掉轉頭,對他嘻嘻的微笑,把手相招。這和尚一發魂飛天外,喜之不勝。
用目四望,更無一人往來,慌忙也揭起簾兒徑鑽進去問訊。那婦人也不還禮,綽起袖子望頭上一撲,把僧帽打下地來,又趕上一步,舉起尖趽趽小腳兒一蹴,谷碌碌直滾開在半邊,口裡格格的冷笑。這和尚惟覺得麝蘭撲鼻,說道:“娘子休得取笑!”拾取帽子戴好。
那婦人道:“你這和尚,青天白日,到我家來做甚?”至慧道:“多感娘子錯愛,見拓至此,怎說這話!”此時色膽如天,也不管他肯不肯,向前摟抱,將衣服亂扯。那婦人笑道:“你這賊禿!真是不見婦人面的,怎的就恁般粗鹵!且隨我進來。”灣灣曲曲,引入房中。彼此解衣,抱向一張榻上行事。
剛剛膚肉相湊,只見一個大漢,手提鋼斧,搶入房來,喝道:“你是何處禿驢?敢至此姦騙良家婦女!”嚇得至慧戰做一團,跪到在地下道:“是小僧有罪了!望看佛爺面上,乞饒狗命,回寺去誦十部《法華經》,保佑施主福壽綿長。”這大漢那裡肯聽,照頂門一斧,砍翻在地。你道被這一斧,還是死也不死?元來想極成夢,並非實境。那和尚撒然驚覺,想起夢中被殺光景,好生害怕,乃道:“偷情路險,莫去惹他,不如本分還俗,倒得安穩。”自此即蓄髮娶妻,不上三年,癆瘵而死。
離寺之日,曾作詩雲:
少年不肯戴儒冠,強把身心赴戒壇。
雪夜孤眠雙足冷,霜天剃髮髑髏寒。
朱樓美女應無分,紅粉佳人不許看。
死後定為惆悵鬼,西天依舊黑漫漫。
適來說這至慧和尚,雖然破戒還俗,也還算做完名全節。
如今說一件故事,也是佛門弟子,只為不守清規,弄出一場大事,帶累佛面無光,山門失色。這話文出在何處?出在廣西南寧府永淳縣,在城有個寶蓮寺。這寺還是元時所建,累世相傳,房廊屋舍,數百多間,田地也有上千餘畝。錢糧廣盛,衣食豐富,是個有名的古剎。本寺住持,法名佛顯,以下僧眾,約有百餘,一個個都分派得有職掌。凡到寺中游玩的,便有個僧人來相迎,先請至凈室中獻茶,然後陪侍遍寺隨喜一過,又擺設茶食果品,相待十分盡禮。雖則來者必留,其中原分等則,若遇官宦富豪,另有一般延款,這也不必細說。
大凡僧家的東西,賽過呂太后的筵宴,不是輕易吃得的。
卻是為何?那和尚們名雖出家,利心比俗人更狠。這幾甌清茶,幾碟果品,便是釣魚的香餌,不管貧富,就送過一個疏簿,募化錢糧。不是托言塑佛妝金,定是說重修殿宇,再沒話講,便把佛前香燈油為名。若遇著肯舍的,便道是可擾之家,面前千般諂諛,不時去說騙;設遇著不肯舍的,就道是鄙吝之徒,背後百樣詆毀,走過去還要唾幾口誕沫。所以僧家再無個饜足之期。又有一等人,自己親族貧乏,尚不肯周濟分文,到得此輩募緣,偏肯整幾兩價佈施,豈不是舍本從未的痴漢!有詩為證:人面不看看佛面,平人不施施僧人。
若念慈悲分緩急,不如濟苦與憐貧。
惟有寶蓮寺與他處不同,時常建造殿宇樓閣,並不啟口向人募化。為此遠近士庶都道此寺和尚善良,分外敬重,反肯施捨,比募緣的倒勝數倍。況兼本寺相傳有個子孫堂,極是靈應,若去燒香求嗣的,真個祈男得男,祈女得女。你道是怎地樣這般靈感?元來子孫堂兩旁,各設下凈室十數間,中設床帳,凡祈嗣的,須要壯年無病的婦女,齋戒七日,親到寺中拜禱,向佛討笤。如討得聖笤,就宿於凈室中一宵,每房只宿一人。若討不得聖笤,便是舉念不誠,和尚替他懺悔一番,又齋戒七日,再來祈禱。那凈室中四面嚴密,無一毫隙縫,先教其家夫男僕從,周遭點檢一過。任憑揀擇停當,至晚送婦女進房安歇,親人僕從睡在門外看守。為此並無疑惑。
那婦女回去,果然便能懷孕,生下男女,且又魁偉肥大,疾病不生。因有這些效驗,不論士宦民庶眷屬,無有不到子孫堂求嗣,就是鄰邦隔縣聞知,也都來祈禱。這寺中每日人山人海,好不熱鬧,佈施的財物不計其數。
有人問那婦女,當夜菩薩有甚顯應。也有說夢佛送子的,也有說夢羅漢來睡的,也有推托沒有夢的,也有羞澀不肯說的,也有祈後再不往的,也有四時不常去的。你且想:佛菩薩昔日自己修行,尚然割恩斷愛,怎肯管民間情欲之事,夜夜到這寺里,托夢送子?可不是個亂話!只為這地方元是信巫不信醫的,故此因邪入邪,認以為真,迷而不悟,白白里送妻女到寺,與這班賊禿受用。正是:分明斷腸草,錯認活人丹。
元來這寺中僧人,外貌假作謙恭之態,卻到十分貪淫姦惡。那凈室雖然緊密,俱有暗道可入,俟至鐘聲定後,婦女睡熟,便來姦宿。那婦女醒覺時,已被輕薄,欲待聲張,又恐反壞名頭,只有忍羞而就。一則婦女身無疾病,且又齋戒神清;二則僧人少年精壯,又重價修合種子丸藥,送與本婦吞服,故此多有胎孕,十發九中。那婦女中識廉恥的,好似啞子吃黃連,苦在心頭,不敢告訴丈夫。有那一等無恥淫蕩的,倒藉此為繇,不時取樂。如此浸淫,不知年代。
也是那班賊禿惡貫已盈,天遣一位官人前來。那官人是誰?就是本縣新任大尹,姓汪名旦,祖貫福建泉州晉江縣人氏,少年科第,極是聰察。曉得此地夷漢雜居,土俗慓悍,最為難治。蒞任之後,摘伏發隱,不畏豪橫,不上半年,治得縣中好宄斂跡,盜賊潛蹤,人民悅服。訪得寶蓮寺有祈嗣靈應之事,心內不信,想道: “既是菩薩有靈,只消祈禱,何必又要婦女在寺宿歇,其中定有情弊。但未見實跡,不好輕舉妄動,須到寺親驗一番,然後相機而行。”擇了九月朔日,特至寶蓮寺行香。一行人從簇擁到寺前。汪大尹觀看那寺周圍,都是粉牆包裹,牆邊種植高槐古柳,血紅的一座朱漆門樓,上懸金書扁額,題著“寶蓮禪寺”四個大字。山門對過乃是一 帶照牆,傍牆停下許多空轎。山門內外,燒香的往來擠擁,看見大尹到來,四散走去。那些轎夫也都手忙腳亂,將轎抬開。
汪大尹分付左右,莫要驚動他們。住持僧聞知本縣大爺親來行香,撞起鐘鼓,喚齊僧眾,齊到山門口跪接。汪大尹直至大雄寶殿,方纔下轎。汪大尹看那寺院,果然造得齊整,但見:層層樓閣,疊疊廊房。大雄殿外,彩雲繚繞罩朱扉;接眾堂前,瑞氣氤氳籠碧瓦。老檜修篁,掩映畫梁雕棟;蒼松古柏,萌遮曲檻回欄。果然凈土人間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汪大尹向佛前拈香禮拜,暗暗禱告,要究求嗣弊竇。拜罷,佛顯率眾僧向前叩見,請入方丈坐下。獻茶已畢,汪大尹向佛顯道:“聞得你合寺僧人,焚修勤謹,戒行精嚴,都虧你主持之功。可將年貫開來,待我申報上司,請給度牒與你,就署為本縣僧官,永持此寺。”佛顯聞言,喜出意外,叩頭稱謝。汪大尹又道: “還聞得你寺中祈嗣,最是靈感,可有這事麽?”佛顯稟道:“本寺有個子孫堂,果然顯應的!”汪大尹道:“祈嗣的可要做甚齋醮?”佛顯道:“並不要設齋誦經,止要求嗣婦女,身無疾病,舉念虔誠,齋戒七日,在佛前禱祝,討得聖笤,就旁邊凈室中安歇,祈得有夢,便能生子。”汪大尹道:“婦女家在僧寺宿歇,只怕不便。”佛顯道:“這凈室中,四圍緊密,一女一室,門外就是本家親人守護,並不許一個閑雜人往來,原是穩便的!”汪大尹道:“原來如此。我也還無子嗣,但夫人不好來得。”佛顯道:“老爺若要求嗣,只消親自拈香祈禱,夫人在衙齋戒,也能靈驗。”汪大尹道:“民俗都要在寺安歇,方纔有效,怎地夫人不來也能靈驗?”佛顯道:“老爺乃萬民之主,況又護持佛法,一念之誠,便與天地感通,豈是常人之可比!”
你道佛顯為何不要夫人前來?俗語道得好:“賊人心虛。”
他做了這般勾當,恐夫人來時,隨從眾多,看出破綻,故此阻當。誰知這大尹也是一片假情,探他的口氣,當下汪大尹道:“也說得是。待我另日竭誠來拜,且先去游玩一番。”即起身教佛顯引導,從大殿旁穿過,便是子孫堂。那些燒香男女,聽說知縣進來,四散潛躲不迭。汪大尹看這子孫堂,也是三間大殿,雕梁繡柱,畫棟飛甍,金碧耀目。正中間一座神廚,內供養著一尊女神,珠冠瓔珞,繡袍彩帔,手內抱著一個孩子,旁邊又站四五個男女。這神道便叫做子孫娘娘。神廚上黃羅繡幔,兩下銀鉤掛開,舍下的神鞋五色相兼,約有數百餘雙。繡旛寶蓋,重重疊疊,不知其數。架上畫燭火光,照徹上下;爐內香煙噴薄,貫滿殿庭。左邊供的又是送子張仙,右邊便是延壽星官。汪大尹向佛前作個揖,四下閑走一回,又教佛顯引去觀宿歇婦女的凈室。元來那房子是逐間隔斷,上面天花頂板,下邊盡鋪地平,中間床幃卓椅,擺設得甚是濟楚。汪大尹四遭細細看覷,真個無絲毫隙縫。就是鼠蟲媽蟻,無處可匿。汪大尹尋不出破綻,原轉出大殿上轎,佛顯又率眾僧到山門外跪送。
汪大尹在轎上一路沉吟道:“看這凈室,周回嚴密,不像個有情弊的。但一塊泥塑木雕的神道,怎地如此靈感?莫不有甚邪神,托名誑惑?”左想右算,忽地想出一個計策,回至縣中,喚過一個令史,分付道:“你悄地去喚兩名妓女,假妝做家眷,今晚送至寶蓮寺宿歇。預備下朱墨汁兩碗,夜間若有人來姦宿,暗塗其頭,明早我親至寺中查勘。切不可走漏消息!”令史領了言語,即去接了兩個相熟表子來家,喚做張媚姐、李婉兒。令史將前事說與,兩個妓女見說縣主所差,怎敢不依?捱到傍晚,妓女妝束做良家模樣,顧下兩乘轎子,僕從扛抬鋪蓋,把朱墨汁藏在一個盒子中,跟隨於後,一齊至寶蓮寺內。令史揀了兩間凈室,安頓停當,留下家人,自去回覆縣主。不一時,和尚教小沙彌來掌燈送茶。是晚祈嗣的婦女,共有十數餘人,那個來查考這兩個妓女是不曾燒香討笤過的。須臾間,鐘鳴鼓響,已是起更時分,眾婦女盡皆入寢。親戚人等各在門外看守,和尚也自關閉門戶進去,不題。
且說張媚姐掩上門兒,將銀硃碗放在枕邊,把燈挑得明亮,解衣上床,心中有事,不敢睡著,不時向帳外觀望。約莫一更天氣,四下人聲靜悄,忽聽得床前地平下,格格的響,還道是鼠蟲作耗,抬頭看時,見一扇地平板,漸漸推過在一邊,地下鑽出一個人頭,直立起來,乃是一個和尚,到把張媚姐嚇了一跳,暗道:“元來這些和尚設下恁般賊計,姦騙良家婦女,怪道縣主用這片心機。”且不做聲,看那和尚輕手輕腳,走去吹滅燈火,步到床前,脫卸衣服,揭開帳幔,捱入被中。張媚姐只做睡著。那和尚到了被裡,騰身上去,烢s烢托起雙股,就弄起來。張媚姐假作夢中驚醒,說道:“你是何人?夤夜至此淫污。”舉手推他下去。那和尚雙手緊緊摟抱,說道:“我是金身羅漢,特來送子與你。”口中便說,下邊恣意狂盪。那和尚頗有本領,雲雨之際十分勇猛。張媚姐是個宿妓,也還當他不起,頑得個氣促聲喘。趁他情濃深處,伸手蘸了銀硃,向和尚頭上盡都抹到。這和尚只道是愛他,全然不覺。一連耍了兩次,方纔起身下床,遞過一個包兒道:“這是調經種子丸,每服三錢,清晨滾湯送下,連服數日,自然胎孕堅固,生育快易。”說罷而去。
張媚姐身子已是煩倦,朦朧合眼,覺得身邊又有人捱來。
這和尚更是粗鹵,方到被中,雙手流水拍開兩股,望下亂推。
張媚姐還道是初起的和尚,推住道:“我頑了兩次,身子疲倦,正要睡卧,如何又來?怎地這般不知饜足?”和尚道:“娘子不要錯認了,我是方到的新客,滋味還未曾嘗,怎說不知饜足?”張媚姐看見和尚輪流來宿,心內懼怕,說道:“我身體怯弱,不慣這事,休得只管胡纏。”和尚道:“不打緊,我有絕妙春意丸在此,你若服了,就通宵頑耍也不妨得。”即伸手向衣服中,摸個紙包遞與。張媚姐恐怕藥中有毒,不敢吞服,也把銀硃,塗了他頭上。那和尚又比前的又狠,直戲到雞鳴時候方去,原把地平蓋好,不題。
再說李婉兒才上得床,不想燈火被火蛾兒撲滅,卻也不敢合眼。更餘時候,忽然床後簌簌的聲響,早有一人扯起帳子,鑽上床來,捱身入被,把李婉兒雙關抱緊,一張口就湊過來做嘴。李婉兒伸手去摸他頭上,乃是一個精光葫蘆,卻又性急,便蘸著墨汁摩弄,問道:“你是那一房長老?”這和尚並不答言,徑來行事。李婉兒年紀比張媚姐還小幾年,性格風騷,又驚又喜,想道:“一向聞得和尚極有本事,我還未信,不想果然。”不覺興動,遂聳身而就。這場雲雨,端的快暢:一個是空門釋子,一個是楚館佳人。空門釋子,假作羅漢真身;楚館佳人,錯認良家少婦。一個似積年石臼,經幾多碎搗零``>;一個似新打木樁,盡耐得狂風驟浪。一個不管佛門戒律,但恣歡娛;一 個雖奉縣主叮嚀,且圖快樂。渾似阿難菩薩逢魔女,猶如玉通和尚戲紅蓮。
雲雨剛畢,床後又鑽一個人來,低低說道:“你們快活得勾了,也該讓我來頑頑,難道定要十分盡興。”那和尚微微冷笑,起身自去。後來的和尚到了被中,輕輕款款,把李婉兒滿身撫摸。李婉兒假意推托不肯,和尚捧住親個嘴道:“娘子想是適來被他頑倦了,我有春意丸在此,與你發興。”遂嘴對嘴吐過藥來。李婉兒咽下肚去,覺得香氣透鼻,交接之間,體骨酥軟,十分得趣。李婉兒雖然淫樂,不敢有誤縣主之事,又蘸了墨汁,向和尚頭上周圍摸轉,說道:“倒好個光頭。”和尚道:“娘子,我是個多情知趣的妙人,不比那一班粗蠢東西。
若不棄嫌,常來走走。”李婉兒假意應承。雲雨之後,一般也送一包種子丸藥。到雞鳴時分,珍重而別。正是:偶然僧俗一宵好,難算夫妻百夜恩。
話分兩頭,且說那夜汪大尹得了令史回話,至次日五鼓出衙,喚起百餘名快手民壯,各帶繩索器械,徑到寶蓮寺前,分付伏於兩旁,等候呼喚,隨身止帶十數餘人。此時天已平明,寺門未開,教左右敲開。裡邊住持佛顯知得縣主來到,衣服也穿不及,又喚起十數個小和尚,急急趕出迎接。直到殿前下轎,汪大尹也不拜佛,徑入方丈坐下,佛顯同眾僧叩見。
汪大尹討過眾僧名簿查點。佛顯教道人撞起鐘鼓,喚集眾僧。
那些和尚都從睡夢中驚醒,聞得知縣在方丈中點名,個個倉忙奔走,不一時都已到齊。汪大尹教眾僧把僧帽盡皆除去。那些和尚怎敢不依,但不曉得有何緣故。當時不除,到也罷了,才取下帽子,內中顯出兩個血染的紅頂,一雙墨塗的黑頂。
汪大尹喝令左右,將四個和尚鎖住,推至面前跪下,問道:“你這四人為何頭上塗抹紅硃黑墨?”那四僧還不知是那裡來的,面面相覷,無言可對,眾和尚也各駭異。汪大尹連問幾聲,沒奈何,只得推稱同伴中取笑,並非別故。汪大尹笑道:“我且喚取笑的人來與你執證。”即教令史去喚兩個妓女。誰知都被那和尚們盤桓了一夜,這時正好熟睡。那令史和家人險些敲折臂膊,喊破喉嚨,方纔驚覺起身,跟至方丈中跪下。汪大尹問道:“你二人夜來有何所見?從實說來。”二妓各將和尚輪流姦宿,並贈春意種子丸藥,及硃墨塗頂,前後事一一細說,袖中摸出種子春意丸呈上。眾僧見事已敗露,都嚇得膽戰心驚,暗暗叫苦。那四個和尚,一味叩頭乞命。
汪大尹喝道:“你這班賊驢!焉敢假托神道,哄誘愚民,姦淫良善!如今有何理說?”佛顯心生一計,教眾僧徐徐跪下,稟道:“本寺僧眾盡守清規,止有此四人,貪淫姦惡,屢訓不悛。正欲合詞呈治,今幸老爺察出,罪實該死,其餘實是無干,望老爺超拔!”汪大尹道:“聞得昨晚求嗣的也甚眾,料必室中都有暗道。這四個姦淫的,如何不到別個房裡,恰恰都聚在一處,入我彀中,難道有這般巧事?”佛顯又稟道:“其實凈室,惟此兩間有個私路,別房俱各沒有。”汪大尹道: “這也不難,待我喚眾婦女來問,若無所見,便與眾僧無干。”
即差左右,將祈嗣婦女,盡皆喚至盤問,異口同聲,俱稱並無和尚姦宿。汪大尹曉得他怕羞不肯實說,喝令左右搜檢身邊,各有種子丸一包。汪大尹笑道: “既無和尚姦宿,這種子丸是何處來的?”眾婦人個個羞得是面紅頸赤。汪大尹又道:“想是春意丸,你們通服過了。”眾婦人一發不敢答應。汪大尹更不窮究,發令回去。那些婦女的丈夫親屬,在旁聽了,都氣得遍身麻木,含著羞恥,領回不題。
佛顯見搜出了眾婦女種子丸,又強辨是入寺時所送,兩個妓女又執是姦後送的。汪大尹道:“事已顯露,還要抵賴!”
教左右喚進民壯快手人等,將寺中僧眾,盡都綁縛,止空了香公道人,並兩個幼年沙彌。佛顯初時意欲行凶,因看手下人眾,又有器械,遂不敢動手。汪大尹一面分付令史,將兩個妓女送回。起身上轎,一行人押著眾僧在前。那時哄動了一路居民,都隨來觀看。汪大尹回到縣中,當堂細審,用起刑具。眾和尚平日本是受用之人,如何熬得?才套上夾棍,就從實招稱。汪大尹錄了口詞,發下獄中監禁,準備文書,申報上司,不在話下。
且說佛顯來到獄中,與眾和尚商議一個計策,對禁子凌志說道:“我們一時做下不是,悔之無及!如今到了此處,料然無個出頭之期。但今早拿時,都是空身,把甚麼來使用?我寺中向來積下的錢財甚多,若肯悄地放我三四人回寺取來,禁牌的常例,自不必說,分外再送一百兩雪花。”那凌志見說得熱鬧動火,便道: “我們同輩人多,不繇一人作主,這百金四散分開,所得幾何,豈不是有名無實!如出得二百兩與眾人,另外我要一百兩偏手,若肯出這數,即今就同你去。”佛顯一口應承道:“但憑禁牌分付罷了,怎敢違拗!”凌志即與眾禁子說知,私下押著四個和尚回寺,到各房搜括,果然金銀無數。佛顯先將三百兩交與凌志。眾人得了銀子,一個個眉花眼笑。佛顯又道:“列位再少待片時,待我收拾幾床鋪蓋進去,夜間也好睡卧。”眾人連稱:“有理。”縱放他們去打疊。這四個和尚把寺中短刀斧頭之類裹在鋪蓋之中,收拾完備,教香公喚起幾個腳夫,一同抬入監去。又買起若干酒肉,遍請合監上下,把禁子灌得爛醉,專等黃昏時候動手越獄。正是:打點劈開生死路,安排跳出鬼門關。
且說汪大尹因拿出了這個弊端,心中自喜,當晚在衙中秉燭而坐,定稿申報上司,猛地想起道:“我收許多凶徒在監,倘有不測之變,如何抵當?”即寫硃票,差人遍召快手,各帶兵器到縣,直宿防衛。約莫更初時分,監中眾僧取出刀斧,一齊吶喊,砍翻禁子,打開獄門,把重囚盡皆放起,殺將出來,高聲喊叫:“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只殺知縣,不傷百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其聲震天動地。此時值宿兵快,恰好剛到,就在監門口戰鬥。汪大尹衙中聞得,連忙升堂。旁縣百姓聽得越獄,都執槍刀前來救護。和尚雖然拚命,都是短兵,快手俱用長槍,故此傷者甚多,不能得出。佛顯知事不濟,遂教眾人住手,退入監中,把刀斧藏過,揚言道:“謀反的止是十數餘人,都已當先被殺,我等俱不願反,容至當堂稟明。”
汪大尹見事已定,差刑房吏帶領兵快,到監查驗,將應有兵器,盡數搜出,當堂呈看。汪大尹大怒,向眾人說道:“這班賊驢,淫惡滔天,事急又思謀反。我若沒有防備,不但我一人遭他凶手,連滿城百姓,盡受荼毒了。若不盡誅,何以儆後?”喚過兵快,將出的刀斧,給散與他,分付道:“惡僧事雖不諧,久後終有不測,難以防制。可乘他今夜反獄,除一應人犯留明日審問,其餘眾僧,各砍首級來報。”眾人領了言語,點起火把,蜂擁入監。佛顯見勢頭不好,連叫:“謀反不是我等。”言還未畢,頭已落地。須臾之間,百餘和尚,齊皆斬訖,猶如亂滾西瓜。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汪大尹次日弔出眾犯,審問獄中緣何藏得許多兵器?眾犯供出禁子凌志等得了銀子,私放僧人回去,帶進兵器等情。
汪大尹問了詳細,原發下獄,查點禁子凌志等,俱已殺死,遂連夜備文,申詳上司,將寶蓮寺盡皆燒毀。其審單雲:看得僧佛顯等,心沉欲海,惡熾火坑。用智設機,計哄良家祈嗣:穿墉穴地,強邀信女通情。緊抱著嬌娥,兀的是菩薩從天降;難推去和尚,則索道羅漢夢中來。可憐嫩蕊新花,拍殘狂蝶;卻恨溫香軟玉,拋擲終風。白練受污,不可洗也;黑夜忍辱,安敢言乎!乃使李婉兒硃抹其頂,又遣張媚姐墨涅其顛。紅艷欲流,想長老頭橫衝經水;黑煤如染,豈和尚頸倒浸墨池。收送福堂,波羅蜜自做甘受;陷入色界,磨兜堅有口難言。乃藏刀劍於皮囊,寂滅翻成賊虐;顧動干戈於圜棘,慈悲變作強梁。夜色正昏,護法神通開犴狴;鐘聲甫定,金剛勇力破拘攣。釜中之魚,既漏網而又跋扈;柙中之虎,欲走壙而先噬人。姦窈窕,淫善良,死且不宥;殺禁子,傷民壯,罪欲何逃!反獄姦淫,其罪已重;戮屍梟首,其法允宜。僧佛顯眾惡之魁,粉碎其骨;寶蓮寺藏姦之藪,火焚其巢。庶發地藏之姦,用清無垢之佛。
這篇審單一齣,滿城傳誦,百姓盡皆稱快。往時之婦女,曾在寺求子,生男育女者,丈夫皆不肯認,大者逐出,小者溺死。多有婦女懷羞自縊,民風自此始正。各省直州府傳聞此事,無不出榜戒諭,從今不許婦女入寺燒香。至今上司往往明文嚴禁,蓋為此也!後汪大尹因此起名,遂欽取為監察御史。有詩為證:
子嗣原非可強求,況於入寺起淫偷。
從今勘破鴛鴦夢,涇渭分源莫混流。
山藏异寶山含秀,沙有黃金沙放光。
好事若藏人肺腑,言談語話不尋常。
這四句詩單說著自古至今,有那一等怀才抱德,韜光晦跡的文人秀才,就比那奇珍异寶,良金美玉,藏于土泥之中,一旦出世,遇良工巧匠,切磋琢磨,方始成器,故秀才二字不可亂稱。秀者江山之秀,才者天下之才。但凡人胸中有秀气,腹內有才識,出言吐語,自不一般,所以謂之不尋常。話說的,兀的說這才學則甚!因在下今日,要說一樁“風送滕王閣”的故事。那故事出在大唐高宗朝間,有一秀士姓王名勃,字子安,祖貫晉州龍門人氏,幼有大才,通貫九經,詩書滿腹。時年一十三歲,常隨母舅游于江湖。一日從金陵欲往九江,路經馬當山下,此乃九江第一險處。怎見得?有陸魯望《馬當山銘》為證:山之險莫過于太行,水之險莫過于呂梁,合二險而為一,吾又聞乎馬當。
王勃舟至馬當,忽然風濤亂滾,碧波際天,云陰罩野,水響翻空。那船將次傾覆,滿船的人盡皆恐懼,虔誠禱告江神,許愿保護。惟有王勃端坐船上,毫無懼色,朗朗讀書。舟人怪异,問道:“滿船之人,死在須臾,今郎君全無懼色,卻是為何?”王勃笑道:“我命在天,豈在龍神!”舟人大惊道:“郎君勿出此言!”王勃道:“我當救此數人之命。”道罷,遂取紙筆,吟詩一首,擲于水中。須臾云收霧散,風浪俱息。其詩曰:唐圣非狂楚,江淵异汨羅。
平生仗忠節,今日任風波。
此時滿船人相賀道:“郎君奇才,能動江神,乃得獲安,不然,諸人皆不免水厄。”王勃道:“生死在天,有何可避!”
眾人深服其言。少頃,船皆泊岸,舟人視時,即馬當山也,舟人皆登岸。王勃上岸,獨自閒游。正行之間,只見當道路邊,青松影里,綠檜陰中,見一古廟。王勃向前看時,上面有朱紅漆牌金篆書字,寫著:敕賜中源水府行宮。王勃一見,就身邊取筆,吟詩一首于壁上。詩曰:馬當山下泊孤舟,岸側蘆花簇翠流。
忽睹朱門斜半掩,層層瑞气鎖清幽。
詩罷,走入廟中,四下看視,真個好座廟宇。怎見得?有詩為證:碧瓦連云起,朱門映日開。
一團金作棟,千片玉為街。
帝子親書額,名人手篆碑。
庇民兼護國,風雨應時來。
王勃行至神前,焚香祝告已畢,又賞玩江景多時。正欲歸舟,忽于江水之際,見一老叟坐于塊石之上,碧眼長眉,須鬢皤然,顏如瑩玉,神清气爽,貌若神仙。王勃見面异之,乃整衣向前,与老人作揖。老叟道:“子非王勃乎?”王勃大惊道:“某与老叟素不相識,亦非親舊,何以知勃名姓?”老叟道:“我知之久矣!”王勃知老叟不是凡人,隨拱手立于塊石之側。老叟命勃同坐,王勃不敢,再三相讓方坐。老叟道:“吾早來聞爾于船內作詩,義理可觀。子有如此清才,何不進取,身達青霄之上;而困于家食,受此旅況之凄涼乎?”王勃答道:“家寒窘追,缺乏盤費,不能特達,以此流落窮途,有失青云之望。”
老叟道:“來日重陽佳節,洪都閻府君欲作《滕王閣記》。子有絕世之才,何不竟往獻賦,可獲資財數千,且能垂名后世。”王勃道:“此到洪都,有几多路程?”老叟道:“水路共七百余里。”王勃道:“今已晚矣!止有一夕,焉能得達?”老叟道:“子但登舟,我當助清風一帆,使子明日早達洪都。”王勃再拜道:“敢問老丈,仙耶神耶?”老叟道:“吾即中源水君,适來山上之廟,便是我的香火。”王勃大惊,又拜道:“勃乃三尺童稚,一介寒儒,肉眼凡夫,冒瀆尊神,請勿見罪!”老叟道:“是何言也!但到洪都,若得潤筆之金,可以分惠。”王勃道:“果有所贈,豈敢自私?”老叟笑道:“吾戲言耳!”須叟有一舟至,老叟令王勃乘之。勃乃再拜,辭別老叟上船。方才解纜張帆,但見祥風縹緲,瑞气盤旋,紅光罩岸,紫霧籠堤。王勃駭然回視江岸,老叟不知所在,已失故地矣。只見:風聲颯颯,浪勢淙淙。帆開若翅展,舟去似星飛。回頭已失千山,眨眼如趨百里。晨雞未唱,須臾忽過鄱陽;漏鼓猶傳,仿佛已臨江右。這叫做:運去雷轟荐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頃刻天明,船頭一望,果然已到洪都。王勃心下且惊且喜,分付舟人,“只于此相等。”攬衣登岸,徐步入城。看那洪都果然好景。有詩為證:洪都風景最繁華,仿佛參差十万家。
水綠山藍花似錦,連城帶閣鎖煙霞。
是日正是九月九日,王勃直詣帥府,正見本府閻都督果然開宴,遍請江左名儒,士夫秀士,俱會堂上。太守開筵命坐,酒果排列,佳肴滿席,請各處來到名儒,分尊卑而坐。當日所坐之人,与閻公對席者,乃新除澧州牧學士宇文鈞,其間亦有赴任官,亦有進士劉祥道、張禹錫等。其他文詞超絕,抱玉怀珠者百余人,皆是當世名儒。王勃年幼,坐于座末。
少頃,閻公起身,對諸儒道:“帝子舊閣,乃洪都絕景。
是以相屈諸公至此,欲求大才,作此《滕王閣記》,刻石為碑,以記后來,留万世佳名,使不失其胜跡。愿諸名士勿辭為幸!”
遂使左右朱衣吏人,捧筆硯紙至諸儒之前。諸人不敢輕受,一個讓一個,從上至下。卻好輪到王勃面前,王勃更不推辭,慨然受之。滿座之人,見勃年幼,卻又面生,心各不美,相視私語道:“此小子是何氏之子?敢無禮如是耶!”此時閻公見王勃受紙,心亦怏怏,遂起身更衣,至一小廳之內。閻公口中不言,自思道:“吾有婿乃長沙人也,姓吳名子章,此人有冠世之才。今日邀請諸儒作此記,若諸儒相讓,則使吾婿作此文以光顯門庭也。是何小子,輒敢欺在堂名儒,無分毫禮讓!”分付吏人,觀其所作,可來報知。
良久,一吏報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閻公道:“此乃老生常談,誰人不會!”一吏又報道:“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道:“此故事也。”又一吏報道:“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閻公不語。又一吏報道。“物華天表,龍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閻公道:“此子意欲与吾相見也。”又一吏報道:“雄州霧列,俊彩星馳。台隍枕夷夏之邦,賓主接東南之美。”閻公心中微動,想道:“此子之才,信亦可人!”數吏分馳報句,閻公暗暗稱奇。又一吏報道:“落霞与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公听罷,不覺以手拍几道:“此子落筆若有神助,真天才也!”遂更衣复出至座前。賓主諸儒,盡皆失色。閻公視王勃道:“觀子之文,乃天下奇才也!”欲邀勃上座。王勃辭道:“待俚語成篇,然后請教。”須臾文成,呈上閻公。公視之大喜,遂令左右,從上至下,遍示諸儒。一個個面如土色,莫不惊伏,不敢擬議一字。甚全篇刻在古文中,至今為人稱誦。閻公乃自攜王勃之手,坐于左席道:“帝子之閣,風流千古,有子之文,使吾等今日雅會,亦得聞于后世。從此洪都風月,江山無价,皆子之力作也。吾當厚報。”
正說之間,忽有一人,离席而起,高聲道:“是何三尺童稚,將先儒遺文偽言自己新作,瞞昧左右?當以盜論,兀自揚揚得意耶!”王勃聞言大惊。太守閻公舉目視之,乃其婿吳子章也。子章道:“此乃舊文,吾收之久矣。”閻公道:“何以知之?”子章道:“恐諸儒不信,吾試念一遍。”當下子章遂對眾客之前,朗朗而誦,從頭至尾,無一字差錯。念畢,座間諸儒失色,閻公亦疑,眾猶豫不決。王勃听罷,顏色不變,徐徐說道:“觀公之記問,不讓楊修之學,子建之能,王平之閱市,張松之一覽。”吳子章道:“乃是先儒舊文,吾素所背誦耳。”王勃又道:“公言先儒舊文,別有詩乎?”子章道:“無詩。”道罷,王勃遂起身离席,對諸儒問道:“此文果新文舊文乎?后有詩八句,諸公莫有記之者否?”問之再三,人皆不答。王勃乃拂紙如飛,有如宿构。其詩曰:滕王高閣臨江渚,珇玉鳴鑾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閒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几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詩罷呈上,太守閻公,并座間諸儒、其婿吳子章看畢。王勃道:“此新文舊文乎?”子章見之,大慚惶恐而退。眾賓齊起步向閻公道:“王子之作性,令婿之記性,皆天下罕有,真可謂雙璧矣!”閻公曰:“諸公之言誠然也!”于是吳子章与王勃互相欽敬,滿座歡然,飲宴至暮方散。眾賓去后,閻公獨留勃飲。
次日王勃告辭,閻公乃賜五百縑及黃白酒器,共值千金。
勃拜謝辭歸,閻公傳左右相送下船,舟人解纜而行。勃但聞水聲潺上,疾如風雨。詰旦,船复至馬當山下,維舟泊岸。王勃將閻公所贈金帛,攜至廟中,陳于中源水君之前,叩頭稱謝。起身,見壁上所題之詩,宛然如新。遂依前韻,复作詩一首:好風一夜送輕舟,倏忽征帆達上流。
深感神功知夙契,來生愿得伴清幽。
王勃題詩已畢,步出廟門,欲買牲牢酒禮以獻,看岸邊船已不見了,其舟人亦不知所在。正猶豫間,忽然祥云瑞靄,籠罩廟堂,香風起處,見一老人,坐于石磯之上,即前日所見中源水君。勃向前再拜,謝道:“前日得蒙上圣,助一帆之風,到于洪都,使勃得獲厚利。勃當備牲牢酒禮至于廟下,拜謝尊神,以表吾心。”老人見說,俯首而笑:“子适來言供備牲牢者,何牢也?吾聞少牢者羊,太牢者牛。禮,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吾豈可以一帆風,而受子之厚獻乎!吾水府以好生為德,殺生以祀,吾亦不敢享也,更不必費子措置。适來觀子廟下留題,有伴我清幽之意,吾亦甚喜。
但子命數未終,凡限未絕,更俟數年,吾當圖相會耳。”王勃遂稽首拜謝道:“愿從尊命!然勃之壽算前程,可得聞乎?”老叟道:“壽算者陰府主之,不敢輕泄天机,而招陰禍。吾言子之窮通,無害也。吾觀子之軀,神強而骨弱,气清体羸,況子腦骨虧陷,目睛不全,子雖有子建之才,高士之俊,終不能貴矣。況富貴乃神主之,人之一鍾一粟,皆由分定,何況卿相乎?昔孔子大圣,為帝王師范,尚不免陳蔡之厄,所謂秀而不實者也。子但力行善事,自有天曹注福,窮通壽夭,皆不足計矣!子切記之!”于是与勃作別。
叟行數步,复又走回,對王勃道:“吾有少意相托:子若過長蘆之祠,當買陰帛,与我焚之。”王勃道:“此何由也?”
老叟道:“吾昔負長蘆之神薄債未償,子可与吾償之。”王勃道:“非勃不舍,适來觀上圣殿上金錢堆積如山,何不以此還之?”老叟道:“汝不知殿上之錢,皆是貪利酷求之人,害物私心之輩,損人益己,克眾成家,偶一過此,妄求非福,神不危而心自危之,所以求獻于廟。此乃枉物,譬如吾之贓矣,焉敢用哉!”王勃再拜受教。老叟即化清風而去。
王勃駭然,仍攜金帛之類,离馬當出,趁船徑往長蘆,每思神所說“腦骨虧陷,目睛不全,終不能貴”,心怀怏怏不樂。
船至長蘆,正忘神叟所囑化財還債之言,忽然寒風大作,雪浪翻空,群鴉繞船,噪聲不絕。其鴉或歇桅櫓,或落船頭,船不能進。滿船人莫不惊駭畏懼。王勃亦自駭然,乃問舟人:“此是何處?”舟人道:“此是長蘆地方。”王勃听了,方想江神之言,遂焚香默禱江神,候風息上岸,買金錢答還。祝畢,香煙未絕,群鴉皆散,浪息風平,于是一船人莫不欣喜。次日舟人以船泊岸,王勃買金錢十万下船,复至夜來風起之處焚化,船乃前進。后來羅隱先生到此,曾作八句詩道:江神有意怜才子,倏忽威靈助去程。
一夕清風雷電疾,滿碑佳句雪冰清。
直教麗藻傳千古,不但雄名動兩京。
不是明靈祐祠客,洪都佳景絕無聲。
王勃親遠任海隅,策騎往省,至一驛舍,欲求暫歇。方詢問驛吏,忽聞驛堂上一人口呼:“王君,久不拜見,今日何由至此?”王勃聞言大惊,視之略有面善,似曾相識,忘其姓名。只見其人道:“王君何忘乎?昔日洪府相會,學士宇文鈞也。”勃大喜,乃整衣而揖。遂邀王勃同坐。敘話間,命驛史獻茶。茶罷,學士道:“某想昔日洪府之樂,安知今日有海道之憂,豈不悲哉!”王勃道:“學士因何至此?”學士道:“鈞累任教授,后越闕為右司諫官。唐天子欲征高麗,鈞直諫,触犯龍顏,將鈞遷于海島。千里獨行,方悲寂寞,何期旅邸,得遇故人。某有《遷客詩》一首,為君誦之。”詩曰:万里為遷客,孤舟泛渺茫。
湖田多种藕,海島半收糧。
愿遂歸秦計,勞收辟瘴方。
每思緘口者,帝德在君旁。
王勃道:“有犯無隱,事君之禮。學士雖為遷客,直聲播于千古矣!”遂答詩一首。詩曰:食祿只憂貧,何名是直臣!
能言真為國,獲罪豈慚人。
海驛程程遠,霜髯日日新。
史官如下筆,應也淚沾巾。
當夜二人互相吟詠至半夜,同宿于驛舍。次日學士置酒管待王勃畢,至第三日學士邀勃同行,俄然天色下雨,复留海驛。二人談論,終日不倦。至第五日,方始天晴,二人同下海船,飲食宿臥,皆于一處。船開數日,至大洋深波之中,忽然狂風怒吼,怪浪波番,其舟在水,飄飄如一葉,似欲傾覆。舟人皆大恐。學士宇文鈞心大惊駭,歎道:“遠謫海隅,不想又遭風波,此實命也!”王勃面不改容,因述昔年馬當山遇風始末,并敘中源水君兩次相遇之語,真個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風波雖有,不足介意!談論方終,卻見波濤暫息,風浪不生,舟人皆喜。
滿船之人,忽聞水上仙樂飄然而至,五色祥云從天降下,浮于水面,看看來到王勃船邊。眾人皆惊。只見祥云影里,幢幡寶蓋,絳節旌旗,錦衣對對,繡襖攢攢,花帽雙雙,朱衣簇簇,兩行擺開。前面有數十人,皆仙娥玉女,仙衣灼灼,玉珇珊珊。前有一青衣女童,手執碧符,遂呼王勃道:“奉娘娘之命,特來召子。”王勃愕然,問女童道:“娘娘是何人也?”
女童道:“乃掌天下水籍文簿、上仙高貴玉女吳彩鸞便是。今于蓬萊方丈,翠華居止,其內有馬當山水君,舉子文章貫古今,特來請子同往蓬萊方丈,作詞文記,以表篷萊之佳景。可速往。不可違娘娘之命!”王勃道:“与君人神异途,焉有相召之言?我聞生死分定于天,壽算乃陰府所主,豈有玉女召我作文?何召之有?吾實不從。”道罷,女童道:“君如不去,中源水君必自至矣。”
道猶未了,只見一朵烏云,自東南角上而來,看看至近,到于船邊,從空墜下;就水面之上,見一神人,頭戴黃羅包巾,身穿百花繡袍,手仗除妖七星劍,高聲大叫:“王勃!吾奉蓬萊仙女敕,召汝作文詞,何不往也?況中源水君亦在蓬萊赴會,今眾仙等之久矣。子亦有仙骨之分,昔日你曾廟下題詩,愿伴清幽,豈可忘之!”王勃听言自思:“馬當山中源水君曾言日后遇于海島,豈非前定乎?”遂忻然道:“愿從命矣!”神人見說,遂召鬼卒,牽馬來至舟側。王勃甚喜,亦忘深淵,意為平地,乃回身与學士及滿船之人作別,牽衣出艙,望水面攀鞍上馬。但見烏云慘慘,黑霧漫漫,云霄隱隱,滿船之人及宇文鈞學士無不惊駭。回視王勃,不知所在。須臾,霧散云收,風恬浪靜,滿船之人俱各無事,唯有王勃乃作神仙去矣!
從來才子是神仙,風送南昌豈偶然。
賦就滕王高閣句,便隨仙仗伴中源。